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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故我思在(6)

2022-08-14 作者:宗年

 作為濱海市頂級的私立醫院, 這家醫院常年來不僅憑藉著對優秀醫生的廣為聘請和大力度扶持,對病症的高強度攻克和對病人隱私的絕對保證,都是它立足的資本。

 從燕時洵等人入院以來, 沒有任何媒體和無關人士順利進入醫院, 違規採訪。而醫院內也一直保持著清幽的養病環境, 嘉賓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醫院裡有這麼大的動靜, 尤其還是大多數病人已經休息了的夜晚。

 所以, 在走廊裡的喧鬧聲響起後, 不少病房的門都被拉開,有人好奇,也有人不悅。的

 燕時洵卻是立刻翻身下床,推開門就直衝向記憶中醫生辦公室的位置而去。

 從今天午後他算出那位醫生會在今晚有能夠導致傷亡的大災後,他就一直密切注意著醫生,此時喧鬧聲一起, 他心臟“咯噔”了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就認為是醫生出了事。

 但是出乎燕時洵意料的,醫生的辦公室大門緊閉,燈也熄滅了, 看起來一聲並沒有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留在辦公室。

 他去哪裡了?

 燕時洵皺著眉轉身, 目光掃視過周圍, 也知道了將他驚醒的喧鬧聲從何而來。

 幾乎整個樓層的醫生辦公室,都被驚動了。

 不管是做科研的, 還是實驗室化驗室的,抑或是值班醫生,所有還在醫院的醫生都被匆忙叫走,也不顧及會不會打擾到病患,就從走廊裡狂奔向電梯。

 哪怕一毫一秒, 都是生命的速度。

 剛剛從樓下跑上來喊人的那位,滿臉的慌張和擔憂,白大褂上沾滿了血跡,像是剛從兇殺現場出來一樣。

 他一邊喘的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向跑過來的醫生們迅速說明著傷患的情況。

 “……二十六刀,心臟肺部大腦均有損傷,肋骨折斷插.進肺裡,情況很危急。樓下正在急救,但是情況不容樂觀,各位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救他回來,拜託了!”

 “不用你拜託我也一定會!他可是我們科室的希望啊,沒有他,這個領域想要再突破,還要再等好幾年!”

 “我可是他的師兄,我死了都得把他救回來!”

 燕時洵跟在醫生們的身後迅速跑過去,只聽到了他們之間一部分的交談,但也已經足夠他理解目前的情況。

 他在電梯前止了步,沒有妨礙能夠救人的醫生們奔赴急救現場,而是在記住了電梯停下來的樓層後,等了下一趟電梯。

 以往安靜清幽,沒甚麼人的大廳裡,現在亂糟糟的吵成一團,護士和醫生都快速在急救大廳裡穿梭著,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焦急。

 燕時洵敏銳的發現光滑如鏡的地面上,還帶著一長道拖拽的血跡,一路從外面蔓延到大廳裡,而本來擺在大廳最外面會客區的名貴地毯和沙發,也都染著血跡,似乎是有人在這裡做過緊急搶救,毛毯被捲成一團扔在了一旁。

 但是他並沒有看到傷者的身影,也無法確認他午後遇到的那位醫生是否就是傷者。

 或者,那位醫生只是今天忽然回家了呢?所以他的辦公室才大門緊閉。

 這樣的想法只在燕時洵的心中冒出了一瞬間,就被他的理智壓了下去。

 他不擅長天真和幻想,哪怕命運再痛,他想知道那是否已經成為了現實。

 在所有的喧鬧中,只有燕時洵站在原地。

 他能聽到周圍跑過的所有人的焦急聲音。

 “一號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醫生,醫生您過來,您負責的病人在這邊!”

 “儀器都準備好了嗎?”

 “血庫的庫存確認過嗎?傷者出血量很大,一定要確保血量充足!”

 “三號手術室開了!”

 “通知骨科的醫生到六號!”

 ……

 好像所有的護士和醫生,都動了起來。

 燕時洵聽到前臺的電話在響,護士接起來的時候,電話對面的不滿幾乎溢位來。

 但是往日裡對待這些富豪權貴態度很好的護士,今晚卻難得強硬:“您只是感冒而已,我們這邊的醫生是有生命危險!請放心,沒有人去陪您聊天您也不會死的,我們的傷者沒有醫生就會死!”

 護士重重的將電話摔了回去,但她坐在諮詢臺後面,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從自己眼前跑過的同事們,自己卻急得快要哭出來。

 燕時洵走過去,將自己口袋裡的手帕遞過去,溫聲問道:“連著開了這麼多手術室,這是怎麼了?”

