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星笑嘻嘻的,連眼睛都倒映著金紅色的光,閃亮亮的像是滿天繁星。
他半跪在地面上,身後都是他一路滑行蹭出來的印子,卻沒讓懷裡的宋辭被傷到半點。
明明他剛才還痛得齜牙咧嘴,但在看到熟人的時候,第一反應卻是炫耀自己剛剛的高難度操作,一副等誇又驕傲的小模樣。
南天先是驚喜,隨即被路星星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驚得愣了神,好幾秒鐘才重新笑開了來。
“對對,路星星最帥。”
南天邊誇著,邊朝路星星兩人身後的房間看去:“不過,你們是怎麼出現的?剛剛我去房間裡看過,沒看到你們啊?”
雖然剛才南天為了躲避皮影的追趕而有些分神,但是他還是看到了路星星抱著宋辭衝出來的地方,正是他之前檢視過的那間擺放著皮影道具和小戲臺的房間。
而且看路星星兩人的模樣,也不像是正常的走出來,反倒像是剛逃難成功。
這讓南天有些詫異,不知道是自己眼睛不好使,還是中間發生了甚麼自己不知道的事。
路星星在聽到南天說他去過房間的時候,原本笑嘻嘻的臉頓時一肅,連忙追問:“你走的時候是不是沒關房間門?”
南天不明就裡,但還是點了點頭。
“怪不得。”
路星星看著南天喃喃:“原來那道突然出現的陽光,是這麼來的……”
“兄弟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路星星興奮道:“要不是你把門開啟了,我還真不一定能找到出口,那我和少爺可就真的被困死在裡面了。”
他正說著,就感覺被宋辭擰了一下腰間的軟肉,頓時“嗷!”的一聲痛苦到整張臉皺起來,趕緊低頭往下看。
一直被路星星只顧著向南天炫耀他的帥氣,而被遺忘在懷裡的宋辭,無語的揚手“啪啪!”拍了拍路星星的頭髮。
好像是炸了毛的壞脾氣貓主子。
“放我下來!你覺得這個姿勢我會舒服嗎!”
宋辭低喝道:“你手不酸是嗎?”
兩人的姿勢確實比較怪異,要是路星星是站著的倒也還好,但他跪在地上,南天就站在他前面,不僅讓宋辭的姿勢很是難受,也讓宋辭看起來像是被獻佛的花。
也幸好沒人看到現在這一幕,要不然宋辭打死路星星的心都有了。
他氣呼呼的從路星星懷裡掙脫站起來,不等向南天詢問清楚外面的情況,就先發現自己褲腿上沾著鮮血。
宋辭疑惑的順著血跡看去,忽然發現路星星的腳腕一直在嘩啦啦的往外淌血。
像是被人擰到了最小水流忘了擰緊的水龍頭,路星星腳腕上的那道傷口雖然不大,但血液卻一直在往外冒,甚至染紅了他身下的地磚。
但路星星竟然還傻乎乎的衝他說著好話,試圖安慰他,還分出精力還邊向南天瞭解情況,邊笑嘻嘻的問他自己是不是超級帥。
這個傻子!
宋辭勃然大怒,一把拽住路星星的衣領往上拎:“你是傻子嗎?自己受傷了沒發現?”
路星星差點被衣領勒得喘不上來氣,臉都憋紅了。
他倒沒生氣,甚至心裡還在想著,宋辭現在的力氣是真的大,果然這裡還不是真正的現實。
不過宋辭這麼一提醒,倒是讓路星星想起了之前被打岔忘記了的事。
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原本在他印象中是個小口子的傷口,竟然嘩嘩淌血,而且血液的顏色鮮紅妖冶,一看便知這傷口來得不對勁。
路星星仰頭思索,心裡大概有了數。
估計他不是被湖面上的白紙劃傷,而是湖水中的死屍傷了他,才導致血液的顏色不對,而且止血困難。
路星星還在出神的時候,宋辭都快要氣死了。
小少爺趕快向南天詢問有沒有醫藥箱,他記得張無病準備了很多。
南天卻聲音發抖帶著哭腔的告訴小少爺,別提醫藥箱了,所有人和東西都消失了。
宋辭恨恨的磨了磨牙,覺得路星星怕不是老天看他不順眼,派來報復他的。
但不高興歸不高興,他也不能就這麼放任著路星星不管。要不是他發現了不對勁,這傻子怕不是等血流而死才能想起包紮。
小少爺一邊咬牙切齒的低聲罵著路星星,一邊摘下了圍巾重新蹲下來,拽過路星星的腳就開始纏圈。
他不會專業的包紮,身邊也沒有能止血的藥,唯一僅剩的方法,就是拼了命的纏得緊緊的,壓迫血管讓血液無法流出來。
好在現在小少爺力氣大得很,這一點倒是能做到。
也讓路星星疼得齜牙咧嘴,趕緊回過神說讓他自己來他會止血咒!
