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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燕時洵垂下眼眸,看著仰頭看著自己,眼神期冀純澈的孩童。

 他很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年幼的南天。

 以他的年齡換算,南天這個年齡的時候,他應該還在父母家中,囿於小小四方房間,並沒有在集市上遇到李乘雲,與其一起走南闖北,見識廣闊天地。

 既然如此,那,為何年幼的南天會在這裡?

 燕時洵絲毫沒有放鬆下警惕心,他彎腰做出溫和的態度,向小南天詢問:“那你記得,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嗎?”

 燕時洵一向對人冷漠,所有不熟悉他的人,都會被那張鋒利到能割傷他人的俊容勸退來開。

 但是,如果他想要有計劃的靠近某人,以他對於生人的瞭解,卻也算得上是輕而易舉。

 當他想要親近某人,沒有人會忍心拒絕這樣一張俊容。

 小南天也不例外。

 稚童明顯被剛剛燕時洵剛醒來時還沒收斂的攻擊性嚇了一跳,但當他看到燕時洵帶著笑意的面容,又猶豫了。

 小南天軟嫩的手指攪啊攪,然後才小聲道:“因為大哥哥,是阿婆請來的客人啊。”

 燕時洵聞言驚訝。

 他連小時候的南天都不認識,何來認識南天的阿婆?

 但是……只有一種情況,會讓原本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

 他現在,身處於夢境中。

 燕時洵沉了沉眼眸,他隨口喚道:“鄴澧。”

 沒有人回應他。

 那道令他熟悉的身影,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出現在他的身邊。

 但是燕時洵記得很清楚,鄴澧曾經向他承諾,只要他呼喚他的名字,他就會出現在他身邊。

 燕時洵潛意識相信鄴澧對他說過的話,並且也不知從何時起,習慣了一回身就能看到鄴澧的相處模式。

 現在的情景,讓燕時洵在排除掉鄴澧欺騙他的可能性之後,就只剩下了一種猜測。

 ――鄴澧不存在於這片天地,所以,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鄴澧是執掌死亡與審判的鬼神,燕時洵更是曾經在鄴澧的借力之下,感受到過鄴澧與大道共存的天人合一。

 因此,他並不認為鄴澧沒有出現在此,是因為鄴澧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燕時洵只以此排除掉了其他所有可能,確定了最後的猜測。

 ――這裡,並非現實。

 在燕時洵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的魂魄就已經先意識一步,選擇相信了鄴澧,將自己的信任和背後都交給了對方。

 甚至,以對方為基準,判斷現實與虛假。

 在小南天好奇的眼神中。燕時洵神色平緩,像是剛剛忽然出聲呼喚著鄴澧名字的人,並不是自己。

 “既然我是你阿婆的客人,那,你阿婆在哪?”

 燕時洵蹲下身,輕笑著向小南天詢問。

 小南天眨了眨眼,指了指房間外面。

 但在燕時洵直起身想喲向外走去時,小南天卻忽然拽住了燕時洵的褲腿。

 “大哥哥,你知道我的小夥伴在哪嗎?”

 小南天癟著嘴巴,可憐兮兮的問:“阿婆不許我去找他們,可是,我已經很久都沒有看到他們,也沒有和他們玩了。”

 看著小南天的淚眼,燕時洵忽然想起,曾經南天在野狼峰時對所有人講過的鬼故事。

 那時候,南天說,在村子裡有人被吊死在了樹林中,因此阿婆不允許他出門,可是頑皮的他依舊偷溜出門,結果卻在村裡的三岔路口,見到了想要帶走他的鬼魂。

 原來……是那個時候嗎。

 因為小南天的話,燕時洵瞬間就意識到了自己在哪裡。

 恐怕,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後,因為南天的阿婆,回到了幾十年前還沒有橫遭毀滅的南村。

 畢竟南天說過,他的老家就在南溟山的周圍。

 也正因為此,所以南天才會知道那些織物的含義,甚至會被師公惦念上。

 燕時洵緩緩直起身,目光沉沉的向小南天剛剛指向的房間外面望去。

 在院落裡,一位老人鬢髮已經銀白,面容上的每一道皺褶間,都彷彿隱藏著過去的故事。

 而她,正佝僂著腰看著自己。

 似乎,她從自己醒來之前,就一直等在那裡,想要向他說些甚麼。

 無論是對面的南阿婆還是燕時洵,誰都沒有穿著夏季的衣服,在這豔陽天之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燕時洵放開小南天,邁出長腿向外走去。

