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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馬道長和王道長在跨過牌樓的時候,打起了十二萬分戒備,想要看清到底是甚麼樣的邪祟在影響著這裡,甚至導致了節目組全體消失。

 就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腳步落在地面上,只有沙礫摩擦鞋底的輕微聲響。

 然而,任由兩人一眨不眨的掃視周圍,依舊沒能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不僅四周沒有任何變化,就連他們自己也沒有感受到甚麼不同。

 料想中的攻擊沒有到來,防備著的危險似乎也只是虛驚一場。

 馬道長緩緩停住了腳步,疑惑的向旁邊看去。

 就和他在牌樓外面看到的景象一樣,跨過牌樓,並沒有任何的不同,也沒有看到節目組眾人。

 王道長摸著下巴沉吟,向馬道長問道:“難道,是我們多慮了?”

 是他們草木皆兵,才把牌樓看得好像很危險?

 或許,實際上,所謂的危險只是他們的想多了?

 馬道長卻皺著眉搖頭:“那在這裡消失的車轍印怎麼說?”

 說話間,他扭過身去,大步流星的往牌樓外走去,想要問問被留在原地的道長,在他們走進牌樓後面的時候,有沒有看到甚麼不對勁。

 但是在跨出牌樓又走了兩步之後,馬道長就猛然頓住了。

 ……原本應該停在路邊的車,還有等在車裡的道長,都消失了。

 沒有任何遭受攻擊的痕跡,甚至不像是主動離開的,地面和周圍都沒有半點痕跡,能夠證明這裡曾經有輛車來過。

 就好像和之前的節目組眾人一樣,憑空消失了。

 馬道長猛地想起了甚麼,趕緊低頭往地面上看去。

 然而,土路上一片乾乾淨淨,最開始令他懷疑起牌樓的車轍印,也蕩然無存。

 就在這麼一轉身的功夫,就好像一切都是白紙上的沙畫一般,輕而易舉的就被抹除掉了所有的畫面,連同活生生的人也消失在了昏黃沙石之中。

 怎麼……會這樣?

 馬道長不可置信的看著不遠處,一時之間甚至不敢邁開腳步向前。

 王道長連忙走過來詢問,也在發現車子消失之後驚呆了。

 兩人在牌樓內外尋找數次,卻一無所獲。

 好像他們所身處的整個空間,都被割裂在天地之外,掉進了未知的老鼠洞,卻不知道要沿著不斷延伸的地洞掉落多久才會停下。

 “節目組的人,當時也是這樣的情況嗎?”

 馬道長舉起自己的手機示意:“我剛剛試了,對外沒有訊號。”

 “不,節目組的處境應該與我們不同。”

 王道長緊皺眉頭:“不管是我們之前看到的直播內容,還是與官方負責人的確認,他們自己本身都並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到我們進來之前,直播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所有人看上去似乎都還是安全的。”

 “況且,雖然我們在進來之前猜測,是牌樓後面存在有某些東西,但進來之後卻並沒有看到他們。”

 王道長:“就像是落入了不同球袋的兩顆球。”

 “如果想要找到躲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到底是甚麼,恐怕,要往博物館裡走一趟了。”

 王道長微微側身,站在原地向博物館的方向望去。

 和在跨過牌樓的界限前一樣,他們看到的皮影博物館,依舊是一副半塌不塌的危房模樣,脫落了一半的牆皮在風沙中被吹得顫動,最上面掛著的幾個鮮紅大字,早就已經褪色成了不勻稱的粉白色,甚至油漆脫落露出了下面的木頭。

 王道長嘗試掐指算卦,卻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果然如他所猜想,被遮蔽了。

 “這反而說明,我們找對了地方。”

 王道長抬起頭笑道:“看來,馬道友你說的牌樓,確實是有問題。從牌樓開始,就進入了皮影博物館的地界。”

 他放下手掌,轉頭笑著向馬道長說:“就算落進了不同的球袋,但如果逆向反推,終究是殊途同歸。只要我們沿著節目組走過的路走一遍,應該就能找到他們最開始出現問題的地方,最後找到他們如今的所在。”

