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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我在向你詢問, 你來處的真相。”

 燕時洵專注的看向鄴澧時,彷彿他身邊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

 無論是近在眼前所有人都曾經苦尋而不得的舊酆都,還是身邊其他道長和生人, 此刻都不存在於他的視野中。

 倒映在那雙眼眸裡的, 只有鄴澧一個人的身影。

 點點光華,美不勝收。

 鄴澧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 喉結不自覺的上下滾了滾, 忍不住微笑了起來,狹長鋒利的眼眸中, 此刻滿是溫柔愛意。

 他如何能抵擋得住時洵如此注視他的眼神啊……

 若是時洵願意一直這樣看著他,他願意用整個酆都來換。

 又何須時洵特意來詢問這一遭?

 鄴澧輕輕喟嘆著,向前邁近了一步。

 這一點舉動, 卻讓旁邊的閻王更加全神貫注的緊盯著鄴澧, 屏住呼吸, 不敢錯過半分。

 他攏在袖子中的手掌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只要鄴澧暴走, 他就會立刻衝上去,將燕時洵救下來。

 對於閻王而言,燕時洵是他拯救大道最後的希望, 如果涉及到燕時洵的生死安全, 他甚至不惜與酆都徹底撕破臉。

 ——即便如今他的身後早已無地府, 神名也早在百年前就已失去,屬於他的力量徹底逝去, 而酆都卻日漸勢大, 令天地都不得不恭敬以待。

 閻王對形勢看得透徹, 卻沒有半分畏懼。

 當鄴澧走向燕時洵時, 閻王也不由得向前一步。

 鄴澧的視線漠然從閻王身上滑過, 他看出了閻王心中在想甚麼,卻只覺得可笑。

 他怎麼可能傷害時洵……這是他心愛的驅鬼者啊。

 閻王被鄴澧眼中隱含的警告之意驚了一下,隨即眼眸陰沉了下來。雖然沒有繼續上前阻止,但也沒有後退半步。

 “時洵,天地之間從無定數,即便鬼神乃至大道,也絕非常行不變。”

 鄴澧輕笑著道:“千年前的那個酆都,確實是因為我,才變成舊酆都。”

 “我取上任北陰酆都大帝而代之,不過天地更迭,而我。”

 鄴澧的眸光暗了一下,似乎重新想起了那時的事情:“我不過是向天地證明了,在新舊交替之間,我所堅守的,才是正確的。”

 對於鄴澧而言,他從未在意過與舊酆都之間的恩怨。

 或者對他來說,這並無關恩怨,只與對錯有關。

 ——看,是他所堅守的理是正確的。

 抑或是……舊酆都。

 既然他和舊酆都大帝之間,都各自堅守著自己的道,不肯讓步,那就來看看,到底是誰的正確更加強大,可以守住酆都之名。

 酆都一直都是個足夠獨特的地方。

 大道起於萬物生靈,而諸神起於大道。

 無論在生人看來如何尊貴不可及的神仙,都處於大道之下,由大道監管,不允許神仙隨意插手人間,打亂凡人生活。

 但從數千年前,酆都誕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是獨立於人間和大道之外的。

 酆都從未向人間尋求過一絲力量,一磚一瓦都由自己構建,從未與人間生靈產生過半分糾葛,它與萬物生靈之間不存在任何因果,因此,大道也無法管束酆都。

 曾經執掌酆都的,是天生地養出的存在,北陰酆都大帝數千年來都按照自己的道管理酆都,以及酆都鬼差。

 而鄴澧曾經,只是個凡人。

 從無修行,不曾問道,也無仙人點化。

 甚至在最後那一戰之前,他連鬼神的存在都不曾知道。

 ——何須叩問鬼神?蒼生可以自立。

 鄴澧曾經立於城頭與戰場,對於他而言,手中的長劍是道,他身後的城池和黎民,是道。

 可是最後,所有他拼上性命想要守衛的東西,全都被砸碎在他眼前,任由他嘶吼怒喝,拼了命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卻還是一場空。

 對方提著滴血的人頭,高高在上的坐在馬上,在笑。

 在嘲笑他的一切無用功。

 戰將怎能甘心受死!