這可是他因為之前的事情而意識到的最實用的符咒,回海雲觀的時候,專門纏著他師父學會的呢!
結果,當宋辭面色不虞的退開給他讓出地方的時候,路星星衝著自己的傷口嘀嘀咕咕了半天,都毫無效果。
路星星當即傻了眼。
無論是南天還是宋辭,都見過燕時洵用止血咒的模樣,符咒一出,血液立止,玄妙神奇得能夠讓最不相信鬼神之說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符咒的效果。
但路星星……
他怎麼看,都像路邊對著自己的腳說話的二傻子。
宋辭:“……他在幹甚麼?”
南天:“不知道,可能孩子開心傻了吧。”
宋辭無語的走過去:“行了打住吧,沒燕哥的本事,就別學燕哥的事。”
路星星委委屈屈:“我真的學會了,真的,我前一陣在海雲觀的時候還特意劃了一手臂的口子試效果呢,真的你信我……嗷!”
宋辭拽著圍巾的兩端,手上猛地一用力,路星星頓時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不過被扎得緊緊的圍巾雖然被血液浸透,卻也肉眼可見的有了效果,血液流淌的速度變得緩慢。
宋辭拎著路星星的手臂將他攙扶著站起來,眉頭卻皺得緊緊的。
這只是應急的方法,但要還是無法找到根治的解決辦法,時間一長,路星星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有危險。
況且還是在這樣一切情況都無法確定的危急情形下。
宋辭想起之前在房間裡時,砸碎玻璃卻只看到了磚塊的事,便趕緊向南天詢問。
雙方將彼此所知道的資訊都說給了對方聽,房間和院子裡的異狀逐漸清晰。
“我和路星星一直都在那個房間裡,而且我後來想了想,很可能是我們一進那房間,就開始出問題了,只是最開始的時候被我們忽略掉了而已。”
宋辭皺著眉道:“既然你說你那個房間也出了問題,而且謝麟還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這樣的話,可能不僅是我們,而是所有房間都遭遇了危險。”
“不過我們現在得先活下來,然後才能去找其他人。”
路星星的聲音在兩人身邊弱弱響起。
兩人向他看去,就見恰好與他們站了反方向的路星星,在朝他們身後指著。
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來。
南天猛地的一轉頭,就正對上了不遠處幾張慘白的臉。
正是之前追著他的皮影。
在路星星兩人從房間裡跑出來之前,這些皮影就在追著他,伸著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他,讓他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強擺脫了這些皮影片刻。
但就在他們處理路星星的傷口時,這些皮影又找了上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路星星兩人出來的那間房間裡,響起了“滴答”的水聲。
有了南天的經歷在前,路星星和宋辭對視了一眼,心中冒出了一個不好的猜測。
該不會是……
之前湖水裡的那些死屍,追出來了吧?
不需要他們過多的猜測,房間的門很快就被從裡面緩緩推開,發出“吱嘎――”的牙酸摩擦聲。
幾人看過去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沿著門檻流淌下來的水。
隨即,一顆溼漉漉的頭顱出現在門檻後面,黑色的頭髮盡數沾在青白僵硬的臉上,像是索命的水鬼。
路星星沒忍住爆了句粗口:“該不會之前就追了我們半天的那堆屍體,又找上來了吧?”
