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時洵下意識伸手想要叫住血骷髏,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就眼睜睜的看著血骷髏融化在黑暗中。
與此同時,原本因為燕時洵手中符咒而畏懼退避的血海與惡鬼, 都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一樣, 重新將他的四周圍住,阻礙了他奔向血骷髏所在之處的腳步。
金光之下, 惡鬼厲聲慘叫著化為灰燼,其他惡鬼頓時像是被魚餌吸引過來的魚一樣,在血海中張大了嘴巴將同伴吞噬。
有同伴化作的養分做誘餌,其他惡鬼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獲得力量的方式。
它們將前面的惡鬼推向燕時洵, 讓同伴在符咒的金光下化為灰燼,然後自己再撲過去吞噬……
越來越多的惡鬼被推搡著湧向燕時洵,他的腳下堆積著厚重的血肉, 一波又一波,徹底隔絕了燕時洵留下血骷髏的可能。
燕時洵緊緊的抿著唇,咬緊的牙關剋制著怒氣。
但是他盯著血骷髏站立過的岔路口,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蘭澤所站的那條岔路, 通往實驗樓。
剛好與他之前的猜測一致。
看來, 成景應該就在實驗樓, 而蘭澤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與成景相見。
燕時洵有些不能理解蘭澤的選擇。
他能夠清晰的看到,蘭澤身上並沒有罪孽, 他完全可以前往地府投胎,滯留人間對他而言並無好處。
但是蘭澤不僅選擇了留下來, 甚至他的執念,強烈到足以勾動鬼氣,引得從地府洩露的鬼氣能夠與蘭澤融合。
……這要是, 多強烈的痛苦和不甘啊。
燕時洵一時有些怔愣,心下嘆息於蘭澤與成景間的友誼。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外露的情緒,長眉一厲,手下催動符咒,金光大盛,如金烏墜了人間。
甚至連幽暗的林蔭大道,都被照亮了一方空間。
頓時,血海翻滾,惡鬼痛苦哀嚎。
這種被灼燒的痛苦甚至超過了惡鬼本身的貪婪,讓他們顧不上去爭奪同伴的養分,像驚魚一般四散而逃,求生的本能讓它們爭先恐後的向血海深處湧去。
燕時洵腳下,一時空空蕩蕩,土地乾淨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唯有馬丁靴上殘餘的碎肉,和溼潤土壤中濃重的血腥味,昭示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錯覺。
就像是被摔碎的魚缸,所有的水流都跑向其他地方。
就在此時,燕時洵身後的宿舍區,忽然傳來了飽含著濃烈恐懼的慘叫聲。
燕時洵抬首看去時,就看到黑暗之中,整個校園的土地都像是融化了的瀝青,柔軟的翻滾著。
即便昏暗的光線讓他無法看清遠處的東西,但他也能夠想象得出那是甚麼。
——血色濃郁到如黑色的血海中,惡鬼興奮貪婪,爭先恐後的想要逃離血海,逃向人間。
血海所過之處,鬼氣蔓延,無聲而迅速的改變著校園。
就在燕時洵的視野內,大霧升騰而起,模糊了整個校園的空間。
而宿舍樓下的綠化樹木,則在幽暗霧氣中輕輕搖晃,枝葉亂舞如鬼影。
然後慢慢的,變了模樣。
樹幹剝落,粗糙的樹皮化為齏粉,紛紛揚揚的落在濃霧中,露出了下面光滑的骨骼。
慘白的顏色在一片陰暗中幽幽散發著沒有溫度的光亮,藤蔓從地下伸出蔓延,沿著樹木攀爬向上,逐漸將整個樹木纏繞籠罩。
從些微透過來的光亮中,燕時洵看清了樹林的模樣。
藤蔓下,慘白的骸骨與樹木融為一體,沉默的垂著頭骨,用空洞黝黑的眼窩無聲的注視著前方。
光亮從骸骨的根根胸骨間透過,血肉早已經腐敗,唯有一把枯骨,被囚困於藤蔓牢籠中,日夜哀嚎痛苦卻不得離開。
生前死後的戾氣怨恨漸漸發酵,堆積在魂魄中,附著於殘骸之上,化為濃重的鬼氣。
它們開始怨恨——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無法離開。
於是,它們將目光投向過路之人,藤蔓在土地中翻滾潛行,擇人而縛,想要將行人也拖下來體會它經受的痛苦。
整片樹林,排排列列,所有樹木都成為了骸骨牢籠。
它們在濃霧中緩緩抬起頭,骨骼撞擊時發出“咯咯”的聲音,在死寂的校園內,顯得格外的清晰駭人。
密密麻麻的空洞眼窩,沉默的注視著前方的宿舍樓,落在從玻璃後面透露出的光亮上。
牙頜骨開開合合,“咯咯”聲中,寫滿了渴望將無辜魂魄拖進地獄的興奮與怨毒。
宿舍樓裡的人,誰都沒有注意到外面的異常。
除了想要拼命從眼前的危險中逃生,他們已經無法分出精力給其他地方了。
“臥槽,臥槽你給老子滾開啊啊啊啊!!!”
