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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路星星從來不知道,安靜是這麼難捱的事情。

 他坐在小木樓的客廳中央,按照記憶中燕時洵的樣子,拿著從房間裡找到的長木杆當做武器。

 但他死死攥緊木杆讓指關節都泛起的白色,還是出賣了他隱藏在強制平靜下的慌亂。

 路星星以往旁觀燕時洵,都覺得那些事情不過是信手拈來,熟練得不要再自然。

 直到如今他的身前再也沒有人幫他頂住青天,反而要讓他自己來做支撐,保護所有人,他才知道,能做到以往他所看到的燕時洵的程度,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

 看到了前面就關注不了後面,過於專注於視野都聽不到耳邊的聲音,每一縷風吹進來造成的聲響都會讓心臟緊張得突突狂跳……

 路星星簡直像是精神病患者,稍有風吹草動,他就立刻慌張看去。但沒有聲音的時候卻反而讓他更加害怕,每隔幾秒鐘就神經質的猛地甩頭往身後看去。

 就好像有甚麼東西藏在他身後,他只要趁那東西不注意立刻回頭看,就能讓那東西躲避不及的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路星星渾身肌肉緊繃,神經也崩得緊緊的,生怕因為自己的不注意而漏掉了危險。

 而樓上的眾人,同樣提心吊膽,不敢稍微安下心來。

 要是燕時洵在這裡,那眾人雖然害怕,卻還是會覺得心安,不會有現在這樣空落落踩不到地面的懸空感。

 可現在負責保護他們的,是路星星……

 大家倒不是對路星星有甚麼意見,只是……在他們的印象中,貼在路星星身上的標籤,仍舊是“天才獨立音樂人路星星”,而不是“海雲觀很厲害的能夠保護其他人的道士路星星”。

 眾人不免有些擔憂,要是真的有危險該怎麼辦?要是有鬼怪想要衝進小木樓,或是從縫隙裡爬進來,路星星真的能保護住他們嗎?

 張無病對此倒適應良好。

 他不信任路星星的能力,但他信任燕哥和鄴澧。

 燕哥不會將他們的生命隨意託付給靠不住的人。

 況且,路星星不是燕哥的師侄嗎?

 因為張無病常年遇鬼,導致張家與各處廟宇道觀的關係都不錯,國內只要是有些名氣的大師,張家都知道聯絡方式。

 得益於此,張無病在從燕時洵那裡得知了乘雲居士和老道長的關係之後,也打聽到了老道長這一脈的情況。

 看到資料的時候,張無病直到讀完了才發現自己忘了合上嘴巴,口水都淌了下來。

 ——這一脈,各個是頂尖人物啊!

 老道長和乘雲居士自然不必說,宋一道長也是這一輩裡的領頭人物,至於他燕哥……他燕哥簡直是降維打擊,放在這裡和其他道士比,相當於巨人走路踩死螞蟻一樣,太欺負其他道士了。

 在一眾大佬裡,只有路星星菜得格格不入。

 不過,如果把路星星拎出去,和其他同樣年齡輩分的道士比,就能看出來路星星的天賦其實已經算是優秀。

 他就像是班上最聰明但是頑皮的學生,其他人都埋頭苦讀,他卻瘋玩不守心。可即便如此,每次考試他也能輕鬆及格。

 一旦他真的沉下心想要去學甚麼,那就是突飛猛進的進步。

 ——這次宋一道長被路星星錯以為他死了而嚎啕大哭的事,氣得有些狠,於是連來長壽村都讓路星星揹著書,勒令他背不下來就不用回海雲觀了。

 而路星星被逼到極限,之前死活背不下來的符咒,這一路上竟然也背得七七八八。

 甚至就在剛剛,張無病還親眼看到路星星現學現賣,邊翻著前輩道長的手札邊給南天看,磕磕絆絆的但也真的奏效了。

 常年被燕時洵這樣不世出的絕頂天分,潛移默化提高了評價標準的張無病,不由得搖頭失笑。

 其實,哈士奇偶爾還是能有狼一樣的威懾力的嘛。

 ——雖然路星星經常帥不過三秒就是了。

 聽到張無病為路星星說的好話,眾人也有些猶豫。

 “反正現在也沒有別的人選。”

