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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環途無歸(5)

2022-08-14 作者:宗年

 官方負責人從複製節目拍攝的別墅離開不久,就收到了燕時洵發來的訊息。

 和最開始看到發給燕時洵的訊息未讀時還會胡思亂想不同,官方負責人現在已經知道,燕時洵是個不常看手機的人,對電子產品的依賴性簡直像個原始人。

 所以,他看到燕時洵沒有回覆他,就知道:好吧,燕先生又沒有看手機。

 於是他也不著急,只是耐心等待著,就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怎麼說也是常年和各位道長和大師打交道的,很多隱世不出的祖師,連手機是甚麼都不知道呢。

 官方負責人已經開始習慣這種一邊是急吼吼找他的輿論小組,一邊是慢悠悠到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訊息,全看緣分的極度分裂的情況了。

 官方負責人:工作是我自己選的,笑著活下去:)

 而今天覆制節目的事件,也給官方提了個醒。

 因為“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的成功,必然會有很多資本和娛樂公司想要走捷徑,流水線一樣試圖複製節目。

 所以,官方特意發了一條動態,並且艾特了節目組官方,表明只有這一個才是官方認可的。

 其他想要複製的……你哪位?

 尤其是這次開播後本來想裝神弄鬼,卻沒想到真的遇到鬼的節目,更是被官方嚴厲批評教育,並且毫不留情的撤銷所有相同型別的節目。

 有娛樂公司不服氣:“為甚麼張無病導演能夠拍攝,我們就不能呢?市場經濟,公平競爭,誰能成功應該交由市場決定,而不是某些放錯了地方的干預。”

 有了第一個,就有附和的:“是的,大家同為競品,要麼就一視同仁,要不然難以服眾。”

 濱海市官方不為所動,部門的負責人心中冷笑:好大的臉說這話!

 張無病導演的節目讓大家看完後,都去野狼峰種樹。去嘉村旅遊拉動經濟,而且他家孩子也成為了光榮的志願者,對年輕人的健康帶動是親眼可見的。

 你們的節目有甚麼?

 宣傳不健康價值觀?裝神弄鬼?

 部門負責人面上不顯,平靜反問道:“誰說你們和張無病導演拍攝的節目是一類了?”

 “‘心動環遊九十九天’是一檔國內旅遊節目,主打放鬆和觀光。”

 部門負責人道:“你們的節目是在宣傳迷信,製造不良話題。”

 複製節目:…………???

 或許是娛樂公司看起來太震驚,於是部門負責人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張無病導演運氣不太好,總是恰好遇到歹人。”

 娛樂公司當場都驚了啊。

 要不是對著官方的人不敢翻白眼,他們都想立刻拍桌子問問是不是瞎!神他麼運氣不好,神他麼恰好遇到歹人!

 但不管娛樂公司眼睜睜看著一片藍海領域就在自己眼前封了還,為嘩啦啦流失的金錢有多心痛,濱海市官方的態度都很堅決。

 ――這檔節目是因為有海雲觀和官方的共同背書,並且張無病導演的出發點和結果都始終一致,帶來了良好的效應。燕時洵先生的存在也定海神針一樣,讓節目可以正常執行下去。所以這檔節目才會被官方信賴,合作播出。

 況且,海雲觀的李道長在入定前算過一卦,說的很清楚,這檔節目繼續播出下去,百利而無一害,反倒可以治病於未發於形,直接挽回了很多生命。

 就像是規山如果沒有被及時解決,會波及規山附近所有村子。野狼峰如果邪神登位,會讓野狼峰徹底變成死地,方圓十里失去生機……

 官方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但其他野生節目……呵呵。

 官方負責人在向上級部門提交了這次的報告檔案後,就準備回到別墅重新看一眼。

 馬道長的話讓他有些在意。

 畢竟井小寶是惡鬼入骨相,在圈內的道長大師眼中,是令他們時刻忌憚的危險。

 從官方負責人那裡得知了池灩飼養小鬼全過程後,大師們心驚肉跳,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狠下心做這種事。

