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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剛剛消失不見的謝姣姣, 在燕時洵沒有察覺的時候,重新出現在了他身前。

 他甚至都沒有看清謝姣姣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鄴澧也微皺起了眉頭,看向謝姣姣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在大道傾頹之後, 屬於天地的力量逐漸衰退,此消彼長,人慢慢佔據了絕對的上風, 而鬼神也再無法誕生於天地間。

 對於這一方面,鄴澧知道得比任何驅鬼者都要清楚。

 無論是哪一種登位鬼神的路, 都被勢弱的大道用盡全力封死,不允許本就衰微的力量再次分散。否則, 只會讓天地崩塌得更加迅速。

 合眾為一, 尚能有一線生機可拼, 即便渺茫, 但大道從未放棄。

 因此, 井小寶誕生,燕時洵臨世。

 大道在耗盡所有積攢下來的力量, 於死局之中,進行最後的自救。

 但即便如此, 明生暗既生, 太極陰陽迴圈不止。

 有生機出現時, 對應就會有遠超於生人認知極限的危機出現, 想要將大道最後的生機碾碎於死亡之中。

 一如最後成為了厲鬼的井小寶。

 他沒能成功活下來。

 所以那一位唯一活下來的惡鬼入骨相, 就成為了所有邪祟鬼怪虎視眈眈想要殺死的存在。

 名為燕時洵的奇蹟,是李乘雲曾經耗費盡了經脈裡最後一絲力氣, 才算出的生機。

 而十幾年前偏遠喧鬧的集市上, 當鬼神和惡鬼入骨相對視, 鬼神選擇接下了惡鬼入骨相遞來的糖, 他們的因果開始交纏。

 使得惡鬼入骨相從此被鬼神划進了自己的保護範圍,群鬼見而避退,莫不敢上前。

 即便是在千年前,酆都對於所有驅鬼者而言,都是神秘而暗藏於傳說之下的存在,很多人試圖探索卻死於中途。

 沒有生人,能夠準確記述下酆都的模樣,更遑論酆都之主。

 以及……酆都的新舊交替。

 但是身為酆都之主的鄴澧,卻很清楚自己這一條鬼神之路,鋪就怎樣的淋漓血色與死亡。

 鬼神登位,絕非簡單之事,更別提現在大道傾頹,鬼嬰又想以鬼道代之。

 燕時洵或許沒有發覺,但是鄴澧卻在再次看到謝姣姣的時候,敏銳的發覺,對方雖然已有鬼神之實,卻並沒有鬼神真名。

 天地還沒有認可謝姣姣的鬼神身份。

 大道……還沒有放棄自救。

 大道依舊垂眼於燕時洵,等待著奇蹟之下,生機於死局之中煥發。

 就如同九九八十一難,少了最後一關,終究不成神。

 而如果謝姣姣想要逼得天地認可,那就只能有一種方法。

 ――徹底斬斷大道最後的期盼。

 讓身為惡鬼入骨相的燕時洵,死亡於鬼戲之中。

 只有那樣,謝姣姣才能算得上是圓滿得成,成就鬼神之名。

 大道陰陽相爭,卻只留其一。

 鄴澧冰冷的視線落在謝姣姣身上,鋒利的眉眼如刀鋒,暴怒到了極致便反而壓縮成了徹骨的寒冷,他蒼白的薄唇緊緊抿著,周圍磅礴的氣勢足以割傷任何人神鬼。

 謝姣姣也注意到了這道存在感過強的視線。

 她掀了掀紅潤的唇瓣,笑起來時漂亮極了,像是工匠耗盡一生時間雕琢出的作品。

 “啊……我知道了。”

 謝姣姣歪著頭,看著鄴澧笑得甜蜜極了:“你喜歡這個惡鬼入骨相,是嗎?但怎麼辦呢,同為鬼神,你想要護他,我卻也想要他。”

 “要不這樣怎麼樣呀?我們各留他的一半好不好,也算是公平。”

