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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砰!”

 最後一個人體模型被狠狠摔碎在地上時, 宋一道長身上的道袍已經被鮮血浸透。

 原本明亮空曠的製藥廠裡,現在已經一片狼藉,滿地玻璃碎片和雜物, 帶著人們倉皇逃跑後遺留的痕跡。

 大廳裡很安靜,只能偶爾聽到幾聲延遲的金屬碎裂聲。

 人們躲在角落和牆柱後瑟瑟發抖,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一聲多餘的聲音, 眼裡還帶著驚嚇出來的淚水,小心翼翼的看著大廳裡的道長。

 宋一道長重重的喘了口氣, 扶著腰緩了好一會,才拄著桃木劍慢慢直起了身, 往眾人藏身的地方看去。

 “沒有人受傷吧?”宋一道長注意到了有些人哭得止不住, 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嚴肅詢問。

 他站在一地破碎的人體模型中, 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來, 又順著手裡的桃木劍滴落下來, 在身邊的地面上彙整合了一小片血泊。

 直到這時,眾人看著這樣的場景, 被嚇懵了的大腦才慢了一拍,然後意識到, 他們好像已經得救了。

 一直苦苦支撐著的人們, 也終於能鬆了口氣, 失去了那份危機感的支撐後, 立刻就軟綿綿的向旁邊倒去, 倚著牆才勉強讓自己沒有丟臉到站不起來。

 眾人抱頭痛哭,劫後餘生的哭喊聲響成一片。

 而宋一道長看到這些留在製藥廠裡的人沒有受傷, 也終於堪堪安下了心。

 他從當年發生過綁架案的倉庫離開之後, 很快就因為那個被人體模型追殺的女人, 而意識到了這整片工業園區, 都已經陷入了危機中。

 當宋一道長趕到製藥廠大樓的時候,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地恐怖的場景。

 不論是園區內擺放的石雕銅雕,還是大樓裡隨處可見的人體模型,這些根本不應該有生死概念的東西,都動了起來。

 員工們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事,就發現這些人形雕像像個真人那樣動了起來。

 他們驚呆了。

 有人還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卻仍然覺得眼前的場景帶著不真實的虛幻感,愣了好半天才嘟囔著自己是不是熬夜太多要猝死了,怎麼會產生這種幻覺。

 但不等眾人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人形雕像,就已經對所有人無差別發起了攻擊。

 眾人驚叫著四散逃跑,但人形雕像卻神出鬼沒,藏身於每一個轉角和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中,在眾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猛然出現,向生人伸出手骨,似乎是在渴求著生人的血肉,想要以此來填補自己空蕩蕩的身軀。

 也有人試圖抵抗,掄起身邊的桌椅板凳就朝人形雕像砸去。

 但是這些雕像除了有與人有相似的外表和構造之外,並不像血肉之軀那樣脆弱,它們不知道疼痛,就算斷了手腳,也照樣能夠在地面上攀爬著撲向眾人。

 無效的抵抗令眾人慢慢心生出絕望來,最終丟盔卸甲,倉皇逃跑。

 宋一道長衝進製藥廠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慘絕人寰的場景。

 他在看清那些人形物之後,心中第一反應就是――

 壞了。

 宋一道長本來以為這是替骨之術,即便他在電話裡聽到了從白紙湖和各地傳回來的訊息,但是親眼所見,和聽別人轉述,是不同的效果。

 直到親眼看到那些人形物裡大多數都是流水線產品後,宋一道長才驚覺,現在的形勢竟然危機至此。

 如果是傳統的替骨之術,最起碼會把需要戒備的範圍劃定得小一點,只需要留意看到的木雕,或是出自匠人之手的人形物就可以。

 因為樹木類人,天然就可以作為鬼魂的寄居處,匠人的作品也沾染了人的生氣,因此也有了與人相似的屬性。

 可一旦這個範圍無限擴散出去……

 就意味著,所有驅鬼者都會陷入汪洋大海。

 流水線產品的數量,和匠人精心製作的物品的數量,絕非一個量級!