 他於無人的戰場上起身,如厲鬼從地獄攀爬回了人間,鐵甲血跡斑駁,長帶獵獵飄揚在身後。

 戰將滿心仇恨抬眸的那一瞬間,所有死在戰場上的將士,都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後,旌旗招展,寒光鐵衣動地而來。

 追隨主將的將士們,即便化身英魂,依舊不曾忘卻對主將的忠心與敬重,他們從死亡中被主將喚醒,重歸人間。

 既然大道不曾對戰將垂眼,將他視為萬千生靈中的一員,不曾回應他半分,那戰將,便自己尋求這一份公道!

 為他身後戰死的十萬將士,為被屠城而亡的百姓們,求一個公道。

 如果陽間不判,那便陰間判。

 若陰間高高在上,不曾關切人間眾生,那就……他來判!

 這酆都,你若只守其位卻不從其事,那拉你下了這神臺又如何!

 大道從未重視過戰將。

 死亡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悲劇每日上演。作為大道所能做到的最理智溫柔之事,便是靜默。

 不偏不倚,不曾插手任何一方。

 這就是大道的溫柔。

 無為,而無不為。①

 但是大道沒有算到的,是戰將心中對於這一份公道的堅持,即便死後,也要求來。

 ——若求不來,那他就自己立下公道,重新劃分死亡。

 戰將以為自己並無所修之道,但是他日復一日從未動搖的堅守,又與修道何異?

 他一直都行走在自己的道上,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這一點。

 可也正因為此,道才為道。

 足以撼動天地。

 大道震顫,驚愕想要阻止。

 但是涉及酆都,就連大道也無法插手,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的發生。

 諸神注意到了這件事,千年前人間的驅鬼者也發覺了天地生變。

 可沒有任何人神鬼認為,戰將可以贏。

 ——他只是個凡人呢。

 短短百年光陰既死,沒有師承也沒有師門,從來不曾踏入過鬼神的世界,又何來能與鬼神抗爭之力。

 更何況,那可是北陰酆都大帝,天生地養,連大道就敬畏三分的存在。

 所有人神鬼都在笑,只當是無聊時打發時間的娛樂,漫不經心的關注著酆都一戰,卻早早就知道了答案,於是連興致都提不起來,只嘲諷一句無知者無畏。

 就連酆都本身,都是如此認為。

 沒有人將戰將放在眼裡,好像他卑微如螻蟻,輕易便可碾碎。

 得道的大師等在戰將的必經之路上,怒斥他不曾將黎民生靈放在眼中,十萬陰兵過境,不知會影響凡幾,還不速速離去,乖乖投胎,不然休怪天下驅鬼者聯手對付這十萬陰兵,撕破了臉,連死後的尊榮都不會給戰將留。

 大師說,現在離開,還能保住戰死英名,如若執迷不悟,只能淪為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鬼。

 可戰將卻反問大師:那我所守衛卻慘死的那些人,他們就不是黎民中的一員嗎?

 你為保護黎民而來,為何不曾保護那些無辜慘死的百姓?

 他們何錯之有!為何要遭遇屠城慘事?

 可有人,可有人為他們爭一份公道!

 大師錯愕,卻只說那些人雖然可憐可嘆,但已然身死化為鬼魂,無論生前如何,都該就此打住,乖乖前往陰曹地府投胎。

 戰將冷笑,卻說即便死後,這一份因果,也必要歸還。

 他將求索,直至終焉。

 人間驅鬼者聽聞此事,痛罵戰將不知好歹,提筆著書怒述戰將有累累罪行,罄竹難書,已然墮為惡鬼,為天下計,當掃之!

 諸人紛紛附和。

 可是,沒有任何人神鬼看好的戰將,卻真的兵臨酆都。

 一戰天昏地暗,西南群鬼啼哭不止,千里萬里無歸人。

 到最後塵埃落定,卻是北陰酆都大帝的一顆頭顱,先落了地。

 鬼神身死,驚動天地。

 酆都鬼差震顫,兩股戰戰伏地不起。

 而人間驅鬼者一片譁然驚愕,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銷燬所有斥責過戰將的書卷,轉而歌功頌德,大讚戰將仁義道德。

 天地之間,無不震驚。

 唯有戰將神情如舊,他站在酆都的廢墟上,只平靜垂眼,詢問酆都鬼差:現在,能還那些無辜黎民,一個公道了嗎?