 在聽到謝姣姣所言的瞬間,鄴澧渾身的鬼氣徒然暴漲。

 戲院中高高掛起的紅燈籠劇烈搖晃了起來,殷紅的光影晃動不明,投射在鄴澧冷峻的面容上,忽明忽暗中,顯得尤為陰森可怖。

 如果不是此時燕時洵在旁,顧忌著被燕時洵所重視保護著的節目組眾人,鄴澧甚至想要直接掀了這戲院,將這不知天高地厚,敢當著他的面動他心愛驅鬼者的鬼嬰,直接斬於身前,讓她後悔打上燕時洵的主意。

 燕時洵也感受到了鄴澧和尋常不同的恐怖氣勢,他眉頭微皺,側眸看向鄴澧,卻不知道謝姣姣為何會對鄴澧說出這種話。

 挑撥離間嗎?還是甚麼。

 單是聽謝姣姣說話間透露出的資訊,燕時洵就知道,謝姣姣必然還有隱藏在話語後沒有明說的真正意圖。

 他可不會認為鬼嬰是真的對他有甚麼想法,一直都沒有放下過的戒備,讓他在聽到謝姣姣所言後,第一反應就是――

 謝姣姣想要讓自己留在鬼戲裡。

 並且,這並非是甚麼小女孩的任性舉動。

 現在就連謝麟都已經身死。

 燕時洵很清楚,就算他立刻離開鬼戲前往現實,任由渾身神通也救不回謝麟消散的魂魄。

 從此天上地下,再也沒有謝麟這個人,這個魂魄,他無法再入輪迴,只能永遠留在鬼戲之中。

 就如他自己所盼望的那樣,一直陪在謝姣姣身邊。

 不醫求死之人,不救無救魂魄。

 燕時洵並不擔憂謝麟,他只是奇怪,為何能夠看出鄴澧身份的謝姣姣,還會向鄴澧說出這種帶有挑釁意味的話,而且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將他留在鬼戲中。

 是他會導致甚麼變化嗎?

 很多個猜測從燕時洵心頭劃過。

 但鄴澧並沒有回答燕時洵的疑惑。

 颶風從他所站立之地升騰而起,瞬息間便將周圍的磚石盡數掀開,發出巨大的轟響聲。

 碎石板磚被掀飛撲向謝姣姣,卻在距離她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都被無形的力量擋下,懸停於空,然後紛紛掉落,重新砸向地面。