 倉庫裡的塑膠模特畢竟經歷過當年的綁架案,即便它們出現異常,宋一道長也只認為這些是在多年前的穢氣殘留了下來,儲存在塑膠模特體內。

 可除了那裡之外的其他地方,可並非如此。

 並且最關鍵的是――

 那個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的存在,甚至能夠突破替骨之術的限制,讓根本沒有煥發出生機的可能的東西,也獲得了活過來的力量,像真人那樣行動。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那個東西,都令宋一道長倒吸一口涼氣,深知這絕對不是可以輕易對付的存在。

 能做到這種程度……那個東西所擁有的力量,簡直強到恐怖,甚至如同天地,能夠任意掌握生機。

 怪不得,他師父從長時間的入定中甦醒,還告誡所有人鬼道將生。

 到這種時候,宋一道長才慢了李道長好幾拍,終於清楚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而此時,他也福至心靈般,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猜測很可能是對的。

 發生的所有事情,很可能還真的與謝麟兄妹緊密相關。

 鬼道生……難不成,是謝麟的妹妹當年在綁架案中死亡,心懷不甘成了厲鬼,以此誕生出了鬼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宋一道長就覺得不對,否決了這個可能。

 雖然他很同情謝麟兄妹的遭遇,但在他這個年紀和位置,光是親手處理過的死亡案件,都已經足夠多了。

 說句殘酷但是真實的話,就是謝麟兄妹雖然悽慘,但光是憑藉著當年的綁架案,還不足以誕生出能夠強大至此的厲鬼。

 除非有海量的死亡滋養著厲鬼,讓它可以從量到質飛躍式的成長,才可能於仇恨和鬼氣的深淵,誕生出這樣的存在。

 可,當年的綁架案之後,並沒聽說這附近還死了人啊?

 也唯有當年的那些綁匪慘死……怎麼回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

 宋一道長躍身衝進製藥廠大廳裡時,剛好從一尊銅像手裡救下一個男人,他利落的向男人詢問製藥廠里人形物的數量。

 男人還不等道謝,就聽到了宋道長的問題,不由得詫異的看著宋道長,說這裡可是製藥廠,最不缺的就是那些東西,不管是中醫針灸人形像還是西醫人體模特,還有日常用來做各種實驗和聯絡的模型,以及……

 一部分在實驗室裡保管的捐贈遺體。

 男人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艱難的嚥了口唾沫,顫巍巍的與宋一道長對視,帶著哭腔的求宋一道長告訴他是他想多了,絕對不會出現死屍復活那種事……吧?

 不用宋一道長回答,四周此起彼伏響起的驚叫聲,就已經給了男人答案。

 宋一道長立刻扔下男人往裡面衝,只來得及叮囑男人小心所有的人形物。

 ――除了生人本身之外,所有的人形物,都變成了生人的威脅。

 它們想要用生人的血肉,來填補自己空蕩蕩的身軀,以此來做出自己就是人的假象。

 就像是倉庫裡那些塑膠模特里面,裝滿了野貓野狗的屍體,間或夾雜著不知是誰的人類血肉。

 相似的一幕,現在在整個園區裡重新上演。

 宋一道長的身上還帶著之前留下的傷,但是他一刻都不敢耽誤,口中唸唸有詞念起符咒,手中桃木劍橫掃,將所有正準備殺害製藥廠員工的人形物,都斬碎成了一地碎塊。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忽然覺得之前想不通的事情,也慢慢撥開了雲霧,讓他窺見了一絲真實。

 替骨之術……本意是以木雕代替屍骸,讓亡者可以完完整整的去地府投胎。

 但是現在,燕時洵他們在白紙湖拍攝地,就遇到了替骨之術,卻顯然不是為了它最初被髮明出來時的原始目的。

 再加上馬道長和王道長也在那邊失蹤……

 替骨之術,替的不是骨。

 是人的身份。

 宋一道長猛然一頓,眼睛中染上了錯愕。

 明明是他自己的猜測,卻然而驚到了他自己,讓他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個幕後操縱這一起的厲鬼,想要的不是單純的殺掉生命。

 而是想要用這些人形物,裝滿了生人的血肉甚至囚困魂魄,以此來欺瞞過天地,用人形物來代替生人,活在另外一個生人不曾觸及的地方。

 身份顛倒。

 因此,才會有鬼道誕生。

 宋一道長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嚴重至此。他在想通這一切的時候,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浸泡在了薄荷水裡,每一個細孔裡都冒著涼氣。

 他想要立刻將這件事告訴海雲觀,卻苦於此時陷入了被整個園區的人形物包圍的汪洋,一時間分身乏術,只能在竭盡全力保護住所有員工之餘,努力支撐著自己受傷越來越多的身軀,不讓自己倒下。

