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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燕時洵一直記著隔壁小木樓的事情,因此午飯吃得心不在焉,只路星星看他半筷子沒動,非要舉著紅薯到他面前,他才隨意吃了兩口。

 無論是之前到處雕刻的菊花紋,還是那下半身古怪殘疾的老婆婆,都讓他隱約覺得哪裡有不對勁。

 但是更奇怪的,是他自己。

 燕時洵自問不是個健忘之人,然而光是午飯這一小會兒,他明明在心中記著要去隔壁再詢問那老婆婆,聽聽她沒說出來的話到底是甚麼,但是轉眼就會把這個念頭忘掉。

 他能夠清醒冷靜的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如同泡在了熱水中一般,蒸汽將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開啟,所有積累在身體裡的疲憊和負面情緒,都被徹底清除。

 只剩下幸福和愉快。

 人在極樂之時是甚麼樣的呢?

 大腦停止轉動,原本警惕的戒備懈怠,除了懶散的任由時間蒼白流過之外,不會提起任何會讓大腦經受勞累的念頭。

 燕時洵能夠察覺到,自己此刻就是這樣的狀態。

 但恰恰是這樣的情緒,讓他感到好笑。

 很少能有甚麼地方能夠真正讓他卸下所有的防備,到目前也只有濱海市的那個小院子而已。

 從李乘雲死之後,他自己頂起了自己的天地,鋼骨一般的脊樑從來沒有被肩頭的重擔壓彎過。

 但也相對應的……他從來沒有放下過對人神鬼的警惕。

 燕時洵在因為自己的狀態反而有所戒備之時,也發覺了自己似乎無法記住讓他警惕之事的情況。

 就算進了廚房忘了自己想要拿甚麼東西是人之常情,但是在短短時間內發生十幾次,仍舊是不合理的表現。

 像是他一直在向自己的頭腦輸入資料,而有一雙無形的手,一直在刪除對應的資料。

 燕時洵掀了掀眼眸,冷靜看向周圍的人。

 嘉賓們還在高高興興的討論著剛才看到的一切,村裡的景色和那些和善的老人們,他們說到興頭處眉飛色舞,似乎誰都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因為嘉賓們要拍攝,所以他們和工作人員是一樣的食物,分開在兩邊吃。

 這邊嘉賓還在不斷驚歎於農作物純粹的甘甜綠色,但是那邊面對一樣的食物,工作人員們卻顯得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太過勞累,幾名工作人員都一直在喝水。

 有的還邊喝邊撓自己的脖子,面板已經紅了一大片帶著斑斑紅點,看起來已經受損嚴重,再撓下去一定會破皮。

 燕時洵原本想要看看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誰有類似的感受,卻沒想到那邊的工作人員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起身走過去,問道:“過敏了嗎?”

 工作人員正在一臉煩躁的撓著脖子,一點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把自己撓傷了。

 此時聽到燕時洵的問話,他一驚抬頭,才在燕時洵隔空點了點他脖子的動作下順勢看去,發現自己脖子的異樣。

 他抬起手看時,指甲縫裡也有些許血絲,正是撓壞了的面板組織。

 工作人員一驚,恍然回神,也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幹了甚麼才會這樣,慢了半拍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整個面板都在發癢。

 “不好意思啊燕先生。”

 工作人員見燕時洵拍攝中還過來這邊,擔心影響節目的正常拍攝,於是歉疚的笑了下,道:“我確實是對花粉過敏,應該是不小心沾到哪了。”

 花粉?

 對花粉過敏的人在春秋兩季是最難熬的,尤其是春天。但是冬天相比之下,在四個季節裡還算是舒適。

 這人能在冬天沾到花粉……

 燕時洵想起了隔壁小木樓的開了滿院子的菊花。

 但是,燕時洵對工作人員的動向都心中有數,他雖然沒有在意他們具體都做了甚麼,但在檢視自己房間裡古怪的花紋時,也都分出了心神留意工作人員們的安全。

 他記得很清楚,工作人員們需要在天黑前處理完的工作很多,所以一直都在小樓的客廳裡,零星幾個去拍了外景,用作後期剪輯旅遊宣傳片所用。

 但過敏的這人,一直都在客廳裡,按理說沒有碰到那些菊花的機會才對。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

 燕時洵直接抬手握住了這人的手臂,將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近距離仔細看他脖子上的面板。

 “你知道自己過敏,那你帶藥了嗎?”