嘴上還帶著些許殘留的僥倖,但是路星星的手已經死死拽住了宋辭,隨時準備拉著他就跑。
但很快,逐漸大開的房門後顯露出來的景象,撲滅了路星星最後一點僥倖心理。
――整個擺放著道具的房間,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南天曾經見過的那些皮影道具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看不見邊際的水面。
水面上到處飄灑著紙錢,喪樂從不遠處隱約傳來。
而在門檻後面,一具具死屍從水面下浮現出來,層層疊疊的堆在門檻上,赤紅的眼珠透過黑色的溼發,直直的看向院子裡的幾人,視線冰冷而死寂。
南天被那些死屍看得打了抖,沒想到路星星之前遇到的是這種東西,比較之下,頓時覺得好像自己的還好一點。
死屍從門檻後面緩緩伸出僵直的手臂,看上去想要抓住院子裡僅有的幾個生人。
它艱難的張開嘴巴,用早已經失去作用的聲帶發出聲音,似乎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卻只發出了“嗬嗬”的氣音,令人頭皮發麻。
路星星看著身後圍過來的皮影,還有左邊逐漸在從門檻裡出來的死屍,立刻拽起宋辭招呼著南天就往前跑。
邊跑他還邊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試圖使出符咒來。
但是路星星卻很快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不對勁。
他的經脈裡,空空蕩蕩,甚麼都感受不到。
修道之人長時間感悟天地和大道,冥冥之中與天地連線,就會感覺到“氣”的存在,那種感覺妙不可言,玄之又玄,只有領悟過之後,才會知道原來真有這樣的力量存在。
即便是路星星這樣之前並不好學的人,也憑藉著天賦感悟大道,體會過經脈身軀中有氣流湧動的感覺。
但是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
路星星一時愣住,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而原本還在期待著路星星用出符咒的宋辭:“…………”
在看到路星星表情的時候,宋辭就懂了,這是翻車了。
“……幾秒鐘之前還期待你的我,真是個傻子。”
宋辭面無表情的吐槽:“信一隻狗會拆家都比信你會符咒強。”
“不是,這不是我的錯啊!我絕對是學會了才離開觀裡的,為了這個我師父和好幾位師叔道長差點沒打死我。”
路星星趕忙解釋,狼哭鬼嚎的道:“是這裡有問題!我溝通不了天地了,一定是這裡是哪個厲鬼的地盤,厲害到連天地都被遮蔽在外了。”
宋辭眼神死:“哦。”
他轉頭就對南天說:“指望不上這傻子了,我們來吧。南天你不是出身南溟山嗎?會些甚麼嗎?”
南天邊奔跑著逃脫身後的皮影,邊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說是神婆血脈,出身南溟山……其實我阿婆太早把我送走,我也沒學到甚麼。”
“雖然之前身上還放著幾張燕哥給的符咒,但我在房間裡的時候就看了,已經變成一團灰燼了。”
南天這麼說著,將一直被他緊握在手裡的織物,展現給宋辭看:“現在只剩下了這個,剛剛也是因為它,所以我才能從那房間裡逃出來。”
宋辭在南天拿出織物的時候,神色有些動容。
路星星雖然被兩人忽略在一旁,因為一條腿受傷,而不得不艱難的單腳跳著跑,嘴裡還不斷髮出“嘶嘶”的疼痛抽冷聲音。
但是,他卻在思考之後,越發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證據之一,就是宋辭的力氣。
要是沒有宋辭即便無視他也不忘攙扶著他跑,就這麼歪歪扭扭的蹦著,路星星一定會跌倒。
而原本,身嬌肉貴的小少爺根本沒有能夠攙扶起他的力氣。
要知道路星星雖然看著臉嫩年輕,天天笑嘻嘻沒個正形,但他也是一米八個頭七十一公斤體重的成年男性,想要搬動這一百多斤肉,可不是件容易事。
但宋辭做到了,而且輕鬆得像是根本沒這回事一樣。
再加上之前的止血符失效,現在的辟邪符驅鬼符也失效,就連他身體裡的氣流之感也消失不見。
還有變成紙人的謝麟,滿院子失蹤的眾人……
路星星覺得,他們現在根本沒回到現實裡,他和宋辭只是從一個空間跳到了另一層空間,但這遠遠不是現實。
而且還有其他人沒有被找到,謝麟也不知去向,就連燕時洵也不知道哪裡去了,他們連個能依靠的人都沒有。
路星星不由得有些擔憂,欲哭無淚的瘋狂祈禱燕哥趕緊回來。
路星星心中暗道,要是燕哥能立刻就出現在他面前救出所有人,他甚至可以喊燕哥爸爸!