 張無病無辜的攤了攤手,道:“只要撐到燕哥回來就行,應該沒有問題。”

 安南原猶豫了一下,但想到路星星和自己也算是過了命的兄弟,他脫離原來經紀公司的時候,路星星還公開表態支援自己,路星星這麼對他,他還懷疑路星星,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張導說的對。”

 內心天人交戰之後,安南原點頭道:“要不是星星,剛剛我們也不會發現床底的事情,要是真就這麼毫無防備的睡過去,恐怕就真的全軍覆沒了。”

 被安南原提醒,眾人也看向了房間裡被掀了個四腳朝天的床。

 原本在背面的床板正對著眾人,栩栩如生到如同有生命力的菊花花紋,即便在黑暗中也隱約流轉著奇異的光華。

 其中,更是有一張床的背板上已經開出了一點嫩黃的花蕊,只是在被及時發現後,已經被燒成了灰燼。

 眾人不寒而慄。

 這也說服了他們,讓他們對脫離危險重新充滿了信心,比剛剛的精神狀態要好得多。

 安南原見狀,也輕輕笑了起來。

 他也知道路星星有很多小毛病,但是作為路星星的朋友,被路星星用真心對待的人,他還是同樣真心希望其他人認同路星星。

 不過……

 想到剛剛聽到聲音開啟門時,看到的那道身影,安南原心中又充滿了疑惑。

 他覺得自己應該見過那個人,並且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可他的腦子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主動將有關那個人的所有資訊點和樣貌,統統打上了馬賽克,連記憶也同樣模糊不清。

 就好像……是源自於魂魄深處的求生欲,只有遺忘那個人,他才能活下來。

 雖然剛剛趙真向所有人分享了他找到的筆記本,說明了在這個村子裡,記憶會受到影響,遺忘很多事情。

 但安南原並不覺得那個人同樣也是因為這個,才被他遺忘的。

 況且,那種氣勢,還有那個人抬眸時漠然瞥過來的一眼……

 簡直冷透了魂魄。

 懷抱著這樣的疑惑,安南原下了樓去找路星星,好奇想要問個清楚。

 路星星正擔驚受怕著呢,聽到木質樓梯的吱嘎聲,嚇得直接從沙發上原地起飛,揮著手裡的棍子就想揍過來。

 ——然後就輕而易舉的被安南原奪了棍子。

 兩人視線相對,面面相覷。

 安南原:“…………”

 他無語又嫌棄,趕緊把棍子重新塞回到路星星手裡。

 安南原忽然很想要收回自己剛剛為路星星說的好話。

 這傢伙,是真的帥不過三秒啊,兩秒,不能更多了!

 “看你拿個棍子,還以為你真能像燕哥那麼能打呢。”

 安南原嫌棄道:“我一個跳舞的都能繳了你的械,真要是面對鬼怪,你要怎麼辦?”

 路星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又心虛又不甘的為自己辯解:“道士裡也不是每個人都是武術派啊,寺廟裡還分武僧呢,怎麼換到我這就必須得全能了?”

 “……那也沒見你專精哪一門功課了。”

 安南原眼神死:“像燕哥那樣的叫全能,你這樣的,算無能。”

 路星星:“……兄弟,這話說的可太扎心了。”

 不過,路星星別的優點不多,重在有自知之明,於是迅速轉換了話題,不準繼續和燕時洵比然後丟臉。

 “你跑下來幹嘛的?”

 路星星鄙夷道:“該不會是特意來羞辱我的吧?”

 安南原:“……星星,你其實是哈士奇投錯胎了吧?”

 和被人在路過時不小心踩了尾巴,就覺得那人是專程來踩自己尾巴的哈士奇有甚麼區別?

 聽到安南原說起與鄴澧有關的話題之後,路星星摸了摸下巴,毫不在意的隨意一揮手:“嗐,你說師嬸啊。”

 安南原:“……?”

 他只得燕時洵是路星星師叔,所以師嬸……燕哥和那個人在談戀愛嗎!

 安南原的眼神堪稱驚悚,不管他怎麼仔細回想,都不覺得以他所瞭解的燕時洵,是能夠談戀愛的性格。

 還是那樣氣場恐怖的人!