 話音落下,他所堅守的道,化作人間星辰,而新的酆都在遠方拔地而起,轟隆聲不曾休止。

 十萬陰兵踏碎了酆都,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戰將不曾有趕盡殺絕的想法,但是鬼神陰陽之爭,從來殘酷,不是一方嬴,便是一方死。

 戰將贏了北陰酆都大帝,他便成為了新的酆都之主。

 被遺留在原地的酆都舊址,真正變成了一座鬼城,慢慢埋沒在了風沙之中。

 即便有留守在此的鬼差,也不敢出現在人前,唯恐被新的酆都之主發現,連這條撿回來的命都要搭進去。

 舊酆都很快沉寂,緊閉大門只求殘喘。

 而人間驅鬼者未曾料到竟有此絕地逆轉,在驚愕的同時,也戰戰兢兢的毀去所有與酆都有關的記載,唯恐被曾經的戰將,如今的酆都之主記恨而找上門來。

 從那之後,酆都留在人間的訊息越發稀少,自知理虧的各流派閉口不言,提酆都色變。

 只有零星幾個門派,因為身居深山不問世事,或是從未參與到此事之中因而問心無愧,因此保留下了完整的記載,傳承到了後世弟子手中。

 酆都之名,也逐漸變得神秘。

 唯有西南鬼域,似乎還在證明著酆都的狠戾兇悍。

 死過一位鬼神的大地上,餘威仍在,尋常鬼差莫不敢靠近。

 西南也因此成為了地府不願涉足之地,群聚的鬼魂日夜哀哭不止。

 而那個時候,揹著行囊的人風塵僕僕在山下落了腳,為了感念鬼神救他於西南密林間的恩德,他決定在此定居,想要再一次遇到那位有恩於他的鬼神,親自向那位不知名的鬼神道謝。

 在酆都戰場上勉強剩下一口氣的鬼差,奄奄一息的倒在了那人的家門。

 白姓生人飯食以待,鬼差饋贈以鬼戲。

 金紅日輪將墜的黃昏,鬼差恍惚著神情回憶,笑著向對面的人說起了戰場舊事,以及……那一位新酆都之主的颯落英姿。

 白姓生人聽得認真,一筆一劃記在了手中書卷上,提名——《西南鬼戲》。

 鬼戲流傳千年,早在傳承中演變成了皮影戲,成為了一村人的謀生手段。

 樂呵呵在集市上看著皮影戲拍手叫好的人們不知道,他們所看到的所有唱詞,一字一句,都來源於千年前新舊交替之際的酆都。

 可最後,皮影戲不再被傳承它的人當做民俗文化,也不再認真的將它看做可娛樂孩童使眾人歡笑的趣事,只敷衍的將它當成牟利的手段。

 鬼戲亦有靈。

 它主動選擇了滅亡。

 千年前從舊酆都鬼差那裡流傳下來的鬼戲,也在跨越了千年時間之後,抵達了酆都之主的眼前。

 白姓先祖等待的鬼神,終於因為心愛的驅鬼者和暗中引路的閻王,重新踏足了西南,來到了白姓先祖曾經的落腳地。

 因果終於形成了閉環。

 白姓先祖的執念散去,鬼差報恩的目的達成,而承載著千年前真相的鬼戲,也沒有了盼望它在集市上演的孩童。

 鬼戲似乎,再也沒有了繼續存在的必要,於是選擇順應時節,自然消亡。

 而舊酆都殘留下來的鬼氣,則將燕時洵和新酆都之主,引到了此處。

 ——所有人都找尋不到的酆都舊址。

 “並非我對舊酆都做了甚麼,而是對於天地大道而言,不會有兩個酆都。”

 鄴澧平靜的道:“既然舊北陰酆都大帝已死,那舊酆都,也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

 “時洵,你所見到的這片荒蕪鬼城,只是因為舊酆都不甘心徹底消亡於大道之下,依舊苟延殘喘,想要存活下去。而這份執念,也吸引來了西南附近所有的陰氣鬼魂。”

 至陰至柔為水。

 舊酆都沉入白紙湖,也有藉由陰氣遮蔽大道對它的探查之意。

 曾經就是那一戰的當事者之一的鄴澧,自然對這些事情心知肚明。

 但他唯一不明白的,就是為何自己千年前的形象被雕刻了下來,甚至被用來鎮壓白紙湖邪祟。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必定是對千年前那一戰有所瞭解的,知道對於舊酆都這樣即便衰落依舊遠勝人間的龐然大物而言,最畏懼的,就是導致了舊酆都如今模樣的戰將。

