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區亂成了一鍋粥。
慘叫聲, 求助聲,還有撕心裂肺的提醒聲交織在一起,慌亂令人惶惶不安。
年輕的燕時洵手起手落, 就從走廊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將沿途被惡鬼追殺的學生們像是拎豬仔一樣,一個個扔進就近的寢室, 然後門一鎖, 符一畫, 冷著臉繼續往前走。
乾脆利落, 一句話都沒有。
被救了的學生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只聽到“砰!”的一聲關門聲, 餘光捕捉到一道修長的身影閃過。
學生們面面相覷, 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茫然和驚魂未定。
半晌, 這些剛剛還被惡鬼追殺的學生們, 才從瀕臨死亡的恐懼中反應過來。
有人猶豫著出聲:“那個人……是不是咱們宿舍樓的啊?”
這句話就像一個線索,慢慢引出了眾人的記憶。
“好像是。我印象中,好像見過他從金融學院的樓層走過?”
“應該就是了,新生入學的時候, 我在棺材大講堂見過他。”
“啊?大一的學生嗎?”
“臥槽!咱們宿舍樓竟然出了這麼一號人物?我都不知道!”
“可惜他走得太快了, 不然肯定要和他拜個把子, 這是救命恩人吶!”
……
年輕的燕時洵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自己, 也對其他人的談論並無興趣。
有人在被他從惡鬼口中拽出來, 拎在手裡的時候,還是一副沒有從恐懼中走出來的模樣, 試圖在燕時洵的手中掙扎。
卻被燕時洵毫不留情的一踹旁邊的寢室門,順手扔進去,然後鎖門, 轉身就走。
一氣呵成。
流水線一樣輕鬆。
看得不少剛剛差點死在惡鬼手裡的學生一愣一愣的。
學生:?這真是人嗎?我剛才跑得那麼狼狽,這傢伙一手一個?
也有人在看到燕時洵的臉之後,因為這張過於俊美的面容而模模糊糊的想起來他的身份,驚訝的喊了他的名字。
“燕時洵??!你不是金融學院的嗎?怎麼在這……”
問話還沒有說完,就直接被燕時洵懟進了旁邊的寢室。
徒留那人滿頭門號,對著“砰!”的關在自己面前的門板,不知道應該做甚麼反應。
而跟在燕時洵旁邊的張無病,則負責笑著向那些滿臉懵逼的學生們解釋,讓他們相信燕時洵是來幫他們的,而不是和那些惡鬼一夥的。
――剛剛有個學生被嚇破了膽,對所有靠近他的人無差別攻擊,手裡的刀在燕時洵手上劃開了個口子,令燕時洵不悅的皺起了眉,眼神危險。
看得張無病差點沒被嚇死。
於是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張無病都趕在對方做出更激烈的掙扎之前,趕緊向對方表明他們的身份。
“同學!我們是金融學院的,看到你們需要幫助所以過來的。”
“別害怕,我們是來幫你們的!我們是人,金融學院的學生,不是鬼!”