健壯的男生崩潰的仰天長嘯,極度的恐懼驅使著他突破了自己的畏懼,抄起旁邊的金屬凳子就向前掄去,重重的砸在想要闖進宿舍門的怪物,硬生生將怪物砸得晃了晃,向後退了兩步。
旁邊的室友見狀,立刻衝上去趁著這個空檔,直接將大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然後又立刻反鎖不說,還一口氣將旁邊的鐵皮櫃子也咬牙挪了過來,擋在門後面,這才勉強鬆了口氣。
“咋整啊兄弟?外面全是這狗犢子玩意兒,在這一直待在也不是個事。”
室友憂心忡忡:“要不咱們給安保處打電話吧,讓老師們過來看看這是咋回事?”
健壯男生喘著粗氣,手裡拎著金屬凳子,驚魂未定。
在聽到室友的話之後,健壯男生神情依舊恍惚著,沒有給出回答。
“兄弟?兄弟?”室友抬手推了他一下。
健壯男生像是忽然回過了神,顫巍巍的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剛才那個東西,很眼熟?”
“啥玩楞??誰會覺得那狗犢子怪物眼熟啊!”
室友眼神都不對了:“你別是被甚麼東西上身了吧?說!胡黃白柳哪家的!”
“不是,就……”
健壯男生想起,自己之前見過的場面。
他打完球從體育場下面經過時,忽然聽見周圍傳來一陣驚呼和撕心裂肺的尖叫。他下意識一抬眼,卻見到一道身影瞬間從上空掉下來,“砰!”的重重摔在自己面前不遠處。
紅的,白的,血糊糊一大片。
頭骨墜地,摔得粉碎,臉從中間裂開成兩半。
在那一灘血肉中,那人眼睛裡的光亮慢慢消退,作為人的生機也隨之流逝,面容迅速變得慘白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
他曾經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是自己太天真了。
死亡……醜陋而恐怖。
那個跳下來的人正好腦袋著地,整個臉都被毀得差不多了,面目全非的臉扭曲到已經突破了人類能夠接受的極限。
健壯男生記憶深刻。
所以,在剛才的恐懼慢慢退去後,他的腦海中重新浮現出之前的那一幕。
室友聽了他的話之後,也錯愕:“臥槽,是之前自殺那哥們兒?可他不是死了嗎,咋還會出現在這呢?”
但兩人相對而視,慢慢意識到了不對。
當然是死了才會出現在這啊。
這是……鬧鬼了啊!!!
室友虎軀一震,剛要拉著健壯男生說兄弟咱們還是從這跳下去比較容易,就眼尖的看到,從他們宿舍門的門鎖上,慢慢有血液滲透了進來。
“滴答。”
“滴答……”
健壯男生整個人都僵硬了。
他像是機器人一樣,一卡一卡的扭過頭看去,目光驚悚。
但一聲慘叫聲,卻由高到低的從外面傳進來。
兩人迅速回頭,就看到一個甚麼東西從陽臺一閃而過,“啊啊啊!”的慘叫聲也由近及遠。
兩秒後,一聲重重的撞擊聲,從下面傳來。
兩人對視一眼,迅速跑向陽臺伸頭往下看。
一個人呈大字型,四肢扭曲著躺在下面的柏油路面上,不動了。
一灘血跡,慢慢從那人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白色的衣服。
而從樓上,一聲悲愴的呼喊聲淒厲的響起,在宿舍區迴盪:“兄弟!!!”