 特殊部門的人還沒有來,這裡現在只有他一人在,他不能倒下,也不能死。

 就算死,也要等親眼看著所有人有了安全的保障之後才行。

 宋一道長眸光沉沉,眼神堅定。

 此時他唯一慶幸的事情,就是現在是深夜,工業園區裡除了少部分值班的員工之外,大部分人都不在這裡。

 這也讓需要他保護的人少了很多。

 不然,宋一道長真是恨不得吹一根頭髮分出一百零八個自己。

 強力的信念感支撐著宋一道長,讓他強行超越了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咬牙將最後一個人形物也斬碎在桃木劍下,才終於得以喘息。

 但他沒有讓自己休息太久,而是立刻摸出了手機,撥給了李道長。

 因為近年來李道長越發頻繁的陷入了入定的狀態,所以他已經有好幾年都沒有離開濱海市太遠,到別處去處理事情了。

 他的活動範圍一般都在濱海市內。

 也就燕時洵參加的那檔節目能夠讓他破例,讓他既是牽掛於自己最疼愛的那個小師弟唯一的徒弟,又隱隱覺得惡鬼入骨相是生機所在,所以這半年來,李道長才會接連幾次參與到了節目相關的事件中。

 海雲觀的道長們都很擔憂李道長。

 並非是要限制李道長的活動,或是不信任他的實力。

 而是因為道士在入定的時候,會陷入如同假死一般的狀態。在不懂得的人看來,就是這個人死了。

 他們或者也是出於好心,不希望道士暴露在天地間而死,連塊裹屍布都沒有,所以常常會懷著敬意的將道士安葬。

 但是問題是――

 道士並沒有死,他只是入定的時間太長。

 百年前,海雲觀就有一位師祖,沒有死在戰場上,卻因為在回到觀中的路途中突然間心生感悟,於是席地入定,卻被人當做死亡而下葬,結果真的導致了他的死亡。

 隨著感悟天地的程度加深,李道長入定的時間也越發漫長。

 因此,海雲觀的道長們很是擔心李道長,生怕李道長要是在外面入定時出了意外,或是被人誤會而好心辦壞事。

 這一次前往白紙湖,就是李道長時隔多年,再一次離開濱海市。

 接到來自宋一道長的電話時,李道長等一行人剛剛下了高速,遠遠的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皮影博物館。

 廢舊的四合院在深夜的黑暗中,只能勉強看清一個大概的輪廓。

 但是卻有人影在其中,影影綽綽,飄忽不似常人,若隱若現如鬼魂。

 道長們剛一下車,就見遠處牌樓下面,似乎站著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那孩子手裡抱著一個娃娃樣的東西,穿著漂亮的裙子,可面容和眼神卻很冷。

 一位道長不小心和那小女孩對視了一眼,頓時覺得自己周身的溫度下降,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女孩漂亮稚嫩的面容上沒有半分表情,視線陰冷的直直看向眾人,血淚無聲無息的從眼眶中緩緩滑落。

 道長一驚,心跳都上下波動了半拍。

 等他定了定神再看去時,牌樓下面卻已經沒有了那個小女孩的身影。

 道長下意識上前一步,隨後又想起來,之前已經有一整個節目組的人連同兩位道長,一併失蹤在這裡,這裡絕非良善之地。

 他立刻心生警惕,轉頭低聲問旁邊的道長,剛剛見沒見到牌樓下有個小女孩。

 他敢肯定,這絕不是自己眼花。

 和不相信鬼神之說,也大多數一輩子都遇不到鬼的普通人不同,道長經歷過惡鬼圍城,也見證過陰路牽連整個濱海市。

 他親手解決過常人難以想象的龐大數量的鬼魂,知道在科學之外,還有舊科學的世界在順從陰陽乾坤的執行著。

 鬼怪邪祟,是真實存在的。

 它們就藏身於眼角的餘光,視野的死角,看不見的身後,和被忽略的角落裡。

 每一次大腦自以為的錯覺,都可能是來自天地的提醒。

 道長對此深信不疑,並因為這份理論而躲避過很多次死亡和危機。

 他下意識的覺得,剛剛那個只出現了一瞬間的小女孩,帶給了他不用尋常的危險感。

 而他旁邊的道長,也證實了他的感覺。

 “那個小女孩……”

 旁邊道長的神情逐漸嚴肅了起來:“我好像在哪見過。”

 聽到旁邊道長這話,其他人俱是一驚,連忙追問。

 那道長苦思良久,忽然間瞪大了眼睛:“謝麟!”

