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觀作為濱海市首屈一指的大道觀,日常事務忙碌,和各門派、各官方的合作事項多如牛毛,常常也會收到來自各地的求助。
幾乎每位出師後可以獨當一面的道長,都要負責相對應的工作,一年到頭見不面也是常有的。
只有大節日的時候,大部分道長才會返回到海雲觀,莊重舉行科儀慶典。
而馬道長,他因為擅長陣法,所以日常工作多是與濱海市官方一起,修築鞏固濱海市的屏障。防範每年的颱風和海上災難。
因此,當這一對道士大致說了情況之後,馬道長才恍然想起來。
幾年前,老道長剛一從入定出來,就面色灰敗,猛地噴出了一大口血,生機迅速流逝。
當時嚇得整個海雲觀都動了起來,監院和各位高功道長花費了大力氣,才堪堪把老道長從生死線上撈回來。
老道長作為海雲觀現存輩分最高的得道道長,已經相當於是海雲觀的定海神針,沒實力有在老道長之上的了。
監院想破了頭,也算不出到底是誰能將老道長傷至如此。
老道長卻搖頭,說是天意不可擅測。
他於入定時,與草木感應,發覺了天地間的異樣。
――地府有異。
對人間而言,生與死一直保持著平衡,舊人死,新人生。
死去後的魂魄會被牽引向地府,審判一生罪孽功德,量行投胎或受刑。
但如果地府出現了問題,魂魄無法投胎,惡鬼無法拘束。
那惡鬼竄逃橫行人間,魂魄擁擠滯留現世,正常人的生活不可避免的會受到影響。
舊人老病死,新人不生,魂魄擁堵,惡鬼肆虐……
人間大亂。
那樣龐大數量的鬼魂,如果真到那時,就算海雲觀再次傾觀下山,恐怕也只得全觀覆滅,十去無人歸。
老道長只是隱隱窺得了一絲道意,就被天地雷霆鎮下。
如果不是他本身實力強大,恐怕就會在入定中死得無聲無息。又或者,如果他的天賦再高一點,看到再多一些,那就算他實力橫絕,恐怕也逃不過大道無情。
老道長也感慨,如果換做是他那個天賦超絕的小師弟,一定能夠知道更多,比如地府為何出現異樣,又該如何解決。那樣的話,他們就能趕在災禍來臨前扭轉乾坤。
但海雲觀,只有以身殉道之人,而無貪生怕死之輩。
道法自然,但道,也逆天改命!
從那天起,海雲觀一直都在關注著地府之事,並且從各個門派那裡都聽說了不少與老道長相似的經歷。
幾個門派的祖師,都幾乎在同年得到了相似的感應。
這讓海雲觀更加確信了大災將臨。
而馬道長遇到的這一隊道長,正是一直以來負責探尋地府動向的。
上個月,他們在濱海市郊區的一座山上監測到了異動,確定那裡形成了一條新的陰路,恐怕將有鬼魂過境。
因此,八位道長嚴陣以待,在那座山守了很久。
正當他們疑惑是否是奇門卜算出了差錯,算錯了方位時,終於在子時看到了出現的鬼魂。
那是一隊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惡鬼。
陰差跟隨,陰兵駐守,鑼聲開道,鎮魂鈴護陣。
八位道長在震驚之餘,立刻確定了這是甚麼――
地府拘束的惡鬼,在被押送途中。
如果這些惡鬼脫離了陰路,成功出逃,那人間……
道長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慄。
可是,在惡鬼之中,道長們卻看到了一道奇怪的身影。
那鬼魂看起來像是新喪鬼,還帶著對現狀的迷茫,身上也沒有像其他惡鬼那樣綁縛著鐵鏈,只渾渾噩噩的行走。
迷茫的魂魄忘記了所有的記憶,只知道死亡的痛苦和不甘,被自己生前最後的執念所指引,滯留人間。
然後,令道長們詫異的事情發生了。
因為新喪鬼和陰路的路線有一部分重合,它們之間的鬼氣和怨氣逐漸重疊,最後竟然融合為一處。
新喪鬼被陰路的鬼氣牢牢抓住,而陰路,竟然也開始跟著新喪鬼行走的方向而改變了!