 燕時洵皺眉問道:“別撓,破皮不好處理。”

 在野外,最怕的就是開放性傷口。

 如果沒有破皮,有了面板這層保護,就可以避免掉絕大多數的細菌,讓傷勢依靠人體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復。

 但一旦破皮,沒了保護的傷口接觸空氣和其他不明物品,很可能會被感染,引發更嚴重的併發症。

 畢竟山中野外,誰都說不好有甚麼潛在的危險,如果真的出了大問題,偏偏又出山困難,無法得到及時專業的救助。

 此時燕時洵緊緊攥住那人的雙手,防止他再繼續撓破面板。

 工作人員雖然還是覺得面板癢得不行,但他自己畢竟也是跟過很多節目組的,知道不少急救和野外生存知識,明白燕時洵這是在為自己考慮。

 於是他感激的朝燕時洵一笑:“我隨身都帶著藥的,就在樓上,我自己去拿就行,燕先生趕快回去吧,別耽誤拍攝。”

 對方的表情很是誠懇,燕時洵也不會強制違背別人的意願,尤其這也算不上甚麼事情,對方既然常年過敏而且自己隨身帶藥,那肯定是有應對的經驗。

 他要是強硬插.手,反而耽誤事。

 燕時洵站在原地,眉頭緊緊皺著,看著工作人員將木質樓梯踩得吱嘎作響,上了樓。

 在燕時洵分屏前的觀眾們有些不明白,為甚麼燕時洵會關注這邊的工作人員。

 [一般的綜藝節目,都會避免幕後人員出鏡吧?怎麼燕哥還主動來找了?]

 [嗐,你看燕哥甚麼時候記得他在直播……別人都是在直播前儘量好好表現,燕哥?他能在乎直播都是好的了。]

 [不過剛剛離得近的時候,鏡頭差點懟到對方的身上,嚇了我一跳!那也太紅了,過敏好可怕。]

 [雖然我也過敏,也泛紅起小疙瘩,但是剛剛也驚到我了。]

 [抓出來的一道道的劃痕,看起來還有點像菊花誒?有點好看是怎麼回事?]

 [差不多吧,有種菊花是長長的花瓣,自己手指甲撓的也是長長一條,不細看確實有點像。]

 [血紅色的菊花,怪不得我剛剛看怎麼都覺得滲人,我們這邊上墳掃墓都是用菊花祭奠的。看到這花就不舒服。]

 [啊?那我們習俗不太一樣,我們這邊菊花代表著長壽,梅蘭竹菊嘛,菊花其實還是很好的。]

 因為那名工作人員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鏡頭前,所以觀眾們只是隨口聊了幾句,很快就失去了興趣,轉移到了別的話題上。

 倒是燕時洵,他在原地久久站立,直到那邊安南原發現少了個人找過來。

 “燕哥,你看甚麼呢?”

 安南原叼著一顆紅薯,好奇的越過燕時洵的肩膀,想要看看是甚麼有意思的東西在吸引著燕時洵的注意。

 但只有空蕩蕩的木質樓梯。

 似乎是因為建築時間久遠,又臨近水邊,木質結構受潮膨脹又縮小,所以即便無人走過,木質樓梯也在微風的吹拂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像是有看不到的人,咧開嘴巴,就站在樓梯上靜靜的注視著房間裡一無所知的人們。

 血液從那人腳下蜿蜒流淌,樓梯染成了紅木色。

 他空洞洞咧開的嘴巴里透著光,像是一層紙皮,在光線下變成了黑白的剪影。

 安南原被自己的腦補嚇得打了個抖,他趕緊閉了閉眼再看去,樓梯上分明甚麼都沒有。

 唯有木質樓梯,還在吱吱嘎嘎的響著。

 安南原本來是要來燕時洵的,卻沒想到他好像自己把自己給嚇到了,趕緊敏捷拉住燕時洵的手臂尋求安慰。

 燕時洵看了看安南原蹭到自己襯衫袖口的紅薯殘渣。

 “…………”

 他抬眸,無語的看向安南原,眼神像是在說:你是被張大病帶壞了嗎?