 “那個人,和燕哥?”

 安南原沒忍住,質疑道:“他是甚麼來頭啊?看著也太可怕了,燕哥真能接受他嗎?”

 那不小心被掃過的一眼,讓安南原直到現在仍舊心有餘悸。

 其實路星星本來也不知道鄴澧和燕時洵之間到底怎麼回事,會稱呼鄴澧做師嬸,也是因為在井公館的時候,因為鄴澧和燕時洵扮做了井氏夫婦而延續下來的習慣。

 不過,安南原這樣質疑真實性的口吻,一下子就把路星星原本就不怎麼好的脾氣給點燃了。

 路星星不滿道:“你甚麼意思?那可是我師叔!我路星星的師叔,配天仙就沒問題,哪怕是個神都配得,怎麼了,我師叔想和誰在一起就在一起,關你屁事!”

 “再說,我師嬸這樣的不強嗎?”

 想了想鄴澧借給他的力量,路星星就覺得又是高興又害怕,對鄴澧更加敬畏恐懼,半點不敢違逆鄴澧。

 “我還真就說了,我師叔師嬸,那就是天作之合,萬中無一的好姻緣!”

 路星星的話語堅定又有力,擲地有聲。

 連安南原都被震在了原地。

 旁邊房間裡,陪著宋辭躺在床下的趙真,也忍不住偏過頭朝客廳裡看去。

 啊……原來一直跟在燕哥身邊的那個人,是燕哥的另一半嗎?

 趙真暗暗記下了這件事,並準備從此之後,對那個人像對燕哥一樣尊重。

 “怎麼著?你有意見?”

 說完之後,路星星還挑釁一般得意的向安南原投去一眼。

 安南原:“……不敢。”

 是真的不敢。

 哪怕稍微在腦海中想想那道目光,安南原都能感受到源自於魂魄的恐懼,又怎麼可能敢對那個人有甚麼意見?

 更何況,如果這是燕時洵的選擇,以安南原把燕時洵當做自己偶像的信賴和狂熱,只會雙手舉高高說燕哥說的都對燕哥真厲害,怎麼會提出半點反對意見?

 與路星星以為的正相反,安南原此時就像是不小心窺見到了偶像戀情的忠誠粉絲,滿心的興奮和狂熱不知道該怎麼宣洩,憋得他臉通紅。

 等回去之後,一定要發動態祝福燕哥!讓燕哥感受到粉絲們的支援和祝福。

 安南原多動症一般扭了扭身體,興奮的想到。

 不過,有安南原在,路星星反倒安心了些。

 他強烈要求安南原坐在他身後,和他背靠背。

 這樣他就不用擔心有怪物從身後襲擊自己了。

 “人要是在腦袋後面也能長兩個眼睛該多好。”

 路星星感嘆道:“我懷疑燕哥腦袋後面就長眼睛了,要不然他怎麼能連後面有甚麼都知道,我怎麼就做不到?”

 安南原:“……幸好燕哥不在,要不然你就等著被揍吧星星。”

 因為小木樓裡一片安靜,所以樓上的人,也都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聲音。

 眾人面面相覷。

 許久,才有人猶豫著開口:“燕哥……戀愛了?”

 白霜茫然道:“啊?我是真沒看出來啊。”

 看燕哥一貫的鎮定從容,也不像是沉迷於戀愛的模樣啊?

 張無病傷心的捂住心口,他覺得他不是阿爸最愛的崽了!

 這麼重要的事情,他燕哥竟然沒告訴他?那井小寶是不是知道!

 果然,從井小寶跟著燕哥開始,他就有危機感了,覺得井小寶嚴重威脅到了他在燕哥心裡的地位。

 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雖,雖然他不太想多個媽,但如果這樣會重新贏回燕哥,他倒也不是不可以。

 張無病:“QAQ。”

 他在心裡暗暗下決定,等燕哥回來之後,一定要在燕哥面前好好表現,奪回被井小寶領先一步的進度!