健壯男生倒吸了一口冷氣,剛想問室友,這個人是不是也看到了鬼所以被嚇得乾脆自殺了,就看到宿舍樓下的地面緩慢蠕動著,黑色竟然快速將那個跳下去的人吞噬了進去。
轉瞬間,消失不見。
兩人異口同聲:“臥槽!!”
要不是宿舍區上空還回蕩著那聲悲愴的呼喊,兩人幾乎以為剛才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覺。
而站在陽臺上,他們同樣看到了有人從宿舍樓的大門驚恐的跑出去,大廳的亮光照亮了一個剪影。
那人像是遭遇了甚麼恐怖的事情,已經被嚇得崩潰,只有逃生的本能驅使著他拼命向前跑。
眼看著那人就要跑下宿舍樓的臺階,健壯男生想起剛才看到的拿起詭異一幕,不由得揚聲想要提醒對方:“誒……”
然而,他的話剛起了個頭,那人就已經一腳踏上了宿舍樓外的地面。
下一秒,那人就像是踩進了沼澤地一樣,身形一矮,迅速向前撲去。
然後無數黑暗爭先恐後的湧上來,將那人拉進了地面。
瞬息之間,黑暗湧動。
然而那人的慘叫和血肉,都被吞噬殆盡。
死一樣的寂靜在寢室中蔓延,兩人身上明明穿著厚衣服,卻還是覺得浸透骨髓的寒意慢慢穿透了衣服,蔓延了進來,冷得他們直打哆嗦。
他們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鬧鬼,或是他們兩個不走運撞到鬼了。
恐怕,整個宿舍區都發生了異變。
他們四周,遍佈著危機。
室友“嘶嘶”的抽了兩口氣,立刻放棄了剛才想要拉著健壯男生,一起從陽臺上翻下去避開鬼的提議,果斷轉身衝向房門。
健壯男生驚愕:“你幹嘛?”
“個癟犢子的!活人還能被尿憋死?老子和那死玩意兒拼了!”
室友毅然抄起旁邊運動會時用過的巨大彩旗長杆,熱血湧上心頭,也顧不上嫌棄門鎖上全是斑斑血跡,一把拉開了房門。
就在門外那個因為跳樓而腦袋開花的鬼魂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室友已經氣沉丹田,大喝一聲後就哇呀呀的手持長杆捅了過去。
然後下一秒,長杆從鬼魂胸口穿透了過去,杵在了走廊對面的牆壁上。
鬼魂四分五裂的面目緩緩抬起,從胸口前的木杆,看向正對面緊貼著臉站著的室友。
室友:“…………”
哦豁。
他勉強壓下心中翻湧著的噁心感,面不改色的拉起旁邊還處於懵逼中的健壯男生,奪門而逃。
兩人的身影迅速風一樣的從門口刮過。
鬼魂僵硬的轉過臉,看向兩人的背影,
然後它踮起腳,毫不費力的將自己從長杆下取了下來,輕盈而迅速的飄向兩人逃跑的方向。
室友只覺得一股陰冷的氣息迅速靠近他們的身後,冷得他頭皮發麻。
健壯男生本來還在懵逼中。
但隨著兩人的疾速奔跑,他的視線從兩側的宿舍滑過,忽然發現遇到鬼的不僅是他們,還有宿舍樓裡所有的宿舍。
有的宿舍大門敞開,地磚上是淋漓的鮮血,但是卻人去屋空,不知道那些人如今的情況。
走廊的拐角處,兩人剎車不及就正對上了角落陰影裡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殘破不全,身上穿著幾十年前的衣服樣式,面目僵硬青白。
兩人猝不及防對上這麼一張臉,嚇得心臟差點停跳。
室友愣了愣神,然後果斷拉著健壯男生加速跑過去,不讓身後的東西有追上他們的可能。
“我們往哪跑?”