 他身邊這些人怕不是都需要改下名字,安有病,路有病,張有病……怎麼都喜歡往他身上蹭東西?

 燕時洵額角一跳,連帶著營業性假笑都變得猙獰了起來。

 安南原剛剛被嚇到的時候下意識反應,沒想起了自己手上還有東西,一時尷尬的笑了下,試圖抬手抹除“罪證”。

 燕時洵輕輕抬手避過,卻是問起了另外一件事。

 “安南原,你為甚麼看起來這麼開心?”

 燕時洵定定的看著安南原,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平靜發問:“你還在和原公司打官司,還要防備來自之前組合成員的詆譭,也要從零開始組建工作室,這麼多事情堆在一起,即便有宋辭他們幫你,也絕非輕易就可以解決的。”

 “但你為甚麼從進山開始,就一直都沒有表現出擔心那些雜事的情緒?”

 燕時洵只是不在乎娛樂圈,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對耳邊的聲音略過不聽。

 在來的一路上,安南原在商務車上一直都在和路星星說話,還時不時帶上幾句宋辭,說起的內容都是他最近一段時間身上的合同糾紛。

 安南原現在畢竟也是頂級流量,原公司不可能就這樣心甘情願的直接放手,就算有宋家站在安南原那一邊,原公司在私底下的動作也從來沒少過。

 再加上組建工作室,安南原需要從原來“被管理”的狀態切換進“管理”的狀態,新手總是會遇到各種各樣之前根本想不到的問題。

 在來參加這一期的拍攝之前,安南原已經快要忙瘋了,腦子裡堆積著數不清的工作,別說快樂,他都快要被壓抑得麻木了。

 這些壓力沒有合適的傾訴者,因為升咖太快,安南原在圈中也沒有朋友,只有同事和競爭對手,所以抱怨的話也就堆積在了安南原心裡。

 直到他看到了路星星和宋辭,才開心的拉著對方大倒苦水。

 說得宋辭都想要打人了。

 不過也正因為此,燕時洵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他們聊天,也知道了安南原最近的經歷。

 可是從進山之後,安南原卻對這些事情隻字未提。

 如果是進山時山路艱險難走,讓安南原沒有心思在乎這些,那還可以理解。

 可現在呢?

 安南原一直都在笑,臉上洋溢著輕鬆幸福的神情,不是男團營業性質的假笑,而是發自真心的。

 ——他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燕時洵不覺得安南原是個心大的人,他和路星星不一樣,一直對自己有清晰的規劃,不會因為一時貪玩就把工作扔下。

 也正因為了解,所以燕時洵怎麼看都覺得安南原的笑不對勁。

 “啊?”

 安南原被問懵了一瞬,隨即才仰著頭努力回憶。

 “嗯……好像是吧。”

 他撓了撓頭,也有些困惑:“但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剛一想起來,就會忘記那些東西,只覺得應該關注更開心的事情。”

 安南原努力回想,但之前那些令他煩心的工作依舊像是滑溜溜的魚一樣,抓不住的溜走。

 他試圖向燕時洵表明自己的感受:“就像是有個漏斗,會把所有讓我覺得不快樂的事情過濾下去,只留下開心的事情。像是腦袋裡有個洞,那些東西根本抓不住。”