 “那就走吧。”

 馬道長最後向身後瞥了一眼,壓下了自己對那位失去蹤跡道長的擔憂,大跨步走向了皮影博物館。

 雖然不知道那位道長現在的處境究竟如何,但是在兩方的情況下,馬道長也只能優先選擇了可能被困在皮影博物館中的節目組眾人。

 他嘆了口氣,心中暗道,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將節目組眾人帶回來,然後才能去找那位失蹤的道長。

 兩人從兩列石碑中間走過,像是穿行於墳場之中。

 馬道長一一掃視過那些石碑,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那些石碑上竟然貼上了照片!

 雖然因為年代久遠,石碑上照片原本的色彩都已經褪色嚴重,乍一看就如黑白照片,上面的人一身正式打扮,衝著鏡頭笑得和藹,卻更加像是遺照,也讓石碑看起來更加像是墓碑。

 坐實了馬道長之前心中的隱約想法。

 但在牌樓外看過來時,分明並沒有照片,只有文字描述才對。

 馬道長心中犯嘀咕,腳下方向一轉,朝向墓碑的方向走去。

 他不認為自己之前會看錯,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牌樓之後的天地,已經被看不見的邪祟所操縱而發生了變化。

 如果他直覺這裡像是墓碑的話,那說不定在石碑下面,確實埋藏著甚麼東西。

 馬道長在其中一座石碑前蹲下。

 石碑上黑白的照片中,中年男人仰著頭笑得得意,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他的一樣,讓人看了不舒服。

 或許是因為風雨侵蝕,在男人臉上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卻恰好被腐蝕出了兩個黑黝黝的空洞,為這張臉平添了一份怪異的恐怖感。

 馬道長看得直皺眉,想起了以前流傳的一種說法。

 如果有和其他人的合影,那在那人死後,就算不將合照的照片焚燒掉,也要將亡者的臉從照片上燒燬。

 否則,亡者的魂魄就可能順著照片找過來。

 因為人形是魂魄的另外一個載體,在身軀已經消失之後,如果魂魄遊蕩在人間,就會下意識的想要去找容身之處。

 而與亡者有著一樣面孔的照片,就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這個說法也只是在幾十年前流傳過,當時的道士也確實抓到了想要藉由照片害人的惡鬼。

 那還是個照相很隆重的年代,是一件需要精心打扮和計劃的大事,花費時間沖洗後才能拿到照片。

 為了照片等待而付出的期待和熱愛,還有攝影師和照片本人所灌注的精力,都賦予了照片這樣可能的生命力。

 不過後來,照片開始普及,自拍變成了大多數人日常就會選擇的事情,不再對照片抱有充足的期待,也沒有耗費在上面的時間和精力,甚至不再會沖洗出來。

 也因此,照片很難再作為魂魄的載體。

 近年來有關於這樣的說法也日漸減少,不再為人所知。

 但是現在,當馬道長注視著石碑上的這張照片,卻忽然重新想起了當年的事情。

 雖然照片看起來是意外被腐蝕掉了眼睛的位置,但卻讓馬道長本能的感覺不太舒服。

 就好像要是這雙眼睛還在,亡者的魂魄就會藉由照片重新出現。

 馬道長皺起眉,順著照片下面的介紹看去。

 這一看,卻讓他心中一驚。

 因為之前看到石碑上的刻字,都是混雜著錯誤的半文半白,所以令馬道長印象深刻,甚至還能記得其中一些的介紹詞,出生年月和成就介紹,也大抵能夠記得住。

 但是現在他看到的刻字,卻與之前的大不相同。

 不再是歌功頌德的誇讚,而是變成了冷酷的批判,字裡行間都充溢著對墓碑主人的憤怒。

 在這些刻字中,墓碑主人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夥同村人殺死當家的男主人,然後欺凌孤兒寡母,還試圖欺騙世人,讓大家認為他是皮影技藝的傳承人和大師。

 但實際上,就連讓墓碑主人出名的皮影技藝,都是他卑鄙無恥的偷來之物,將他人的東西佔為己有。

 馬道長越是向下讀,就越能感受到刻下這些文字之人的怒火和悲憤,充斥著血與淚,字字句句,都是控訴。

 看得他心驚不已。

 但同時馬道長也疑惑,如果真的痛恨一個人,甚至可能連被毀去了眼睛的照片都是刻字人所為,那為何還要給所痛恨之人好好安葬,立下墓碑?