 那烏木神像,從一開始就藉由了木料雕刻等有了力量,不僅有道士符咒加持過的痕跡,並且本身就帶了一分鬼神之力,天然就是最好的鎮物。

 別說白紙湖邪祟或者舊酆都遺址,就算是隕落的大道,烏木神像也鎮得。

 但除此之外,鄴澧很清楚,就算沒有這些力量,單單雕刻一副戰將形象,都足以使得舊酆都中的鬼魂不敢輕舉妄動。

 ——那些鬼差惡鬼早就在千年前的那一戰中,就被嚇破了膽,又如何膽敢試探有著戰將外形的鎮物?

 就連曾經高高在上的北陰酆都大帝,都被那戰將一劍斬落頭顱,更何況它們這些小嘍囉?

 鄴澧知道很多過往被光陰損毀的真相,也明白舊酆都鬼氣為何會心甘情願幫一個鬼嬰,但卻不清楚,究竟是誰有這份膽識和遠見,能夠用烏木神像鎮壓在此。

 聽到鄴澧的話,燕時洵也緩緩皺緊了眉頭,陷入了沉思中。

 而在燕時洵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鄴澧已經隨著說話的時候,一步步漫不經心的走向了燕時洵,姿態極為自然的靠近他,就站在距離他不足幾十厘米的地方。

 他甚至還藉由著幫燕時洵拂去髮間灰塵的動作,手掌自然而然的向下滑落,修長的手指動作輕柔的揉.捏著燕時洵柔軟的耳.垂。

 鄴澧做這些的時候,神情自然又理直氣壯,好像他本來說話的時候就有這些小動作。

 即便燕時洵中間察覺到好像哪裡不太對,疑惑的抬眼看他,他也大大方方任由燕時洵打量。

 好像他純情極了,腦海裡甚麼都沒想,甚麼都不想做。

 一切都是燕時洵多想了。

 燕時洵雖然疑惑,但他畢竟對感情之事沒甚麼經驗,不知道甚麼才是正常或者親密的相處模式,因為鄴澧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他也只好當是自己習慣一個人太久了,一時敏感不適應他人的靠近。

 他只是納悶了片刻,隨即就沒再多想,轉頭便將這件小事扔在了一旁,專心致志思考著舊酆都之事。

 而旁邊的閻王:“…………”

 他面無表情的後退兩步,優雅的翻了個白眼,冷哼了一聲:虧他還擔心燕時洵,結果這個惡鬼入骨相,竟然靠自己就鎮下了酆都。

 閻王想起,似乎很久之前,他在生人張無病的影子中,聽到有誰說過,當年李乘雲為燕時洵批過命,說燕時洵會成為陰陽間重新溝通的橋樑,鎮守一方惡鬼。

 直到此時,閻王才對李乘雲又是驚訝又是佩服,只是心中還是忍不住想:原來李乘雲卜算出來的鎮守惡鬼,是這個鎮法嗎?!

 燕時洵明明甚麼都沒做,就看了酆都之主幾眼,這就能撬開酆都之主的嘴巴,讓他說出以往眾人苦尋不得的真相,甚至連自己的死亡和慘烈往事都盡數說出?

 閻王面無表情的轉身,覺得自己算是白擔心了。

 現在的驅鬼者果然不可小覷——誰能想到還能這麼鎮惡鬼??

 嘖。

 閻王只覺得那對夫妻之間的氣氛,簡直和這裡的陰森鬼氣格格不入,生生把惡鬼死地變成了浪漫花園,讓他簡直沒眼看。

 “燕先生!”

 先一步去周圍檢視的那位道長,也興沖沖的跑了回來,往日的穩重半點不剩,全變成了止都止不住的笑容。

 “燕先生,我看過了,這裡雖然兇險,但基本可以確定,這裡確實是鬼神居所。”

 道長興奮的說:“之前燕先生說過,鬼道之所以誕生,就是因為來自舊酆都所供的鬼氣,這樣看來,我們這次還真的來對了地方。只要我們進入舊酆都,其餘的就簡單多了。”

 同樣身為修道者,道長自然也對鬼怪之事知之甚悉。

 雖然他不比燕時洵那樣可以感悟天地,但是他畢竟有著幾十年的驅鬼經驗,多少能夠判斷出燕時洵話語間計劃的可行性。

 一開始聽到燕時洵說要釜底抽薪,使得鬼道的基礎坍塌,從而消滅鬼道的時候,道長又是震驚又是不敢相信。

 在他的認知中,從來沒有這樣對付鬼怪的做法。

 除了尋常的開壇做法,符咒桃木劍以外,再遇到強力的鬼怪,也只剩下了求助四方神明這一途。

 可鬼道卻連這唯一僅有的方式都斬斷了。

 ——惡鬼當道,那“神”也變成了“鬼”,如何才能請借神力?