健壯男生看著沿途的情況,尤其是他眼睜睜的看到一個還算面熟的人從走廊盡頭慘叫著跑過,卻還是被後面追上來的鬼魂一手捅了心臟,新鮮的血液噴濺在雪白的牆壁上,那血液噴湧時的“噗呲!”一聲,清晰得令他心中絕望。
“就這樣吧,我放棄了。”
健壯男生面色灰敗,腳下的速度慢了下來,自暴自棄:“跑有甚麼用?沒有人能救我們,我們也沒有能去的地方。”
“與其跑得這麼累,還不如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等死。”
說著,健壯男生就垂頭喪氣的要去摸手機:“讓我死之前最後打一局遊戲吧,孩子想要上王者。要是上不了王者,孩子死都不會甘心的。”
室友被連帶著慢慢停下了腳步。
他表情愣愣的回頭看向自己相處了四年的同學兼好友,不知道該如何勸說他。
是啊,往哪裡跑呢?
室友感到一陣迷茫。
如果給他一個目標,那就算咬著牙拼上命,他都願意付出所有往那個清晰的方向努力。
他從來都不怕吃苦,高中三年學到幾乎猝死從倒數逆襲成市區狀元考上濱大,他的人生字典裡沒有放棄和絕望的字眼。
可是現在,他沒有目標。
明明路就在腳下,卻不知道哪裡是方向。
可是……現在,哪裡才是安全之地呢?
室友環視四周,看到周圍的宿舍要麼死寂無聲,要麼房門大敞,血液濃重的鐵鏽味在走廊裡浮動,樓上樓下都傳來一聲疊一聲的慘叫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惶惶恐懼。
而宿舍樓外,還能聽到戛然而止的慘叫和呼救,還有幸存者撕心裂肺的高喊提醒,讓大家不要離開宿舍樓,外面的地面不是地面,全是鬼,到處都是血。
所有人,亂成一團。
恐慌迅速蔓延。
彷彿到處都是惡鬼的狩獵場,他們不過是被驅趕進獵場的兔子,瑟瑟發抖的等待著死亡的來臨,用自己臨死前的恐懼愉悅著狩獵者,是他們唯一僅剩的價值。
室友回過頭,與追趕來的猙獰鬼魂對上眼,卻已經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他頹然站在原地,聽著身邊健壯男生唸叨著早知道今天會死就該買哪個面板,買哪個碎片和英雄……
下一秒,就在鬼魂離兩人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們身邊的寢室卻忽然開啟了門,伸出一雙手準確的揪住他們的衣領,直接將他們扔進寢室裡。
然後“砰!”的一聲,寢室落鎖。
健壯男生抬起視線,眨了眨眼,茫然的往前看去。
室友和他對臉懵逼,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們怎麼突然就跑到寢室裡來了。
“不是,我就想問問,你們是傻逼嗎?”旁邊的男生揉著自己的手腕,咬牙切齒的問兩人:“眼瞅著有鬼往你們這邊跑,你們想甚麼呢?活膩味了?”
室友這才慢慢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這是被人救了。
他環顧四周,發現四張床位下面的凳子上坐滿了人,連地上都有人抱著膝蓋頹然而坐,到處滿當當的,像是這周圍的人都聚集在了這一間寢室。
室友:“……?”
門外傳來鬼魂“嗬嗬”的聲音和砸門聲,但是卻只引起了門板的震動,並沒能破門而入。
“這是……”室友猶豫著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男生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往門後面看去。
室友順著看去,就看到門上,竟然貼了一張硃砂黃符,上面繪製著玄妙奇異的圖案,此時那一道道紋路,竟然散發著明亮的紅光,牢牢的震住了門板。
室友懵了。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從剛才險些被腦袋都開了花的死人闖進寢室殺死,到現在眼睜睜的看著一張紙發光,一路上坍塌得都差不多了。
健壯男生顫巍巍詢問:“那甚麼,這是在電影裡的那種道士用的黃符嗎?真,真有啊?”
那男生被逗笑了:“屋子外面全是鬼,你竟然問我黃符是不是真的?”