張無病說得口乾舌燥,覺得嗓子都快要冒煙了。
好在因為從小生在張家,張無病沒少跟著家中長輩一起應酬,所以很知道怎麼讓對方信任自己,對自己留下好印象。
再加上張無病長得一張一看就不會騙人的臉,稚嫩卻誠懇。所以那些聽到的的話的人,也都慢慢相信了他,即便年輕的燕時洵冷著臉毫無溫度,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害怕,而是感激涕零的向燕時洵道謝。
年輕的燕時洵:嘖。
麻煩。
燕時洵沒打算讓別人感謝自己,相反的,他不喜歡隨意和別人結下因果。
如果不是因為今晚的事情太過詭異,並且到處都是鬼的慘烈場面令他不快,知道如果自己不出手,這些人都會死在惡鬼手裡,他是不會管的。
這樣一想,年輕的燕時洵心中更加記掛起未來的“自己”。
在他看來,這一切的開端,都與未來的“自己”有關。
最開始的不對勁,就是從他回到寢室時的直覺。
未來的“自己”出現在他的寢室,並且還翻動了張無病的電影雜誌,寢室裡也有人為走動過的痕跡,但門上的符咒沒有被觸動……
年輕的燕時洵雖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但是他足夠了解自己,也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他很清楚,自己絕不會變成利用惡鬼殺人的人――尤其是這樣龐大而慘烈的場景。
所以,在排除所有不符合他性格的選項之後,就只剩下一個最大機率的可能。
――未來的“自己”,在追查甚麼事件的途中,觸發了這龐大到裹挾了整個校園的鬼氣,並且回到了他所在的這個時間點,連帶著鬼氣也被帶到了這裡來。
年輕的燕時洵心中不免浮現出好笑的情緒,對未來的“自己”嗤之以鼻。
廢物嗎?連這都解決不了。
還要麻煩身處於過去的他。
不過,以他惡鬼入骨相的天賦,無論學習甚麼都遠比其他人更加迅速,一日千里之速。
與“傷仲永”不同,燕時洵很清楚,鬼氣時刻遊走在他的經脈中,侵蝕他的肉.身。
惡鬼入骨相不會消失,只會與他共存亡。
他馴服了這副骨相,或者……被鬼氣殺死。
未來的“自己”不會失去惡鬼入骨相。
而大道公平,奪走甚麼,就相對應給予多少。
在與惡鬼入骨相鬥爭的同時,他也得到了遠遠超出所有人的天資,修行一道上,遠非其他人可比。
也只有他的師父李乘雲,能夠憑藉著同樣優秀的天資和對大道的通透悟道,與他無障礙的交流,甚至教導於他。
如今他便已經足以出師獨當一面,更別提未來的“自己”了。
雖然心中對未來的“自己”輕蔑,但是燕時洵很清楚他人與自己的差距,並不會隨意否定貶低自己。
相反,他很相信自己。
也正因為如此,才讓年輕的燕時洵起了疑心――未來的“自己”,到底觸發了甚麼世間?
燕時洵的目光從周圍濃重到粘稠的鬼氣上梭巡而過,心中犯了嘀咕。
難道未來的“自己”脾氣更暴躁,直接衝進了地府老巢,把地府攪了個底朝天,放出了所有被拘束在地獄的惡鬼嗎?
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濃烈的鬼氣?
而且燕時洵看得分明,這份鬼氣不僅帶來了大量的惡鬼,還為原本就滯留在學校裡的鬼魂提供了力量。
據張無病所說,他在出寢室的時候,看到了他們那個開學後就再沒見過身影的舍友。
只是,是鬼魂狀態。
在張無病的描述裡,那位舍友身上還有血跡和擦傷。
燕時洵皺眉,起手掐算,卻發現他那個陌生的舍友分明還活得好好的,並且短期內也沒有死劫。
倒是一年之後,那位舍友會迎來他命中大劫。
熬過去了,則一生順遂,否則,埋骨深土。
但現在那位舍友就變成了鬼魂……時間點不對勁。
況且,在一路走過來的時候,燕時洵不僅看到了罪孽纏身魂魄幾乎與黑泥無異的惡鬼,還看到了不少穿著濱大校服,或是一看便是學生模樣的鬼魂。
這些鬼魂面目呆滯,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只是在力量的驅使下,迷茫的向前走,憑藉著鬼魂的本能,想要跟隨旁邊的惡鬼一樣,去從活人身上奪取力量。
燕時洵沒有像對待那些惡鬼一樣對待這些迷茫的鬼魂,而是偶爾駐步,向這些鬼魂詢問緣由。
“我……我不知道。”穿著濱大幾十年前制服的鬼魂,迷茫的回答燕時洵的問題:“我本來就埋在旁邊的樹下,一直在沉睡,但是一股力量將我喚醒。”
燕時洵甚至看到了眼熟的面孔。