道長震驚,想要將那新喪鬼從陰路里救出來。
雖然對普通人而言,所有死後形成的都是鬼,但是鬼其實只是個統稱,有些魂魄只是暫時滯留人間,沒有做過孽的他們是註定要去投胎的!
而不是和這些罪孽深重的苦役犯一起,在深不見底的地獄日夜哀嚎絕望。
但是其他道長連忙制止了那道長。
陰兵借道,生人勿近!
就算是他們,也無法從這樣龐大的惡鬼中,全身而退的帶走一個魂魄。
如果只是單獨的陰差辦事,或許還有所轉機。但這一隊,明顯還有精銳陰兵跟隨。
他們衝上去,就是個死。
況且,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摸清地府動向,搞清楚地府有異的原因,加以制止。
道長雖憂心那新喪鬼,但也知道孰輕孰重,只好嘆息一聲,準備找機會再施救。
卻沒想到,這一跟,就從濱海市的最東邊,跑到了最西邊。
八位道長中,為首的那位向馬道長說:“多日未關注,沒想到規山竟出了變化。”
那道長說:“規山下面的鬼山,一直都是海雲觀懸而未解決的事件,那裡在混亂年間死去的亡魂匯聚了大量的鬼氣,並且從方位上來看,也是影響濱海市風水的一處重要之地。”
“我等推算出,本來鬼山會成為陰路的錨點之一,讓新形成的陰路不會像是無根浮萍一樣虛浮於空中,同時也為陰路提供鬼氣,擴大陰路。”
道長說:“卻沒想到,鬼山的鬼氣竟然蕩然無存!所以陰路失去了錨定點,也得不到更多的鬼氣滋養,於是就和當時恰好在場的新喪鬼融合到了一處。”
旁邊的羊鬚鬍道長欣慰點頭:“這樣倒是避免了我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大道有意啊!”
他們一路從濱海市東邊追過來,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陰路被引進了城市裡。
要知道濱海市作為繁華大都市,素有不夜城之稱,即便是夜半也有很多市民在室外,並且很多人也是凌晨才下班。
那時候,剛剛好是一天中陰氣最重,陽氣最弱的時刻。
正是尋常時刻旁人看不到的陰路,顯現之時。
惡鬼不講理,所有被它看到的生人,或者看到它的生人,都會被它記在心裡報復。
就算有陰差拘禁,但陰差同樣也是鬼,又如何會管這種瑣碎小事?
一旦有人出現在陰路附近,輕則被鬼氣影響纏綿病榻,重則當場斃命。
羊鬚鬍道長年輕時,甚至見過十幾年前的一次陰路出現時,農夫秋收徹夜忙碌,卻恰好撞上了陰路出現的時刻,與惡鬼對視了農夫,當場就被吞噬盡了所有的陽氣,化為一具乾屍。
因此,所有道長都懸著心,甚至已經做好了最糟糕情況發生的準備,決定以身擋在普通市民前面,不讓惡鬼作孽。
但奇怪的是,那新喪鬼一直跟著一輛破舊得已經該報廢的車,從環城公路上過來,恰好避開了市區人員密集之地。
道長們雖然不理解新喪鬼為何會跟著一輛車,但總歸它連帶著把陰路也引到了少有人走之地,避免了傷亡。
馬道長聽完其他道長們的話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萬幸!
萬幸大道之下,還有生機。
如果節目組沒有去規山拍攝,沒有因為張無病導演的存在而走錯去了鬼山,燕時洵將鬼山的怨氣徹底剷除,恐怕那陰路,就已經因為被補充了鬼氣,而壯大到難以扼制的地步。
如果真是那樣,那濱海市外環很多市民,都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看到馬道長表情來回變幻,羊鬚鬍道長奇怪問:“馬道友,你臉抽筋了嗎?”
“對了,馬道友你不是應該在濱海市官方那裡嗎?怎麼會出現在這?”
馬道長:“……”
一陣驚呼聲,忽然從旁邊傳來,吸引了眾道長們的注意力。
“看到了!這個側臉看清司機的長相了!”