健壯男生不好意思:“腦子嚇傻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男生很快就說明了自己這邊的情況。
他本來在寢室學習,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跳樓了的慘叫聲,然後才意識到寢室外面有鬼。
正納悶為甚麼那些鬼沒有進他的寢室攻擊他,他就忽然掃到了貼在門上的黃符。
這是之前他幫了某個人的忙,那個人說“不結因果”,所以將黃符當做回禮贈給了他,他也沒在意,回寢室的時候覺得黃符畫得還挺好看的,細細看著還有種民俗古老的美,就隨手貼在了門上,當做裝飾品。
結果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種時刻派上了用場。
因為有黃符在,那些鬼就不會衝進來,所以他就一口氣將周圍寢室的人全帶進了自己的寢室避難。
他剛才也是聽到了熟悉的遊戲啟動前奏音樂,才意識到外面有人,所以趕快開門把這兩隻呆頭鵝拉了進來。
室友:……是我,呆頭鵝本鵝。
他的視線默默挪向身邊的健壯男生。
健壯男生默默低頭看遊戲。
……感情還是遊戲救了他們一命。
這叫甚麼?人逢絕望,必定生出希望?
室友很快抓住了重點:“你說是有人給你的黃符?誰?他還在學校裡嗎?”
室友心中惶惶無底,只憑一張黃符治標不治本,還是能夠找到那個畫符的人,才能從根本上讓他安心。
那男生也不藏私,爽快道:“就在咱們宿舍樓裡,金融學院一年級的,叫燕時洵。”
“他家好像是有傳承甚麼的,之前我把自己大一時候整理的知識材料給他,反正我也用不到了,就想著別浪費了,我整理得可好了來著,當年全系都爭著管我借去影印。”
那男生道:“沒想到學弟人看著兇,不好惹,實際上特別有禮貌,向我道了謝不說,還給了我一張符,說是謝禮。”
“燕時洵。”
室友在嘴裡碾過幾次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聽過。
但“砰!”的一聲巨響,卻打斷了他的思維。
寢室內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大門。
然後他們驚恐的發現,那張黃符,竟然沿著鮮紅的紋路在慢慢燃燒。
像是已經發揮盡了所有的效果,於是變成一堆碎紙灰。
之前僅憑著一張脆弱的符紙,就讓大門堅硬到不可被摧毀的情況一去不復返。
外面的鬼怪一下、一下的撞擊在門板上,金屬的門板也隨之被砸出一個個凹槽。
室內的人瑟瑟發抖,抱成一團。
“咱們學校是豆腐渣工程嗎?”有人慾哭無淚:“這是紙糊的嗎?也太脆弱了!”
所有人都眼不錯珠的看著房門,剛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安全地帶的安心感蕩然無存,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懸了起來。
室友想了想,立刻提議道:“我們去找那個燕時洵吧!既然一張符咒就能有這樣的效果,那畫出符咒的他肯定更能保護我們的安全。”
那男生苦笑:“燕學弟的脾氣可不太好,要是你無緣無故衝上去讓他忙你,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室友本來還想說甚麼,卻忽然聽到大門外傳來一聲驚呼。
“我的天!燕哥,快看那個寢室,竟然有鬼在砸門!好可怕。”
燕哥?燕?
室友匆匆捕捉到了這個字眼,但還不等他想明白,就忽然發現——房門不響了。
像是門外的東西被甚麼吸引了過去,離開了房門。
這樣未知的安靜,反而可怕到令人窒息。
寢室內的幾人惴惴不安,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
但是很快,門外竟然隱約傳來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咬字清晰而音如鐘磬,幾乎瞬間就穿透了所有的外物,直抵魂魄。
“靈寶符命,普告九天……斬妖縛邪,度人萬千!”
隨著一聲暴喝,所有人都只覺得一激靈,清涼感從頭頂向下蔓延,原本因為驚嚇而劇烈動搖的神魂,也重新安定下來。
而之前那種令所有人畏懼的陰森寒氣,竟然漸漸散去。
幾人大氣不敢出,死死的盯著門板,不知道安靜的走廊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幾秒種後,一道低沉堅定的足音傳來。
然後,幾人眼睜睜的看著門鎖“咔嚓”一聲,自己開了。
眾人:“!!!”