 其他人聞言詫異:“謝麟不是個男的嗎?”

 “剛剛明明是小女孩……你是在嘲笑我不關注娛樂圈嗎?”

 “不是。”

 那道長急道:“是謝麟妹妹的綁架案,因為來之前聽宋道友說他在當年謝麟妹妹綁架案發生的地方,所以我在路上向特殊部門要了檔案,看過了當年的事情。”

 “還有謝麟妹妹的照片。”

 越說,那道長就越覺得兩者相似:“那小女孩,可能還真是謝麟的妹妹!”

 眾人一片錯愕,你看我我看你,愣在了原地。

 而李道長站在車旁邊,因為電話裡宋一道長的話而逐漸眉頭緊皺。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有新的鬼神出現,另造了天地,因此才另起了大道?”

 雖然宋一道長說的看似很正常,找不出甚麼毛病,但是卻又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能夠支撐起一整個完整世界的力量,非同小可。

 那是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程度,甚至沒有人能夠準確的估量出那種力量的範疇。

 就如科學的理論發展也需要硬體支援。

 連能夠供應足夠電量的發電廠都沒有,又何談後面的一系列事情?

 宋一道長沉默了一下,才繼續道:“師父,既然您卜卦的結果,是鬼道將生,那如果造就了那個天地的,正是謝麟或者他妹妹,是為鬼身,那不就是……”

 “鬼道。”

 鬼道已經在向外侵蝕現實世界,範圍不再侷限於西南。

 無論是驅鬼者圈子還是特殊部門,今夜都忙得腳不沾地,焦頭爛額。

 很多人在半夜驚醒,哭喊聲刺破凌晨的安寧,迴盪在樓宇之間,令人聞之心驚肉跳。

 也有人聽到小區裡傳來的慘叫聲,好奇的想要湊熱鬧,卻在點亮了自家房間燈的一瞬間,成為了邪祟新的狩獵物件。

 慘叫聲此起彼伏,呼喊著救命。

 血腥氣在樓道和小區裡蔓延。

 凌晨本應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昏黃路燈的映照下,有人滿臉驚慌的踉蹌奔逃,卻沒有注意到周圍一具具塑膠模特,在隨著他的跑動而三百六十度的轉動著頭顱。

 官方和各大道觀廟宇的熱線電話,都已經被市民們打爆了。

 隨處可見哭喊求助聲。

 還有人懷抱著受傷的親人愛人,哭到幾乎昏厥,請求路過的人能夠幫幫她。

 有熱心腸的人衝過去想要施救,卻沒料到自己的對手根本連人都不是。

 是被惡鬼侵佔了的人形雕像。

 不怕疼,也不知死亡,就算碎成一地殘片,依舊能夠發起攻擊。

 驅鬼者們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將被鬼怪威脅了生命的人從家中救走。

 社交平臺上,也隨處可見有人在發動態求助。

 官方為此特意緊急開闢出了一個求助專區,讓需要幫助的人可以描述自己遇到的事情,並且留下地址和聯絡方式,再由官方轉到第一線的驅鬼者那裡,實施救援。

 輿論組長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喉嚨乾渴到冒煙,卻忙得端著水杯到處走也硬是沒時間喝上一口,一直在和各個平臺的負責人聯絡,也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向其他部門的人給出早就內部商量好的說辭。

 以濱海市和西南為兩個中心,類似的事情一再的向四周擴散,重複上演。

 社交平臺上也釋出了訊息,緊急提醒所有人,一定要將家裡帶有人形外表的雕像扔出門外,然後確認門窗緊閉,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家門。

 在人手嚴重不足的時候,特殊部門職能絞盡腦汁的用讓普通人能夠接受的說法,讓他們儘可能的自救實施自我保護。

 因為官方負責人的失聯,這些訊息一時間無法實時傳到他手上,並且由他做出決斷,統籌局面。

 好在有南溟山的事情在前,官方負責人也多加了一層保護措施。

 為了避免自己一旦出事就會導致整個部門運轉緩慢,所以官方負責人在前往白紙湖的時候,就鄭重的向留守在濱海市的那部分人員交待過,如果他失聯,那所有的事務,都相應轉到海雲觀和留下來的小組長手裡,由海雲觀監院進行判斷。

