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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童聲咯咯(15)

2022-08-14 作者:宗年

 燕時洵沒有等來那小鬼的回應, 卻先迎來了宅子裡的異動。

 就在燕時洵的注意力被壁爐裡忽然響起的撞擊聲吸引時,一樓客廳後面的走廊裡,卻響起了“吱嘎――!”的開門聲。

 那聲音很慢, 刺耳得令人牙酸,迴盪在安靜的宅子中時,像是有甚麼東西順著後背蔓延而上。

 原本也全神貫注的戒備著壁爐的趙真, 被開門聲嚇了一跳,慌忙回頭看去。

 沒有燈的走廊被黑暗吞沒, 而走路的聲音, 卻慢慢響起。

 似乎是有誰的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 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但是當側耳細聽時, 又甚麼都沒有。

 只有風呼嘯著穿過窗戶縫隙的聲音, 在安靜的環境中無限擴大。

 幾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煤油燈的燈芯爆閃了幾下,將幾人投映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就像是那影子裡隱藏著別的東西, 脫離了主人的意志而活了過來。

 它們張牙舞爪的在牆壁上亂晃, 咧開鋸齒的嘴巴無聲的笑著。

 燕時洵也慢慢移動著目光,向最先發出推門聲的方向看去。

 踩過木質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像是有誰在慢慢靠近客廳。

 然而在幾人的視野中, 走廊上卻始終空蕩沒有人影。

 但是直播前的觀眾卻並不這樣認為。

 [艹啊!!!這是甚麼鬼東西啊!他是人是鬼, 還活著嗎!]

 [我――去!!這傢伙,一身都是血啊!人的身體裡真的有這麼多血嗎?]

 [是我看錯了對吧對吧, 他走過的地板上淌下來的那些液體是水對吧!一定是水沒錯吧!]

 [……你不覺得,水更可怕嗎?正常人誰會穿著衣服弄得自己滿身水?你這麼一說,我想到的只有從冰櫃裡拿出來的屍體, 化凍了,淌水出來……]

 [啊啊啊啊啊別說!你這樣一說,還不如是血呢!]

 [但是這個出血量,真的還有可能活著嗎?]

 [嘶……等等!好像不太對啊,你看燕哥的視線,他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這個人。還有趙真他們也是,又不是法醫或者刑偵人員,普通人要是突然看到這麼個渾身是血的人,怎麼可能這麼鎮定!你要是說燕哥因為見得多所以習以為常,我信。但是趙真和池灩也還算得上是鎮定,這就不太對了。]

 [沒錯,以燕哥的謹慎程度,他不可能把後背漏給那個奇怪的小男孩吧?但燕哥現在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他旁邊站個孩子一樣。]

 [也不是,燕哥剛剛不是問了嗎?我覺得燕哥他們可能是真的看不到,但是燕哥猜到那裡有東西。]

 [……好的,更嚇人了,明明鬼就在你身邊站著,你卻根本看不到。]

 [沃日!前一秒還在午夜街道瘋狂飆車,下一秒就要面對這麼刺激的場景,李導是不是想要嚇死我?心臟快要吐出來了。]

 觀眾們眼睜睜的看著鏡頭突然間從路星星的車裡,轉到了井宅的客廳裡。

 午夜無人的租界區,卻有一輛黃包車停在路邊,做著車伕打扮的李雪堂昏迷在車上,毫無自保之力。

 但四周卻漸漸聚集起穿著舊社會官服的殭屍,它們的臉上貼著黃符,行動僵硬,卻像是被活人的血肉味道吸引,逐漸向李雪堂走去。

 甚至在鏡頭裡,殭屍青黑色的手指已經伸向了李雪堂,眼看著就要碰到他的臉。

 在路星星“安南原你敢不敢適可而止!我說我學過怎麼對付殭屍但沒學過對付喪屍,是讓你給我消停點,不是讓你給我搞出個殭屍喪屍大亂燉啊!!”的絕望嘶吼中,注意到了李雪堂存在的路星星飆車衝向黃包車旁邊,想要藉助車子本身的勢能衝散這些殭屍。

 觀眾們的心也被提到了嗓子眼裡,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下一秒,視野忽然天旋地轉,鏡頭給向了井宅。