 他們很清楚,一旦井小寶這樣的厲鬼失控,那後果,不堪設想。

 不少大師本來還吵著說要徹底解決井小寶,讓他魂飛魄散,再不能危及濱海市普通市民的安全。

 但因為燕時洵接管了井小寶,以身鎮壓,又有海雲觀這樣的龐然大物在後面,所以大師們才慢慢熄了心思。

 可是,如果馬道長在別墅內沒有感應錯,那些網紅遇險,真的是井小寶導致的……

 官方負責人有些動搖。

 他心煩意亂,不確定如果真的是井小寶,他會如何選擇。

 畢竟職能在這裡,他必須要保證普通人的安全。

 他和特殊部門存在的意義,就是在民眾和危險之間,築起一道安全的長城。

 但就在官方負責人猶豫的時候,燕時洵的訊息就發過來了。

 燕時洵:[家中幼子頑皮,已經揍過了,不必擔心。]

 [另,在路途上遇到一名求助者,他聲稱自己在高速上遭遇車禍,但我算出他身上背有人命,負責人若有時間請去檢視,或聯絡當地救援。]

 燕時洵大致說明了他們遇到求助者的地點,還有求助者的情況。

 官方負責人看著看著,臉色就陰沉了下來。

 雖然普通的車禍並不在他的負責範圍內,但是這一段時間的共事後,官方負責人對燕時洵的卜算能力心服口服,很是信任他給出的結果。

 而現在燕時洵說,這個人身上揹著人命,並且車禍也出現得蹊蹺……

 官方負責人當機立斷,拽著剛從拍攝地點的別墅裡走出來的馬道長,就上了車,前往燕時洵所說的那個地方。

 馬道長一頭霧水:“嗯?去哪?”

 今年海雲觀和特殊部門合作更緊密的,是宋一道長。

 馬道長因為陣法不錯,所以一直在和濱海市官方合作沿海屏障的事情。

 這次會來和特殊部門一起解決複製節目的事情,也是因為宋一道長在租界區受了傷,還沒好,他來頂班。

 所以直到汽車發動,馬道長還滿臉問號:“我下午還要去和官方開個會……”

 官方負責人:“燕先生說,高速上遇到了一個揹著人命的。”

 馬道長立刻改口:“下午的會議我請好假了。”

 因為車禍不屬於特殊部門的處理範疇,所以官方負責人也無法在職能之外呼叫公用資源,況且救援隊還在忙別的任務,剩下幾個人也在別墅處理複製節目的後續事宜。

 所以只有官方負責人和馬道長兩個人,出發前往了節目組走過的高速。

 雖然是深秋,但濱海市秋高氣爽,陽光明媚。

 自從颱風和暴雨不再影響城市之後,這座歷史深厚的城市,迎來了漂亮的季節。

 滿街樹葉橘紅薑黃,百年老樹舒展挺立,金桂甜香浮動。

 但兩人因為陽光和景色帶來的好心情,止步於上了高速之後。

 離得遠遠的,兩人就看到了前面幾輛車紅藍色燈光閃爍,周圍都拉起了警戒線,還有不少穿著制服的人提著裝置箱子,或蹲或站,在蒐集證據檢測殘留物質。

 官方負責人見勢不對,趕緊靠邊停車跑了下去。

 按照地圖提示,這附近就應該是燕時洵發給他的車禍地點。

 但就這麼“巧”,這裡圍了這麼多專門人員?

 官方負責人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他在亮明身份後,立刻向對方的負責人詢問這裡是甚麼情況。

 小隊的隊長奇怪的撓了撓頭:“雖然早就聽說有這麼個部門,但我一直以為是誰編出來逗樂子的,沒想到還真有啊。”

 “不過你們也太厲害了,怎麼做到這麼快的?”

 隊長好奇:“我們都是才接到電話趕過來,也就比你們早了十分鐘吧,怎麼你們這就知道訊息趕過來了?算出來的嗎?”