“快截圖找人,看看這司機的身份。”
正是官方負責人他們,在高速收費站的監控裡,找到了司機一閃而過的臉。
與此同時,從最初那位想救人的車主提供的行車記錄儀裡,大家也都看到了事情發生的整個過程。
破舊得已經可以報廢的車輛本來正常行駛在公路上,但忽然,一隻手臂的輪廓出現在後車窗上,剪影裡看著像是伸向了前面的司機。
隨後,車輛開始劇烈顛簸,並且左右擺動蛇形,像是司機已經無法控制方向盤。
在這樣的情況下,車子直直的衝向防撞條,在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後,車子翻滾了數圈,最後停在了路邊。
隨即,就是車主跑下車想要施救,繞著車檢視後打電話。
但就在車主一轉身的時候,那撞得報廢的車輛,竟然憑空消失!
看到這裡,車主失聲大叫,指著監控道:“你看!我沒說謊吧,真的就一眨眼的功夫,連車帶人都消失了!”
“臥槽,這是甚麼情況啊,是不是有鬼啊。”車主兩股戰戰,強嚥了口唾沫。
官方負責人趕緊將車主帶到一邊,溫和的安慰他的情緒,並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在看到後車窗映出來的手臂輪廓後,官方負責人已經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不僅如此,監控中,車輛在顛簸的時候,後備箱顛開了一條縫,官方負責人敏銳的看到了一抹紅色。
像是……生肉塊。
出於工作敏感度,官方負責人心中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恐怕當時那車裡,除了司機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
只是不是活人,而是……受損嚴重的屍體。
至此,這件事已經是特殊部門的負責範圍。
官方負責人立刻給部門下屬打電話,將地址發給他們要求立刻趕到。
羊鬚鬍道長看著這副場景,沉吟片刻,抬手掐訣卜算。
幾分鐘後,他一臉震驚和恍然:“竟然是如此,竟然是如此!”
馬道長立刻追問:“道友算出甚麼來了?”
他缺的就是卜算啊!
這不是剛巧了嗎。
就在此時,高速上又駛過來一列車隊,刺耳的鳴笛聲和紅藍亮色的閃光,所有人都不會認錯他們的身份。
官方負責人和早先到達的小隊,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剛剛抵達的車隊。
那邊的道長們也看過來。
一位道長笑呵呵的道:“福生無量天尊,今天可是挺熱鬧啊。”
而車隊的人遠遠的就看到這邊的封鎖線,還有聚集的人員和車輛,心裡也有些納悶,不知道為甚麼這麼多人。
但他並沒有把這往自己正在負責的案件上聯想,只當是兄弟單位出了甚麼問題,畢竟看著似乎剛發生了車禍。
於是,在請示過後,車隊靠邊停下,搖下車窗:“你好,需要搭把手嗎?”
他看了眼不遠處拎著工具箱的法醫,恍然大悟:好像不是兄弟單位出了車禍,是他們在處理車禍?
不過……車呢?
畢竟車禍的主角,得有車吧?法醫在這,得有檢查的物件吧?怎麼一個都沒有?
職業敏感度讓他有些奇怪,但在他的目光掃過官方負責人前面的電腦時,卻忽然愣住了。
那電腦上的截圖,赫然是他所負責案件的嫌疑人!
這張臉已經被他念叨了一整天,化成灰他都認得!
制服人員立刻回身向隊長說明了情況,然後開門下車,向官方負責人敬了個禮,然後詢問截圖上的人。
官方負責人驚訝:“你是說,這是你追查的失蹤案的嫌疑人?”
制服人員點頭。
幾天前,一對夫婦報案,說自己的兒子已經失聯一整天。
本來因為臨近畢業,在濱海大學上大學的兒子因為保研的事,還有學校內的輿論,而有些心情煩悶,所以夫婦就勸兒子讓他出門散散心。
卻沒想到,這一出門,兒子就失去了聯絡。
夫婦說,最開始兒子在出濱海市的時候還能聯絡得到,但等去了市郊之後,打電話就不接,再打過去卻關機了。
夫婦急得不行,於是立刻報案。
當地轄區立刻行動起來,定位兒子手機最後出現的地方,發現是在濱海市西邊的郊區。
他們火速前往,詢問過沿途的村民後,有人告訴他們,看到兒子往山上去了。
兒子還問過村民山裡的晝夜溫差,帶上了厚衣服。看樣子,是要去山上看日出。
他們搜查過山上後,卻沒有發現兒子的蹤跡。
但是,搜救犬對著灌木叢狂吠不止。
撥開枯枝後,是一截帶著戒指的斷指。
從戒指樣式裡,夫婦認出了這是自己兒子的飾品,據說是兒子的好朋友送的,兒子很喜歡,一直帶著手上,總是看到戒指就會微笑起來。
夫婦幾乎昏厥過去。
搜救隊的心也沉了下去。
這座山確實在秋冬季節,偶爾會有野獸出沒覓食。
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兒子並非死於野獸,而是人為!