 在道長無論如何思考都只覺得前方是死衚衕,甚至快要絕望的時候,燕時洵卻大膽的給出了誰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做法。

 燕時洵竟然要直接對舊酆都動手!

 這是尋常從其他人口中說出,會被旁人嘲笑是異想天開的事情。

 可從燕時洵口中說出,卻顯得如此有說服力。

 那時候道長將信將疑,可現在當他發現,這裡大機率就是舊酆都的時候,不由得敬佩不已,深深感嘆原來是他自己作繭自縛而不自知。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整個天地,卻沒有想到,他過去的經驗,反而成了囿困他的圍牆,讓他只能看到這一小塊四四方方的天空。

 可燕時洵,是真真正正的見天地,悟大道!

 一提起要從舊酆都入手的事,道長就不由得心潮澎湃,激動得臉頰都紅了。

 道長感覺,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雖然經驗不夠豐富和穩重,卻有著敢衝敢幹的力量,沒有甚麼能夠阻擋他。

 燕時洵被道長打斷了思考,他抬起頭,向道長微笑著點頭,理解道長激動的原因。

 畢竟如今大道式微,地府塌陷百年,而酆都幾十年來中門緊閉。

 以往還有請神術或者可以請陰差來幫忙,可是近年來,越來越少看到有陰差行走人間,更別提道長們能夠請來陰差幫忙,看見陰差本體了。

 見到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心心念念之物,換做是誰都會如此。

 “走吧,道長。”

 燕時洵向道長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輕笑道:“那就酆都走一圈,見見千年前就該坍塌毀滅的鬼城吧。”

 道長興奮得連連點頭,亦步亦趨的跟在燕時洵身邊往前方走,激動得手都在抖。

 但對於官方負責人和幾位救援隊員來說,這件事就有些驚悚了。

 畢竟就算負責人參與工作已經幾十年,自認為大風大浪甚麼沒見過,但他還真的沒見過這場面啊!

 尋常的生人,哪有主動往陰曹地府裡撲的?這不就是找死嗎?

 即便官方負責人並沒有退縮之意,但還是深呼氣給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才一咬牙,跟著燕時洵往裡走。

 算了,有燕先生在,身後又有太多等待他去保護的生命,就算前方是死路,也註定要走這一遭了!

 是生是死,邁過去就知道了。

 救援隊員本來還想安慰負責人不要怕,沒想到負責人直接抬腳往前走了,只剩下他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救援隊員:我記得,負責人好像不會甚麼術法和防身術的?

 救援隊員:這樣就顯得我們更膽小了……趕緊跟上!

 由燕時洵和道長打頭陣,一行人向著前方被黑霧隱約覆蓋的鬼城走去。

 唯獨落後了一步的鄴澧,當他邁開長腿想要追上燕時洵的時候,卻在和閻王擦肩而過時,因為閻王的一聲冷哼而頓了頓腳步。

 “我本來還以為,你要對燕時洵出手了。”

 閻王輕笑:“沒想到當年那個被所有鬼神畏懼的酆都之主,還有這樣一面——就連生人向你詢問死亡的真相,都沒有動怒,也沒有做出其他事情。”

 鄴澧掀了掀鴉羽般的眼睫,他的聲音很冷:“如果是你問,我就不確保自己會做些甚麼了。”

 “還妄圖與時洵相比嗎?”