 護士本來不想將自己的私人情緒帶到工作裡,但是急迫卻無能為力的感受幾乎將她壓垮,當有人安慰她時,所有壓抑的負面情緒就幾乎噴湧出來。

 “醫院的一名醫生。”護士眼圈泛紅,哽咽道:“被人捅了二十多刀,就在醫院門口。”

 從護士斷斷續續的講述中,燕時洵終於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一位醫生的同門師兄弟今晚正好在附近聚餐,因為醫生忙碌走不開,所以他的老師和師兄弟們就商量著來醫院看他,給他一個驚喜。

 誰知道,就在醫生接到電話,匆匆的跑下樓,在醫院外面的街道上和老師同學們驚喜的交談時,一箇中年男人卻忽然從旁邊的小巷裡竄了出來,衝向老師。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倉皇之下,醫生下意識的將老師拽到自己身後,自己卻被那中年男人正好捅中了動脈。

 鮮血噴湧了出來,師兄弟們驚呼著拼命按壓傷處想要救人,那中年男人卻一直不依不饒的揮刀亂捅,導致當時在場的五六個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

 而傷勢最重的,就是那位本院的醫生。

 二十六刀,十根手指受傷嚴重,動脈破裂,心肺重傷。

 如果不是正好在醫院門口,旁邊又都是醫學專家,恐怕那位本院的醫生連急救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燕時洵在樓上聽到的那些喧鬧,正是因為傷者多且傷勢重,所以其他醫生上樓去找所有相對應的科室的醫生下來,竭盡全力也要把他們的同事救回來。

 小護士泣不成聲,燕時洵的心臟卻跌入谷底。

 “那位醫生的名字和科室……”燕時洵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是甚麼?”

 在聽到小護士哭著給出答案後,燕時洵緩緩睜大了眼睛,垂在身側的手指彈動了一下。

 正是……他算出會有死劫的那位醫生。

 燕時洵向護士道了謝,轉身就要往手術室那邊走。

 但是卻撞入了一個冰冷卻結實的懷抱。

 “你去了,又能改變甚麼呢,時洵?”不知道甚麼時候,鄴澧站在了燕時洵的身後。

 鄴澧伸出手,虛虛攏著燕時洵的臂膀,垂眸看著燕時洵俊容上的急切和憤怒之色,微微有些發愣。

 他好像,很少看大搜燕時洵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大多數時候,燕時洵都胸臆間自有天地,勝券在握,無論怎樣的危險和絕望,都能被他毫不放棄的堅韌化解。

 但現在,燕時洵卻是真切的在擔憂著那位醫生的性命。

 鄴澧垂下鴉羽般的眼睫,看到燕時洵□□著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雙腳,已經因為深秋夜裡的寒意而凍得發紅。

 但燕時洵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件事,而是沉下了面容就要繞開鄴澧:“讓開!”

 “你不是醫生,不會治病救人。”鄴澧伸手攔下燕時洵:“現在是子時,你又能做甚麼?”

 “那也一定有我能做的事!”燕時洵眸光堅定,不肯放棄:“哪怕只是增加一點機率,哪怕要損耗我自己的氣運……”

 “你有遠超於這個時代的天賦,但是時洵,即便是你,你要怎麼救一個已死之人?”

 燕時洵伸手去推鄴澧胸膛的動作頓時,他愕然,抬頭看向鄴澧、

 “甚麼……意思?”

 鄴澧放下攔著燕時洵的手臂,他緩緩蹲下身,將手裡拎著的拖鞋放在燕時洵的旁邊,平靜道:“醫生是一個經常要與酆都地府搶人的職業,很多時候在手術室裡,陰差就等在醫生旁邊,他們彼此對此心知肚明,這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戰,是生死之間的較量。這很難,但醫生沒有放棄過,哪怕到最後一秒,耗盡最後一絲希望。”

 “時洵,很多搶救,已經是絕望中最後一絲不肯放棄的希望。但那並不意味著,生命一定會被挽救。”

 鄴澧重新直起挺拔的脊背,側身向後面的大廳看去。

 滿地的血跡逐漸乾涸,但誰都沒有功夫去處理這一地狼藉。

 所有人的心思,全撲在手術室的幾人身上。

 那是他們的同事,師弟,導師,是他們曾經聽說過的名字,共事過一起為生命奮鬥過的人。

 所有人都真切的希望著他們轉危為安。

 但,事總不如人願。

 “他能有上手術檯的機會,已經是其他人盡力了的結果。但是時洵,他的魂魄你已經離開了。”

 鄴澧的聲音帶著奇異的平靜感,明明他就站在燕時洵面前,但是他的聲音卻彷彿從遙遠的虛空中傳來:“他的名字,出現在了酆都。”

 燕時洵原本搭在鄴澧手臂上的手,瞬間捏緊。

 “但即使是這樣,應該還有甚麼是我能做的……”

 “時洵。”

 鄴澧像是在嘆息,他打斷了燕時洵的話,道:“起卦吧。”

 “我站在你身邊,鬼神之時無法干擾你,你可以起卦向天地詢問。”