 因為對方在接到市民電話後,也只當做是正常的車禍現場,所以沒有太在意,負責現場的只是一個小隊的隊長。

 官方負責人很清楚特殊部門的具體事情,不能和太多人說,所以也就沒有應下隊長的問話,只“嗯嗯”的敷衍過去,就詢問隊長這裡的情況,他們又是怎麼知道這裡的車禍的。

 據隊長所說,是過路的車主發現這裡有車禍的痕跡,所以打了電話。

 但他們趕到時,看著現場卻一頭霧水。

 ――車禍現場,總得有車吧?

 那,車呢?

 現場空空蕩蕩,只有地面上長長的剎車痕跡和掉落的零件,還有到處灑落的點點血跡,能夠證明這裡確實發生過車禍。

 但連著車帶人,都從現場消失不見。

 而最開始打電話的那位車主,也有些迷茫:“我,我也不知道,我一開始明明是看到車了啊!那車在路面上翻了好幾下才撞到了欄杆上,我下車想幫忙,但車子損毀得太厲害,車身變形,我怕油箱漏油起火就沒敢靠近,所以打了電話。”

 官方負責人看了一圈。

 路面上的剎車線附近,確實像打電話車主所說,有汽油洩露的痕跡,看來那輛憑空消失的車,確實是損毀得不輕。

 而從官方負責人下車開始,他就看到了滿地的零件和碎片,應該都是從那輛車上甩下來的。除此之外,還有些奇怪的東西引起了官方負責人的注意。

 他彎下腰,從汽油裡,撿起了……一顆眼珠。

 不小心看到這一幕的打電話車主頓時驚呼了一聲,嚇得不輕。

 “這,這,這車禍還能把眼珠子磨掉的嗎?”

 車主大著舌頭,人都懵了:“臥槽,也太狠了!我這輩子絕對安全駕駛!”

 要不然眼珠都能掉出來,那得多疼啊!

 想想他都要昏過去了。

 官方負責人沒有回答車主的話。

 但小隊的人卻嚴肅下了臉,注意到了不對勁。

 那眼珠的瞳孔已經渙散,周圍連帶著的血肉已經開始氧化,看來距離脫離人體已經有些時候了。

 但從眼珠周圍的創口來看,它明顯不是正常的在車輛翻滾過程中受到創傷,所以意外脫落的。

 反倒像是……人為切割。

 官方負責人舉起眼球,在小隊驚悚的目光下,沉著臉仔細嗅了嗅。

 他聞到了一股羊肉的羶味。

 很明顯,人體組織不應該有羊肉味。

 但結合眼球周圍整齊的創口,還有橫截面上來回切割導致的粗糙肌肉纖維,都在說明一件事情――

 眼球,很可能是被人用一把切過羊肉的鈍刀,硬生生挖出來的。

 小隊的法醫走過來,向官方負責人伸出手:“可以讓我看看嗎?”

 在場的都是常年與死傷者打交道的人,他們很清楚,單純的車禍絕對不會導致這種事情。一顆眼球背後所蘊含的資訊量,龐大且殘忍到令人心驚。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恐怕,除了車禍和離奇的現場消失外,他們看到的,還有一起惡性傷人案,或者。

 兇殺案。

 官方負責人將白手套上託著的眼球交給法醫,更有經驗的法醫很快就意識到:“被切割眼球下來時,這人還活著。”

 “從角膜情況和血管來看,應該是個年齡不大的人,三十歲以下,但常年用眼過度,應該是近視。”

 活生生的切割眼球!

 眾人心中一悚。

 他們再看向周圍的現場時,心情已經帶上了幾分沉重和嚴肅。

 被切割眼球的話,連高速收費站都過不去,就會被那裡的工作人員看出不對。

 這就說明,當時在駕駛車輛的,應該另有其人,不是傷者。

 比如,加害者。

 所以發生車禍的,他們本來想要救的司機,竟然是這樣的人……

 這讓小隊的人一時心理複雜。

 旁邊聽了幾耳朵的車主也“臥槽!”了一聲,暗暗後怕。

 “這尼瑪太嚇人了,本來想來幫忙,結果是個這麼恐怖的人嗎?”