 很多觀眾原本還在焦急的抱怨,急切的想要看看路星星他們的情況,但在那渾身是血的男人出現後,他們忽然就像是統一啞了一樣,螢幕上的彈幕清空了一瞬。

 幾百萬人實時觀看的直播頻道里,足足過了幾秒鐘,才有彈幕重新發出。

 只是這一次,觀眾們緊張和恐懼的物件,變成了這個推開房門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道袍,但卻和眾人印象中的現代道袍有些許區別,更像是舊社會的打扮。而現在,藍黑色的道袍被液體浸透,在黑暗的走廊裡看不清本來的顏色。

 男人走路歪歪斜斜的,像是大腦無法控制四肢,幾次都差點摔倒在地面上。而他沒有被衣服遮掩住的地方,卻露出了凹凸不平的質感,像是……血肉被撕了下來。

 但他對自己的狀況都漠不關心,只睜著一雙沒有神采的眼睛,直愣愣的向燕時洵走去。

 說也奇怪,男人本來對外界沒有反應,但當他走到燕時洵旁邊時,卻像是猛然回過來了神,掙扎著抬起手伸向燕時洵。

 不少觀眾們立刻尖叫起來,害怕得不敢繼續看下去。

 [啊啊啊啊這怎麼辦啊!燕哥根本看不到他,他要是想要害燕哥,燕哥完全沒有反擊的餘地啊!]

 [等等,好像不太對?我怎麼覺得他沒想害燕哥呢,反倒像是在向燕哥求救。]

 [好像真的是!他嘴裡好像也在說甚麼……臥槽!他一張嘴我才看到,他嘴裡全是血啊!牙好像也是碎的。這人真的還活著嗎!]

 男人一手比劃著指向自己,又胡亂的指向燕時洵身邊的孩童,原本無機質的眼球下也堆積起血液,像是硬生生有血淚想要流淌出來。

 他想讓燕時洵看懂他想說的話,想讓燕時洵救他,但燕時洵,卻根本看不到他。

 旁邊抱著球的孩童歪了歪頭,一身小西裝連體褲將他襯得可愛又有禮貌,但是當他看向那男人時,男人的臉上卻浮現出深重的恐懼,想要拽向燕時洵的手臂尋求保護。

 孩童用憐憫的目光看著男人嗎,似乎是在嘲諷他的徒勞無功。

 絕望嗎?

 孩童張開嘴巴,咧開一個純真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卻像是在問――看著自己走向死亡的感覺,怎麼樣?

 沒有人看得到你,沒有人聽得到你,在別人眼裡,你是個早就不存在的人。你所有的求助都不會被聽到,而那些驅鬼者,將你當做要清除的垃圾。

 沒有人會幫你。

 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這種滋味……你也終於品嚐。

 男人似乎讀懂了孩童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的眼神越發驚恐,長大了嘴似乎是想要大吼出聲。但另一股強大的力量壓頂而來,強制壓著男人走向反方向的路線,硬生生將他從燕時洵身邊拖走。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有力的推著男人,讓他在極端的恐懼中,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操控著,一步步走向壁爐。

 燕時洵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空間,慢慢皺起了眉。

 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燕時洵能感覺到有一股陰冷的氣息隨著腳步聲向自己靠近,雖然並沒有人影,但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可是那視線卻又沒有惡意,反倒帶著令他熟悉的情緒,就像是過去那些來找他,想要尋求他幫助的冤魂。

 直播前的觀眾們已經快要嚇瘋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人和那小孩絕對有問題!你們沒看到他們剛剛好像在對話嗎?他們是一夥的!]

 [完了,燕哥和趙真怎麼辦啊嗚嗚嗚,他們兩個會不會聯手對付燕哥啊?燕哥都看不到他們,怎麼打啊。]

 [呃,好像不太對?這是個甚麼走向啊,那個人怎麼突然往壁爐走……臥槽!!!!他在幹甚麼?自殺??]

 [他跳進壁爐了!這是甚麼操作!]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沒辦法再自殺了吧,而且壁爐裡又沒有火,火……臥槽!有火了!我再也不敢隨便說話了,剛說完就突然著火了也太可怕了!]