一名剛入學不久,就死在軍訓中的學生。
那學生魂魄純白,卻從他站立在地面血海上的地方,開始慢慢向上蔓延黑色,像是被血海汙染。
“我不知道……我想回宿舍,但是我找不到路。”
那學生誠懇的向燕時洵求助:“我一睜開眼睛就在這裡了。我對你的臉有印象,你應該也是大一的新生。請問你知道我的寢室在哪裡嗎?我忘了……”
詢問過這些鬼魂之後,年輕的燕時洵意識到一個問題――
恐怕所有死在濱大校園裡,還沒有被陰差送去投胎的魂魄,都因為這份鬼氣而在逐漸被汙染成惡鬼,被血海中濃重的罪孽所同化。
他們本來還有機會投胎,但是其中很多魂魄,已經因為血海的汙染而越來越機會渺茫。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燕時洵在救學生的同時,也當機立斷,將那些本來是死在濱大校園中的魂魄,就地往生,想要送去地府。
但是,本來已經在心中記憶得滾瓜爛熟的符咒和科儀,卻根本不起效果。
那些魂魄……還在迷茫的遊蕩著。
年輕的燕時洵只覺得心臟沉重。
這側面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地府,出事了。
所以連同地府所主導的輪迴往生,以及收容死後魂魄的功能,也暫時停擺。
現在一時來看,影響似乎還不大。
但是一旦時間長了,所有死亡的魂魄失去去處,只能迷茫遊蕩在人間,並且越堆積越多,影響普通人的生活……
燕時洵心下微沉,本來對未來“自己”的不滿,也變作了凝重的嚴肅。
他幾乎是頃刻間,就想到了校園內的棺材大講堂。
其他學生不清楚大講堂的來歷,只是因為網路上的傳聞,就覺得大講堂下面以前的亂墳崗,建成這個模樣是為了鎮壓那些鬼魂。
但是從入學的第一天,燕時洵就知道棺材大講堂,是為了讓那些認不出主人的屍骸殘軀,能夠有一個歸宿,不必再繼續茫然遊蕩在世間。
濱大建校時間長久,百年前,很多進步人士死在了校園裡。
他們的屍體被隨意堆積在校園內,摞起了一座小山,沒有人敢冒著風險去為他們收拾。
太陽曝曬,風吹雨打,野狗啃食,難民充飢……
即便後來濱大校方冒著風險,據理抗爭,終於艱難的嬴下了談判,將那些屍骨收斂下葬。
但,畢竟已經晚了。
迷茫不甘的魂魄遊蕩在濱大校園內,因為心中執念,即便是死後,他們也想要完成生前沒有做完之事。
幾十年前,因為魂魄的存在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學校的日常教學和生活,所以濱大請了海雲觀,做出了棺材形狀的大講堂,讓那些遊蕩的孤魂可以得到安息。
而大講堂前的三棵樹,也確實是取自三炷香的寓意,讓魂魄受了校園內綿延不盡的生機和香火,就可以心滿意足去投胎。
入學的時候,李乘雲攏著手站在大講堂前,仰頭看了大講堂許久,清雋的身姿在風中如仙人將羽化而去。
然後,緩緩低頭,向大講堂鞠了一躬。
李乘雲告訴燕時洵,當年堆在這裡的屍體中,有惡人,有進步人士,也有海雲觀的道士。
他其中的一位師兄,就死在這裡。
但因為屍體支離破碎,多數只剩下半截手臂或枯骨,分不出誰是誰,於是當年的校方也只得無奈,一起下葬。
大講堂下面,不僅有濟世之人,也有窮兇極惡之人。
此時,燕時洵重新想起了李乘雲的話。
他意識到,既然鬼氣能夠滋養所有死在濱大里的魂魄,那大講堂下面的魂魄,同樣會因為這份鬼氣,而重新出現在濱大校園內。
而其中一些鬼魂,很可能會因為心中的不甘和狠戾,繼續作惡,危害校園內其他人。
看來,他必須要去主動找到未來的“自己”,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
年輕的燕時洵眼眸微冷,如是想著。
他必須要在鬼氣造成更嚴重影響之前,挽救這一切,不能讓大講堂鎮壓下的鬼魂也受到波及。
不能驚擾那些殉於理想的魂魄,也不能讓惡鬼逃脫作惡。
況且,校園內那些因為生前的痛苦或意外,而失去生命的魂魄,不應該和作惡的惡鬼一個下場,被血海吞沒,再也看不見天日。
年輕的燕時洵哪怕想象那個畫面,都覺得滿心憤怒。
於是手下的力氣越發狠戾,所有擋在他身前的惡鬼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直接在金光中燃燒成了灰燼。
旁邊看到這一幕的學生,嚇得瑟瑟發抖。
誰說大一的萌新的啊?這簡直就是個凶神,太可怕了!