 特殊部門的人員一邊擔憂著官方負責人的安全,一邊也將事情全部彙報給了海雲觀監院。

 又被傳遞到了李道長手上。

 當宋一道長聽到如此詳盡的局勢後,也不由得沉默了好半天,才重新開口:“師父,最初的源頭,就在謝麟兄妹身上,很可能是哪個妹妹當年在綁架中死亡,化作厲鬼,才導致了現在的一切。”

 “只是我不清楚,厲鬼怎麼能夠影響到這麼大的範圍?還有鬼道……”

 宋一道長本就嚴肅的臉越發沉重,他眉間形成的川字型皺紋,讓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極為駭人。

 李道長卻在聽著宋一道長說話的同時,也聽到了旁邊道長的話。

 他立即轉頭向旁邊問道:“你剛剛說甚麼?你看到謝麟的妹妹了?”

 旁邊的道長恭敬拱手應是:“錯不了,弟子之前確實見過那張臉。從剛剛的事情看,宋道長說的應該是對的,謝麟的妹妹已然身死化鬼。”

 “但弟子唯一想不通的是,為何謝麟那個失蹤的妹妹,會出現在白紙湖,還在皮影博物館?”

 那道長納悶的說:“難不成,是他妹妹知道他在這裡,所以才特意來找他的嗎?”

 “那皮影博物館你怎麼說?”

 旁人立刻反駁了他的漏洞:“馬道長和王道長都失蹤於此,在此之前,燕道友和節目組的人也都消失於此,後面緊接著跟來的救援隊也是如此。這裡簡直就是個黑洞,有來無回。”

 “既然謝麟的妹妹出現在皮影博物館,那她很可能就與皮影和白紙湖有關……”

 李道長靜靜聽著眾道長在自己身邊辯駁,聽著聽著,他忽然間想到了甚麼,立刻詫異的瞪圓了眼睛抬頭往皮影博物館看。

 皮影戲,古亦稱為鬼戲。

 雖然這裡的皮影戲在官方的備案上,並沒有提到與祭祀和鬼神有關,只說西南皮影是表現風土人情,但是西南的風土……

 西南,自古就是傳聞中的酆都所在之地。

 如果那厲鬼是利用了皮影戲,藉由鬼戲重構天地,借用酆都的力量,那迄今為止他們所有走了死衚衕的猜測,就都瞬間通順了。

 ――謝麟的妹妹化作厲鬼,在酆都的力量之上,建立了鬼戲,自成一派,並且於鬼戲中誕生出大道,以此來取代天地。

 那一瞬間,李道長覺得耳邊所有的聲音,都在逐漸離他遠去。

 無論是身邊道長們的爭論聲,還是呼嘯著從山谷間吹刮過的風聲,亦或是手機裡弟子宋一的聲音……統統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天地本身。

 他能夠感覺得到,自己此時就站在無盡蒼穹之下,而大道就與他同在,讓他看清了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一直緊閉不肯對李道長開放的大道,終於在這一刻認可了他所堅守的道,向他開啟了一條縫隙,讓他得以看到大道眼中的未來。

 以及導致如此未來的,究竟是怎樣的危機。

 ――惡鬼橫行。

 那裡不是人間,而是地獄。

 李道長觸目所及之處,就是鮮血與骸骨。

 生人在哭喊著求助,驅鬼者以身赴死,卻只是無力的填補著巨大的空缺,沒有填滿死亡的時候。

 滿街追殺著生人的惡鬼猙獰大笑,卻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攔他們的舉動。

 天地不應,大道沉寂,乾坤陰陽顛倒。

 人不再是萬物靈長。

 鬼怪才是。

 驅鬼者的力量來源於向四方神明的借力,道法自然,執行日月。

 但如果陰陽顛倒了呢?正確的變成了錯誤的,錯誤的卻反而佔據了絕對地位。

 那驅鬼者所能做的,還剩下甚麼?

 白白送死罷了。

 那是再無半分生機的死局,一切的自救手段失效,天地間再無任何奇蹟可以發生,大道徹底被鬼道取代,天與地換了方位。

 李道長能夠感覺到,自己就像是飄散於天空的雲,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他想要做些甚麼,但最後卻只能無力的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這才是……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惡鬼地獄。

 “道長?師祖?”