 [等等,這個人不是死了嗎?那他為甚麼在慘叫!聽得我都快嚇瘋了,趕緊把音量鍵按下來之後手都在抖。]

 [燕哥要是沒別的反應我信,但是池灩他們還這麼平靜?我不信,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男人僵硬的抬起腿,邁過壁爐前的鐵藝小圍欄,然後將自己成年人的身軀,硬生生塞進那個對他的體型來說狹小的空間裡。

 就在他的身影徹底鑽進壁爐裡的時候,原本黑洞洞的壁爐裡“呼!”的一下燃燒起了火焰,火舌迅速舔舐著男人,無情將他吞沒其中。

 男人仰頭髮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聲,像是連同魂魄也一起被灼燒著,卻只能被活活燒死。

 壁爐裡忽然燃燒起來的火焰立刻吸引了燕時洵的注意,他來不及疑惑為甚麼沒有柴火和火種卻能燃燒,就看到一道黑影,從壁爐上方的煙道掉進了火焰裡,發出重重一聲撞擊聲。

 “咚!”

 就像他剛剛聽到的那一聲異響。

 燕時洵錯愕了瞬間,然後他迅速意識到了那是甚麼。

 一具屍體。

 旁邊的池灩被嚇得喊出聲來,趙真也驚疑不定:“燕哥,那,那是甚麼?”

 燕時洵沒有時間理會他們的疑惑,他快步上前,一把抄起壁爐旁邊立著的用來整理柴火的雕花鐵桿,伸進火裡翻動著那具掉下來東西。

 他的猜測很快被驗證,正是屍體。

 但是,當屍體被燕時洵翻動著仰了個身,面孔朝向他時,他卻愣住了。

 這張臉,他見過。

 ――正是死在酒店樓梯間裡的那個大師。

 火勢兇猛,幾乎要順著鐵桿一直燒向燕時洵,他立刻反應過來,一邊招呼著趙真去找水源來滅火,一邊口中低聲念著驅邪符,準備從源頭上在制止火焰繼續蔓延。

 沒有火種和點火之人,所處又是這種環境。

 燕時洵很快就意識到,這是鬼魂點燃的火焰,只有驅除鬼氣,才能讓火勢停下來。

 趙真也很快就在後面的廚房裡找到了水,他拎著水桶飛快的跑回來,將屍體已經被點燃的衣服潑水熄滅。

 火勢很快就弱了下去,最後熄滅。

 只有那具屍體還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蜷縮在壁爐裡,身上帶著被灼燒後的焦黑,死相顯得尤為駭人。

 燕時洵叫趙真來幫了把手,將屍體從壁爐裡抬出來。

 ――死屍竟然以這種方式和他們一起出現在這裡,並且,燕時洵敏銳的發現,死屍身上穿著的衣服,和他在酒店樓梯間裡看到的樣子,已經大不相同。

 雖然迅猛的火勢將死屍身上的衣服迅速碳化,不少線索都化為了灰燼。

 但是燕時洵記得很清楚,那位李雪堂導演請來的大師,死在酒店的時候身上穿著的是休閒西裝,現在卻穿著道袍。

 並且,這道袍不是現在通用的款式,反倒更接近於燕時洵曾經看到過的,百年前的舊道袍制式。

 所以燕時洵猜測,是否連死去的人也持有身份,甚至可能是劇本中十一人裡的其一。

 但光是看著,答案可不會自己跳到人眼前。所以燕時洵利落的將屍體拖出來,想要在更寬敞的地方仔細看一看。

 趙真緊緊皺著眉,即便他有精湛的演技,和在娛樂圈裡多年來學會的表情管理,但此時也不由得流露出恐懼和厭惡,強忍著自己想要後退的衝動。

 看得觀眾們一陣憐愛,有種感同身受的同情。

 [趙真的表情,看起來比我弟弟那次一覺起來發現有大蟑螂跑進他嘴裡的表情,還要噁心多了……]

 [??一時不知道你弟弟和趙真到底誰更慘。]

 [普通人怎麼面對這種場景,怎麼可能保持冷靜?別看大家在遊戲裡有多口嗨,要是現實裡真看見屍體,不知道嚇得哭成甚麼樣呢。尤其這個還被燒過……我想想以前老家燒豬皮的味道,就快要窒息了。]