 鄴澧的視線冰冷的從閻王身上滑過,嘲諷他的自不量力。

 閻王聳了聳肩,並沒有因為鄴澧的話而動怒。

 他與鄴澧認識千年之久,甚至親眼見證了鄴澧的成神登位,他自然知道鄴澧是甚麼樣的存在。

 無論是在那成為鬼神的分界線之前,還是之後。

 嚴格來說,閻王和舊北陰酆都大帝,才是更為相似的存在,就連執掌一方的年歲也大抵相同。

 他曾經漠視酆都,即便那裡再如何特殊,就連大道都不會輕易插手,但他依舊將酆都排除在了視野之外。

 在千年之前,地府和酆都可不是現在這樣的相處模式。

 那時,地府對酆都視若無睹,無論外界如何評論探討,地府之中,閻王提筆,卻只有一聲冰冷輕呵做評。

 直到酆都易主,鄴澧憑藉著他自己的力量,生生將前北陰酆都大帝掀翻在地,扔下神臺,甚至將那神臺都砸了個稀巴爛,震驚了所有鬼神和知情的驅鬼者。

 那個時候,閻王終於對換了主的新酆都正眼相待,也從此開始了和新酆都長達千年的不對付。

 說來也有趣,明明各自都是執掌一方的鬼神,可被他們彼此看在眼中的,卻唯有對方。

 他們各自堅守著自己的道,互相看不慣對方的做法,覺得對方的行事對於惡鬼生人而言不夠公正。

 可卻是實打實的認同對方。

 在閻王看來,舊酆都即便尊崇,卻連做他敵人的資格都沒有。

 最後的結果也證明了這一點。

 無能者下臺,真正的群鬼之主登位。

 似乎是想起了往事,閻王低低的笑了起來,他漫不經心的道:“放心,我對自己在你眼中是個甚麼形象,很有自知之明。”

 “我也不會詢問你有關當年之事的話題。”

 閻王笑吟吟側眸看去:“我本來就是親眼見證新酆都登位,又何須詢問你?倒不如說,你來詢問我有關於你死亡的真相,這還差不多。”

 “燕時洵在舊酆都裡會找到甚麼,你心中有數嗎?”

 閻王的聲音逐漸低沉嚴肅:“鬼氣能夠從舊酆都洩露出去,本身就很奇怪,還聚集到了鬼嬰身上……你不擔心,舊酆都裡還存在著別的甚麼東西,會傷害到燕時洵嗎?”

 對於閻王而言,燕時洵必須要活著,這樣才能為天地翻出新的生機。

 直到所有會影響大道的事情都被掃除,大道重新穩固,天地間再無災禍,閻王才能夠安心。

 在那個目的達到之前,閻王不允許任何存在危及燕時洵的性命。

 為了這一點,閻王即便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無論是舊酆都還是鄴澧……

 閻王平靜的將視線從鄴澧身上收回,重新看向前方燕時洵的背影。

 在他帶著笑意的神情之下,隱藏著的,是堅定的決心。

 鄴澧感受到閻王的氣場變化,但他並沒有甚麼多餘的表示,只是專注的看著燕時洵,眼眸中滿是柔情。

 竟然覺得他會傷害他的驅鬼者……呵。

 鄴澧心中嘲諷,果然閻王是投胎了太多次,神魂都有所損毀,估計剛好是腦子的部分少了,這幾十世投胎下來,可能閻王的腦子也比核桃仁大不了多少了,嘖。

 閻王:“阿嚏!!!”

 誰,誰罵我!

 閻王狐疑的看向鄴澧,但鄴澧連眼神都沒分給他一個,徑直大跨步向前,走到了燕時洵身邊,與心愛的驅鬼者並肩而行。

 閻王:“…………”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被鄴澧這傢伙鄙夷了?

 在閻王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燕時洵已經帶著道長檢視起了眼前的這座鬼城。

 從來沒有生人能夠活著走進酆都再離開,即便有人離魂遊蕩,也難以進入酆都,加之有關於酆都的記載少之又少,因此,人間對於酆都一向以地府為模板進行想象,卻從來沒人能夠真正的親眼看到。

 直到現在,燕時洵等人穿行過繚繞在空氣中的黑霧,一座巍峨城池,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城牆高聳入雲,幾乎將整片天地都隔絕在外,而城牆上所壘並非磚石,而是一顆顆骷髏頭骨。

 這些骷髏足有上千萬顆,好像過往所有死亡的人,屍骸都被集中於此。

 那些黑黝黝的眼窩空洞的注視著來人,卻讓人感覺,它們好像還活著,有自己的思考,就連注視著他們的目光也並非他們自己的臆想,而是惡鬼想要吞噬血肉的貪慾。

 上千萬雙黑黝黝的眼窩,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的注視著來人,雖然一言不發,但壓力卻徒然沉重,就連空氣都好像稀薄了下來。