 因為鄴澧的攻擊,謝姣姣原本帶著笑容的臉也冷了下來,目光怨毒的看著鄴澧,抱住小木偶人的雙手也逐漸收緊用力。

 小木偶人在她的懷裡抬起頭,看向鄴澧的瞬間,戲院四周的陰影中,慢慢顯露出了一個個人形的輪廓。

 鄴澧的視線裡不夾雜任何溫度,冷得像是冰川。

 但是當他抬眸看向戲院四周的黑暗時,那些漸漸顯露出身形的木雕偶人,卻並沒有像以往的鬼怪那樣畏懼退避於鄴澧,而是依舊直愣愣的頂著狂風向前走。

 木雕偶人的四肢身軀很快就被來源於鄴澧的鬼氣所傷,木屑血水伴隨著殘肢紛飛。

 但下一秒,從它們損傷的地方,又重新長出了四肢,宛如新生。

 鄴澧看到這一幕,狹長的眼眸暗了下來。

 雖然鬼嬰纏繞鬼氣,但她偏偏感悟的卻是生機,生與死得以融合,如大道日月運轉。

 他可以殺掉鬼嬰幾千幾萬次,但是鬼嬰卻會依靠著感悟的力量再次獲得新生,更甚至在自身的生死輪迴間,越發得到強大的力量。

 遠超於常理的棘手。

 而更令鄴澧戒備的,是從謝姣姣身上傳來的熟悉感。

 這種感受,從他和燕時洵落進戲院中開始,就被他捕捉到了。但當謝姣姣動用力量的時候,這份感受更加鮮明。

 在他所行走過的千年時間裡,他也曾與這份力量交過手。

 這種熟悉感,是……

 酆都舊主。

 這一剎那,鄴澧明白了鬼嬰得以誕生,甚至在此之上得以成長的原因。

 ――謝姣姣的力量基礎,來源於舊酆都。

 這份力量支撐起了鬼嬰成長前期的復仇殺戮,像是最開始雪球的核心,然後才在死亡和新生的交替中,越滾越大,直到變成了如今連天地都奈何不了的模樣。

 鄴澧緩緩抬眸,視線漠然冰冷的穿透過漫天紛飛的血雨和殘肢,看向不遠處站立的謝姣姣。

 小女孩穿著漂亮的裙子,白皙纖細的雙腿筆直,懷抱著小木偶人的模樣乖巧又可愛,像是現實裡尋常可見的孩子。

 但是當她的面容上失去了笑容時,卻像是拿走了她身上僅剩的一點人氣,讓她冰冷死寂,如同一具沒有生命的精緻洋娃娃。

 謝姣姣看到鄴澧的神情時,先是挑起眉毛有些驚訝,沒有想到這個鬼神竟然能看穿她的來處。

 但是很快,她就重新笑了起來。

 “真是個壞人啊,想要欺負姣姣。不過沒關係。”

 謝姣姣笑得開懷:“我有哥哥保護我,有哥哥在,他一定不會再讓我受傷了……對吧,哥哥?”

 謝姣姣懷裡的小木偶人發出“咯咯”的聲音,似乎是在應和著她的話。

 與此同時,來自四面八方木雕偶人的攻擊也徒然密集了起來。

 鄴澧眼神一厲,反應迅速的長臂一撈,就將身邊的燕時洵帶著躍身而起。

 同一時間,他們原本站立之地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有甚麼東西想要從破碎磚石下面出來。

 燕時洵下意識的一手搭在鄴澧的臂彎上,聽到聲響連忙看去,卻在看清那磚石下面埋葬的東西時,眼瞳一縮。

 ――在堅硬的磚石下,密密麻麻擺放著的,全都是一具具高度腐爛的屍體,還有木雕的殘肢散落在其中。

 不僅有白姓村子的村民,還有很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人身上穿著的衣服雖然已經被血液和潮溼侵蝕,但依舊能夠看得出,和周圍的村民屍體有著明顯的不同,帶著鮮明的年代斷層。

 他們不是村子裡的人。

 有可能是過路人,或者遊客,或是其他途徑白紙湖的甚麼人。

 並且從衣服款式和腐爛程度來看,他們死在這裡的時間,也就是近期而已。

 電光火石之間,燕時洵看著從土壤中緩緩坐起來的屍體,忽然間明白他們此時身處的戲院,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之前張無病拽著他墜入的湖中戲院,那個端坐在幕布後面的女性偶人,就是謝姣姣的母親。

 她因為心有怨氣,所以被困在了這裡,離不開也不想走,只守著自己的一雙兒女,也要親眼見證當年導致了她們母女死亡的兇手們,一個個身陷於日復一日的煎熬之中。

 謝姣姣母親的怨氣,構築起了她的戲院,上演著她的戲目。

 而謝姣姣自己的怨恨和憤怒,則在鬼戲之中,重新築起了新的戲院。

 燕時洵想要攻擊鬼嬰卻失敗之後,就被鬼嬰連帶著周圍的整個村莊山野,一起吞入了腹中,卻也因此抵達了謝姣姣魂魄中最核心的地帶。

 鬼嬰成長的基礎,是怨恨。

 她在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亡,這份怨恨在白紙湖的溺亡中得到了龐大力量的支撐,因此,她的核心和她的母親一樣,建立在白紙湖中。