 [不過現在我開始覺得,之前有個彈幕分析的對了,燕哥確實看不到那個人,要不然他不會在火燒起來之後才去滅火搶屍體。]

 [好像也看不到那個小孩子,燕哥剛才直接從那小孩身邊走過去的,要是他看得到的話,不應該沒有閃避的動作。而且那小孩真的很奇怪啊,一般小孩看到這種場景早就哭出來了吧,你看趙真那麼成熟沉穩的性格,都快要被噁心吐了。但是這孩子不僅不哭不鬧,還一直抱著皮球在看著燕哥,像是在觀察他。]

 [嘶……我躺在被窩裡,都被你說得打了個冷戰。那而且屍體看起來好像是從壁爐上面掉下來的,之前誰都沒有留意過壁爐這種東西,也就是說,這屍體可能從一開始就在這了。]

 [想想大家坐在客廳裡的時候,一直有一具屍體被藏在壁爐裡,和他們共處一室……嗚嗚嗚,嚇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可怕啊。]

 [球球李導,別再給屍體鏡頭了,這燒得焦糊的,有的地方面板被燒焦後還能看到下面的肉和血管,我都快要看吐了,嘔。]

 [李導是不是太敢拍了一點啊,這真的是國內恐怖片該有的東西嗎?不應該是兩個人你愛我我愛你,我們吵架和好賭氣離家出走遇到鬼被嚇得半死,最後發現其實是你精神有問題吃藥導致的幻覺……類似於這種橋段嗎?這怎麼一上來就這麼刺激?]

 [只有我一個嗎?我開始覺得,這個劇本是不是“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組提供的啊,真的很有之前那幾期的風格,反倒不像是導演會拍的東西。]

 [說起李導,如果真是他拍的,為甚麼他本人在路邊的黃包車裡啊?不應該在鏡頭後面嗎?啊啊啊啊不知道李導到底怎麼樣了,我好焦慮啊!]

 趙真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在和燕時洵一起合力將那屍體抬出來之後,就迅速的將包手用的布料甩在了一邊,看起來像是想要有多遠離多遠。

 一直躲在客廳另一側的池灩,卻像是忽然有了勇氣,遲疑著卻還是走了過來,看向那屍體。

 在看清那在火焰灼燒中還算完整保留下來的臉後,池灩無法抑制的驚叫了一聲,美目大睜,滿臉寫著驚懼。

 燕時洵沒有錯過池灩的表情,他立刻懷疑的看向池灩:“你認識他?”

 池灩勉強笑起來:“當然認識,他不是在開機儀式時的那位大師嗎?”

 “不對。”燕時洵緩緩直起身,看向池灩。

 他的眉眼銳利,像是足以穿透烏雲的閃電:“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紮起開機儀式之前,你就認識他對嗎?”

 “但在開機儀式的時候,他似乎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們相識的事,一直在極力避免和你有眼神接觸……”

 燕時洵一步一步,緩緩逼近池灩:“你們是多年前就認識的關係,並且,他是不是幫你做過甚麼他後來不願意提起的事?為甚麼想要掩蓋?是會給他帶來麻煩,還是他覺得那時候做的事情,足以在現在敗壞他的名聲?”

 “池灩,你身上的罪孽幾乎吞沒你的魂魄,但我猜,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不然你不會這麼瘋狂的找人來幫你。”

 燕時洵冷笑著質問:“你養的小鬼,很久之前是他在幫你,是嗎?”

 池灩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驚恐的看向燕時洵。

 現在,小鬼已經掙脫了供養人的控制,強大到無人能夠抵抗。

 最開始經受操辦的大師已經死了,死相詭異可怖。那下一個……會是誰?

 又會如何死亡?