學生欲哭無淚,於是在燕時洵手裡更加乖得像小綿羊一樣,順著燕時洵的力道特別主動的撲進了旁邊的寢室,生怕燕時洵回手連他也揍了。
“砰!”的一聲,寢室門落鎖。
年輕的燕時洵修長的指腹從手背上的擦傷滑過,沾染血跡,然後在門板上熟練而迅速的畫出符咒圖案。
一氣呵成。
在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符咒猛然亮起金光,玄妙的紋路生效。
惡鬼莫不敢侵。
“燕,燕哥。”張無病顫巍巍的聲音,打斷了燕時洵的思考。
他顫抖著抬起手,指向旁邊的樓梯上面:“燕哥你看,那,那是不是個人啊?”
年輕的燕時洵本來沒有在意,思維一刻不停的轉動著,漫不經心的側首投過去視線。
然後下一刻,燕時洵狹長鋒利的眼眸,一點點睜大。
在通往上一層的樓梯上,有一隻手臂,從樓梯的邊緣軟綿綿的耷拉下來,沒有一點動作。
就像是,已經死了。
那手臂上還穿著再正常不過的衣服,從燕時洵的角度雖然只能看到一角,但是他憑藉著那顏色和花紋,還是迅速在記憶中對上了這件衣服和它的主人。
――就在幾小時之前,這衣服的主人還和燕時洵一間教室上課。燕時洵和張無病離開時,這人還在哈哈大笑著和同行者談論著遊戲,生機而活力。
聲音吸引了燕時洵的注意,讓他隨意投過去一瞥,記住了那位同學的臉和衣服。
而現在,這個人就躺在樓梯上,一動不動,失去了所有生機。
年輕的燕時洵迅速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衝上了樓梯,就要去檢視這人的狀態。
但是這人的完整身影剛一撞入燕時洵的視野,他就愣住了。
連腳步都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
無他。
這個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面朝下,橫倒在樓梯上,手臂奮力的向前伸著,似乎想要逃離身後的東西。
但是他在逃跑的過程中,還是被後面的東西抓住了。
血液匯聚成湖泊,順著樓梯向下流淌,像是血色的瀑布。
大量的血液從這人的下.半.身噴湧而出,樓梯旁邊的白牆上到處噴濺著血色。
張無病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竟然能有這麼多血液。
這個人……他只有上半身在樓梯上。
腰斬。
而兩條腿,不知道去了哪裡。
燕時洵靜默站立在原地,他垂下長長的眼睫,沉默的看著倒在地上的人。
唯有身側慢慢緊握成拳的手掌,洩露了一絲情緒。
張無病控制不住的渾身肌肉顫抖,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來話。
他的嘴巴張了幾次,才勉強壓下喉嚨間的酸澀顫抖,壓抑著哭腔問旁邊的燕時洵:“燕哥,他,他……”
張無病想問,能不能救這個人。
但是他又很清楚,沒有人會在腰斬之後還能繼續活著。
他還想問,這個人真的死了嗎。
可事實就擺在他的面前,不容他逃避。
因為體質原因,張無病從小就在與死亡做鬥爭,每天清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活著的時候,他都由衷的感謝生命,熱愛珍貴的生活。
他想過自己會死,甚至無數次在腦海中想象自己死亡時候的畫面,還有自己的葬禮,自己的家人朋友……
但是他從沒有想過,會眼睜睜的看著認識的人死去。
並且,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
信任著燕時洵的張無病,下意識的想要從燕時洵那裡尋求一個可以讓他逃避現實的答案,他想要讓燕時洵告訴他,這些都是假的,這個人還活著,還有救。
可是,理智又在嘲笑著張無病:別犯傻了,你不是看到了嗎?