 戲院就相當於謝姣姣魂魄的具現化,怨氣化作湖水,拱衛著戲院,卻也阻止所有鬼包括謝姣姣自己從這裡離開。

 死亡和憤怒,仇人的屍骸,殺戮過的生命……謝姣姣一生的悲劇和仇恨,都凝聚於此。

 而因為謝姣姣想要將謝麟妥帖安放,才引得當時和謝麟在一起的他們,沒有落入湖水中,而是在戲院中醒來。

 燕時洵也知道了鬼嬰得以成長的原因。

 來自謝麟的愛。

 和謝姣姣自身對生命的屠戮。

 因為謝麟真切的將謝姣姣視作普通的孩子,所以在愛中成長的謝姣姣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死亡和憤怒,回應了謝麟的期許,天真爛漫的成長。

 但被綁架時的痛苦,讓謝姣姣重新回憶起了在遇到謝麟之前的事情,從而重新變回了當年的鬼嬰,從濱海市一路向西,回到西南她死亡之地。

 鬼魂在自己死亡和埋骨之地,都會獲得遠超於尋常的力量,憤怒使得它們成為了更加恐怖的存在。

 鄭樹木殺死的整村村民的屍體,則成為了養育妹妹的養分。

 愧疚和自責,讓鄭樹木極為嬌慣失而復得的妹妹。正如他自己所說過的,無論妹妹說甚麼,他都只有一口應下的份。

 鬼嬰在成長。

 但是白姓村子的死亡很快就不夠養育她了,於是,她開始將主意打到了過路人的身上。

 因為西南幅員遼闊,地勢艱險多變,所以很多被西南的壯美吸引而來的騎行者和揹包客,都有會傳出失蹤或死亡訊息的時候。

 那些訊息被當做新聞報道,也激不起幾個水花,除了幾條同情或辱罵的評論外,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燕時洵見過那些新聞,也知道有些失蹤者的家屬會去找驅鬼者,想要算出失蹤的人如今下落何處。

 但因為地處西南,所以少有驅鬼者願意應下這種事情。

 燕時洵之前在偶遇同行的時候,也聽過他們嘴上的抱怨,說是費力不討好,沒必要為了幾個錢把自己的命也搭在西南。

 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失蹤於西南的旅行者,也會和謝姣姣產生關聯。

 在諸多的失蹤中,很多發生在白紙湖周圍的失蹤案,都是謝姣姣做下的殺戮。

 燕時洵猜測,李乘雲當年很可能是從鄭樹木那裡聽說,或是發現了謝姣姣身後的秘密。

 烏木神像的作用之一,也是將謝姣姣囿困於此,使得她的力量無法再向外蔓延,無法再傷害其他人。

 李乘雲一時無法殺死謝姣姣,也需要去尋找真正能夠支撐天地的鬼神,而非鬼嬰這樣心懷鬼道的新鬼神。所以,他選擇了將謝姣姣鎮壓。

 可惜,李乘雲在死局中走出來的唯一一條活路,因為烏木神像的丟失而坍塌。

 從遊玩的年輕人拿走烏木神像後,白紙湖周圍的失蹤案重新發生。

 而屬於謝姣姣的戲院裡,屍骸鋪就地面,也鑄成圍牆。

 鬼嬰強大,卻也永遠囿困於幼年的痛苦。

 她害怕有人傷害她,她害怕身邊的人離開自己,讓壞人有機可乘。

 她想要保護自己。

 尋常人有這種想法無可厚非。

 但是現在產生了這種想法的,卻是有著不同尋常的強大力量的鬼嬰,她可以將自己所有的想法付諸現實。

 但是實現的方法,卻遠遠比尋常人來得殘酷惡意。

 無論那會不會傷害其他生命,是否為天地所不允。

 只要她趕在所有人可能傷害她之前,殺死對方,不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欺負她了嗎?

 只要她把喜歡的人做成雕像,對方不就再也無法從自己身邊離開了嗎?