 一聲輕淺的童聲,在客廳裡響起。

 “咯咯咯……”

 就在此時,燕時洵忽然像是察覺到了甚麼,他迅速轉過身,目光鋒利的看向客廳落地窗的外面。

 似乎,外面有甚麼在接近這裡,帶來強烈到無法忽略的鬼氣。

 ……

 在聽到樓下傳上來的池灩的驚叫聲時,張無病係扣子的手抖了一下,像個鵪鶉一樣縮了縮。

 他猶豫著想要從衣帽間走出來看看情況,但剛一回頭,就對上了鄴澧冰冷死亡的目光。

 “快換。”沒有燕時洵在身邊,鄴澧身上的人氣和溫度也跟著失去了:“換完立刻下樓。”

 言下之意:我不想陪你在這裡浪費時間,只想立刻下樓去找燕時洵,待在他身邊。

 張無病出於對死亡危險的預感,竟然福至心靈的聽懂了鄴澧的話,他趕緊像是兔子一樣縮回了脖子,低下頭拼命扣著釦子不敢浪費時間。

 “奇怪。”張無病本來已經要走出衣帽間,但他卻忽然覺得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似乎有點不對勁,於是就又頂著要被鄴澧用眼刀剮死的壓力退了回去,重新站在鏡子面前仔仔細細的看,想要知道到底是甚麼引起了他的注意。

 然後張無病就發現,那鏡子表面似乎凹凸不平,但用手從上面划過去的時候,卻又是平滑沒有凹陷的。

 張無病心裡犯著嘀咕,就沿著那條紋路一直按下去。

 當摸到最底下的時候,張無病皺著眉看著鏡子良久,手指卻忽然間不經意的掃過了甚麼東西,然後就聽“砰!”的一下,他眼前的鏡子邊緣竟然彈開了一條縫。

 猝不及防之下,張無病被嚇得大喊了起來,同時踉蹌的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鄴澧原本要推門離開的腳步也頓住,面無表情的回身向張無病看來。

 張無病感覺自己的耳邊只有“噗通噗通”自己的心跳聲,在他緊張到大氣不敢出的注視下,那鏡子像是在被重力推著,邊緣的縫隙從裡向外,緩緩推開。

 一縷黑色的頭髮從鏡子裡滾落出來,搭在地面上。

 那一刻,張無病下意識的張著嘴就要大喊燕哥救命,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蹦出了嗓子眼裡。

 然而下一秒,鏡子開到一定角度後,一個重物忽然失去了支撐力,直接從裡面撞開了鏡子滾了出來。

 張無病差點就表演了一個原地彈跳起飛。

 阻止他的,是那張從頭髮裡露出來的,熟悉的臉。

 竟然是之前一直沒有蹤跡的白霜。

 張無病沒想到會是這樣,呆愣了兩秒,然後焦急得迅速撲了上去試探白霜的脈搏。

 白霜一直都是個甜美又招人愛的女孩,但現在,她卻失去了她招牌式的笑容,面色慘白如紙的昏迷在地上,面板冰冷得張無病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碰到的是一具屍體。

 不過好在,張無病很快就發現白霜的脈搏雖然微弱,但還在持續的跳動。

 他幾乎喜極而泣,然後習慣性的轉身想要喊燕時洵:“燕哥,白霜她好像失去意識了,需要……”

 話說到一半張無病才想起了,燕時洵沒有在這裡。

 但他慫嘰嘰的並不敢麻煩鄴澧,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鄴澧看著他的眼神很可怕,尤其是在他靠近燕時洵的時候。

 光滑如水的綢緞從地面上滑過,華美的長裙在行走間閃著漂亮的光澤。鄴澧緩步走來,垂下鴉羽般的眼睫,看向地面上倒著的白霜。

 “沒死。”鄴澧說完後,在看到張無病那張忐忑又似乎想哭的慫包臉時,頓了頓,遲疑的又補充道:“放心。”

 “酆都沒有她的名字,她的時間還沒有到。”

 對鄴澧而言,這已經是他對除燕時洵外其他人能夠拿出的最好態度了,但很顯然,張無病並不這樣認為。

 張無病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沒有退去的哭腔:“那她怎麼不醒?”