 眾人對此好一頓討論,原本緊張的神經也慢慢鬆弛了下來。

 不過,人在一個全然黑暗的環境下,而且時間還逐漸滑向平日裡休息的時刻,身體會自然而然的想起休息的本能,慢慢變得睏倦。

 眾人就算強制睜開眼睛,甩甩頭想要讓自己精神起來,但還是不可避免的打起了哈欠,睏意席捲身體,讓大腦變得遲緩。

 就在所有人都鬆懈下來的時候,那些雕刻在木板上的花紋,卻像是一直在暗中監視著眾人一樣,以極為緩慢而不易被察覺的速度,慢慢在木板上旋轉綻放。

 花紋中,纖長的花瓣微微顫抖,像是被風中逐漸開放、尚帶著露珠的新鮮花朵。

 然後,之前一直默默累積的力量,在一瞬間猛然爆發!

 整棟小木樓中,所有木板上雕刻的花紋,都在同一時間齊齊開放。

 白的,黃的。

 爭相競放。

 一簇簇菊花掩蓋住了下面的木板,整個小樓都在眾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變成了花的海洋。

 最先發覺這件事的是趙真。

 他擔心宋辭再出甚麼事情,所以一直眼不錯珠的盯著宋辭,和頭頂那叢開得豔麗的菊花。

 身底下傳來的涼意,也讓趙真一直保持著清醒。

 所以,當宋辭原本已經恢復了正常溫度的紅潤面容,轉眼間就突然開始變得灰白,溫度也急劇下降的時候,趙真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路星星!”

 趙真嘶吼:“花,花!”

 路星星一個激靈立刻起身。

 但還不等他跑到趙真所在的房間裡,他就忽然發現——在他目之所及之處,所有的花紋上,都在緩緩綻開著豔麗的菊花。

 花.苞從花紋中間冒出頭來抖了抖,呼吸間便從嫩黃的小花.苞立刻長大,花瓣緩緩舒展開來,變成一如之前所見的妖異美麗。

 而樓上,也忽然間傳來惶恐的驚呼聲。

 “花!開花了啊!”

 “木頭怎麼能開花呢!這都是甚麼東西啊啊!燕哥,燕哥!!”

 路星星心下一跳,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一時間顧不上趙真,迅速低聲念起符咒,將鄴澧借給他的力量迅速抽調出來,按照之前宋一道長教給他的步驟進行,聲音也逐漸從磕磕絆絆到順滑流暢。

 黑色的霧氣從路星星周圍溢散出來,頃刻間便席捲了整棟小木樓。

 巨獸從絲絲縷縷的霧氣中緩緩步出,尖利的爪子在地板上留下深刻的抓痕。

 它壓低了龐大的身軀,像是進攻的前奏,喉嚨間發出咕嚕嚕的低沉聲響,震懾著敵人。

 威嚴不可冒犯。

 而透過旁邊的窗戶,路星星看到,在小木樓外面的黑暗中,一道道身影搖搖晃晃,腐屍的輪廓若隱若現。

 只有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赤紅眼珠,漂浮在黑暗中,死死的盯著小木樓。

 路星星的心臟像是墜入了萬丈懸崖,沉重得無法呼吸。

 在小樓外面的河水中,黃白相間的花瓣,不知何時又重新覆蓋住了整條河面。

 一具接一具的腐屍從河底起屍,隨著濺起的水花和水流滴答聲,遲緩僵硬的爬上河岸。

 潮溼腐臭的氣味,擠滿了整個村子。

 而腐屍原本空洞僵直的眼珠,現在充斥著悔恨和怨氣。

 它們用妒恨的目光看著近在咫尺的小木樓,隱約飄來的生人氣息,讓它們心中的怨氣更加濃重。

 憑甚麼,憑甚麼你們還能活著,我卻已經這樣了?為甚麼你們不和我一樣死去?為甚麼變成這樣的是我?

 如果……將你們也拖進死亡的地獄中,是不是我就能得救?