 官方負責人在其他人勘察車禍現場時,已經沿著剎車痕跡一直走到了路邊。

 高速公路外面,就是一道將近十米的落差,下面是附近村莊的農田。

 而公路邊緣的防撞條和鐵絲圍欄,也都已經被撞得稀巴爛。

 看來目睹了車禍發生的那位車主沒有說錯,那輛車在翻滾中積累了很大的勢能,所以比一般的撞擊力度要更狠更大,直接撞破了本來就是預防性措施的鐵絲圍欄,然後才在兩股力道相抵中停了下來。

 但是……

 官方負責人踩在防撞條上,向外探出頭向下看去。

 田野上的風還帶著農家燒灼後的灰燼味道,黑色的焦灰吹過來,讓官方負責人皺了皺眉。

 下面的綠化做得極好,為了防止水土流失,也在公路外立面的斜坡上種了不少灌木植物,所以官方負責人無法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看到下面的具體情況。

 “你也覺得那車應該是撞出去了的,是吧?”

 隊長走過來:“我們剛到之後,在聽那位車主嚷嚷著甚麼車子和司機都憑空消失,就懷疑是這樣了。所以剛剛已經打了電話,想看看監控有沒有覆蓋到這裡。”

 “但是這邊的監控線路在之前的大暴雨中沖毀了,這段路還沒來得及修復,所以沒有辦法看監控影片,來判斷到底出了甚麼事。”

 隊長嘆了口氣:“你們來的時候,我剛剛好要派人下去檢視。”

 “雖然這麼嚴重的車禍,並且還有十米的落差,這麼摔下去必死無疑。但是萬一呢。”

 隊長聳聳肩:“萬一有奇蹟呢。”

 雖然現在在找到那顆眼球后,知道他們要救的司機可能是加害者,讓隊長有些不舒服。

 但畢竟職責在此。

 他憎恨一些人傷人的舉動,但也會全力保證那些人的安全。

 “有時候也不知道人權保障了甚麼樣的人渣。”隊長嘟囔了一句,就回身去讓小隊的人準備下去了。

 但官方負責人卻並不這樣認為。

 他看向旁邊的馬道長:“道長,能算出這眼球的主人是死是活嗎?還有司機?”

 馬道長緩緩搖了搖頭,面色低沉:“……抱歉。”

 官方負責人懂了。

 那顆眼球的主人……已經死了。

 他們看到的,是一起兇殺案的後繼案件。

 和會努力用科學解釋所見事情的隊長不同,官方負責人很明確的知道,世界上就是存在著一些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的事情。

 所以,官方負責人沒有對能夠在公路下面找到車輛抱有希望,他反而是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這裡,有鬼魂作祟。

 馬道長所算出來的結果,又加深了官方負責人的這個想法。

 況且……

 官方負責人想起了他們來這裡的原因。

 是燕時洵說這裡有車禍,和詭異的求助人。

 而那個時候,燕時洵說過一件事――他們車的司機,是忽然看到了前面出現了一輛翻倒的車。

 就是這麼巧,他們在車禍現場,沒有看到車和人。

 或者屍體。

 所有能夠講述真相的,只有一顆眼球。

 法醫已經將眼球取樣,準備去和資料庫的樣本比對了 ,希望能透過這種方式確定那位受害人是誰。

 人還活著,就生生被挖了眼球,甚至眼睜睜的看著刀尖一寸寸逼近自己的眼球,那種等待死亡所帶來的恐懼感和疼痛……

 即便是見識過太多死亡的法醫,也有些不忍心。

 官方負責人皺眉思索,反覆回想著燕時洵和他說過的情況。

 高速上的車一輛輛疾馳而過,在看到這邊出了車禍後,所有人都自覺加快了速度,不想因此而造成擁堵。

 人常年都處在噪聲的環境中,對於車輛發出的聲音已經太過於熟悉,以致於常常會忽略它。

 官方負責人在打給燕時洵卻沒有接通後,一直在努力思索的大腦,忽然間靈光一閃,耳旁捕捉到了旁邊車子的喇叭聲。

 不同於環境噪音的聲音,終於引起了大腦的注意。

 官方負責人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手裡還舉著手機,就趕緊回身抓住了那位車主的手臂,問道:“這條路段,一直車都很多嗎?”