人啊,死就死了。
――‘生人脆弱’。
張無病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腦袋亂糟糟的根本無法思考。
但是燕時洵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這人的屍體上,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細節的從屍體上梭巡而過。
然後,他修長的身軀頓了頓。
燕時洵迅速蹲下身,手指向這人的太陽穴處探去。
同時,他在心中默唸起金光咒,驅除附近所有的鬼氣。
就在燕時洵觸碰到屍體的瞬間,就像是一直擋在眼前的迷霧被無形的手撥開,所有擋住真相的血汙都被擦去。
露出了真實。
樓梯上的空間盪漾起一陣波動,血液從樓層上面沖刷奔湧而過,慢慢匯聚成血泊流向樓梯,鬼氣覆蓋了一切。
同樣吞沒了倒在樓梯上屍體。
幾乎是一瞬間,那屍體竟然消失在血海之中!
燕時洵伸出去的手指下面,只剩下空氣。
他迅速抬眸看去,眸光銳利如刀。
旁邊還在壓抑著想哭衝動的張無病,也跟著重重愣住了。
“燕,燕燕燕哥哥哥,他他他好像消失了?”
張無病驚愕到甚至找不到自己的舌頭在哪。
靈光閃現,燕時洵福至心靈。
他迅速意識到――假的。
這個世界,不是真實的世界。
他所身處的世界,是全然由鬼氣構築的。
宿舍樓是,校園是,甚至這些學生還有他眼前的屍體……全是!
恐怕這裡,只有他和張無病兩個人活生生的人。
而他剛才救的那些學生,只是以魂魄的姿態入了被鬼氣構築的世界。
既然如此,那除了他和張無病以外,所有人即便被惡鬼殺死在這裡,也不過會在脫離鬼氣之後,覺得頭疼萬分而已。
他們的魂魄會記住死亡的疼痛。
但是更多人,他們只是會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過度真實的夢。
燕時洵緩緩站起身,額前的碎髮落下來,投下來的陰影擋住了他的眼眸。
旁邊的張無病顫抖著出聲詢問,只得到燕時洵側眸投來的冰冷視線。
燕時洵低低笑出了聲,在一片喧鬧之中,如此清晰。
他抬手,緩緩攏起散落下來的碎髮,露出明亮的眼眸。
“走吧,張無病。”
燕時洵漠然出聲,邁開長腿,率先從樓梯走下去。
張無病小跑著跟上去:“我們這是要去哪?”
他的臉上帶著茫然:“其他人不救了嗎?宿舍區應該還有很多人。”
“而且剛才那個人是怎麼回事?他的屍體怎麼消失了?”
張無病心中升起一抹希望:“難道,他沒死?”
年輕的燕時洵冷哼一聲:“閉嘴,張無病。”
“你問題太多了,很吵。”
張無病果斷閉了嘴。
但他還是熟練的從燕時洵的神情中,讀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個人沒有死。
太好了!