而宋辭也在聽南天詳細的說明了那些皮影的來源之後,憂心忡忡的皺起了眉。
“雖然謝哥看起來是一張紙人,但是因為那個房間裡全是皮影,我能對比,所以我是真的覺得,謝哥的紙人和那些皮影太像了,要是把紙換成皮子,那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南天誠懇的道:“我不是抗拒否定鬼怪存在的人,畢竟我阿婆和祖上都是幹這個的。我敢肯定,謝哥的出事,和那些皮影脫不了干係。”
宋辭嘆了口氣:“就算確定和皮影有關係,我們現在也做不了甚麼。最起碼在燕哥找到我們之前,我們先保證自己的安全,再儘量找一找其他人在哪。”
他的唇瓣緊緊的抿著,失去了血色,顯得小臉蒼白而憂心。
身為宋家小少爺,還沒有甚麼事情能夠讓他憂心至此。
但是謝麟……
宋辭想起,當年謝麟在丟了妹妹之後,是如何的歇斯底里,甚至數次想要自殺。
他抿著唇,在奔跑的途中回過身,看向身後追趕著他們的那些皮影。
“該不會……”
南天猶豫著開口:“謝哥變成了皮影人物吧?”
“我忽然記起來,當時掛在房間牆上的皮影,可是一個都沒有少,謝哥的紙人是憑空出現的。但是。”
出身南溟山的南天想起來南溟山的死人祭祀,那裡遵循著古老的習俗,用的依舊是真正的死人頭顱和屍骨。
但是在南溟山外,更加普及的祭祀,是用饅頭來代替人頭,用烤乳豬等等來代替死屍。
雖然用的東西不同,但在流程上來說,無論是死人頭骨還是饅頭,對神而言,都是一樣的東西。
想到這裡,南天沉聲問道:“如果是置換呢?將牆上的皮影和活生生的謝哥調換了身份,謝哥成為了皮影,而皮影已經變成了謝哥。”
宋辭眼瞳緊縮。
……
謝麟覺得,自己彷彿難得睡了一場香甜舒服的長覺,大夢不願醒。
自從他丟了妹妹之後,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場好覺。
幾十年如一場噩夢,卻沒有逃避的路途可言。
他剋制不住的一遍遍回想起妹妹丟失的那一天。
早上出門的時候,妹妹還抱著小熊玩偶,乖巧的向他揮手再見,說哥哥晚上見。
他被可愛得心都像是被熱化了的棉花糖,暈乎乎的覺得自己的妹妹簡直就是小天使,正因為有她在,才支撐著他努力賺錢,想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妹妹。
謝麟確實做到了。
不過,快速上升直至頂峰的事業,卻也帶來了忙碌的副作用。
他注視著妹妹,心裡甚至動搖,想著要不今天就不要出門工作了,反正是演唱會和電視採訪,他應該可以推掉一天時間陪妹妹,親自送妹妹去上學。
他在佈置溫馨的家門口半蹲下來,抱住妹妹好半天,卻反而被妹妹拍了拍頭安慰,奶聲奶氣的告訴他,要加油工作哦。
那時,謝麟蹭亂妹妹的頭髮,笑著應聲說好。
然而,那卻成為了他對妹妹說的最後一句話。
在工作中,他接到了電話,對面急迫的告訴他,保姆和妹妹遭到了綁架,情況未知。
手機砸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那個時代最頂級的天王巨星,慌亂得眼前一片漆黑,站起身卻踉蹌跌倒,在旁邊人的攙扶下起身,衝向事發地點。