手指的斷面太乾淨了,並非野獸撕咬後的不規則鋸齒狀,而是用刀切開的痕跡。
並且,那上面還有些許羊肉味。
這些都成為了指向兒子蹤跡的線索。
搜救犬一直追蹤到山下的公路,在那裡,搜救隊發現了路邊一灘已經乾涸的血跡,還有血跡上的車轍痕跡。
而氣味,斷在了這裡。
他們斷定,有人傷害了兒子之後,將他用車帶離了這裡。
靠著車轍比對出車輛訊號後,搜救隊憑藉著郊區並不密集的監控,追查到了另一個方向的村鎮邊緣。
搜救犬找到了一間荒廢的小屋。
推開門後,那副景象讓所有人沉默了。
那是地獄的景象。
到處都噴濺著鮮血,還有碎肉和白色的骨渣落在地面上。
有的已經乾涸氧化,有的卻還新鮮,看來這些血液的主人受傷時間的跨度,在一天以上。
他們知道,失蹤的兒子凶多吉少。
但抱著一絲僅存的希望,他們依舊追蹤上路。
然後在公路上碰到了官方負責人。
旁邊最先抵達的小隊聽到後,臉上都寫滿了憤怒。
“這還是人嗎!”隊長氣得發抖。
而法醫,更是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刺破掌心。
官方負責人串起了所有線索,終於捋清了事實。
――前幾天濱海大學失蹤的學生,被司機所殺,然後將屍體撞在後備箱裡,準備跨地區拋屍。
卻沒想到,死者起屍,讓司機發生了車禍,為自己復了仇。
官方負責人嘆息一聲:“你們要找的嫌疑人出了車禍,生死未卜。”
制服人員疑惑:“車禍?車呢?”
好問題,他也想知道。
官方負責人鎮定道:“暫時失去下落,正在尋找。”
“請放心。”官方負責人鄭重道:“無論他是生是死,如果真是他殺了人,那他都無法逃脫制裁。”
官方負責人也終於想清楚,節目組的人為何聯絡不上了。
以張無病導演的體質而言,還有燕先生髮來的情況,攔車求助的那個中年人,就是有嫌疑的司機,並且從車禍現場和冤魂復仇來看,那司機恐怕已經死了。
既然有燕先生在,那麼官方負責人很肯定,嫌疑人無法逃脫。
他信任著燕時洵。
“對不住,我插一句嘴。”羊鬚鬍道長走過來:“你們說的那位死者……他長甚麼樣?有照片或者生辰八字嗎?”
旁邊目睹了全程的馬道長,忽然間福至心靈,想通了一切。
……
燕時洵睜開眼睛時,還沒有從剛剛的昏沉中完全恢復過來,就立刻翻身坐起,大腦還在執行著昏迷前的指令,下意識的伸手向前抓去,想要從血池中拽住不斷下墜的青年。
但是,燕時洵的手掌卻打在了牆上。
輕微的疼痛有助於恢復清醒,公路上沒有牆和現在身邊有牆的差別,也讓燕時洵迅速恢復了清明,警惕向身邊看去。
然後,他就對上了一堵白牆。
燕時洵:“?”
他疑惑的向周圍看去,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公路上了。
而是身處一間宿舍。
他剛剛就是躺在宿舍床上醒來,此時正坐在窄小的床上,俯瞰著不大的空間。
許久都沒有想起的記憶浮現。
燕時洵認出了這是哪裡。
――他在濱海大學上學時,住了四年的宿舍。
但是,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不應該是公路嗎?