 見安南原也和自己有類似的感受,燕時洵的臉色慢慢嚴肅了下來。

 人有保護自己的本能,大腦會將人無法承受的事情處理成可以被接受的影象,防止人因為接受不了刺激而整個崩潰。

 但燕時洵不覺得自己此時的情況是因為這個……它們有著本質的差別。

 像是某個存在不想讓人記住痛苦的事情,於是人連回憶都是快樂的。

 安南原也只在與燕時洵說話的這短短時間裡,回想起了自己其實在山外還有一大堆需要解決的事情。

 隨即他就立刻忘記了這件事,重新笑著問燕時洵要不要再吃點,這裡的農作物真的很好吃。

 安南原還感慨道:“之前在山外的生活忙忙碌碌,都不知道自己在活甚麼。現在想想真是恍如隔世,遙遠得都快要想不起來了。”

 他舉起手中的紅薯,對著太陽看透過來的暖黃光線,自己也被紅薯的熱氣和香甜所沾染,不自覺的笑了出來。

 “真好啊,這才是生活……慢悠悠的過完一輩子,還有好吃的食物,真是幸福得我都不想回去了。”

 燕時洵見過很多人在極大的壓力之下,也都說過類似的話,說要從城市生活抽離出來,去過田園牧歌的日子。

 但很多說這話的人即便真心,也不會真的去做。

 成年人,有太多牽絆和責任。

 就比如安南原如果此時真的留在了山中不再出去,那那些支援他從公司脫離的人,還有被他從原公司帶走的助理運營化妝師等等人員,可都要面臨著嚴重的經濟和事業危機。

 說說可以,但不能真的去做。

 不過此時燕時洵看著安南原,忽然覺得,安南原是真心的。

 燕時洵皺了下眉,還想問甚麼,那邊嘉賓就發現了兩人在這邊獨自說話,頓時笑著喊道:“你們在那邊說甚麼悄悄話呢?讓我們也聽聽。”

 路星星手裡舉著食物起鬨:“師嬸就在房間裡呢,燕哥你竟然做這種事情,真是太可惡了!你對得起師嬸嗎?”

 因為路星星聲音故意搞怪,所以按照路星星一貫的性格,大家都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也被逗得放聲大笑,倒是沒有人當真。

 安南原也笑罵道:“路星星你讓你粉絲看看你現在的模樣,還獨立音樂人,怕是不獨立三歲小孩吧?”

 說著,安南原就跑過去追著路星星打,兩人繞著客廳裡巨大的木桌跑,像是玩瘋了的狗子。

 客廳裡眾人的歡笑聲幾乎要掀翻房頂,氣氛一片融洽,找不出半點異常。

 燕時洵靜靜注視了片刻,想要出門去找嚮導。

 但一抬手,他就看到了自己袖口上沾著的紅薯碎屑。

 黑色的襯衫布料上,橘紅色的紅薯塊如此顯眼,還帶著一點溼潤。

 燕時洵:“…………”

 嘖。

 燕時洵拒絕穿著這麼一件髒了的衣服,所以他回房間準備換一件,推門卻看到鄴澧不在房間。

 他心中疑問,快走了兩步之後視野轉變,才看到鄴澧站在外面的陽臺上,高大的身軀沉默屹立,像是一尊沒有生機的雕像。

 燕時洵心中奇怪。

 之前無論他走到哪,隨時一回身都能看到鄴澧就在自己身邊,但剛剛卻沒有。

 並且今天從進山起,鄴澧的表現就不太對勁,臉色一直陰沉著,像是在生氣。

 可,還有甚麼事情是鬼神無法解決的?

 在燕時洵看來,鄴澧應該和自己差不多,都是有仇當場報的性格。尤其是鄴澧掌握著如此巨大的力量,他如果生氣怎麼會一人在無人處生悶氣?

 怎麼想都有古怪。

 “鄴澧?”

 燕時洵奇怪的走過去,站在鄴澧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木質陽臺下的河水歡快奔騰,衝擊河中巨石時濺起的水霧撲過來,帶來清涼和甘甜的氣息。

 但能夠吸引鄴澧注意力的東西,或是異常的東西,卻並不存在。

 燕時洵看了好幾眼,都沒看出這河水有甚麼問題,反倒充滿著勃勃生機,靈性十足。

 即便他因為一些古怪的細節而對長壽村充滿警惕,但是平心而論,長壽村的環境確實好。

 雖然他走過大江南北,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清澈沒有雜質的水源,甘甜清冽,並且最重要的是,帶著其他地方所沒有的生機。

 如果野狼峰沒有因為邪神而毀滅,在山神的庇佑下,那裡的水也差不多可以達到這種程度。

 但事實是,連像野狼峰這樣曾經有山神倖存的地方,都是少數,更別提近年來天地間殘留的神力越發消退,早就沒有了這樣的靈氣。

 燕時洵站在鄴澧身邊看了好半天,都沒有找出來他在看甚麼,於是納悶問道:“你單純在這裡看風景?”