從那一天起,謝麟就生活在地獄中。
他無限期推遲了所有工作,失去妹妹的每一天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守著,哪怕最細微的進展和訊息都能引起他的激動。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更深的噩夢。
保姆的屍體找到了。
同時找到的,還有綁匪的屍體。
郊外廢棄的倉庫中,剛一踏進去,就能聞到濃重的血腥氣。
保姆坐在椅子上垂著頭,已經沒了氣息。
但是在她周圍,綁匪的死狀卻要更加悽慘恐怖萬分。
十幾個男人,沒有一個人留下了全屍。
最完整的一個,也只留下了頭顱連著脖子下面的一片胸膛。
更多的,都已經變成了一堆碎肉沫。
血液在落滿了粉塵的寬敞地面上流淌,同樣也肆意塗抹在四周的牆壁上,粘在牆上的碎肉中,偶爾還混合著一顆半顆眼珠,死死的瞪著來人。
腸子被拋了上去,掛在棚頂上輕輕搖晃,破碎的人臉上還殘留著驚恐。
還有人整具屍體都在從倉庫的最深處逐漸向大門蔓延,先是腳,腿,然後是流淌了滿地的內臟,腸子拖出去十幾米遠,他的顱骨被砸碎在門邊,手還在努力向外伸去。
血跡在他身下拖行了幾十米。
像是他看到了甚麼恐怖的東西想要逃離,卻被人在身後不緊不慢的跟著,他爬一下,就剁掉他的一塊肉。
給他希望,然後再徹底打碎。當他以為自己能夠爬出大門逃出生天的時候,卻徹底死在了門裡,永遠的看著外面,卻一步也走不出。
他的眼珠被摳了出來放在門檻上,最開始進來的人沒注意,“噗呲!”一聲踩爆成兩團血液。
簡直就像是殺死他的人最暢快的嘲諷和復仇。
綁架的人自以為掌控一切,卻沒有想到,他也是其他人圍獵場中被狩獵的獵物。
獵人哼著童謠,邁著輕快的步伐,不緊不慢追逐著獵物。
整個倉庫,都是獵人盛大光榮的戰利品,牆上塗抹的碎肉,就是獵人勝利的勳章,如同傳統中掛在牆上的鹿頭。
但最為詭異的卻並非是這些。
而是倉庫裡的那些人體模特。
這裡曾經是某個服裝廠的倉庫,後來廢棄,就乾脆將同樣被淘汰下來沒甚麼用的塑膠人體模樣,也都扔在了這裡。
那些人體模特渾身慘白無色,臉上被刻出來的五官生硬,眼珠直愣愣的看向前方。
因為是被淘汰下來的,所以身上還多有裂縫和損傷,不少缺胳膊少腿,甚至乾脆只剩下一半身體的。
而現在,那些原本被堆放在角落裡的人體模特,卻就站在倉庫中央。
原本慘白的模特身上,染著大片大片的血跡,甚至有的模特身上還搭著綁匪們的碎肉塊,還有的模特,塑膠的手中抓著綁匪的器官。
模特的臉上也被濺上了血跡,配合著它們直楞生硬的視線,看起來詭異駭人。
乍一看,就像是殺了這些綁匪的,是這些沒有生命的塑膠模特一樣。
整個倉庫到處遍佈著碎肉血液。
一些年紀小或者經驗不足的經辦人員,剛一看清這場面,當即就衝出去哇哇吐到連酸水都空了。
但是看到這場景的謝麟,心中卻只有一個想法――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那,他的妹妹呢?