而且多年過去,為甚麼宿舍裡的一應物品看起來還和當年一樣?
燕時洵皺了皺眉,心中疑惑。
四人宿舍裡一片昏暗,並沒有開燈,只能勉強看出傢俱的輪廓。
但燕時洵還是憑藉著記憶中的構造,迅速在腦海中重構了宿舍的情況。
只是對面的床鋪掛著蚊帳,一團沒有疊的被子隨便窩出一個人形,但昏暗中,看不清到底有沒有人。
燕時洵眼眸眯了眯,正警惕的撐著宿舍床鋪的圍欄跳下去,到對面檢視時,卻見對面的床鋪動了動。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時洵?”對面人聲音沙啞的問。
鄴澧的聲音。
燕時洵心中稍微鬆了口氣。
隨即,他嚴肅起面容,向鄴澧問道:“在我昏迷之後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我們會在這裡?”
嘴上問著,但燕時洵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他在深淵時,見到了滿地的血池和青年,同樣的景象出現在了公路上。
那時他判斷,整個空間應該靜止在了某一時刻,但因為鬼氣的存在,公路無限延伸。
現在他會突然間轉換場景,身處當年的大學宿舍,恐怕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鬼氣作祟。
只是當時靜止的公路場景,換成了濱海大學學生公寓。
燕時洵不相信當年的宿舍會原樣保留,所以只能是鬼怪導致。
鄴澧低聲道:“你被群鬼拉下血池,我隨你而來。”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你既然看到血池下面都是鬼,還跳下來了?”
他有些詫異:“你難道不知道那麼奇怪的血池,肯定有危險嗎?”
血池之下,危險未知。
為何……會有人願意跳下來。
只是因為擔心他嗎?
即便對自身的情感遲鈍如燕時洵,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年少時,他因為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總是被同齡人說是“騙子”、“說大話”、“電視劇看多了”。於是,他開始閉口不言,冷眼旁觀同齡人的喧鬧。
在被父母遺棄後,他隨李乘雲接觸到的人多是得道之人,處事涵養又成熟。
而另外那些委託李乘雲的,還有他們在旅途上遇到的三教九流,都是暫時的過客,沒有被燕時洵放在心上。
所以,嚴格算起來,燕時洵長久相處的,除了李乘雲,就只有張無病。
但燕時洵很確定,當時的場景,如果換成是李乘雲,他會在血池外冷靜找方法救出自己。如果是張無病,他會喊其他大師來救自己。
無論哪個,都不會做出跳下來這樣不理智且危險的事。
但偏偏,鄴澧做了。
沒有樣本可以讓燕時洵揣摩學習,沒有人教過他,這是他所不理解的情感。
卻……讓他在這一瞬間,有些動容。
鄴澧輕輕笑了起來:“我當然知道。但是,你在這裡,你也在危險之中。”
“所以,我當然要來。”
宿舍中一時靜默。
燕時洵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作答。
直到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一陣年輕男孩的喧鬧聲,聽起來是下了課回來,才讓燕時洵恍然回神。
燕時洵神情警惕的看向房門的方向,肌肉緊繃。
他本以為這裡和公路一樣,也是靜止的空間,但聽外面的聲音……這裡竟然不止有他們!
很可能還有其他普通人捲入這裡。
比如,濱海大學的學生。
燕時洵迅速一握床邊圍欄,沒有走梯子,而是身姿敏捷的直接側翻身躍下,在地面上穩穩站立。
“晚上開不開黑?”
“不行不行,我後天還有一門考試得複習,考完的吧。”
“不想上課啊啊。”
“期末課少,我都在宿舍裡窩著,還好吧。”
……
外面走過的人討論得熱烈,年輕活力的氛圍濃烈,走廊裡的燈光隨著他們走過,在房門下面的空檔裡落下一柵一柵的光影。
就像每一個再普通不過大學夜晚,下了課的學生們說說笑笑的回到寢室,抖落外面的寒意,平靜又溫馨。
但是燕時洵站在一門之隔外,眼神卻急速變冷。
無論那血池是甚麼,或者那青年的身份如何,燕時洵現在都有些被惹怒了。
在場景裡不僅有他,竟然還有其他的普通學生。
這些都是無辜者,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捲入危險的人。
因為沒有搞清楚目前的情況,所以燕時洵靜靜的在寢室內聽著,沒有出聲或推門出去。
普通學生的存在讓他更為謹慎,如果他做錯了一步,那賭上的……是所有無辜者的生命。
好在下課回來的學生不是很多,很快就從宿舍門前走過去,走廊裡恢復了安靜。
鄴澧高大的身軀輕盈落地,他抬手握住燕時洵的肩膀,輕聲詢問:“時洵?”