 旁邊傳來的關切呼喚聲,喚回了李道長的神智。

 他定了定神,眼前原本的玄妙大道散去,血與火的地獄重新變成了被籠罩在昏暗中的山林。

 他所看到的那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現在還有挽回的機會。

 李道長的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旁邊的道長關切的看著李道長,知道他這是差一點又陷入了入定中。

 如此頻繁的入定,雖然是道士本身悟道的證明,但卻也證明了將有禍事發生,絕非甚麼好事情。

 道長們彼此對視了一眼,無聲的嘆息。

 “李道長,我先去探查皮影博物館吧。”

 那道長說著,看向身邊的人,道:“官方負責人就是在這附近失聯的,他們的車還留了一臺在這裡備用,肯定就在這附近不遠。卜卦現在肯定是失效了,就勞累諸位道友,親自去找一找。”

 眾人點頭,當即領了任務四散而去,並且不放心的留了一位道長在李道長身邊,怕李道長又就此入定,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入定,就如送肉入狼口。

 李道長看著眾人的動作,卻並沒有甚麼反應。

 這一次的入定,忽然讓他明白了,他不久前結束的那次入定,為何會如此準確的醒來。

 ――大道在引導他們來此。

 對於李道長這樣的天賦而言,大道的所為簡直就是出題老師不僅給了張開卷,還把參考答案放在了他手邊,焦急的告訴他,問題就出在這裡,你要把這裡的事情解決,否則就會出大問題。

 李道長恍惚了片刻,忽然間苦笑著搖頭。

 即便所有人都說他天賦卓絕,但他很清楚,他那個最小的師弟,才是真正的驚才絕豔。

 他如今才找到白紙湖,那他那個師弟……是否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窺見大道,找到了這裡?

 甚至,在這裡以身殉道。

 而現在,他師弟那個唯一的弟子,也是有記載中唯一一個成功活下來的惡鬼入骨相,也先他一步到了這裡。

 這一切,都是大道在冥冥之中的安排。

 無形的手潤物細無聲,將所有的人和事都導向此處,向他們示警這裡的危險。

 可是正如其他道長所說,這裡就像是一個填不滿的大洞,所有人,有來無回,都死在了這裡。

 那這一次呢?燕時洵,這個唯一的惡鬼入骨相,真的能夠解決這一切,重匡乾坤嗎?

 李道長的心,沉甸甸的墜了下去。

 ……

 燕時洵沒有想到,自己只不過是從鄭樹木家走過一趟,等回來的時候,張無病就出問題了。

 而是最令他感到心驚的是……當這個與平日裡張無病的模樣完全相同,可氣質卻截然不同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並且說自己就是張無病的時候,他所感受到的第一直覺,卻是對方並沒有說謊欺騙他。

 在他面前的,就是張無病本人沒錯。

 但怎麼可能!

 燕時洵的目光打量著張無病,鋒利的眉眼漸漸皺了起來。

 他從大一那一年認識張無病,本來不想理會這個好像個沒脾氣的軟饅頭,衝誰都能傻乎乎的笑著的富三代,但因為李乘雲的叮囑,說要他多交朋友,所以他也就勉強忍了,任由這個傻乎乎的富三代在自己面前來回亂竄,沒有一腿把這個傻子踹走。

 燕時洵記得很清楚,只要張無病想,他是個和誰都能迅速打好關係的性格。

 畢竟聰明人都喜歡傻子,和傻子相處起來沒有煩惱,不用擔心傻子在身邊算計自己。

 再加上張無病那張讓人生不出惡感的臉,還有他軟乎乎又仗義的性格,沒有人會真的討厭張無病。

 可眼前這個張無病,卻和燕時洵印象中的小傻子截然不同。

 沒有了那份親和力,臉上也不見了笑容,目光薄涼沒有溫度,彷彿眼前的整個世界都沒有生與死的分別,也沒有任何能夠讓他恐懼的事情。

 當張無病不再笑的時候,他清雋的眉眼就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周身的強大氣場,令人不敢上前半步。

 彷彿看他一眼,都是對他的冒犯。

 燕時洵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副姿態,給了他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誰呢?