 車主點點頭:“這條道是從濱海市到旁邊一個縣城的必經之路,所以很多要回縣城老家的人,或是去濱海市的人,都會走這條路。”

 車主指了指自己的車,向官方負責人示意自己後座上堆著的麻袋:“諾,我就是啊,買了東西回家看我爸。”

 聽到這話,官方負責人沒有繼續發問,反倒盯著公路,仔細數了一下過往車輛的數目。

 在他計數的短短一分鐘內,已經有十幾輛車駛過去。

 即便和濱海市市區日常大堵車、一小時挪動三米的盛況相比,這點車流量簡直毛毛雨不值一提,但還是讓官方負責人愣住了。

 他記得很清楚。

 燕時洵說過,他們會停下車檢視那位求助者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那條路上完全沒有車輛駛過。

 如果不是他們恰好路過,恐怕那位求助者根本找不到能求助的人。

 燕時洵的講述中,發生車禍的地方是荒無人煙之地。

 可他所看到的,卻是算得上熱鬧。

 一分鐘十幾輛車,即便是時間點不同,但也絕對達不到燕時洵所說的那種情況。

 官方負責人很信任燕時洵,並不認為是燕時洵騙了自己――也沒有那個必要。

 他想要和燕時洵核實這件事,奈何燕時洵依舊是電話不接,訊息不看的狀態。

 官方負責人將他目前得知的情況編輯了一下,給燕時洵發了過去。

 他正準備向馬道長問甚麼,眼角的餘光忽然漫不經心的掃過車主停在一旁的車。

 車……行車記錄儀!

 官方負責人立刻驚喜問道:“你車上安裝行車記錄儀了嗎?”

 如果能夠找到事發時的監控,或許就能知道那輛車為甚麼會憑空消失,又是怎麼出的車禍。

 車主也猛地一拍手:“對哦!有有有,當然有!這年頭敢下車幫忙的,誰不裝個行車記錄儀啊,萬一賴上自己怎麼辦。”

 恰好這時,隊長也接了個電話,然後向這邊走來。

 “因為找不到這段路的監控錄影,所以我申請了收費站的監控,想要看看這輛車的司機身份。”

 隊長道:“雖然這輛車走的是自動繳費,但監控還是拍到了一閃而過的臉。他們已經把監控發給我了,要不要一起看看?”

 官方負責人:“正好,這位車主的行車記錄儀應該也記錄了車禍的現場,一起吧。”

 馬道長沒有參與他們的行動,而是一直低著頭,用布鞋鞋尖小心的踢開路面上的碎片殘渣,想要從中看看有沒有其他證據。

 比如,還有沒有眼球之類的。

 雖然事實不忍,但現在更重要的是證據。

 馬道長的卜算能力在同級別道長中算是差的,常常被老道長罵說應該和路星星一起回爐。

 他做不到像燕時洵那樣直接就地以天氣地點、甚至抬頭所見之物起卦,他與天地之間的溝通,需要依賴於起卦的儀式和精密的計算。

 而如果他能找到更多與當事人有關的資訊,那他就能更準確的起卦,算出當事人現在的所在和情況。

 “嗯?”

 一道閃光在陽光下閃了閃,讓沒有防備的馬道長被晃了眼,下意識偏頭。

 等再定睛看去時,馬道長才看清,那是一條塑膠,上面覆蓋著一層反射彩虹光澤的膜,在車子落下的零件裡反著光。

 馬道長抬頭看了看明媚爽朗的太陽,感慨這就是天意啊,如果不是陽光,他還發現不了。

 他走過去蹲下,小心從雜物裡撿出來那一條塑膠。

 這應該是一個大塑膠上剪下來的,不規則的毛刺邊緣還有一點剌手。如果仔細聞的話,還能聞到上面的羊羶味和血腥氣。

 從殘存的規整邊緣來看,原本的塑膠片的寬度應該將近五厘米。

 這也是各類卡片最喜歡使用的尺寸。

 馬道長用道袍一角,小心翼翼的擦去塑膠條上的汽油和塵土,露出下面被掩蓋住的字跡。

 最上面的圖案,讓馬道長很熟悉。

 赫然是濱海大學的校徽。

 ……

 燕時洵在將井小寶拎到車子最前面揍的時候,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甚麼都沒有聽到看到。