 在他印象中,鄴澧可不像是這樣的人。

 鄴澧鴉羽般的眼睫顫了顫,在抬眸的瞬間,將眼眸裡的深沉暗光藏進了更深處,再看向燕時洵時,已經恢復了以往的笑容。

 “不,只是在回憶。”

 燕時洵的存在,讓鄴澧周身的寒冷一點點消退下去,重新恢復了人間鮮活的溫度。

 “你來過這邊?”燕時洵驚奇道:“看你這麼不喜歡人間,我還以為你會離得遠遠的。”

 “我曾經也行走過人間啊。”

 鄴澧沒想到自己在燕時洵心中的形象會被誤會成這種模樣,一時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又包容的輕笑道:“我也給過人間機會……很多次。”

 “是人間自己抓不住。”

 鄴澧微微側眸,遠眺群山,眼神變得幽深:“我對偏南地區……沒有好印象。”

 “不過那是在遇到你之前了,在遇到你之後,我對人間也有些好感。”

 鄴澧輕笑:“若是你在偏南地區,那我或許會因此而更喜歡偏南地區一點,也未嘗不可能。”

 燕時洵沒想到自己只是回來換個衣服,都能被鄴澧說上這些,一時僵立在了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他只是對感情不敏感,也本對自己的感情並不上心,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與人結下這樣的因果緣分,自然也就不會往這方面想。

 但是,之前蘭澤直言不諱的挑明,卻讓燕時洵有種進退兩難的不知所措。

 他不覺得蘭澤所說是真的,甚至有種荒謬和不真實感。

 但是每每燕時洵覺得,確實是蘭澤看錯了,其實鄴澧並不是像蘭澤所說的那樣時,鄴澧又總能做出一些打破他判斷的事情。

 比如現在。

 鄴澧絲毫不加掩飾的愛屋及烏,在燕時洵看來如此明顯。

 他的唇瓣動了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話,好半天才咳了一聲,逃避般迅速將鄴澧往外面推。

 鄴澧:“嗯?”

 燕時洵正色:“我要換衣服,你迴避一下。”

 鄴澧好笑:“你之前不是早就在我面前換過衣服了嗎?都是男的不需要避諱,可是你之前說的。”

 燕時洵面色平靜,倒是鬢邊被散落下來的髮絲遮擋住的肌膚,泛起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紅色。

 “現在我覺得需要了。”燕時洵的神色看起來與尋常無異,音調也沒有變化:“或者你去和張無病換,我和他一間房。”

 鄴澧無奈的舉了舉手臂,示意自己這就出去。

 直到房門關上,燕時洵才長出一口氣,抬手用微涼的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的手掌溫度太低了,不然怎麼會覺得臉頰這麼滾燙。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幾口氣,才平緩下來心情,重新恢復正常,迅速從揹包裡掏出備用的襯衫換上。

 門外的鄴澧聽著從房間裡隱約傳來的布料摩擦聲,眼眸中泛起一絲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無視了客廳裡的歡笑聲,從小樓大門走了出去。