 救援隊員不自覺打了個抖,他只是被骷髏看了一眼,就覺得通體生涼,好像天靈蓋被人直直敲了一榔頭,讓他頭暈目眩,好像涼氣直衝著頭頂往外冒出去。

 他下意識的往燕時洵身後躲了躲,想要藉此躲避骷髏看過來的視線。

 直到鄴澧氣壓極低的看過來,目光冰冷得比那數千萬顆骷髏還要駭人。

 救援隊員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幹了甚麼,他不好意思的撓著臉就要往旁邊走:“對不住啊,我還是第一次死,不太熟悉這邊的流程和風土人情,見笑了……”

 他哪知道人死了之後要面對這種東西啊!

 這誰能遭得住!

 他作為救援隊的一員,雖然一般乾的活都是從死亡手裡搶人,但怎麼說那工作地點也在人間啊,哪能想到還能來陰曹地府出差?

 救援隊員內心咆哮。

 但他馬上就發現,好像……在往旁邊走的,不只是他一個?

 他疑惑抬頭,就發現不僅是自己。

 幾個救援隊員都齊刷刷的往燕時洵身後躲,還挨個試圖去拽燕時洵的大衣後襬。

 救援隊員上一次見這場面,還是幼兒園時玩老鷹捉小雞。

 就連官方負責人也顫抖著拽住了燕時洵的袖口,一副被嚇得有些腿軟的模樣。

 救援隊員:……也不怪燕先生愛人不高興了,這簡直太像要搶親了。

 燕時洵察覺身後的聲音回頭的時候,就看到鄴澧漠然的轉頭向前,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燕時洵:“?”

 總覺得好像發生了甚麼事情,但他錯過了。

 他沒有糾結太久,很快就抵擋著從城牆那一方傳來的壓力,繼續向前走。

 得益於李乘雲那一間收藏頗豐的書房,燕時洵知曉了很多與鬼神有關的事情。

 比如,鬼神的居所,與鬼神本身有著莫大的聯絡。

 就如崑崙山和長白雪山這些最為著名的神佛道場,道教中談及福天洞地,也要合本身的八字與命格,才算得上相得益彰。

 否則,就算是再好的風水格局,凡人命格壓不住,那就要承擔反噬的禍患。

 鬼神的居所是由鬼神的力量構築而成,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著鬼神的內心。

 一如燕時洵之前所見到的,來自於鄴澧的酆都。

 那裡到處都是慘叫著受苦的惡鬼,日夜哀嚎不休,就像是鄴澧對於人間罪孽的痛恨和失望。

 燕時洵本來以為,酆都就長那般模樣。

 但現在看卻不盡然。

 這座舊酆都,以死亡築城……前一位的酆都大帝,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才會有如此的風格,還惹得千年前鄴澧一怒之下,摧毀了曾經的酆都?

 凡人一怒,亦可驚天動地,撼動鬼神。

 想起剛剛鄴澧向自己說的話,燕時洵的眉眼間微不可察的流露出心疼之意,卻只是幾近於無的嘆息了一聲,便率先走上前去,邁上了通往城池的橋樑。

 燕時洵一垂眸,便能看到在橋下的護城河中,到處流淌著沸騰的腥臭血液,惡鬼哀嚎其中。

 那些惡鬼仰著頭,爭先恐後的從血河中伸出頭來,拼命伸手向上,看向燕時洵的眼睛中流露出貪婪之意,好像在等他一腳踩空掉下來,好落進群鬼的嘴巴里,變成滋養惡鬼的血肉。

 燕時洵皺了皺眉,有些嫌棄。

 嘖,這讓他以後怎麼吃鴨血?

 這座橋樑很窄,不是燕時洵以為的那樣寬闊,反而更像是獨木橋。

 沒有上橋時,眼見得橋樑寬闊,似乎鬼城半點危險也無,鬼神的居所可以隨意進出。

 但等踏上橋時才發現,這分明就只是窄窄一條,並且木條滾圓,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踩空掉下去。

 ——死亡之事,終究一人獨行。

 這時,骨節分明的手掌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燕時洵的手。

 “走吧,時洵。”

 不知何時走到燕時洵身邊的鄴澧,輕笑著邀請道:“我陪你一起。”

 無論陰間陽間,這一路,我與你同行。

 燕時洵眉眼微動,隨即,他原本嚴肅的面容展露笑意,緩緩眨了下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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