 按照馬道長以往見識過的很多事件來看,一般這樣心懷怨恨之人,都恨不得將所痛恨之人挫骨揚灰,曝曬荒野,讓他的魂魄不得安寧,甚至無法投胎只能日夜遊蕩於人間。

 要說這個人因為心懷善意,所以才好好安葬了所痛恨的男人……但不管是刻字的遣詞造句,還是憤怒指責的中年男人生前所做之事,都不像是要放過他的意思。

 馬道長正覺得自己的思維打了結的時候,卻忽然發現了石碑上另外一處被改動的地方。

 中年男人的出生年月。

 時間點,竟然是三十年前?

 馬道長只覺得荒謬。

 不知道這石碑上的生辰是否是隨意填寫的,但是光從這照片和皮影博物館的衰敗程度來看,立石碑的時間應該也和博物館建立的時間相同,是在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中年男人就應該有了四十歲左右才對。

 又怎麼可能出生於三十年前?

 “怎麼,石碑有問題?”

 王道長見他一直半蹲在石碑前,也怕他是被甚麼東西魘住了,因此走過來關切的詢問。

 但這一眼掃過,王道長卻發現他所看到的所有石碑上,竟然都緩緩浮現出瞭如同黑白遺照一般的相片。

 每一張照片上的男人,眼睛的位置都是漆黑一片。

 有的照片邊緣泛著焦黑,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火焰燒焦後的殘留。

 王道長看清了馬道長剛剛所看到的東西,他的面容漸漸嚴肅了下來,二話不說就直接就近找了石碑蹲下身來,拿起旁邊的枯枝當做鏟子,向石碑下面的土地挖去。

 馬道長錯愕:“你在幹甚麼?”

 “看著像墓碑,對嗎?”

 王道長頭也不抬的說:“被邪祟操縱的地方,卻有墳墓出現。要麼墳是邪祟的墳,要麼,就是邪祟所憎恨之人的墳,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邪祟會主動提及死亡的原因。”

 在王道長面前,逐漸被挖開的土層,露出了下面埋藏著的東西。

 先是一截枯黃的骨節,從土壤中隱約露了出來。

 王道長手下的動作一頓,在確定了骨節的位置之後就有了目標,更精準的在骨節附近挖下去,拂開塵土,露出下面埋著的完整屍骸。

 但當屍骸的頭顱露出來時,王道長卻在看清頭顱的瞬間,眼瞳緊縮成點。

 這不是人的屍骨……

 “這是!”

 旁邊的馬道長驚呼了一聲,趕緊湊到近處想要看清楚。

 雖然乍一看與屍骨無異,但仔細看時卻能發現,在那些骨頭上,還有一圈圈的紋路。

 是木頭獨有的木紋。

 這不是一具血肉腐爛的人類骨架,而是用木頭雕刻成了骨架的模樣。

 因為時間漫長,並且木頭上還沁著黑色的顏色,被塵土半掩著,所以才會讓兩人認錯。

 直到木雕頭顱上大面積的木紋露出來,兩人這才發現屍骨的真面目。

 “墓碑下面不是屍體,而是假作人形的骸骨?”