 陽光灑落下來,鄴澧鴉羽般濃密的長長眼睫微顫,在眼眸下方落下一片陰影,將原本就冰冷鋒利的眼眸襯得更加幽暗危險。

 他看向長壽村的目光,陰冷不帶一絲溫度。

 無論是天地間人神鬼,在對上這樣眼神的瞬間,都會畏懼的躲避。

 但長壽村裡,坐在屋外曬著太陽的老人們依舊笑眯眯的平和,似乎鄴澧的存在本身對他們而言並無意義。

 老人們依舊做著自己的事情,或是挑著扁擔打水回家,或是在菜園裡健步如飛,或是中氣十足的互相打著招呼。

 半點看不出他們其實已經年過百歲。

 甚至有老人看到嘉賓們的小樓門前站著一道身影,還笑眯眯的抬手,遙遙向這邊打著招呼。

 鄴澧的目光從那個與自己打招呼的老人身上掃過,冰冷的眼眸映不出對方的身影。

 他的視線穿過重重木屋,投向遠方纏繞著霧氣的山澗。

 ……

 燕時洵修長靈活的手指一顆顆將襯衫釦子繫上,原本波動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

 就在他想要開門出去找嚮導的時候,卻聽到陽臺外面傳來聲音。

 兩個老人挽起褲腳,正站在河水旁邊打水,他們的腳邊還放著扁擔和木桶,看來是採用著嘴傳統的方式打水回家。

 只是在打水之前,兩個老人蹲下身,向著河水又輕又快的念著些甚麼。

 像是某種古老玄妙的韻律,但所有音節都含混在一處,讓燕時洵分辨不出他們在說甚麼。

 老人嘀嘀咕咕好半天,才神色極為鄭重的向河水躬了躬身,像是虔誠的信眾在寺廟中參拜佛像。

 然後他們才拎起木桶,動作熟練的取水。

 因為老人們背對著燕時洵,所以他看不到老人正面在做甚麼,只能快走幾步靠近,想要從老人們的動作中判斷。

 老人打水後一起身,就看到了不遠處陽臺上的燕時洵,頓時換上了一副樂呵呵的笑臉,爽朗的和燕時洵打招呼。

 “是客人啊,怎麼樣,還習慣嗎?”

 老人笑著道:“村裡沒有養豬一類的家畜,也就只好給你們準備的都是些我們常吃的菜,也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怕讓你們在這邊過的不高興,剛才我還罵了阿野幾句呢。”

 另一個老人接話道:“是啊,你們這些孩子,在山外苦得很,好不容易能放鬆一下,就怕怠慢了你們。”

 雖然同樣是問吃飯的問題,但是兩位老人和之前燕時洵在隔壁遇到的老婆婆不同。

 老婆婆給燕時洵的感覺,是她真心實意的想要為晚輩操持飯食。而這兩位老人……態度就像是在問喂沒餵豬一樣。

 燕時洵皺了下眉,但因為對方一直笑呵呵的又是老人,他也不好冷著臉,於是就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答。

 因為一樓下面有半米的架空層,所以老人和燕時洵說話要仰著說,不太方便。

 燕時洵注意到了這件事,也是想要近距離看看老人打水的樣子,便手一撐木質欄杆,修長的身軀直接從陽臺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在地面上。

 老人沒料到這次的客人竟然有這麼好的身手,一時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樂呵呵的模樣:“客人好身手。”

 燕時洵湊近看時,就看到對方的木桶裡盪漾著清澈的河水。

 “老人家,我看院子裡有水井,怎麼不用井水?那樣比你們這樣挑水要方便很多。”

 燕時洵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村子,道:“怎麼連水井都荒廢這麼久了。”

 老人沒料到燕時洵會注意到水井,猝不及防之下愣住了,好半天才重新開口:“這有甚麼原因的,不想用……”

 話說到一半,旁邊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接過了話,道:“不知道客人聽沒聽說過我們村子的傳聞。”

 “雖然很多人都說我們這裡水土好,但其實我們自己認為,應該是河水的水質好。”

 接話的老人道:“井水是地下水,河水是上游山上流下來的水,當然不一樣。客人你沒有嘗過井水,又澀又苦,很難喝。但是這河水就不一樣了。”

 老人笑道:“有了甜的,誰喜歡苦的呢?”

 燕時洵做出一副關切對方的模樣,疑問道:“那老人家也可以讓家中小輩來挑水,不用自己來做這樣重的活。不過,我一路走來,好像沒看到有年輕人?他們出去玩了嗎?”