 想著,燕時洵緩緩偏過頭去,詫異的看向身邊的鄴澧。

 鄴澧本來也沉著眼眸在看著張無病,心情絕對說不上是美妙。

 在看到張無病這般姿態的那一瞬間,鄴澧甚至難得的心生出了後悔之感。

 ――早知道天天黏著時洵的,竟然是這傢伙,就應該在還在濱海市的小院時,想辦法趕走他。

 或者乾脆藉著試菜之名,讓這傢伙再投一次胎算了。

 不過也得益於此,鄴澧終於知道了自己之前為何看張無病如此不順眼。

 這傢伙不管是甚麼身份,都格外的令鬼神生厭。

 先是和他對立了千百年,就連身死道消也不肯徹底消停,還陰魂不散的糾纏著他心愛的驅鬼者。

 甚至那一瞬間,鄴澧都基於以往對於這傢伙的瞭解,對他現在出現在這裡,做出了最壞的猜測。

 難不成……這傢伙是特意投胎到了時洵身邊的?

 鄴澧看向張無病的目光中帶上了懷疑,並且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

 要論起對這傢伙的瞭解,恐怕在大道將傾,其餘鬼神皆殞身的現在,沒有任何存在比鄴澧更瞭解這傢伙了。

 ――那可是,即便身死道消,神位破碎,依舊反手坑了大道一把的傢伙。

 就算鄴澧和他不對付了千百年,但是在得知他死亡的時候,鄴澧也曾走下神壇,進入陰陽輪迴,想要找尋他的魂魄。

 也算是對宿敵的敬意。

 鄴澧不想讓那傢伙死亡後的魂魄,就此消散於天地間,徹底合身大道,從此再也沒有人記得這傢伙的存在。

 但鄴澧沒有想到,這傢伙比自己想的還要瘋。

 和鄴澧爭了千年的宿敵,將自己的力量強行從魂魄和神名中剝離,留在了陰陽之間的界限,代替自己繼續守衛陰陽。

 大道想要從他那裡拿走力量以支撐天地的計劃,落了空。

 即便大道很快就發現了不對,立刻追索於他,但他卻像個狡猾的狐狸,將自己的神名與魂魄相剝離,然後將自己的魂魄藏匿於群鬼之中。

 藏木於林。

 最好的障眼法。

 愣是讓大道至今都沒有找到他。

 就連鄴澧也沒有找到。

 直到現在,鄴澧才忽然發現,那傢伙的魂魄,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還天天正大光明的抱著他心愛的驅鬼者!

 時洵還一副早已經習慣了的模樣!

 要是張無病真的是個傻子,鄴澧也就忍了。但他現在才發現,原來在張無病的那張人皮下面,還藏著百年前的算計與反殺。

 那個狡猾的魂魄,把自己藏在了惡鬼入骨相身邊。

 無論是大道還是鄴澧,視線無數次從他身上劃過,卻都視而不見的略過。

 燈下黑。

 鄴澧想到這裡,硬生生氣笑了。

 “張,無,病?”

 鄴澧咬重著對方名字的音節,聲線寒冷低沉,令所有嘉賓都情不自禁的抖了抖。

 張無病卻像是受到了絕世的讚譽一樣,此時才將視線迴轉,落在燕時洵旁邊的鄴澧身上。

 他手中的摺扇抵著唇,微挑了下長眉,似乎被鄴澧幾欲發怒的模樣逗笑了。

 “好久不見。”

 張無病笑吟吟的道:“酆都之主。”

 此話一出,嘉賓們頓時愣住了。

 宋辭趙真等人還算平靜,畢竟他們過去很長時間都是普通人,生活在沒有鬼怪的世界裡,趙真還曾經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他們並不知道酆都是甚麼,只是覺得張無病和鄴澧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很是恐怖。

 但是南天這樣繼承了完成傳承的神婆後代,卻知道酆都是甚麼地方。

 酆都之主……

 南天抱著懷裡冰冷得像具屍體的路星星,覺得自己在聽到這話的時候,連自己都變得和路星星一個溫度了,涼颼颼的,讓他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縮成一團,最好任何人都不要注意到他。

 尤其是站在那邊的那三個人。

 南天很清楚的一點是,鬼神之事,凡人無法插手。

 少好奇,才能活得久。

 但燕時洵卻絲毫不受鄴澧和張無病之間詭異氣氛的干擾,他沉吟了片刻,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終於知道張無病身上那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分明和他最開始見到鄴澧時所感受到的薄涼,如出一轍。

 那是……

 曾高高供奉於神臺之上的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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