 馬道長愕然朝墓碑上看去,卻發現不僅他剛剛看到的那一座墓碑,而是所有的石碑上的刻字,都寫著相似的罪狀。

 以及同樣的出生時間。

 三十年前的今天。

 在皮影博物館前的所有石碑,都是罪人的墳墓。

 墓碑下卻沒有棺材與死屍,只有一具具用木頭雕刻而成的骨架,用空洞黝黑的眼窩,冰冷冷的向上直視著挖開土層的來人。

 馬道長在確認了所有墓碑下面都是木質骨架之後,反倒心裡鬆了口氣。

 雖然博物館前全是墳墓和“屍骨”的場面依舊詭異,但好在能夠與墓碑刻字上透露出的情緒對應的上,證明埋在這裡的眾多皮影大師,都是為人所憎恨,甚至早已經死亡。

 那個做出了這一切之人,也沒有在皮影大師們死後突然扭轉了性格,懷著善意將他們安葬。

 而是使用了“替骨”。

 傳說中,關雲長死亡的時候屍骸少了頭顱,無法下葬,便請了技藝最為高超的木匠,為關雲長雕刻了木質的頭顱,讓他得以完整下葬,魂魄前往地府。

 從那之後,就一直有用木頭雕刻身體殘缺部分,充做完好的身軀以下葬的傳統。

 而閻王爺雖然知道,但也感念人間不易,因此放行了這一方式。

 因此,雕刻成人形的木頭,在陰差眼中,就與亡者本人的身軀無異,可以將亡者完整的魂魄接引去往閻王殿,審判一生的罪孽與功德。

 但是馬道長卻不認為幕後的邪祟有如此的好心。

 況且,就算亡者的屍身殘缺,也不會整具骨骼都從身體裡消失,還是如此眾多的數目。

 他的猜測更傾向於木骨的另一種用途――

 或許,那人是將所有人的屍體都替換成了沒有生機的木頭,陰差前來的時候看到無生機的骨架,就會以為這人死亡已久,魂魄早已經不在身軀中,因此將其名字從名錄中劃去,不再接引。

 而亡者,則因此而永遠的錯過投胎的機會,魂魄從此遊蕩於荒郊野嶺,成為無家可歸也無香火祭祀的孤魂野鬼。

 痛苦和折磨永遠沒有盡頭。

 就連地獄對亡者而言,都是慈悲。

 馬道長在想通這一切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愣愣的低下頭,向重見天日的木骨看去,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如果是在這檔節目開播、遇到燕時洵之前,馬道長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一定會遵照天地的規則,將被擾亂的規則重新擺正,讓一切回到本該有的模樣中。

 亡者前往地府,而擾亂陰差的幕後邪祟,則應當迎來該有的懲罰。

 但是馬道長卻想起了燕時洵曾經和他說過的話。

 ‘馬道長,他人自有他人的因果,就算在我等外人來看,很多事情多有不對,但往往真相卻與我等所見的表象相反,加害者才是真正的可憐人。’

 那時,海雲觀山外的燈籠明明滅滅,霧氣籠罩。

 而燕時洵仰頭輕嘆:‘我們所看到的,大多數都已經是遲來了的復仇,是失去一切的亡魂,拼上一切的復仇和詰問。如果不仔細加以辨別,就會對復仇的亡魂造成更深的傷害,甚至做出不可扭轉的悔恨之事。’

 ‘陽間不判,陰間判。若地府酆都不問……’

 燕時洵垂下眉眼,語氣冰冷:‘那苦主,當有自行復仇的權利。’