 赤紅的眼珠充斥怨恨,一步步向小木樓靠近。

 一具具腐屍,將小木樓圍得密不透風。

 腐爛的臭味順著門窗的縫隙向小木樓裡吹去,即便是鼻子再不靈敏的人也被這股直衝天靈蓋的臭味,差點燻了個仰倒。

 更有人一邊恐懼的看著到處都是的簇簇菊花,一邊剋制不住翻滾著的胃袋,發出乾嘔的聲音。

 有人一把撥開旁邊的人,衝到角落裡嘔吐,酸臭的味道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所有人都被旁人的恐懼和噁心所影響,小木樓的氣氛緊張而陰沉。

 而在路星星看不到的地方,小木樓架空的樓板下面,金色的根鬚穿透樓板一路向下,深深扎進了泥土裡。

 樓板下面的菊花花紋,卻沒有像小木樓中一樣開出菊花,而是……

 開出了人臉。

 一張張無聲哀嚎著的慘白人臉,擠擠簇蔟的佈滿了整個樓板背面。

 他們面色痛苦,嘴巴張大到極致似乎是在痛苦求助。

 然而,沒有人能聽得到他們的呼救聲,沒有人能來幫他們。

 所有被索取過的好處,都變成了因果,反噬自身。

 而還有更多的腐屍,卻直愣愣的穿過河邊兩棟小木樓中間的小路,直接走進了村子裡。

 盛開在村子空地上的菊花叢,隨著山風輕輕搖晃,像是在喃喃低語。

 老人的家中已經點起了蠟燭。

 白色的蠟燭立在空蕩蕩的牆壁前,隨著風而燭光狂舞,將老人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妖魔般可怖。

 老人平靜的坐在房間中,身前火爐裡跳動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

 半明半暗之間,那張原本和善的臉,顯得猙獰駭人。

 而在他眼前的矮几上,還放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肉。

 爛熟的肉質散發著濃香,勾人食慾,在蒸汽繚繞中顯得無比誘人。

 只是,在熱氣的白煙中,那一大塊肉中,忽然掉下了一顆圓滾滾的東西。

 像是爛熟的筋肉再也兜不住裡面的東西,於是從原本應該在的位置裡脫離了出來。

 只留下空空的洞。

 那東西掉下盤子,順著地板一路咕嚕嚕的滾到了火爐旁邊才停住。

 老人彎下腰,絲毫不嫌棄髒的將那珠子撿了起來。

 在指縫中,那珠子上點綴在白色中的黑色清晰可見。

 就像是……

 人的眼珠。

 老人一張嘴,就將珠子扔進了嘴巴里,有力的牙齒嚼得咯吱作響,在嘴巴里爆開滾熱的漿水。

 門外原本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因為被嚇住而猛然停住了。

 空氣中只剩下爐火噼裡啪啦的火花爆開聲。

 老人輕蔑的瞥了眼窗外的黑暗,絲毫不懼。

 “活著的時候奈何不了我,死了又能做甚麼?廢物。”

 他冷哼一聲,然後伸出滿是油光的手,抓起堆在自己腳邊的骸骨,一把丟進了身前的爐子裡。

 瞬間火焰高漲。

 而在盤子裡,一張人臉鬆散的攤開,在熱氣中還維持著曾經面目的輪廓。

 老人的小木樓外,原本怨恨盯著窗戶裡光亮的腐屍,像是在畏懼甚麼一般,畏畏縮縮的向後退去。

 長壽村裡,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只有火光的明亮透過窗戶,將外面的菊花叢映照的更為鮮豔。

 同時,也將爐火前老人們的身影拉得老長,不似人形。

 噼裡啪啦的柴火聲響起,濃郁的肉香順著門縫飄散出去,勾得人食慾大開。

 可遍佈在一棟棟小樓外面的腐屍,駭然後退。

 ……

 燕時洵在將南天拎回房間之後,就立刻透過寫在彼此手掌上的方式,無聲的向南天詢問清楚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正如南天所說,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在節目組休息的小木樓裡時,從天黑開始,南天就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像是身軀上的每一縷肌肉,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嚷著想要休息,就連魂魄都不肯再動彈一下。

 南天也曾參加過馬拉松,也在之前參加綜藝的時候攀登過國內著名的險峻山峰,在萬丈的雲層之下拉著緊緊勒在山壁上的鎖鏈,一步一挪動,身後就是深淵,一失手就是死亡。

 他體會過那種耗費盡了全部體力的疲憊,在沾床的一瞬間就會入睡。

 但即便如此,南天仍舊對天黑之後的睏意心有餘悸。

 就像是一個醒不過來的夢,彷彿夢境才是真實,他睜開眼之後看到的現實,反而是虛假的夢境。

 抵抗不住睡夢的感召,南天在幾次被旁人驚醒後,就徹底的放鬆下所有警惕,沉沉睡去。

 南天再次夢到了那個從兒時開始,就糾纏自己至今的噩夢。

 但是這一次,一直一成不變的噩夢,有了改動。

 南天感覺自己就像是懸浮在夢境的半空中,看著年幼的自己走在村子的小路上,而一道微微佝僂著腰的蒼老身影,就走在他的身邊,緊緊攥著他的手。

 ‘我們天天以後就要去城裡生活了,開心嗎?’