燕時洵側了下臉頰,回應了鄴澧。
但目光卻沒有移動。
從剛才門外學生們走過的聲音來看,少說也有一百多人。
並且這些人大機率是普通人,不通玄術,無法在鬼怪面前自保。
換做他人,或許可以視而不見。
但燕時洵將這些普通學生的生命也扛在了肩上。
即便他甚至沒有見過他們的長相,更與他們並不相識,但是他既然是這些人裡面唯一有能力的,那就要扛起責任,保護他們。
但龐大的數量,沉甸甸的壓在燕時洵心上。
鄴澧讀懂了燕時洵的想法,他開口,輕聲道:“別擔心。”
“我在。”
半晌,燕時洵才“嗯”了一聲,回過神看向四周的環境。
濱海大學作為濱海市老牌學校,是濱海市最頂尖的學府,傳奇外交官井玢也有一個濱海大學榮譽教授的頭銜。
因為連年知名校友捐款,學校資金寬裕,也大方的願意回饋學生,所以四人間宿舍寬敞,設施嶄新而完備。
而濱海大學的金融系久負盛名,很多學生都是家中本有資產,住不慣宿舍就回家住了。
燕時洵的寢室中,就這樣空出了一張床位。
他只在新生入學那天,見過一眼那位室友。然後再見到,就是半夜一睜眼時,那位室友坐在自己頭頂,空洞茫然的魂魄。
那位室友死之後,他的家人很快就來收拾走了放在宿舍中的物品,然後那個床位就一直空著,沒有人願意搬來。
――當時金融學院都在傳,這個寢室一屋子怪胎,還死過人,不吉利。
但現在,燕時洵看到那個床位下面的桌子上,還擺放著不少已經落了灰的個人物品。
這讓他有些疑惑,是否是時間點出了問題?否則怎麼會還有那位室友的東西。
鄴澧環顧寢室:“這是你當年住過的地方?”
燕時洵點了點頭:“大學生活畢竟的一環,集體生活。”
鄴澧有些驚訝。
他見過很多人間天賦極高的驅鬼者還有天師,在以前的王朝中,天師們前呼後擁,極得帝王將相信重。現在有聲名的大師,也大多數出入氣派,收入不菲。
雖然早在看到燕時洵的小院後,鄴澧就知道燕時洵不是執著於物質的人,也在這一段時間的相處中,知道了燕時洵對於很多衣食住行都不甚在意。
但是燕時洵畢竟是驅鬼者,日常會與鬼怪打交道,他本以為燕時洵不會和普通生人一起居住。
燕時洵掃了鄴澧一眼,對他這種反應習以為常:“當年張無病他爸知道我和張無病一間寢室時,也是這個表情。”
鄴澧:“……你和張無病。”
他的語氣頗有些咬牙切齒:“一起住了四年?”
別人也就算了,鄴澧知道燕時洵並非會隨意向他人交付信任的人。但是張無病不同,他親眼看到過兩人之間的關係有多親近。
這讓鄴澧心情起了漣漪,忽然有些嫉妒張無病。
如果他能早重遇燕時洵……
燕時洵一指剛才鄴澧躍身下來的床鋪:“你剛剛躺的,就是張無病的床。”
鄴澧:“……”
為甚麼他躺的不是時洵的床。
“其實小院離濱大不遠,我完全可以走讀。”
燕時洵邊檢查著宿舍裡的物品,邊淡漠的道:“但是我有一位很好的輔導員,認真負責,生怕我走上歪路,所以和我師父說讓我住校,體驗大學生活。”
“我師父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他告訴我,觀察人間也是修行。”
燕時洵聲音平靜:“所以我就留了下來。”
――然後就看著張無病那個小傻子,哭爹抱大腿抱了四年。
鄴澧對燕時洵的過去很感興趣,每當他準備停下來時,鄴澧就又引出新的話題,讓他繼續說下去。
等燕時洵大概看過了宿舍裡的物品後,鄴澧也將燕時洵大學時期的經歷聽了個圇囤。
鄴澧看向張無病床位的眼神,更加陰沉了。
嘖。
遠在某處的張無病:“阿嚏!”