好在最後地毯式的進行化驗,並沒有發現他妹妹的DNA,證明他妹妹並沒有變成這堆碎肉的一員。
經辦人員告訴謝麟,他們懷疑這是一起黑吃黑案件,合作的兩方可能中途出現了甚麼差池,導致留在服裝廠倉庫的綁匪被滅口,並且試圖將現場偽裝成變態殺人狂魔犯案的情況,抹消了所有的證據,還裝神弄鬼擾亂探查視線。
而謝麟的妹妹,則被另一方帶走。
謝麟聽到這話時,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但在別人眼中,他的神情扭曲癲狂,已經徹底崩潰了。
立刻就知道的死亡結局,或是留下一線生的可能,讓人苦苦盼望卻不得。
不知道哪個更加悲慘。
謝麟想,只要綁匪給他打電話,他願意掏出所有的財富,甚至讓他做甚麼都可以。
只要,只要……把妹妹還給他。
但是,他從未接到過等待的電話。
謝麟在巔峰時期宣佈退圈,專心致志的耗費自己的全部的精力時間和財富,去尋找妹妹。
可是每一次,別人都是搖頭嘆氣。
也有人看不過去謝麟一副瘋癲落魄的模樣,拍著他的肩膀,不忍心的勸他,不要再找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可是謝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很多年前,年僅十三歲的他,還是個在村莊裡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有一頓就吃一頓,從來不期待明天,也不覺得生命有甚麼美好可言。
就,只是活著而已。
但是,那個在農田裡啼哭不止的小嬰兒,卻給了他新的信仰和夢想。
謝麟至今都無法忘記,當他俯下身將嬰孩抱起來的時候,那小小一團的嬰孩,看著他,甜滋滋的笑了起來。
可愛極了。
噗通,噗通。
小小的心臟在跳動,那是生命的脈搏。
小少年忽然間福至心靈,“啊……這就是生命啊”的想法,油然而生。
從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和妹妹緊密相連在了一起。
與其說他們相依為命,不如說是妹妹給了他好好生活下去的動力。
也成就瞭如今的謝麟。
而失去了妹妹,他也就失去了一切。
謝麟遊魂一樣的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入目的一張張臉卻看不清五官,連聲音都漸漸從耳邊遠去。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之瘋狂尖叫搖旗吶喊崇拜不已的歌神,開啟了一個黃金時代的傳奇人物,其實所需要的很少。
少到只需要一個人――他的妹妹。
即便被宋辭救回來,又經過了漫長的治療和康復時間,但謝麟卻依舊沒有放棄過尋找妹妹,每一夜都是躺在床上睜眼到天明,眼前的黑暗都出現了幻象,重新回到了當年的那天早上。
妹妹抱著小熊,乖乖的抬起肉乎乎的爪爪向他揮手告別。
謝麟總是愣愣的看著幻象,笑著笑著就有眼淚流下來,打溼了枕頭。
“哥哥。”
妹妹的聲音從耳邊傳來:“真讓人放不下心呀,不是告訴你要加油工作嘛?現在怎麼這樣一幅樣子,噫――你才不是皎皎的哥哥,皎皎的哥哥是大英雄。”
謝麟知道,自己又幻聽了。
他竟然聽到了妹妹的聲音。
但即便如此,謝麟還是慌忙睜眼看去,不肯放棄一絲一毫看見妹妹的機會。
可這一次,眼前的景象卻和往日的幻象不同。
妹妹穿著之前從未見過的漂亮小裙子,懷裡抱著雕刻精美的木偶娃娃,笑眯眯的坐在火爐邊,向他看來。
“哥哥早上好呀。”
妹妹歡快的向他說道:“沒想到還能再看到哥哥,你是專門來找我的嘛?”
謝麟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緩不過神來。
爐子裡的柴火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磚石的房屋牆壁四處都被火焰燻得漆黑,透過窗戶還能看到外面的村落景象,隱約還有深藍色的湖水波盪。
而房屋裡到處都打著木架子,上面擱置著不少雕刻到一半的木工作品,還有小小的木頭人坐在木架上,細細的小木腿垂下來,小木頭人的手臂撐著還沒有被刻出臉的腦袋,朝謝麟看過來。
木架上擺放著的木雕人頭和人形雕刻,整齊劃一的扭過頭,齊齊朝謝麟望去,黝黑的眼窩空洞,連注視都無聲無息。
妹妹歪了歪頭,她坐在比她還要高不少的椅子上晃盪著雙腿,小小的一團可愛極了。
“哥哥好像不相信我還在,不過,沒關係。”
妹妹笑得很甜:“我們馬上就會相見,哥哥已經去接哥哥啦,還有哥哥的朋友,也一起來這裡做客。”
“哥哥,皎皎很想你,來陪皎皎好嗎?”