他們被嚇得頭髮都是立起來的。
但下一刻,房門被緩緩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來人穿著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結實有力的肌肉,而外面套著一件白金色的外套,看樣式竟然還是金融學院的衣服。
那人的髮絲散落在額前鬢邊,半擋在陰影下的眼眸銳利,帶著能夠震懾鬼神的殺意,沒有消散去的銳光讓人幾乎不敢與他對視。
“有人受傷嗎?”那人面色淡漠,聲音冷靜,像是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絲毫沒有懼色。
寢室內眾人愣了愣,那個用符咒救了其他人一命的男生忽然驚呼:“燕時洵!”
年輕的燕時洵手扶門框,漠然的轉過目光看去,然後挑了挑眉,認出了對方。
“是你,燕時洵!”那男生興奮道:“太好了,剛才我們還說想要去找你呢!”
“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忽然就出現了這些可怕的東西,外面的地面也變得奇怪起來,我們嚇得半死……”
那男生邊說著就往門口走來。
然後,他的視線下意識的從燕時洵身側的縫隙中向外看去。
走廊內,白色的地磚已經被黑紅色的血液覆蓋,慘白的人骨散落其中,碎肉沫散落在血泊中,無機質的眼球掉落在地上,直直的仰頭看過來。
場面駭人。
濃重的血腥氣中,那男生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面色古怪,皺著眉表情扭曲,像是在極力忍耐著甚麼。但下一秒,他還是發出了“嘔!”的一聲,匆匆就往回跑去找臉盆。
聽著這聲音,在寢室內瀰漫開來的酸臭味中,眾人雖然沒有看到外面的模樣,但也面色陰晴不定,看起來很想拔腿就跑,卻又害怕外面還有鬼魂。
年輕的燕時洵絲毫沒有安慰那男生的打算,他垂眸掃了眼寢室內眾人,就要重新拉上門。
“等,等等!”室友鼓起勇氣問道:“我們能跟著你嗎?實在是現在太危險了,外面全都是鬼。”
有了第一個人開頭,很快其他人也符合起來。
年輕的燕時洵有些頭疼的皺了皺眉,覺得自己怕不是面對著三百隻麻雀,嘰嘰喳喳。
“行了。”
他平靜出聲。
聲音不大,但卻讓寢室裡立刻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著燕時洵,這份安寧在外面慘叫聲的映襯下,顯得如此珍貴。
“你們這一大群人跟著我,我是貪吃蛇嗎?越走越長。”
燕時洵語氣淡漠:“你們待在這裡不要離開,我會保證你們的安全。”
說完,燕時洵利落的關上了房門,隔絕了裡面嘔吐後的酸臭味。
他尖牙用力,在修長的手指上咬破一道口子,然後就著這一點鮮血迅速在門板上畫出符咒。
燕時洵口中低聲輕念:“人來隔重紙,鬼來隔座山,千邪破不出,萬邪破不開。”
話音落下,門板上的符咒顯現金光,復又黯淡下去。
但整張門板,此刻都已經大不相同,變得堅固無比。
做完這一切,年輕的燕時洵才漠然側首,向周圍的地面上看去。
剛才還追著普通學生的惡鬼,此時已經變成了地上的一灘碎肉,再也無法作惡。
但潔白的牆壁上還是噴濺上了滿牆鮮血,緩緩滴落,寂靜無聲的走廊裡,恐懼駭人。
縮在燕時洵旁邊不遠處,卻不敢過度靠近燕時洵的張無病,此時才瑟瑟發抖的走過來,試探著問:“燕,燕哥?我們現在去哪?”
宿舍樓外面的慘叫聲還在傳來,也有學生自發的組織起來,守在宿舍樓的各個門前,試圖阻止再有人犯傻衝出去。
但他們沒有經驗,不知道人在被嚇懵了的時候,所有不理智的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
於是,慘叫聲和勸告聲交織在一起,還有人崩潰般哭喊:“我告訴過你們了!我說過了別出去,別出去!外面,外面那哪裡是路啊,全是鬼!!”