 直播前的觀眾倒是有些懵,但是也只當是小孩可能不聽話,所以燕時洵才出手教育一下。

 也有些人認出了井小寶,知道他是之前和李雪堂導演合拍時,出鏡的小演員。

 有觀眾感慨:[沒想到啊,都已經做童星了,經濟都能獨立了,還是逃不過一頓揍啊。]

 [笑死,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

 [在燕哥面前,別說一個小孩了,就算一壯漢也的哭出來吧。笑死,根本硬氣不起來。]

 [咳……有點不好意思發彈幕,剛剛我還罵燕哥來著,聽燕哥說完,我才意識到我可能想錯了,錯怪燕哥,真是不好意思。]

 [所以說啊,剛剛我就提醒過了,小心臉被打腫。]

 井小寶的求饒聲和可憐巴巴的哭聲,一路從最前面傳到後排。

 還是白霜有些不忍心,出言求了情:“燕哥,小寶也不是故意的吧,他現在應該知道錯了。”

 井小寶眼淚汪汪的抬頭,看向這個幫他說話的大姐姐。

 在這一刻,他覺得這是除了他媽媽以外最好看的姐姐了。

 井小寶:人間還是有好人的!嗚嗚嗚,就是絕對不包括燕時洵,還有那個告狀的人。

 他的小屁屁呀……腫成桃子了。

 要是別人對井小寶動手,別說對他造成傷害,就連碰到他都難。

 但偏偏,燕時洵對井小寶簡直是同屬性相剋。

 尤其是燕時洵比井小寶多活了這麼多年,天地大道對於兩者的態度截然不同。

 人為萬物靈長,大道偏愛。

 至於已經死了的井小寶,即便他作為鬼魂滯留人間幾十年,嚴格來算也年歲不小,但到底是人不是鬼,得不到大道青眼。

 可以說,在大道意識到井小寶無法作為惡鬼入骨相完成任務之後,就已經拋棄了他。

 五行八卦,都沒有他。

 但燕時洵就不同了。

 他所取得的力量,在這個時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即便是天才雲集的海雲觀,數百年來的記載裡,都沒有能夠與現在的燕時洵比肩的人物。

 如果燕時洵的師父李乘雲還活著,繼續修行下去,說不定可以和現在燕時洵一併。

 但可惜……

 燕時洵慢條斯理的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稍微凌亂的衣衫,垂眸看著哭唧唧的井小寶冷笑。

 “要是再被我發現你放鬼害人,就送你離開,酆都苦牢或許更適合你。”

 燕時洵冷哼一聲,聲音陰沉:“別以為我是那種用老虎嚇小孩的,我說到做到。”

 鄴澧聞言,倒是側首看了過來,眼神像是在詢問:需要我幫忙嗎?

 燕時洵納悶:我說酆都苦牢,你幫甚麼忙?