謝麟注視著眼前這個女孩,喉結滾了滾。
不知是房屋中的爐火燒得太旺還是別的原因,他的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妹妹失蹤的時候也不過幾歲而已,現在幾十年過去,要是妹妹還活著,也應該長成大姑娘了。
但是在他眼前的這個女孩,和很多年前失蹤的妹妹,一模一樣。
無論是樣貌還是年齡,分毫不差。
謝麟也在尋找妹妹的過程中拜訪過不少大師,想過借用玄學的手段尋人,因此也聽說了不少傳聞。
比如,鬼怪會窺見人心中最深的眷戀,假作成那人的模樣,引誘生人一步步踏進死亡。
比如,當夢中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時,不要回答。
那是鬼怪在上身,想要搶走生人的魂魄和陽氣。
他知道這一切。
但是,但是……他想念他的妹妹了啊。
在女孩的注視下,謝麟喉嚨酸澀,抖著嘴唇開了口,聲音嘶啞的應道:“好。”
就像是很多年前的那個早上,他答應他妹妹早點結束工作回來陪她那樣。
――即便是鬼怪也行啊,讓我,讓我見一見我的妹妹。
熱淚從謝麟的眼角滑落。
妹妹甜甜的衝他笑。
爐火猛然熄滅,房屋陷入一片黑暗。
一聲巨響從黑暗中傳來。
“砰!”
謝麟一驚,猛地睜開眼睛,不等他看清眼前的場景,燕時洵的臉就先進入了他的視線。
“謝麟?你怎麼在這?”
燕時洵皺著眉,大步流星的走過來,一把拽住了謝麟的衣領就拎著他往前走。
“你們不是在第一進院子裡參觀嗎,你怎麼會跑到這裡?前面出了甚麼事嗎?”
謝麟頭暈暈的反應了好半天,才逐漸在刺骨的寒風中漸漸回過神來。
他向四周望去,卻發現山巒隱沒於黑暗和冷霧,村莊的輪廓隱約可見,幾盞昏黃燈光從遠處的視窗透露出來,人影晃動。
“燕,燕先生?”
謝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這是哪,發生了甚麼?”
燕時洵詫異的看了謝麟一眼,嗤笑道:“這話我還想問你呢,你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
對於謝麟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裡,燕時洵確實抓不到頭緒。
他和張無病被死屍和皮影圍攻於戲院之中,前後左右皆無退路,唯一僅剩下的一途,就是硬闖。
燕時洵不得不將戲臺上的女性人偶算進他的計劃中。
他本來不願意這樣做,畢竟無論是皮影戲還是木雕人偶,都在說明這女人生前含著怨恨而死,很可能是導致了目前困境的最大原因,但同時也可能是還有拯救可能的魂魄。
但眼下並無其他退路,燕時洵無奈,只得準備挾持女人以逼退所有的死屍和皮影,在戲院中找出一條通往湖水外面的路來。
――所有死屍和皮影攻擊他們,都是由這女人一手操縱。
既然如此,那想要強行破解困局,關鍵也在女人身上。
就在燕時洵剛準備動作的時候,卻忽然發現原本漆黑的夜幕中,竟然出現了一輪月亮。
月亮與太陽相對,一直都是陰氣的代表,很多動物草木也有拜月的習慣,“拜月成精”的傳說一直都在民間流傳。
而從一開始,戲院中的空間就根本沒有月亮,這在燕時洵看來,是另一重這裡隔絕了外界天地的證據。
可現在,月亮卻突兀出現。
同一時刻,周圍的鬼氣迅速暴漲,已經遠遠超過了尋常鬼怪所能帶來的程度,也比戲院中之前的鬼氣還要濃郁。
燕時洵心中先是戒備,但隨即就發現,這些力量似乎對他很是親暱,並沒有傷害他的意圖不說,還往他經脈裡鑽。
他停下原本的動作,抬頭往月亮上看去,卻怎麼看怎麼覺得,那月亮上……是有一個人影嗎?
嫦娥?