張無病膽戰心驚的透過旁邊的玻璃窗往外望去,心中惶惶悲傷。
從出生後不久,他就一直被鬼纏身,撞鬼比吃飯還頻繁。全靠著家中長輩無微不至的細心保護,和藉由雄厚財力請來的大師,他才能夠勉強活到現在。
甚至在上大學後,如果不是恰好與燕時洵分到一間寢室,他也早就死在了那個中午。
但即便如此,張無病還是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面。
他一直以為,撞鬼是他一個人的事。
卻沒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能夠看到這麼大規模的鬼魂。
簡直,簡直像是惡鬼傾巢而出,地獄復現於人間。
張無病惴惴不安,猶豫著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住燕時洵的衣袖。
“燕哥,外面好像出事了,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不需要張無病說,燕時洵心中一直沒有放鬆過警惕。
本來在跳下陽臺後,燕時洵就意識到,恐怕有一個未來的自己出現在了這裡。
如果不是幾年之後哆啦O夢真的變成了現實,或者成功發明了時光機,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大道傾頹,天地陰陽亂了套。
所以以後的人才能回到過去,甚至是出現在他的寢室。
就在燕時洵想要離開已經失去未來自己蹤跡的樓下寢室時,卻聽到樓上自己的寢室傳來了慘叫聲。
隨即,張無病啜泣的掛在陽臺上,兩隻小腿不斷在陽臺上撲騰著,似乎是想要跳下來但又不敢。
燕時洵很快就從張無病口中得知,自己寢室外面有鬼在試圖闖進房間裡,而衣櫃也忽然自己開啟,從裡面冒出來一張鬼臉。
被嚇到的張無病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就是樓下的燕時洵。
所以在房門走不通的情況,他就跑來了陽臺,想要學燕時洵跳陽臺。
但他卻忽略了自己的身體素質完全無法和燕時洵相比,菜雞隻能掛在陽臺上,隨風瑟瑟擺動。
聽完了全程的燕時洵,無語的走過去,直接長臂一伸抱住張無病的雙腿,輕鬆的將這個掛在空中的傻子抱了下來。
不等張無病哭著向他感謝,就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
被摔傻了的張無病:QAQ。
而推開門後,年輕的燕時洵就敏銳的發覺——
他眼前的世界,發生了某種危險的變化。
所有陰影和角落裡傳來陰冷的氣息,鬼魂潛伏其中,牆壁和棚頂上窸窸窣窣的爬過四肢皆斷的惡鬼,被忽視的死角里有森森死氣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惡鬼從四面八方來,圍困生人。
一如曾經天地大道嚴懲於惡,將它們拘束在無間地獄,不得投胎。
而如今,惡鬼反噬,於是所有發酵在魂魄中的惡鬼噴薄而出,報復世人,要將還活著的人也拉進它們曾經困守過的地獄。
年輕的燕時洵帶著張無病,一路上斬鬼驅邪,符咒用盡就咬破指尖,以自己的血液代替硃砂,憑空畫符。
青年眉眼銳利恣肆,明亮如刀光。
他所走過的路,只留下一地惡鬼殘軀,鬼氣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而那些還活著的學生,都被燕時洵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寢室,大門一關,符咒一畫,就面無表情的繼續往下走。
一路上燕時洵救過的人,張無病都數昏了頭。
他跟在燕時洵身邊,也與有榮焉的驕傲的挺了挺胸膛。
——看見這金閃閃的大佬沒?牛逼格拉斯,大腿,我的,嘿嘿。
張無病美滋滋的想,要是能跟在燕時洵身邊一輩子,緊緊抱著燕時洵大腿,那還愁抱不住他這條小命嗎?
要是能達成的話,他願意叫燕哥一輩子爸爸!
年輕的燕時洵沒有在意張無病在想甚麼,他眉頭緊鎖的看向窗外,心中不祥的直覺越來越大。
他意識到,隨著時間的推移,鬼氣越來越濃郁,而那些鬼魂也從最開始一碰就碎的魂魄狀態,變成了如今能夠殺人的實體。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找出辦法,制止這一切的蔓延。
“未來的‘我’……”
燕時洵輕輕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