 馬道長被燕時洵乍一聽與離經叛道無異的話驚呆了。

 無論是前輩道長或師父的教誨,還是經書典籍,從來都沒有這樣與擾亂天地陰陽無異的話。

 這本不應該是守衛陰陽的道士應該做的事。

 但是從燕時洵口中說出來,卻又如此合理,像是本該如此,就連大道都要承認他的話。

 馬道長因此將這句話記了很久,也在空閒下來的時間裡反覆琢磨,想要理解燕時洵當時說出這話時的心態和用意。

 但卻一直無果。

 直到現在。

 當他看清了幕後邪祟對這些皮影大師的憤怒和怨恨時,忽然就重新回想起了燕時洵的話,一瞬間豁然開朗。

 地府酆都不問啊……

 馬道長仰頭,長長嘆息。

 金紅色的夕陽刺痛了他的眼睛,讓他眯了眯眼,也壓下了眼眶泛起了溼意。

 雖然從那邪祟的做法來看,是它主動遮蔽了陰差的視線,讓這些亡魂脫離了地府的掌控,成為了它憎恨的出口。

 但是憑石碑上的記敘,或許那邪祟,就與這些皮影大師之前害死的那一家人有關。

 邪祟的真實身份,也許就是死去的那一家人中的某一個。

 失去了家人和一切,悲切嚎哭之後,復仇的意願從胸臆間迸發,即便因為怨恨和執念而被留下來成為惡鬼,也在所不惜。

 馬道長搖了搖頭,站起身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塵。

 他沒有經歷當年的一切,又如何能夠有資格評價那人的做法?如果失去一切的人換做他,如果海雲觀所有道長和他認識的人都被人害死……或許他只會變得更加瘋狂吧。

 在這一刻,馬道長忽然心生動搖,不想再因此而對那邪祟追究甚麼。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在被燕時洵所影響,連所堅守的道都在潛移默化的發生著變化。

 但是,馬道長想要放任這樣的變化。

 “天地無常,諸法無常,我道亦無常。”

 馬道長低聲呢喃了幾句,然後招呼著旁邊的王道長:“走了。”

 王道長錯愕,指著被挖出來的木質骨架問道:“你是被星星那孩子奪舍了嗎?看不出這是‘替骨’嗎?這些人的死亡恐怕都是一人所為,屬於非自然死亡,你要放任不管?”

 出乎王道長意料的,馬道長竟然低低“嗯”了一聲。

 “只要那邪祟不傷及節目組性命,對我來說,可以當做今天甚麼都沒看到。”

 馬道長說:“走吧,他們在裡面等我們去找呢。”

 說著,馬道長就率先邁開了腿,走向博物館。

 只留下王道長一個人,滿頭問號。

 “???”

 他看了看身前的墓碑和骨架,又看了看馬道長格外瀟灑像是想通了甚麼難題的背影,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要轉不過來了。

 任由他想破了頭,也猜不到是燕時洵在與馬道長獨處時說的話,影響了馬道長的選擇。

 不過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起內訌的時候,不管馬道長怎麼回事,先解決了當務之急再慢慢詢問吧。

 王道長連忙追了過去。

 金紅色的夕陽透過牌樓鏤空雕花的空隙照射下來,落在木質的骨架上,一瞬間如同火焰點燃了木頭,烈焰忽起。

 燃燒著火焰的爐火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柴火堆在另一邊。

 充斥滿室的滋滋啦啦刀刃與木頭摩擦的聲音,忽然間停了下來。

 坐在小木紮上的男人像是感覺到了甚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慢慢直起身來,目視線透過旁邊的窗子向外看去,心下猶豫沉吟。

 “我們來客人了嗎?”

 女孩嬌氣的打著哈欠,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抱著毛絨娃娃走過來,靠在門邊好奇的問道:“這次是甚麼人?”

 男人原本嚴肅沉思的眉眼在女孩走過來的時候,舒展了開來,就連眉間深深的皺紋都不再深陷於苦難,而是充滿了溫柔笑意。

 “是個有趣的道士……是個難得的好人也說不定。”

 男人這樣說著,想了想還是從小馬紮上起身,將手裡的半成品放在一旁,脫下手套,一副要出門的模樣。

 “他們也許會遇到危險。”

 男人笑著道:“既然他們對皮影感興趣,那我去接他們過來吧,省得他們繞彎路。”

 女孩點了點頭,剛睡醒的臉頰帶著粉撲撲的暖意,漂亮的眼睛下還墜著打哈欠帶出的淚珠,顯得漂亮又嬌氣。

 她朝男人揮了揮手,乖巧道:“早去早回哦。”

 男人點了點頭,眉眼間都是幸福的笑意。

 女孩轉回來的視線在掃到爐火時,不高興的皺了皺眉,拎水將火焰撲滅,然後目光才落在男人放下的那個半成品上面。

 木質的骷髏只被雕刻出了一半,另一半還隱藏於未經雕琢的木料之中,只有一半的骨頭粗糙,還未經過最後打磨,卻已經能看出匠人的技藝高超,讓木製品與真人無異。

 女孩注視了那骷髏片刻,然後歪了歪頭,蹦跳著走過去,粉紅色的裙角俏皮的上下翻飛。

 她的笑容甜如蜜糖,伸手拍了拍骷髏的顱頂,聲音柔軟而甜蜜。

 “你好呀。”