燕時洵納悶。
但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之前鄴澧將力量借給他的時候,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那月亮是鄴澧在皮影戲之外送進來的力量的化形,象徵著鬼神與天地比肩的超然地位的同時,也在向他輸送著力量。
鄴澧和他被隔絕在了不同的空間,卻沒有放棄尋找他,而是隔著虛假的天地找到了他,將自己的力量借給了他。
燕時洵剛想通前因後果,就發現夜幕上的月亮疾速墜落,砸向戲院。
昏黃的光明亮陰冷,卻清透的照明瞭整個戲院,將原本的紅燭光碟機散。
不僅燕時洵發現了越來越近的月亮,戲臺上的女性人偶也發現了這件事。
她的嘴巴猛地張開,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但是很快,更加巨大的撞擊聲轟然響起,吞沒了所有的聲音。
磚石脫落房梁傾倒的塵土中,燕時洵看到那些死屍和皮影都哀嚎著化為齏粉,而女性人偶從原本端坐的戲臺上起身欲逃。
整個戲院在轟隆隆的聲響中迅速坍塌。
只有被鄴澧借給了力量的他,因為同源的力量,而在這樣如同毀滅之災的局面中,毫髮無損。
那些塵埃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沒有沾上。
張無病被他扣在懷裡的時候還在吱哇亂叫著,但很快就隨著戲院的殘骸一起墜了湖。
張無病:咕嚕嚕哇咕咕……
一連串的水泡從張無病嘴巴里冒出來,朝水面升起。
燕時洵睜著眼,藉著月亮未消退的光輝,看清了幽暗湖水下的一切。
等他再回過神時,已經站在了湖邊的岸上。
身上卻連一滴水都沒有沾上。
反倒張無病被嗆了一肚子水,跪在一邊可憐兮兮的在吐水。
就像是鬼神的偏愛,不讓自己的愛人沾上半點陰涼湖水。
燕時洵的眼眸中染上笑意。
鄴,澧……
他低聲輕念著鬼神的名字。
但一轉身,燕時洵就發現了不遠處呆愣愣站著出神的謝麟。
燕時洵先是懷疑這是否是鬼怪假扮了謝麟的模樣,但很快就在觀察和試探中驚訝的發現,這竟然是謝麟本人。
於是他一把拎起還在吐水的張無病,走過去把一副魂魄出竅模樣的謝麟也帶著走。
他本來還想問問謝麟有關於其他人的情況,沒想到謝麟茫然的搖了搖頭,說自己好像睡了過去,一睜眼就在這了。
謝麟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南天衝著分屏鏡頭向觀眾們介紹皮影戲的畫面。
雖然謝麟甚麼也不知道,但光是從他這幾句話,燕時洵就知道,其他人絕對是出事了。
況且,如果其他人出事,那就說明被他留在院子裡的鄴澧,也發生了某些他不清楚的意外。
雖然暫時能夠確定鄴澧沒有出事,畢竟鄴澧還能從另一邊幫他解決他這邊的困境,但是燕時洵還是對現在失去掌控的局面有些擔憂,想要立刻確認鄴澧的情況。
他必須立刻趕回皮影博物館才行。
但是剛走了兩步,燕時洵眼角的餘光從旁邊的村莊掃過,卻忽然頓住了。
――他們現在經過的村莊,和皮影戲裡兩次三番出現過的村莊,幾乎一模一樣。
燕時洵停下了腳步,皺著眉朝村莊望去。
透過一個個亮著燈光的視窗,後面的人影隱約晃動,似乎是村民。
他們的眼中透露著惡意,無聲無息的在黑暗中注視著燕時洵。
隨即,房門被推開的“吱嘎”聲,一聲接一聲響起。
村莊的燈光漸次點亮。
村民們一個個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就站在原地,不發一言的注視著燕時洵。
“燕哥我們……”
張無病吐水吐得連眼睛都冒水了,他可憐兮兮的抽著鼻子抬起頭,剛想向燕時洵說些甚麼,就透過模糊的視野,和那些村民們對上了目光,頓時被嚇得清醒了過來。
燕時洵果斷出聲:“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