 之前在老婆婆那裡,燕時洵就想問出這個疑惑,老婆婆卻反覆的說“活著就好”,怎樣也不肯回答他的問題。

 於是此時,燕時洵存了試探的意味,想要從老人的反應中得到答案。

 ——對方說的話可能是在騙他,但是對方最細微的反應卻無法騙人,那是人的本能。

 但是,老人卻並不覺得這是個敏感冒犯的話題,只是嘆了口氣:“年輕的孩子嘛,他們有自己的事業,不要我們這些老人咯。”

 另一位老人點點頭:“幸好我們自己的身子骨還算硬朗,要不然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下去。”

 他嘆息般道:“孩子們都出去打工了,我們就是想要讓他們留在身邊也不忍心啊,時間長了,他們不願意回來,也就這樣了。”

 老人們的臉上流露出些許寂寞和惆悵,其中一名老人一瞬間神色悔恨,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燕時洵認可了這個說法。

 確實,現在年輕人外出打工,整村老人留守的情況,確實是存在的。再加上長壽村地處偏僻,外出的人不方便回來也可以理解。

 “那之前來定居的那些人呢?”

 燕時洵敏銳的注意到了村子裡並沒有任何外人,此時也沒有直接相信對方的說法,而是一針見血說出異常之處。

 要知道長壽村之所以出名,就是得益於最早起的那批揹包客和定居者,因為他們發出去的照片和遊記,大家才知道原來有這麼個村子,然後才慕名而來。

 而被吸引來的,自然也是有相似傾向的人。

 比如重病不想再拖累家裡的人,比如厭倦了城市生活想要悠閒養老退休的人。

 那些人可都是中年甚至年輕人,可燕時洵依舊沒有在村子裡看到他們的身影,甚至沒有找到他們定居的房子。

 老人不慌不忙,道:“嗐,山裡沒甚麼好東西,那些人倒是來住了一段時間,但都堅持不了太久就忍受不了山中無聊,就走了。”

 另一個老人點點頭,有些惋惜:“我還挺喜歡那個攝影師的,可惜了。”

 燕時洵皺眉:“可是外界並沒聽說過他們回去的訊息。”

 那些來長壽村定居的人,一般都是先在長壽村居住幾個月,然後返回家中處理好一切事情後,就從此來了長壽村,外界無論妻兒親友,都再也沒有他們的訊息。

 所有人都覺得,長壽村真是個神仙地方,竟然吸引了這麼多人去隱居。

 可落在老人們口中,卻變成了另外一個故事。

 面的燕時洵的疑問,老人平靜的搖搖頭:“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們走了之後,我也不清楚他們在村外面的情況。”

 另一位笑著道:“和你們年輕人比不了,我們不用手機之類的東西,你看我們這地形,進山出山都困難,和外界沒甚麼聯絡。”

 無論燕時洵問甚麼,老人都能給出似乎沒甚麼問題的回答,從頭到尾神色都沒有異常,誠懇又親切,像是家中有問必答的長輩。

 但偏偏燕時洵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老人很快就打好了水,挑著扁擔向燕時洵揮手告別,還邀請燕時洵等人有時間去他們家做客。

 燕時洵禮貌的與老人們告別,卻沒有回應他們的話。

 因為之前的異常,燕時洵警惕著,不想與老人結下這樣的因果。

 對於普通人來說,客套話的敷衍已經是常見,但要是對方來路不正,就貿然答應了對方的邀請……

 燕時洵眸光暗了暗,站在河水邊,側著身一直注視著兩位老人結伴而行,走回村子裡。

 直到再也看不到兩位老人,他才大跨步向隔壁小木樓走去,想要再去看看那老婆婆。

 因為老婆婆與到目前為止見到的所有老人都不同,所以燕時洵斷定,如果村子裡真的有異常,那能將這異常告知他的,也就只有那老婆婆了。

 但是,隔壁的小木樓靜悄悄的,沒有人。

 窗戶後面的搖椅還在吱嘎吱嘎的搖著。

 坐在上面的老婆婆,卻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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