 女孩笑起來時毫無陰霾,帶著純粹的天真:“我的新玩伴。”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靜靜放置在案臺上的骷髏頭,忽然間眼珠轉了轉,只有一半的牙頜骨上下動了動,發出咯咯楞楞的聲音,似乎在回應女孩。

 你好,我的……小姑娘。

 同一時間,整個房間都響起一聲壓一聲的細碎聲響,像是木頭摩擦帶起的聲音,無數牙頜骨開開合合,手腳擺動。

 女孩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她歪了歪頭,光滑如綢緞的長髮從肩膀上落下來,紮在頭髮上的蝴蝶結粉紅。

 她是整個被爐火燻黑的房間裡,唯一的亮色。

 ……

 剛一踏進皮影博物館,兩位道長就有種走進了冷庫的感覺。

 陰森的冷氣從腳底開始蔓延,像是赤腳踩在冰面上,令人不自覺的開始打著寒顫,想要從這裡逃到溫暖的地方去。

 旁邊牆壁上“售票處”幾個大字紅漆脫落,貼在玻璃上的宣傳海報也半脫落下來,油墨在陽光下褪色老化,只能模糊看到上面印刷的幾個皮影人物。

 沒有人打理博物館,也沒有人守著售票處。

 兩人像是來到了一處被徹底荒廢的地方,這裡沒有任何人氣,就連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已經快要消失,只剩下滿院被遺棄的破爛。

 馬道長輕手輕腳的穿過門廊,手掌已經向胸口探去,黃符就夾在指間,隨時準備應對危險。

 一道高大的人影忽然映入兩人的眼簾。

 那人站在院落中的枯樹下,背對著兩人,修長挺拔的身軀站立如松,枯樹的陰影落在他身後,張牙舞爪如鬼影。

 不等兩人反應過來,或是看清那人的面容,馬道長手中的黃符忽然就“呼!”的燃燒起來,明亮的火焰轉瞬即逝,灰燼撲簌簌的從馬道長手中落下。

 不僅如此,就連兩位道長原本準備帶在身上的所有符咒,都猛烈燃燒起來,卻連一秒鐘都撐不到,就統統化為了灰燼。

 這是!

 兩人俱是大駭。

 符咒的力量來源於神,道士畫符時向四方神明請借神力,符咒才得以生效。

 但是,符咒卻並非能夠應對所有情況。

 如果是遠超於符咒能夠請借神力限度的鬼怪邪祟,或是連四方神明都不敢輕易冒犯的存在,那符咒就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幾期以來節目組所遭遇的危險,也多是符咒遠遠不能顧及的情況。

 雖然兩人知道,因此連準備的符咒都不過一直沒怎麼使用,但這一次普一照面就讓所有符咒燃燒化為灰燼的情況,還是超乎了兩人的認知極限。

 那個院落枯樹下的,究竟是甚麼存在!

 為何不論是向哪位神明請借神力畫出的符咒,無論是何種驅魔殺鬼的符咒,在那人面前都盡數失效?

 ――甚至那人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光是他們靠近那人所站立之地,就已經發生了這樣的事。

 那,如果節目組眾人的安危就被那人的存在所威脅,他們要怎麼越過那人去找到節目組眾人?

 馬道長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像是被凍住了,冬日的風呼嘯著從他的胸膛穿過,他的手腳俱涼,血液好像都不再流淌,只能睜大著眼睛,死死的瞪著那人的背影。

 倒是王道長,他在驚駭的同時,看著那道高大修長的身影,卻忽然沉吟著覺得好像有點眼熟。

 彷彿,他之前好像在哪見過?