 鬼嬰這樣想著,也如此做了。

 構築起戲院的成堆屍骸,就是最好的證明。

 燕時洵在鄴澧懷中低頭望向起屍衝他們撲來的腐爛屍骸,一時間因為自己發覺的真相而有些怔愣。

 隨即,他的眉眼間染上冰冷的憤怒。

 對謝姣姣的愧疚,裹挾了三個人的一生。

 白師傅和鄭樹木永遠留在了白紙湖,而謝麟身死。

 可謝姣姣並不滿足。

 她就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不斷的想要證明自己是安全的,所有靠近她,靠近白紙湖的人,都會被她第一時間判斷為是要傷害她,然後先手殺害。

 謝,姣,姣――!

 燕時洵目光如厲電,轉頭直直的看向謝姣姣。

 “你想要我留在鬼戲裡?”

 燕時洵的聲音很冷:“但是怎麼辦,我不想留在這裡,只要看到你渾身纏繞殺孽的鬼魂,我就只覺作嘔。”

 “要不然這樣如何。”

 燕時洵緩緩推開護他在懷的鄴澧,腳步堅定的踩在地面上,向謝姣姣走去。

 “鬼戲,我就不留了。除此之外,我還要帶走所有本不屬於這裡的魂魄。”

 影子從鄴澧腳下一路蔓延,將燕時洵的影子包裹其中。

 黑霧繚繞在燕時洵身周,無數厲鬼在其中若隱若現,朝謝姣姣的方向咆哮嘶吼,聲震天地。

 如同被主將點兵的將士,誓死也要於主將麾下聽令守衛。

 燕時洵所行走的道路上,那些撲過來的腐爛屍骸還不等近身,就已經先被黑霧掀飛摔了出去。

 他黑色的大衣被狂風吹鼓而起,在風中烈烈翻飛,氣勢驚人。

 一片殷紅昏暗中,唯有燕時洵的那雙眼眸,雪亮如長刀出鞘,銳不可擋。

 謝姣姣看著這樣的燕時洵,先是錯愕,隨即,漂亮的臉蛋染上了妒恨,陰森鬼氣扭曲了本來精緻的五官。

 “人間的驅鬼者,天真又愛幻想,以為世界真的像你們經文裡寫的那樣美好……我無法理解,大道選擇你的原因。憑甚麼,就憑你有一個好出身,天生就是被大道鍾愛的生命?”

 謝姣姣聲音陰冷,如毒舌吐信。

 “像你這種出身良好的驅鬼者,一生都活在讚譽和鮮花裡吧?”

 “你沒有經歷過我看到的那一切,又有甚麼資格來高高在上的指責我?”

 謝姣姣死死的盯著燕時洵,眼珠逐漸赤紅:“我和我母親溺亡於冰冷湖水中時,你們在哪裡?我被壞人綁架,眼睜睜看著母親一樣的存在,就被殺死在我眼前……你們,又在哪裡?”

 “從來沒有人幫過我,那我又為甚麼不能自己報仇!”

 謝姣姣的胸膛劇烈起伏,瘦削的肩膀顫抖著,過去兩次的傷害就是她不能提的死穴,憤怒讓她狂暴。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震耳欲聾:“都該死!所有人都該死!”

 所有加害者,所有袖手旁觀冷眼看待的人,所有任由傷害發展的人……都統統應該去死!!!

 在那之上,鬼嬰的道得以成形。

 謝姣姣的憤怒和狂暴的力量,掀起了戲院外的湖水,波浪兇悍拍擊著戲院四周的牆壁,聲勢浩大響動滔天,地面的震動讓人驚慌於這裡是否將要連帶著被湖水吞沒。

 但在來自鄴澧力量的加持下,燕時洵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來自鬼嬰的憤怒影響不了他分毫。

 即便此時他身處於鬼戲之中,隔絕天地與四方神明。

 但就如鄴澧曾經對燕時洵所言――

 “呼喚我的名,我為你的神。”