張無病心中雀躍,樂得合不攏嘴,高興得簡直想蹦起來跳兩圈。
他本來是想要興奮的去抱燕時洵的手臂的,但是被燕時洵冷冷瞥過來的一眼看得一個激靈,於是摸了摸鼻子,到底是沒有那個狗膽上前。
但是跟在燕時洵身邊,他的笑容還是壓都壓不下去,甚至連走路都雀躍著微微跳起又落下。
其他人得救,比他自己安全,還令他高興。
燕時洵將張無病的表現看在眼裡,眼眸中也跟著染上一絲笑意。
小傻子。
他漠然在心中想著,轉瞬就將這份感受扔到腦後。
燕時洵一路從樓梯上直接大步走向宿舍樓門,擋在他身前的所有惡鬼都被他踩碎化為碎末。
如刀出鞘,銳利不可擋。
但是他卻不再將更多精力放在救人上。
從意識到這個世界是假的之後,燕時洵就知道,必須找出一切的源頭,才能從根本上解決一切。
否則校內有一萬學生,卻只有他一個驅鬼者。
他就算在車輪戰中耗盡了力氣,累死自己,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最嚴重的問題。
――除非,他找到鬼氣最為濃郁的地方。
就像是泉眼,所有的水流都從那裡流出。
一杯杯從水池中向外潑水不過徒勞,只有堵住了泉眼,搗毀了出水口,才能讓一切回歸正常。
而所有被困在鬼氣中的學生,才能得救。
年輕的燕時洵面容繃得緊緊的,他走過的地方帶起一陣風。
守在宿舍樓門口的學生錯愕,伸手欲攔:“同學,外面不能出去,有鬼……”
卻被燕時洵修長的手掌穩穩扣住了。
燕時洵微微抬眸,冰冷的視線讓對方抖了下,還以為要被揍了,腿差點軟了。
但燕時洵卻只是從懷中掏出幾張剩餘的黃符,直接拍在對方懷裡:“守好。”
話音落下,年輕的燕時洵已經如一陣疾風,從那學生面前刮過。
那學生手裡拿著一沓黃符,愣愣的看著燕時洵的身影,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緊追過來的張無病向對方露出個誠懇善意的笑容:“同學加油,我們去打怪了,你守住大本營。”
張無病還朝對方握了握拳:“老家就靠你了。”
那學生:“???”
你怕不是有那個大病,是不是遊戲玩多了人玩傻了?現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眼看著燕時洵就要走下臺階,踏進外面的血海,那學生急得大喊:“別――!”
但是下一刻,他的眼睛驚愕的睜大。
燕時洵雙手結印,腳下所踏之地蕩起一圈金色的光芒,一個個文字在金光中顯現又浮沉,玄妙古老的紋路出現,符咒生效。
他所站立的地面,變成了一片堅實的土地。
而原本貪婪的爬過來想要抓向燕時洵的惡鬼,都猝不及防被金光籠罩。
它們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就瞬間燃燒成了一把灰燼。
那學生看著這一幕,懵了。
燕時洵微微側首,視線冰冷平靜的看向張無病:“你要留在這裡?還是跟著我。”
“來了來了!”張無病快樂的跳下臺階,沿著燕時洵早就鋪好的路,小跑到他的身邊。
燕時洵向那愣神的學生唯一點頭,轉身邁開長腿。
他目視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竹,沒有分出一個眼神給腳下的惡鬼。
而他所經過之處,惡鬼哀嚎顫抖著化為灰燼。
就如同摩西分海,瞬間便滌盪出一條通路。
惡鬼退避,諸邪莫近。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學生,都懵了。
他們的視線愣愣的跟著燕時洵的背影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幾乎忘記了自己在哪裡。
各個宿舍樓門前,自發守門的學生們向燕時洵行著注目禮,為這玄妙奇異的一幕而屏住呼吸。
整片空間嗎,都安靜了下來。
燕時洵側耳傾聽,修長的手指一刻不停的掐算,算著校園內鬼氣最濃郁和來源之地。
他一腳踏上了林蔭大道。
那一瞬間,卦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你”,就在這條路的盡頭,等著你。
燕時洵微微一頓,唇邊扯開笑容。
看來,未來的“自己”很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並且比自己早一步找到了最關鍵之處。
他微微抬眸,看向被卦象指明的方位。
正是化學院實驗大樓的方向。
化學院……?
燕時洵心頭劃過一絲疑惑。
然後,他重新邁開腳步,走向實驗大樓。
“你好,未來的我。”
燕時洵低低笑著,引起胸膛的一片震動:“到了該把真相告訴我的時候了。”
……
同一時刻,身處在實驗大樓裡的燕時洵停下來腳步,他側眸向後看去,墨綠色的大衣在空中劃過利落的弧度。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和玻璃,直直的看向外面的一團昏暗中。
那雙狹長漂亮的眼眸中,染上笑意。
旁邊的鄴澧挑了挑眉:“怎麼了?”