 聲音響在南天的耳邊,帶著令他熟悉的慈愛和蒼老。

 南天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他呆愣著偏過頭,視線從自己身上轉向旁邊。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令他思念了幾十年,卻再也沒有再見過的臉。

 是他的阿婆。

 不知道為甚麼,南天從被阿婆送回到城裡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那時他年紀小,哭著喊著要找阿婆,他和從小就不在身邊的父母並不親近,也不喜歡父母買來逗他的玩具零食。

 他只想要回到村子裡,陪阿婆一起種菜,在阿婆幹農活的時候調皮的在田埂裡來回跑,調皮的捉弄阿婆,然後再背阿婆輕輕的揍一頓,咯咯咯的去找小夥伴去山上摘果子,下河摸魚。

 城市裡的生活太無聊,小南天很想念自己在村子裡的小夥伴們。

 幾次哭喊之後,母親被磨得沒了耐心,崩潰般大哭著朝小南天喊道:‘他們都死了!死了!你回去也找不到他們,要不是你阿婆,你也會死在那裡!’

 小南天不懂甚麼是死。

 但是他聽小夥伴提起過,山上,有被吊死的人,也有撞在石頭上摔碎了腦袋的人。

 那一年,村子裡很多小南天熟悉的臉,都再也沒出現過。

 小南天也問過小夥伴甚麼是死,小夥伴想了想,把自己的頭從脖子上擰了下來,奶聲奶氣的道:‘就像這樣,就是死。’

 那時候,他驚呆了。

 但並不是害怕,而是覺得好酷好厲害,自己就沒辦法把頭從脖子上摘下來。

 小夥伴也很得意。

 可阿婆很快就找了過來,不顧小南天的哀求將他抱回了家。

 阿婆告訴他,那個小夥伴是因為從出生就是不正常的,現在,大道來追討生命欠下的因果,所以那個小夥伴就死在了因果之下。

 ‘他阿婆為了有個孫子,把前面六個女嬰都送進了山裡。’

 阿婆冷笑,眼裡是小南天從沒見過的冷酷:‘他的生命建立在六個姐姐和一個母親之上,又怎麼能逃得過閻王爺的審判。’

 ‘鬼年鬼門開,鬼王巡遊,審判罪孽,作惡者……死。’

 小南天隱約記得當時阿婆說的話,所以,當母親哭得渾身發抖的時候,他卻只是懵懵懂懂的有些遺憾,自己擁有不了把頭從脖子上摘下來這個很酷的技能了。

 那天夜裡,小南天在出門喝水的時候,聽到了父親哽咽著安慰母親的話。

 父親說,阿婆已經死了,不可復生,但是南天還在,生活還要繼續。

 父親說,不要再回去了,阿婆也不希望我們回去,她把南天送出來就是為了讓我們一家遠離危險,平安的活下去。

 小南天不懂死亡的難過。

 可後來,逐漸長大的南天開始理解死亡。

 他再也見不到阿婆朝他笑了,他的阿婆,變成了冷冰冰的屍體,埋在陰暗潮溼的地底下,被蟲蟻啃噬,逐漸腐爛。

 可是,家裡卻從來沒有過阿婆的遺像,逢年過節時也不見父母祭拜阿婆,他們對阿婆的死亡忌諱莫深。

 即便南天詢問阿婆到底葬在了哪裡,他想要去給阿婆掃墓,迎來的也只有父母的淚眼和嘆息。

 而幾十年來,南天更是一次都沒有夢到過阿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阿婆的音容笑貌。

 甚至有的時候,他都會在懷疑,他真的有過阿婆嗎?還是說,那都不過是童年時的幻想?