 鄴澧緩緩抬起手臂,骨節分明的手指下,古老玄妙的酆都印逐漸成形,浮現於空中。

 他冰冷的目光在注視著燕時洵的背影時,難得浮現出了暖意。

 力量洶湧澎湃的從鄴澧所站立之處,向燕時洵源源不斷的湧去,灌注進他的經脈內。

 陰森鬼氣入體,但燕時洵卻習慣得彷彿那就是自身的力量,沒有半點不適。

 隨著燕時洵的行走,力量一層層的疊加,來自酆都的鬼氣與他自身融合得渾然天成,威勢驚人。

 在謝姣姣眼中,燕時洵也從一個生人,逐步與鬼神的身影重合,身姿龐大如山嶽,令她即便在喪失理智的暴怒中,也不由得驚愕的瞪大了眼眸,愣愣的仰起頭,看向燕時洵身後直抵上空天幕的磅礴黑影。

 那是……酆都之主,鬼神真身。

 “謝姣姣。”

 燕時洵呼喚著鬼嬰曾經身為生人時的名字:“我自認不是迂腐之人,不會輕易插手他人因果,也不會阻攔受害者親自復仇。”

 “倒不如說,我反而是支援鬼魂復仇的,離經叛道的驅鬼者。”

 說著,燕時洵唇邊勾起一點清淺笑意:“你大概不相信,我以前也是被很多同行排擠,多有詬病的不完美驅鬼者。”

 “脾氣差,服務態度不好,不為權貴分憂,不徹底剷除所遇到的鬼魂,不幫人改運不為人算卦,委託人傷心的時候也沒有溫柔的安慰對方,就連驅鬼的排場看起來都不夠厲害。”

 他的笑容沒有溫度:“你看,我有這麼多缺點,我從來沒有過被人前呼後擁捧著的經歷,甚至……”

 燕時洵的話語頓了頓。

 很多年前幼年時的記憶翻湧而上,在燕時洵眼前一一劃過。

 小燕時洵懵懂的告訴老師,身後揹著蒼老的惡鬼,卻被老師當做惡作劇忽略厭惡。

 他試圖向同齡的孩子解釋自己眼前群鬼橫行的場景,卻被孩童們笑嘻嘻的用石頭追著打,編了歌謠罵他是個厚臉皮的騙子。

 小燕時洵在孤立和排擠中日漸沉默,他開始學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卻依舊沒有逃過來自父母的哭嚎和咒罵。

 他們指著小小一團的孩童,歇斯底里的哭著問,為甚麼自己生出來的是這樣一個怪物。

 他們問,你為甚麼不去死。

 孩童清澈懵懂的眼神,也慢慢失去了光亮,變得沉寂而漠然。

 沒有老師會為他撐腰,即便頑皮的同齡人將他推搡著傷害,他也只能一個人默默的縮回家裡的狹小空間,自己為自己處理傷口。

 然而第二天,再用那副沉默寡言的姿態出門。

 小燕時洵從來沒有被來自外界的傷害擊垮,也沒有任何自暴自棄或墮落的想法,他在努力活著。

 即便所有人都希望他快一點去死。

 那時候他還小,卻已經冷眼看盡了人間百態。

 謝姣姣口中錦衣玉食風光無限的驅鬼者……從來就不是他。

 燕時洵是走街串巷,在人最危急和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的驅鬼者,他幫助人,也幫助鬼。

 馬丁靴從巷道石子路上踩過,青年身姿挺拔,眼神冷漠。

 卻從來沒有拒絕過在絕望裡求助的人。

 即便於必死的困局中,他也能帶著渾身的鮮血傷口,咬著牙生生踏平一條大道出來。

 謝姣姣不瞭解燕時洵,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觸動不了燕時洵的魂魄。

 還有那顆被深深埋藏於冷漠外殼下,柔軟的心臟。

 但是與此相反的是――

 常年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燕時洵,見過世間所有最濃烈的感情,瞭解人心。

 也看清了謝姣姣的軟肋。

 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睫,唇邊勾起的笑容逐漸擴大。

 “謝姣姣,無論人間還是地府,都沒有完美的驅鬼者和受害者。”

 “你想要復仇,我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然陽間不還你公道,那就讓鬼魂手刃仇敵,酆都審判。”

 “但是,你為了保護自己,傷害了除你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愛你的人。”

 燕時洵長嘆一聲,再抬首時卻沒有看向謝姣姣,而是直直看向了謝姣姣身後的濃郁黑暗。

 “鄭樹木,你在看到謝麟的死亡時,沒有想起些甚麼嗎?”