燕時洵輕聲道:“他來了。”
他就知道,那個過去年輕的自己,一定能從鬼氣中抽絲剝繭,找出真相,理解眼前的一切。
然後,找到這裡。
燕時洵很清楚自己的警惕心,他知道,如果是自己的話,就算是“自己”說的話,也不會輕易相信,甚至會更加懷疑事情的真偽。
唯有讓過去的“自己”,自行發覺一切的真相,才能讓過去的“自己”站在與自己同樣的陣營,而不是變成他的敵人。
現在,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成功了。
過去的“燕時洵”,正趕向這裡。
燕時洵唇邊勾起笑意:“你好,過去的我。”
“好久不見。”
他低沉磁性的聲音散落在空氣中。
……
“甚麼叫失聯?”
接到現場打來的電話時,官方負責人一臉茫然:“你是說,所有道長在進入校園之後,都聯絡不上了嗎?”
這樣的情況讓官方負責人心中發涼,他甚至意識不到,自己在發著抖。
海雲觀雖然是個大道觀,道士眾多。
但是平常裡和特殊部門聯合行動時,一般也只會有一兩位道長,便足以控制局勢,驅除惡鬼。
這一次因為牽扯到了陰路的事,所以海雲觀沒敢放鬆警惕,一口氣就讓包括宋一道長在內的七位道長前往濱海大學,確保鬼氣可以及時被阻斷,儘可能降低校內師生受到的影響。
這樣的陣勢,已經算得上是隆重。
官方負責人滿心以為,有這幾位道長在,再加上身處濱大的燕先生,局勢應該很快就會被控制住。
在這通電話打過來之前,他甚至沒有太擔心濱大,而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公路上的嘉賓身上,畢竟只有一個路星星,他完全放心不下。
但是從現場打來的電話,卻擊碎了官方負責人美好的認知。
很清楚那些道長實力的官方負責人,在這一刻,深刻意識到了為何海雲觀會如此忌憚陰路。
這已經,不是人能夠抵擋得住的東西了……
凡人之軀,怎與鬼神天地鬥爭。
如果天地註定要讓人間惡鬼橫行,那,他又能做甚麼呢?
官方負責人心頭甚至湧上一絲絕望,他從來沒有這樣無力過。
旁邊的馬道長髮覺了官方負責人的異狀,立刻指下畫符,默唸清心咒,然後拍在官方負責人的肩膀上。
“別被鬼氣影響。”馬道長沉聲道:“特殊部門還需要你來住持,很多生命等著你去指揮救援。”
“如果連你都不相信他們會得救,他們如何還有希望?”
馬道長警惕的看了眼四周,知道這是鬼氣洩露蔓延造成的後果。
留給他們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拖遲一刻,鬼氣波及的範圍就越大,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才行。
否則,被鬼氣侵蝕身體的人,就會像官方負責人如今一樣,心態崩潰,失去希望。
――人為萬物之靈長,天地偏愛於人。
因為,人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改變天地啊!
如果人失去了希望,那就與放棄生命等死無異。
旁邊的幾位道長也將官方負責人和其他人的神情看在眼裡,他們臉色一肅,向馬道長點了點頭,道袍一甩便向四面八方各個方位走去。
他們本來就是一直追尋陰路的道士,對付起鬼氣來自然遠比其他人更加熟稔。
既然知道陰路就在這,那麼……
他們就找出那個可以進入陰路的死門,主動進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八位道長神情堅定,身姿如松。
馬道長向諸位道長的背影一抱禮鞠躬,然後緩緩直起身,口中低聲念起安神咒。
玄妙的音節清晰的散落在空氣中,無形的水波一圈圈盪漾開去,將所有留在公路上的工作人員,都籠罩其中。
他們原本隱隱有些絕望甚至喪氣的神情,慢慢恢復了正常,身體裡重新充滿了幹勁。
官方負責人也恍然回神。
“負責人。”馬道長平靜道:“我們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齊心協力,就沒有不可被戰勝的絕望。”
官方負責人怔愣片刻,然後笑著重新堅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