 直到現在,南天在這個清醒夢裡,再一次看到了阿婆的臉。

 那一瞬間,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久遠前的那張臉,和眼前的面容相互重疊,重新變得鮮活。

 阿婆彎下腰,朝不高興的小南天解釋道:‘因為鄰居們做了錯事,釀成了後果,如果沒有人去管的話,不僅是我們村子,還有南溟山附近一整片的村落,都會受到影響。’

 ‘所有人都會死去,被當做祭祀的肉.畜擺在神臺前,請神降臨。’

 ‘等那個時候,災難就再也不可逆,沒有任何人能拯救人間。’

 ‘阿婆是這個村的人,也是村裡的神婆……這一切的災難,都會變成阿婆的罪孽,連阿婆都無法饒恕自己。所以啊,天天。’

 阿婆慈祥的笑著,看著幼小的南天:‘阿婆要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道場上,不能退縮。’

 ‘阿婆要進山啦,唯一擔心的,只有你,天天……出山之後,永遠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靠近南溟山。’

 ‘切記。’

 小南天牽著阿婆的手,走到了村裡的三岔路口前。

 他不能理解阿婆在說甚麼,只是疑惑的抬起頭看著阿婆。

 可一直旁觀的南天,卻終於因為這個夢,回想起了早就被自己遺忘的記憶。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思念和疑惑,不自覺向前邁了幾步,動容的喊道:“阿婆!”

 那一瞬間,原本彎著腰笑得慈祥的阿婆瞬間嚴肅,卻在抬頭看到南天時,眼神變得錯愕。

 “你……”

 阿婆一把拍在快步走過來的南天背上,將他推向了前面的三岔路口:“快走!”

 南天錯愕,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是阿婆的手勁極大,他踉蹌了幾步,撲向了三岔路口。

 他感覺到身體失重落下,下意識回過頭看向阿婆。

 卻驚恐的發現,就在阿婆身後,一道道如同黑霧的身影站在村子裡,眼睛嘴巴只剩下了空蕩蕩的黑洞,卻在無聲的跟著阿婆注視著他,張開的嘴巴似乎想要說甚麼,纏繞著黑霧的手臂也抬了起來指向他,似乎想要將他留下來。

 可擋在三岔路口前的阿婆,卻將一切都隔絕在身後,絕不讓那些黑影跨出村子一步。

 她以往佝僂著脊背的身影,此時顯得如此高大。

 而南天越發下墜。

 像是夢境墜進了現實,將要從深層的意識中甦醒。

 “阿婆!”

 南天滿頭大汗,被噩夢驚醒後猛然翻身坐起。

 但是他喘著粗氣張惶向身邊看去時,卻已經沒有了阿婆的身影。

 而他也發現了自己身邊的場景……不對勁。

 他竟然躺在一大片菊花叢中,白黃相見,讓南天恍然以為自己看到了殯儀館告別廳,自己死後躺在花裡……

 不等南天胡思亂想完,一個打著赤膊的男人就笑呵呵的出現在了他面前。

 男人像是偶然路過,在看到南天后很是驚訝,然後說自己是這附近的村民,可以讓南天先住在村子裡,等明天再送南天出去。

 聽南天敘述完,燕時洵伸手向下,指了指地面,示意南天:是柳名嗎?

 南天點了點頭。

 燕時洵的眉頭一點點皺起。

 他透過河水逆流而上到了村子的方式就已經夠奇怪的了,沒想到,南天到達這裡的方式比自己還奇怪。

 若說有甚麼共同點,那就只有菊花了。

 他一睜開眼就看到了沿著河岸盛開的菊花,南天更是睡在菊花叢中。

 不過,按照南天的敘述,南阿婆絕對與他到這裡來脫不開干係。

 可,一個愛著自家孩子的阿婆,為甚麼會把南天送到這樣處處透露著詭異的地方?

 應該送到安全之地才對。

 還是說,南阿婆在死後無法做到更多,能將南天送到上游的長壽村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或者,南阿婆認為,在這樣的地方,還藏有生機?

 燕時洵滿心疑惑,抬眼看向窗外明媚陽光下荒涼了大半的長壽村。

 南溟山……

 他在心中默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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