 鄴澧面無表情,與張無病對視。

 ――要是曾經那些驚懼惶恐,卻無論如何都求不來鬼神幫助的驅鬼者們,看到張無病這種態度,恐怕已經嚇得能把自己嚇昏過去了。

 他們曾滿心絕望和無力的跪倒在天地間,乞求一個生的奇蹟,想要讓大道不要無情至此。但是天地大道和鬼神統統拒絕了他們,酆都不曾對生死和大道心軟。

 於是,那些在俗世無不擁有極高地位名聲的驅鬼者和修行者們知道,鬼神無情。

 然而現在,鄴澧在靜默了數秒之後,還是開了口:“頭上。”

 鄴澧抬起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白霜的頭髮,為依舊聽不懂的張無病解釋:“頭上有傷。”

 張無病恍然大悟:“哦哦哦!你早說嘛!”

 鄴澧:“……”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如果還想承認和燕時洵的夫妻關係,那也要承認這個“女兒”,不能直接甩袖離開。

 不然燕時洵也會問他,為甚麼沒有和這個“女兒”一起回去。

 鄴澧難得有耐心強制忍耐,看著張無病笨手笨腳的翻看著白霜的頭頂。

 和笨拙的張無病不同,整個世界的真相都彷彿呈現在鄴澧的視野裡,他一眼掃過後,便看出了白霜之所以會昏迷而虛弱,是因為有人砸破了她的頭。

 如果張無病再熟練些,就會發現白霜頭髮的髮根處凝結著血塊,並且鈍器擊打的痕跡,和頭髮裡纏著的一點玻璃碎片,也和樓下客廳裡摔破的酒杯對得上。

 池灩向燕時洵說,她在醒來時摔在地毯上,旁邊是酒杯碎片。然而那些玻璃碎片,卻出現在二樓白霜的頭髮裡,讓她昏迷不醒,又被塞進了鏡子後面。

 鄴澧掀了掀眼眸,冰冷的視線看向眼前的鏡子。

 二樓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是林婷的,另一邊則屬於井玢的兩個孩子。

 似乎是因為年歲相仿,或是兩個女孩關係不錯,所以她們共用書房和衣帽間。而很顯然,這個年齡的女孩正是頑皮的時候。

 鄴澧曾行走在槍林彈雨之間,近距離的冷眼觀察這個世間,但流彈無法傷及他分毫。

 在那個時代,鄴澧因為天地間指引的生機,曾見過井玢。

 井玢穿著精緻的定製西裝,卻站在街頭向年輕人們慷慨激昂的演講,也溫和的笑著幫旁邊的攤販撿起東西。

 鄴澧曾與井玢交談。

 ‘世文只求世間清朗。’井玢的眼神清澈堅定:‘朝聞道,夕死可矣。’

 所以鄴澧知道,井玢從一開始就對他自己的處境很清楚,他知道如果繼續按照他的理想走下去,會觸犯很多人的利益,被很多人針對甚至暗殺。

 井玢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卻很在乎家人的安危,他將井氏婉秀託付給自己的朋友,為了林婷而奔走,自然也不會遺漏自己家中兩個未成年的孩子。

 白霜被塞進去的鏡子,就是井玢為兩個孩子準備的安全屋。

 鏡子採用了那個年代舶來的新技術,後面隱藏著能夠讓兩三人容身的小空間。如果真的出了甚麼事情,危機時刻兩個女孩可以藏身在鏡子後的空間,逃過一劫。

 但是現在,這個小小的安全屋,卻被某個人用來掩藏白霜的蹤跡。

 她被砸昏了頭,體力和體溫都流失得迅速,身上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校服套裙。在這個季節的溫度下,如果真的任由她一直被藏在鏡子後面過夜,那幾乎可以預料得到,她不會撐到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

 而將她害到這種境地的人……

 鄴澧的視線下移,掃過白霜,隨即便已瞭然。

 “啊……找到了!”因為白霜是個女孩,所以張無病對檢視她傷勢這件事有些犯難,他的手掌緊握成拳,緊張又不敢接觸的在白霜頭頂翻了好久,才終於摸索到白霜的傷口。

 張無病立刻興高采烈的回身看向鄴澧,邀功道:“竟然是真的!她頭上真的有傷,你好厲害,怎麼看出來的?”