 “忘了對你說了。”

 燕時洵的笑意不達眼底:“你想要讓我救白師傅?抱歉,我拒絕。”

 話音落下,黑暗中有甚麼動了動。

 燕時洵咧開唇角,只道:“你想要救的人,那就你自己來救,你想要保護的人,就自己保護。你還沒有死,鄭樹木,你還是個活人――還有太多你可以改變的事情。”

 “所以。”

 燕時洵朝黑暗裡的某個方向聳了聳肩:“放心,我會眼睜睜的看著白師傅被困在這裡,在屬於他的地獄裡永遠受苦。”

 “鄭樹木。”

 他輕聲問:“謝麟和當年的你,可有區別?”

 “從今往後,還有無數個你,無數個謝麟,會遭遇一模一樣的事情。而這些的源頭,都是因為你今日的袖手旁觀。”

 “鄭樹木,你憎恨當年村子裡不肯幫助你和你母親的村民,但是現在,無論是謝麟,還是和我一同前來的那些人,他們又和當年的你有甚麼區別?而你,又和那些被你怨恨的村民有甚麼區別?”

 從燕時洵的唇間,清晰而堅定的吐出短促的音節,卻鏗鏘有力:“幫兇。”

 黑暗中的身形抖了抖,肩膀頹然垮下,像是痛苦煎熬一般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腦袋。

 而隨著燕時洵一字一句的吐露,謝姣姣的眼睛緩緩睜大。

 她猛地意識到了甚麼,趕緊回身往身後的黑暗看去,不可置信的看向燕時洵看著的方向。

 “哥哥……”

 謝姣姣的聲音有些發愣,輕盈得像是一句撒嬌的呢喃,飽含的不可置信和茫然,足以讓任何愛她的人心碎。

 鄭樹木本來想要回答,但剛一開口,溫熱的眼淚就先滑落了下來,滲進嘴巴里。

 鹹得發苦。

 他的喉嚨哽了哽,隨即才勉強整頓好了情緒,從黑暗中走出來,身形籠罩在紅燈籠昏暗殷紅的光線下。

 鄭樹木憔悴而蒼老,比起燕時洵最初見到他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他失神的看著向自己望來的妹妹,不捨又貪心的用目光描繪著妹妹的面容輪廓,想要伸手,幫妹妹拿走面容上所有的憂思和痛苦。

 老天爺啊……不管是甚麼,為甚麼都要由妹妹來承受,為甚麼不是他?

 當年死亡的不是他,被傷害的不是他,為何他不能代妹妹受過?

 鄭樹木的目光中滿含溫情與痛苦。

 謝姣姣卻根本沒有想到,鄭樹木竟然也跟著一起進入到了她的湖中戲院。

 這裡可以說是她魂魄的最核心,也是她想要殺死燕時洵以此逼退大道的地方,為何鄭樹木會在這裡?

 “妹妹……”

 鄭樹木閉了閉眼,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夠了,妹妹,夠了……無論是甚麼,都已經足夠了。”

 “當年父母死亡的仇恨,我已經殺盡了村裡所有人,而無論是沒有保護好你的我還是謝麟,也已經身處於此。”

 鄭樹木聲音顫抖著,睜開眼時再次看向謝姣姣的眼神裡,帶著濃重的哀求:“就讓我們幾人,一起在這裡生活下去吧,行嗎?只有我們,誰都不帶,從此幸福平靜的生活,不理會外面發生的任何事,也不會讓外面的人傷害到我們。”

 “甜甜,行嗎?”