 王道長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那人卻微微偏過頭來,向兩人所站立之地看來。

 男人墨色的長髮從肩膀滑落,鬢邊幾道玄妙黑紋輕輕浮動,像是有生命力。

 他一襲黑衣上繡著精緻灑脫的乾坤山河暗紋,所站立之處投下的影子是最深的黑暗,在他腳下,就踩著萬丈深淵,有無數鬼怪在那片黑暗中浮現又消失,嘶吼著猙獰著想要向外攀爬,卻畏懼於男人的威嚴而再次墜落深淵。

 男人的面容冷峻,眉眼鋒利如刀,不怒自威的氣場席捲整個院落,就連光線都瞬間黑了下來,如夜幕將臨。

 兩位道長被男人看過來的目光驚駭僵硬在原地。

 但隨即,卻是王道長率先反應了過來。

 他眨了眨眼,驚訝的辨認出了男人的身份,失聲喊道:“燕師弟他愛人?!”

 在提到燕時洵的瞬間,男人本來威嚴沉重的氣場,忽然間就慢慢緩和了下來。

 鄴澧掀了掀鴉羽般的纖長眼睫,沉沉無光的狹長眼眸中倒映出兩人的身影,也認出了他們是海雲觀的道士,與燕時洵交好。

 他還記得出聲這位道士姓王,是個很不錯的人。

 尤其是,王道士很支援他和時洵的婚約,還多次在其他人面前宣揚他的時洵愛人身份。

 鄴澧眨了下眼眸,看過去的眼神帶上了光亮。

 在他腳下踩著的沉沉黑影,也悄無聲息的退去,深淵和厲鬼全部消失,只剩下再正常不過的影子。

 “弟媳?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燕師弟呢,他沒甚麼事吧,我怎麼沒看到他?”

 王道長在認出鄴澧之後,原本的緊張和緊繃忽然就鬆懈下來了。

 就像是他信任著燕時洵一樣,與燕時洵結婚的人,當然也在他的信任白名單上。

 都是一家人嘛!怎麼能懷疑弟媳呢?

 況且燕師弟現在不在眼前,說不定弟媳會覺得不自在呢?這樣當然就要更加關心和主動拉近和弟媳的關係才行,讓弟媳感受到一家人的溫暖。

 要是弟媳有甚麼需要,不就更應該自己來幫忙了嗎?

 王道長這麼想著,先是鬆了口氣,隨後在發現燕時洵似乎並不在院落中時,又關切的向鄴澧詢問著。

 馬道長連頭都不敢轉,只能動了動眼珠,用驚恐疑惑的目光瞥向身邊的王道長,納悶這人是真的感受不到院子裡沉重陰森的鬼氣嗎?還是忘了剛剛無火自燃的所有黃符?

 雖然他也隱約認出來了這人就是燕時洵的愛人,但他更加懷疑是不是邪祟化作了燕時洵愛人的模樣來欺騙他們。

 要不然這些鬼氣怎麼解釋?

 不過顯然,王道長並沒有接受到來自馬道長的驚恐提示,依舊一副親近的模樣往鄴澧旁邊走。

 鄴澧定定的看著王道長,確認了這人確實是在真切的關心著時洵,是時洵家人一般的存在。

 他的唇角努力勾了勾,似乎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溫和一點。

 但燕時洵不在身邊,他的嘗試最後還是失敗了。

 想到燕時洵,鄴澧的眸光暗了下來,蒼白的薄唇抿了抿,壓制著自己的憤怒,不讓自己嚇到兩個道士。

 “時洵他。”

 鄴澧開口時,聲音喑啞粗糲,即便壓抑著怒火,卻依舊帶著冰冷的憤怒:“他消失了。”

 “甚麼意思!”