他瑟瑟發抖的把自己抱成一團,縮在狹小的櫃子裡,欲哭無淚。
燕哥,爸爸,啥時候來救你可愛的小病病啊……嗚。
但燕時洵看著桌子上的教材,眼神冰冷。
他認出來,這是大一那一年的下學期。
那是……他最不願意回憶的一年。
他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明明他走出小院後回身看去時,李乘雲還笑眯眯的朝他揮著手,還將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帶著餘溫的圍巾搭在他的脖子上,隔絕了冬日的冷風。
李乘雲遺憾的說,可惜開學早,他們沒能一起吃上元宵節的元宵,算不得團圓。
看著李乘雲滿臉的惋惜,那時還年輕的燕時洵,沒能讀懂李乘雲話中的意思。
他只是向他師父說:‘等你回來,明年元宵節,我們一定在家一起過。’
李乘雲驚訝了一下,眉眼怔愣,然後用很輕的聲音,帶著期待的道:‘好。’
‘要是還能見你一眼,我去學元宵怎麼做,我們一起親手做一個團圓。’
年輕的燕時洵沒聽懂。
他走了。
直到他走出了很遠,身形消失在小巷的拐角,李乘雲的目光還落在他的後背上。
像是……不捨的在看最後一眼。
而當春櫻花開敗後,燕時洵迎來了滿臉焦急悲傷的輔導員。
還有一封,李乘雲的死訊。
直到現在很多年過去,燕時洵仍舊不願意回想那一年的記憶。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渾渾噩噩的度過那一段時光,心臟空了一塊,連魂魄都是迷茫的。
亦師亦友亦父,李乘雲承擔起了他前半段生命中所有需要的角色。
李乘雲死後,連陽光都是灰暗的,歡笑聲隔著磨砂玻璃,他畫地為牢。
後來,後來發生了甚麼……
燕時洵眼神恍惚,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桌面上散落的教材上。
後來,有一個傻子坐在他身邊,嚎啕大哭,幫他哭完了所有沒能哭出來的眼淚。
然後那個小傻子用紅通通的眼睛看著他,對他說:‘燕哥,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人,你放心,咱師父沒了,還有我,我照顧你,絕對不讓你有半點孤獨委屈。’
小傻子太傻了,讓與天賦卓絕之人相處習慣了的年輕時的燕時洵,不由得疑惑,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但還是被小傻子逗笑了,輕輕一腳踹了他出去。
燕時洵還沉浸在被勾起的記憶中,卻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
“燕哥,我今晚能和你一張床睡嗎?”那聲音可憐兮兮的
燕時洵迅速與鄴澧對視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鄴澧受傷:……這聲音是張無病的。時洵,你和張無病,不是單純的朋友嗎?
燕時洵疑惑:???你在說甚麼?
緊接著,那個聲音又傳來:“前天晚上,好像有鬼坐在我枕頭旁邊看著我,我一睜眼就正好對上那鬼的臉,滿臉都是膿水,我害怕。”
“昨天我都沒睡著,一閉眼就是那個鬼臉,今天考小語種聽力都差點睡過去。”
外面的聲音哭唧唧道:“明天的考試怎麼辦啊?再睡過去,老師就要活吃了我了。”
這個聲音,燕時洵熟悉到就算對方只發出一個單音,也足夠他聽得出來。
正是張無病。
只是更年輕天真,因為張家的保護,一直生活在純白的象牙塔,稚嫩而充滿生機。
燕時洵悄無聲息的開啟一條門縫,向外看去。
正巧一聲冷呵響起。
“我拒絕。”
短短几個字,讓鄴澧和燕時洵身形頓時僵住。
――是燕時洵的聲音。
可他此時在宿舍裡。
那……門外的是誰?
狹小的門縫外,晃過燕時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