 “南天說,我是你的客人。”

 燕時洵輕笑著,上下打量著南阿婆的眼眸裡沒有多餘的溫度:“你沒有告訴南天,他的小夥伴們都已經死了。”

 “但或許,你可以告訴我。”

 燕時洵的笑顏逐漸收斂,俊容一如南阿婆的面容,變得嚴肅而冷酷。

 “你為甚麼,會把南天送出村子。”

 “南阿婆,你當年知道,卻隱瞞了南天的事情,到底是甚麼?南村為甚麼從那之後消失匿跡,變成南天父母口中的禁忌,而南天數次尋找都無功而返。”

 “我不認為你將我當做‘客人’帶到這裡,僅僅只是來見一見小時候的南天。”

 “你從師公面前將我帶到這裡,遮蔽了對方的探查也想要告訴我的事情……是甚麼?”

 燕時洵的目光幽深,注視著南阿婆的視線沒有片刻離開她的身上。

 呼喚鄴澧對方卻沒有出現,這就像是反向的錨點,讓燕時洵確認了自己所身處之地。

 而在南天口中早已經應該死亡的南阿婆,還有年齡明顯不對的南天,都讓燕時洵意識到,恐怕他出現在這裡,並非偶然。

 而是南阿婆故意所為。

 一個已經死去之人,想要向自己訴說的,究竟是甚麼呢?

 燕時洵心裡本來已經有了猜測。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類似的事情。

 死去的冤魂訴苦,讓自己主持公道。還有執念沒有完成的魂魄,想要讓自己完成最後的心願。

 無論是錢財,家人,或是怨恨,燕時洵在多年走南闖北的經歷中,都已經習以為常。

 然而此時,南阿婆卻還是驚到了燕時洵。

 南阿婆並沒有說甚麼,她只是沉沉的望著燕時洵,然後,側身讓開了通往院子外面的路。

 “是非是過,豈不是一見便知?又何必問我?”

 南阿婆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嗓音沙啞,像是已經幾十年沒有用過聲帶般嘶啞難聽。

 “就算我說了,你是會隨意相信他人之人嗎?”

 燕時洵定定的看著南阿婆,許久,他邁開長腿,跨出房屋的門檻。

 在越過南阿婆踏出院子的瞬間,一切彷彿都變了天地。

 原本在房屋裡時,一切都和諧安寧的環境,頃刻間乾坤變色,風雨大作。

 燕時洵站在院門外,看著暴雨淋在村路上,泥濘的土地上有村婦狂奔而過。

 她的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可是卻絲毫沒有憐惜稚兒之情,任用大雨澆到襁褓之中,而稚兒的哭喊聲越來越弱。

 村婦“噗通!”一聲跪倒在村路盡頭的三岔路口前,將手中的襁褓高舉,口中高呼:“求天神保佑我家大兒,能生出孫孫!”

 說著,村婦將手中襁褓擲向三三岔路口。

 燕時洵下意識想要衝過去制止,卻被旁邊的人拉住。

 南阿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邊,抬頭看著他道:“年輕人,有點耐心。”

 她的臉上浮現出諷刺悲哀的神色:“就算你想要救那孩子……晚了,太晚了。”

 南阿婆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向燕時洵傾訴,只是喃喃道:“最開始,誰能想到……”

 燕時洵的視線從南阿婆身上轉向三岔路口。

 然後他就看到,在那個襁褓還沒落地之前,就忽然消失在雨幕之中。

 村婦喜極而泣,燕時洵卻驚疑得眼眸微微大睜。

 “謝謝天神,謝謝天神。”

 村婦連連向雨幕作揖:“一定要保佑我家生出金孫啊。”

 村婦像是看不到燕時洵一樣,從南阿婆家門前跑過時,絲毫沒有發現門前站著的兩個人。

 而在村婦離開之後,燕時洵卻看到,在三岔路口上。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雨幕避開那道身影瓢潑而下,而那道身影懷抱著襁褓,眼神溫柔,卻不及眼底。

 “你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那人悲憫的看著懷中嬰孩,柔聲道:“可是,憑甚麼你要經受如此的苦難呢?降生於世本就艱辛,可老天不公啊,它竟然還要讓你忍受如此的對待。”

 那人伸出手,輕柔的為嬰孩掖了掖襁褓。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卻捏在嬰孩的脖頸上。隨即,“咔嚓!”的輕微聲響響起。

 嬰孩軟軟的垂在了手臂上。

 “以你為開端……我將為所有生命,創造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

 那道身影柔聲道:“從你之後,所有人的生命裡,都不必再有痛苦,只餘歡樂。”

 燕時洵驚駭的看向對方,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但是漸漸的,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張臉,看起來就像是年輕化的師公。

 如果,南天在夢裡的這個時間節點倒退了幾十年,那師公……

 燕時洵眸光陰沉,轉頭看向身邊的南阿婆:“阿婆,你讓我看的,就是這個嗎?”