 王道長心中一驚,趕緊追問。

 在面對著燕時洵信任的海雲觀之人時,鄴澧也沒有隱瞞,言簡意賅的說明了情況。

 燕時洵和張無病去了第三進院子關閉光碟機,其他人都在各個房間裡參觀皮影,鄴澧則被燕時洵留下來,在第一進院子裡看護著所有人的安全。

 但是,鄴澧在燕時洵離開後,等待了幾分鐘後,卻忽然發覺到了不對勁。

 ――燕時洵的氣息,消失了。

 不僅如此,就連節目組其他人的氣息都蕩然無存,像是被誰抹去了存在。

 鄴澧追到第三進院子想要尋找燕時洵,卻一切都像是某個東西遮蔽了天地與大道一樣。

 他找不到燕時洵。

 無論天上地下,都不見他的蹤影。

 而大道沉默,像是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這是鄴澧從未遇見過的情況。

 身為鬼神,他已經千百年都沒有這樣的暴怒與忐忑之感。

 他翻遍了整個皮影博物館,沒有找到燕時洵,卻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在皮影博物館之外,甚麼都不存在。

 推門出去後,外面就是蒼茫茫一片如紙純白,但那裡沒有生機,也沒有死亡。

 是真正的連天地都不存在的荒蕪之地。

 而鄴澧本來身為鬼神的模樣,卻漸漸出現在他的身上。

 原本與燕時洵同款的衣物發生了變化,舊時千百年高高立於神臺上的鬼神,重新出現,就連酆都深淵裡數不盡的惡鬼,都倒映在他的影子中。

 像是,他的影子被真實的描述在了這裡。

 覆蓋在身軀和神魂上的虛假被揭開,露出真實的魂魄與影子。

 就在鄴澧錯愕憤怒之時,兩位道長闖入了博物館中,王道長像是一家人一樣的關切和絮絮叨叨,也讓鄴澧在聽到燕時洵名字的同時,重新恢復了冷靜。

 “弟媳你也看著也像是哪個流派的親傳或者祖師,連你都找不到燕師弟,再加上我們剛進來的時候黃符燃燒……”

 王道長沉思著摩挲著下巴,低聲道:“這次的邪祟,可真是令人頭疼啊唉。”

 “我們先去找燕師弟和其他人吧。”

 王道長笑著招呼著鄴澧:“我懂,你們新婚的小兩口都這樣,一分鐘看不著對方都想念,還害怕對方出了甚麼事開始胡思亂想。愛情嘛哈哈哈,就是患得患失。”

 “不過你別擔心,燕師弟是甚麼樣的實力你還不知道嗎?多相信相信他吧。”

 王道長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勸道:“你們畢竟和普通情侶不太一樣,總有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不過你放心,我覺得應該是遇到燕師弟的鬼怪更害怕,後悔自己為甚麼要招惹燕師弟。他不會有事的。”

 以王道長的經驗來看,遇到燕時洵的鬼怪實在是運氣不好,說不定要哭著喊著質問老天,為甚麼要讓它們遇到燕時洵呢。

 雖然他理解鄴澧丟了愛人的急切,但是倒是不太擔憂燕時洵的安危,反而同情起那個遇到燕時洵的倒黴鬼。

 ――惹誰不好,偏偏招惹個最不能惹的。

 小心老巢都給你掀嘍!

 聽到王道長的安慰,鄴澧的眼眸中浮上清淺到近乎於無的笑意,之前鋒利憤怒的冷肅緩和了下來。

 王道長笑著向鄴澧說著話,卻慢慢發覺,今天的鄴澧好笑和他往日看到的形象有些不一樣。

 要說哪裡不同……就像是之前一直都是隔著磨砂玻璃看人,雖然眼睛看到了,但大腦卻只覺得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也記不住。

 但是現在,他卻好像能夠清晰的看到鄴澧了。

 而王道長在看著鄴澧的面容時,卻慢慢覺得,這張面容讓他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他好像在哪見過?

 王道長苦思冥想半天,最後還是選擇了放棄。

 馬道長眼神複雜的看著王道長的背影,覺得這人怕不是天天操心燕師弟的婚事操心傻了。

 ――他怎麼想都覺得,黃符燃燒的事是和燕時洵的愛人有關啊!

 馬道長沒有直接將這話說出來,只是看向鄴澧的時候,眼中帶上了戒備。

 鄴澧感受到了,卻沒有在意。

 倒是他腳下的影子中,惡鬼驚恐。

 竟然有生人敢這麼稱呼酆都之主!

 弟媳……

 這個道士到底甚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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