 不過他倒是再一次覺得,鄴澧雖然因為實力強橫,有些危險,但對自己確實沒有壞心。

 明明他之前看到鄴澧能讓神明回應,借用神力,想來鄴澧所能溝通的應該是一位神明。但當他說起酆都時,鄴澧卻還願意幫忙。

 ――本來應該不順手了才對。

 燕時洵為人冷漠不假。但他不輕易與人結因果,不代表他不重視感情。

 相反,正因為珍視的人很少,所以他格外珍惜與他們的因果。

 比如李乘雲。

 比如張無病。

 從燕時洵對張無病幾年如一日的保護、即便再不耐煩也沒有拒絕過張無病的行動裡,就知道他是個重視情感的人。

 只可惜,在李乘雲仙去之後,燕時洵就越發冷漠,獨來獨往像一匹孤狼。

 畢竟張無病雖然也是真心與燕時洵結交,將燕時洵當做自己的摯友――不,是爸爸。但張無病到底不是專業人士,很多事情都與燕時洵沒有共同話題,沒辦法討論。

 所以,到底是差了些,算不得令燕時洵發自魂魄珍視的人。

 直到燕時洵遇到了鄴澧。

 雖然最開始注意到鄴澧,是因為他認為鄴澧此人太過危險,讓鄴澧跟在自己身邊,也是為了親自鎮壓,一旦出現任何意外情況,他可以及時解決。

 但隨著相處,燕時洵卻越發能夠體會到鄴澧與他之間的契合。

 很多時候,他甚至不用說話,心念一動,鄴澧就已經做了他想讓鄴澧幫忙的事,甚至鄴澧做的更多。

 而他與鄴澧之間的交談,或許是因為鄴澧本身就是門派祖師的緣故,也完全沒有障礙。

 即便還沒有對鄴澧完全信任,但燕時洵有時也感慨,這是他在師父離去後,度過的最舒服的一段時間了。

 那種魂魄深處的契合感,令燕時洵每每驚訝。

 而鄴澧現在主動想要幫忙的舉動,也讓燕時洵心情莫名好了些。

 ――如果鄴澧對人間沒有惡意,那有這樣的朋友跟在身邊,似乎也不錯。

 燕時洵這樣想著。

 兩人間的氣氛很好,只有井小寶還在捂著屁股,哭唧唧的看著好不可憐。

 而燕時洵則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重新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剛剛還對燕時洵心懷不滿的女嘉賓,已經被燕時洵揍孩子的舉動給看傻了,害怕的縮在角落裡。

 其他嘉賓倒是知道井小寶的真實身份,但是他們懶得和女嘉賓解釋。

 剛才女嘉賓的舉動,已經把嘉賓們都惹得不快。

 ――他們中,誰沒被燕時洵救過?

 那可是救命之恩,再說,燕哥做的又沒有錯,所以挑起爭端的女嘉賓,自然就讓嘉賓們心有芥蒂。

 燕時洵對這種變化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側過頭看向車窗,卻發現外面的天色,已經更暗了。

 太陽早早就消失在天空,黑沉的烏雲壓下來,隱隱有驚雷從遠處悶悶響起。

 曠野上狂風呼嘯,樹葉枝椏張牙舞爪,如同鬼影重重,樹木被吹得劇烈傾斜,像是下一刻就會被連根拔起。

 沙石拍擊在車身上,細碎的聲音聽得人心中不安。

 像是一葉扁舟行於海浪翻滾的海面,隨時一個浪拍過來,都能將暫時的安全掀翻。

 燕時洵微微皺起眉。

 天黑得這麼早?不應該啊。

 雖然眼看著就要立冬,天黑得越來越早,但現在就黑到這種程度,還是有些過於快了。

 而且燕時洵記得清楚,在剛剛下車的時候,外面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即便陰沉也還能看清兩側的景物。

 但現在,卻完全看不到了。

 黑暗的巨獸張開了大口,將天地吞噬。

 車窗玻璃上,因為車內的燈光,只反射了燕時洵的面容,看不清外面的具體情況。

 司機也早就開啟了車燈。

 但就在燕時洵皺眉沉思的時候,司機卻顫巍巍的開了口:“燕,燕先生。”

 燕時洵轉頭向司機看去。

 司機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燕時洵額角一跳:“怎麼了?”

 司機顫抖著抬起手,指向前面:“這個指示牌,我剛剛就已經經過了一次,但它現在又出現了!”

 是在高速上示意距離的指示牌,在車燈下反著光,很清楚的看到公里數。

 按理來說,公里數會隨著車子行駛而變化,即便高速上能看到很多指示牌,但同樣距離的,只有一個。

 燕時洵心下一驚:“怎麼不早說。”

 司機害怕極了:“我應該已經看到兩三次了,但我以為是我眼花了啊!畢竟這種景色變化少的路,旁邊連個過路車都沒有,很容易視覺疲勞,我就沒有在意……”

 司機的話還沒說完,車燈照亮的前路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低垂著頭站著,不發一言。

 就如司機之前所說。

 而現在,燕時洵也看到了。

 司機驚呼一聲,肌肉記憶的下意識踩死了剎車。

 但因為太急,或是輪胎硌到了石頭,車身竟然劇烈晃悠了起來。

 然後,向一旁翻了過去。

 車內一陣驚恐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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