 鄭樹木的身軀止不住的顫抖。

 燕時洵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狠狠的砸在了鄭樹木的心上。

 他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來到這裡的李乘雲,還有在鬼戲中,看到的屬於燕時洵一生的記憶和經歷。

 鄭樹木從來沒有想到過,竟然會有人可以冷漠至此,卻也柔軟至此。

 燕時洵曾經的經歷被投映在幕布上,一幕幕在鄭樹木眼前閃現,他被這些超乎認知的場景震撼到了。

 為甚麼,燕時洵不殺了幼年時傷害他的人?為甚麼不殺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為甚麼不周圍的人畏懼自己再不敢冒犯?

 哪怕,哪怕你與尋常人多相似一點,我也不至於被動搖至此啊……為甚麼要做到這種地步,那些有危險的人到底與你何干,你完全可以視而不見啊!

 鄭樹木的內心在咆哮,在動搖。

 他本來只是因為看到了謝麟被妹妹殺死,所以才因為擔憂而跟了進來。

 可沒想到,妹妹本來想完成的真人與木雕偶人的替換,將燕時洵魂魄中的記憶挖掘出來,想要灌輸給木雕偶人。

 卻被他看到了全程。

 這讓鄭樹木不可抑止的想起當年來到這裡的李乘雲。

 那位居士,改變了他從那之後的生命。

 鄭樹木不得不承認,自己和妹妹曾經是完全一致的魂魄,滿心仇恨想要傾瀉到所看到的每一個生命身上。

 但是,李乘雲卻制止了他,說因果自有時,如今已達平衡,該是停下來的時候了。

 鄭樹木不知道為甚麼,但是從李乘雲口中說出來的話,天然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甚至看到李乘雲的身影,都會讓人不自覺的安定下來,想要融入雲霧山林,合化天地。

 李乘雲離開的時候,鄭樹木有過挽留,也問過他為何明知前路將死,卻還執著前行。

 李乘雲的笑容如清風明月,朗照江河山川,卻也如野鶴乘雲,青空直上,不是凡人可伸手捉摸。

 ‘因為這就是我的道。’

 鄭樹木眼睜睜看著李乘雲仰頭大笑著邁向死亡。

 就在李乘雲死亡的那一剎那間,春日落雪,枝頭上花苞開了又落,落了復開。

 生與死反覆迴圈,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覆蓋了李乘雲所有的蹤跡,落了他滿身。

 他一身白衣,含笑死於無人的大雪中。

 只有大道見證了他的死亡。

 在李乘雲死亡的那一剎那,天地以生死迴圈,承認了他的道。

 也令眼見著這一幕的鄭樹木,感受到了來自魂魄的顫抖和驚駭。

 從那一天起,鄭樹木再也沒有傷害過一個生命。

 而現在,鄭樹木再一次見證了燕時洵的一生。

 這對師徒有著不同的成長經歷,卻都有著堅定不曾動搖的道。

 上抵青天。

 熱淚從鄭樹木的眼眶中滑落,他哽咽著,向妹妹伸出了手。

 “夠了……該是停止的時候了,妹妹。”

 謝姣姣看著鄭樹木的眼神從驚愕到憤怒,她不可置信的質問道:“哥哥你現在,是也要背叛我嗎?”

 “有人在傷害我,你卻要和他們站在一方?”

 鄭樹木流著眼淚搖頭,緩步走向妹妹。

 他張開雙臂,將妹妹擁入懷中:“不……妹妹,我永遠都會站在你身邊。”

 謝姣姣的心剛放下,就聽鄭樹木接著道:“但是,正如燕先生所言,不能,不能再有下一個我,或者下一個謝麟了。”

 “我們最開始的目的,就只是復仇而已。本來說好要快快樂樂的一起生活,但是妹妹,我不覺得我們現在的樣子是快樂的,無論是你還是我。”

 鄭樹木抱著謝姣姣的手臂逐漸收緊,甚至讓謝姣姣懷中的小木偶人刺破了他的面板,滲出鮮血來。

 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痛一樣,只是在謝姣姣耳邊,輕聲道:“我會做一個好哥哥。”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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