 已經知道了全情的鄴澧漠然轉身,耐心耗盡,並不想和張無病繼續在這裡無謂的浪費時間。

 ――或許是因為和燕時洵待的時間太長,他對於生人的印象,被潛移默化的提高到了和燕時洵同一水平的程度,最近一段時間一直下意識的以為,其他生人也和燕時洵一樣敏銳而聰慧。

 直到張無病現在光是找個傷口就快要找到世界末日的架勢,才讓鄴澧回想起來,人間世的真實模樣。

 張無病看著轉身就走的鄴澧,傻了眼:“誒?誒誒誒?你怎麼走了?”

 “我還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剛剛拉近了一點QAQ。”

 鄴澧:他忽然覺得,他其實也不太需要一個女兒。有時洵就夠了。

 而鄴澧沿著樓梯下樓,剛看清客廳的模樣,就腳步頓了頓。

 在他和張無病在樓上的時候,節目組其他人也都找到了井宅。

 路星星雙手抱頭坐在沙發上,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樣,和他身上那身點綴滿鑽石亮片的濃綠色西裝所帶來的張揚形象,完全不符。

 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放在一具燒焦到一半的屍體。

 燕時洵的外套後襬被他的手肘支了起來,他雙手叉腰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的看著屍體,想要從上面找出些有用的線索。

 安南原坐立不安的看著地面上那屍體,像是被嚇得不輕。反倒是坐在他旁邊的宋辭,嗤笑著在嘲笑他的膽小。

 至於李雪堂,他驚魂未定的撐著客廳牆邊的五斗櫃,像是還不能適應現在的情況。

 在這樣沒有人說話的安靜空間中,鄴澧從鎏金樓梯上走下時長裙滑過臺階的細微聲音,也讓被嚇得神經緊張草木皆兵的人們抬起了頭看來。

 看清鄴澧形象的那一瞬間,眾人的眼中閃過驚豔,眼睛像是突然被點亮了一般。

 鄴澧絕非雌雄莫辨的少年人身形,正相反,他的骨架結實高大,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和與頂級男模無異的身材,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成年男性的身形。

 但應該是女性穿著的長裙穿在他身上,卻半點不顯得突兀,反倒有種神秘古老的美感。

 路星星呆呆的看著鄴澧好半天,才遲疑的收回視線。

 燕時洵抬頭匆匆看了眼鄴澧:“你回來了,小病呢?他不是換衣服嗎,怎麼,扣不上?”

 鄴澧也漠然收回掃過其他人的目光,看向燕時洵:“我上樓的時候,這裡似乎發生了很有趣的事?”

 他笑著,極為自然的靠近燕時洵道:“正巧,我在樓上也發現了一些事情。”

 鄴澧握住燕時洵的手掌,將他引向樓。

 李雪堂納悶的發問:“其他人我還有印象,這是誰?”

 鄴澧不帶一絲感情的自我介紹,更像是不走心的敷衍。

 “導演助理。”

 路星星卻在起身時拍了拍李雪堂導演,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建議道:“人有的時候好奇心不要太重。”

 “沒聽說過,好奇害死貓嗎?”路星星聳了聳肩,似乎並不關心鄴澧的真實身份。

 對他來說,這個人是他師叔燕時洵帶在身邊的人,這就足夠了。

 況且,他隱隱覺得,這個人帶給他的壓迫感之重,甚至遠遠超過他師祖李道長。哪怕海雲觀現任住持和其他高功道長,也沒有誰能帶給他這種危機感。

 “說不定他以後是師嬸呢,畢竟天才們的世界,不是我們這種普通人能夠理解的。”

 路星星漫不經心的抬手將手臂搭在李雪堂導演的肩膀上,像是關係很好的兄弟兩個一樣,勾肩搭背。

 而李雪堂不過從客廳走到樓梯,就莫名變得和路星星關係親近了起來。

 李雪堂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就是回想不起來。

 倒是走在後面圍觀了全程的安南原,發出了驚歎:這就是自來熟的威力嗎?路星星這張嘴,真是沒人能抗拒他的親近。

 而鄴澧在聽到路星星那句“師嬸”時,唇邊的笑容也加深了一點。

 看來海雲觀的道士,確實比其他地方的修行深很多。

 他記得,時洵的師父李乘雲,也曾經是出身海雲觀?

 或許,下次海雲觀的道士向他求助,他會考慮回應。

 鄴澧輕笑著,握緊了燕時洵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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