 “你想要告訴我……所有的開端,都在師公?”

 南阿婆卻嘆息了一聲,原本嚴厲的神情柔化,眉眼帶上悲傷:“一切的罪孽,起源於南村。”

 “本來應該守護著邊界的南村,卻反而將自己千年的傳承拱手讓人,被所謂的神趁虛而入,竊取乾坤。”

 南阿婆目光蕭瑟:“我已無力阻止。可……”

 “大道之下,蒼生又當如何得救?”

 “身為南村的神婆,我……有愧於天道啊。”

 南阿婆仰頭長嘆,神色是燕時洵從未見過的悲憤。

 而在雨幕之中,年輕時的師公站在三岔路□□匯之處,忽然間抱著襁褓抬起眼,看向燕時洵所站立之地。

 燕時洵讀懂了對方的口形。

 師公在說:沒用的。神婆已死,再無可阻礙我之人,不過螻蟻掙扎而已。

 天地將要傾覆,你又……能做甚麼呢?

 南阿婆的話音落下,燕時洵眼前的場景,忽然間天翻地覆。

 當燕時洵再睜開眼睛時,身邊已經沒有了南阿婆的身影。

 他取代了之前師公的視角,就站在三岔路口,看著村人來往耕種,似乎一切都如此和睦。

 然而,當夜幕落下之後,卻有村婦抱著襁褓前來,將女嬰扔在路口。

 一次,兩次……

 不僅是女嬰,還有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婦人,哭著跪倒在三岔路口,乞求能夠生出兒子。

 她實在是,再不忍見自己的孩子被婆婆扔出來自生自滅。

 而燕時洵一動也不能動,就如同一尊塑像一般,眼睜睜的看著嬰孩被扔在三岔路口,然後死亡。

 可幼小的孩童連名字也沒有,不會有陰差前來接應它離去。

 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年輕的師公出現在三岔路口,將彷徨遊離的魂魄,溫柔的接引進山中。

 最後,就連那孕婦,也因為難產而死,尚帶有餘溫的屍體被扔在了三岔路口。

 ――她的婆婆覺得,她連生了六個女嬰才生出男孩,是不祥之兆。只有讓她的魂魄遊蕩在三岔路口不得投胎,才不會再有生不出男孩的媳婦嫁給兒子。

 燕時洵眼睜睜的看著腳下死不瞑目的屍體,目眥欲裂卻也無法從原地掙脫。

 而一雙裹在銀白色袖袍中的手伸過來,溫柔的抱住了年輕孕婦的屍體。

 師公輕輕將屍體抱起,回身溫和的看向燕時洵。

 他眼帶著悲憫笑意,向燕時洵問道:“這樣的人間,你覺得如何?”

 “那位神說,人間無救。”

 “可我不同。”

 師公說:“我說,生命溫柔,不需要苦痛。”

 “我想要,將所有痛苦之事,從世人的生命中剔除。既然只有短短百年,又為何要經受如此苦痛之事呢?”

 “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又何必執念。”

 師公看著懷中死不瞑目的屍體,輕輕嘆息道:“他們的人生,難道不值得溫柔以待嗎?”

 “我只是……想要人間再無苦痛,想要所有人,都能幸福快樂的生活,直到死亡。”

 傾盆大雨淋溼了燕時洵的衣物,雨水順著髮絲在他臉頰上蜿蜒流淌。

 他記起,這個時間點,地府早已經傾塌,閻王身死。

 而唯一存在著的執掌死亡的神明……

 只剩下鄴澧。

 所有的思維碎片匯聚到一處,疑惑迎刃而解。

 燕時洵忽然意識到,那一年亡魂眾多的“鬼年”,不是閻王爺巡遊人間。

 是鄴澧,在人間行走,審判罪孽。

 南天和師公口中的“閻王爺”和“神”,指的……

 是鄴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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