 子時不算卦,算則鬼神怒。

 但當燕時洵起卦時,他絲毫感受不到滯澀的阻力,像是天地默許了他的行為。可是他一向靈活的手指,這次卻抖得幾乎掐算不住。

 是……必死之劫,無有生還可能。

 屬於醫生的氣運,已經消散了。

 燕時洵親眼見過很多次死亡,也有人曾在他的懷裡一點點失去了熱度,他卻眼眸乾涸連眼淚都哭不出來。

 但是這一次,他卻依舊感覺到巨大的悲怮從心底蔓延而上,緊緊的抓住了他的魂魄,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鄴澧嘆息一般,伸開雙臂將燕時洵擁入懷中:“去見那位醫生最後一眼吧,在他想要離開之前,陰差不會來。”

 燕時洵喉結滾了滾,卻沒有向鄴澧問出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只是啞著嗓子道:“好。”

 手術室的燈亮著,而白到刺眼的走廊上,只有一位中年儒雅的男人頹然坐在長椅上,抱著頭的雙手顫抖著,肩膀像是承受不住打擊一樣垮塌下來。

 燕時洵走到男人身邊,輕輕坐了下來。

 “手術應該還要很久,想要聊聊嗎?”他微微垂下眼眸,在看到男人身上沾著的血跡時動作一頓,隨即將一杯熱水遞向男人。

 雖然並沒有心情,腦子亂糟糟的甚至無法理清現狀,但是出於習慣性的素質,儒雅的男人還是接過了熱水,道謝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謝謝,手術還要兩個小時,他的傷還有他的主刀醫生,我都很熟悉。”

 “你是醫院的病患嗎?”儒雅的男人也看到了燕時洵身上的病號服。

 燕時洵點了點頭,面不改色的道:“疼得睡不著,來找人聊聊天緩解一下,你願意陪我嗎?”

 男人有些猶豫,學生們全都躺在手術室裡被急救,甚至他最喜歡和看重的學生為了救他而身中二十六刀的事,讓他的腦子亂得無法使用,一度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但他也是醫生,當病患主動向醫生開口時,職業素養讓他無法拒絕。

 於是他點了頭:“好,但是我不知道聊甚麼。”

 “我……”

 男人苦笑的搖了搖頭:“抱歉,我的腦子很亂,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應該從你的名字問起嗎?”

 “不用。”

 燕時洵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藉著這一會功夫,修長的手指落在男人的身上,一氣呵成迅速畫出安神符:“要不然,就隨便聊聊吧,手術室裡的是你熟悉的人嗎?”

 男人能夠感覺到一股沉靜的力量湧入自己的體內,讓他剛剛還焦急而混亂的情緒一點點平穩下來。

 可能是有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所以情緒有了一個出口吧。

 男人沒有多想,只是用自己熟知的理論作出了合理的解釋。

 他眨了眨眼睛,逼退了眼眶裡的淚光:“裡面的,是我的學生。”

 “六個手術室……都是。”男人哽咽道:“傷者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學生,主刀醫生也有幾位是我教過課的學生,我是濱海大學醫學院的老師,今天本來是難得的休息日,我和幾個學生就約好了一起聚一聚,誰能想到……”

 “天,他要是想殺我的話,我還不如就死在那裡,也好過讓我受這種懲罰。”

 男人的嘴唇抖得幾乎無法正常說出話來:“讓一個老師看著花費了十幾年時間帶出來的,視為親人的學生們,全都躺在手術室裡,這比殺了我還難受。而且,而且我那個學生……”

 像是下意識想要尋求幫助一樣,男人回頭看向燕時洵,眼帶悲痛:“那孩子的筋腱都被割斷了,二十六刀,要有多疼,這都是我的錯!”

 燕時洵本想要說,這不是你的錯。但是他剛要安慰男人,卻發現一隻手,率先輕輕落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但男人卻一無所覺,而地面上也沒有影子。

 燕時洵愣住了,他抬眼看去,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男人身後,正笑得毫無陰霾的看著男人。

 正是那位醫生。

 ‘老師,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自責。’醫生搜腸刮肚,努力安慰著男人:‘而且老師和師兄們也都盡力救我了,我都知道,我很高興能有緣分做老師的學生。’

 似乎是想到了很搞笑的回憶,醫生“噗呲”笑了出來,面帶追憶神色,感慨的道:“當年我大五,還是個傻乎乎的學生,連飯都不記得吃,還是老師你發現了,罵了我一頓,說想救別人就要先照顧好自己,但卻讓師孃給我做了紅燒茄子。後來我碩士的時候,也是老師你直接要走了我,博士的時候也是……我好像沒有說過,我看到博士名單,我還是老師的學生時,有多高興。”

 醫生說了很多,但男人卻甚麼都聽不到,他還帶著痛苦的自責。

 燕時洵怔愣,輕聲喚道:“醫生……”

 男人和醫生同時抬頭,看向燕時洵。

 醫生驚訝的指著燕時洵道:‘你能看到我?不對,是你!中午說食堂有紅燒茄子的那位先生!’

 ‘啊,我好像答應了你不要出門的。’醫生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現在看,中午的時候你說的好像是對的。’

 醫生苦笑著抬了抬手:‘那也沒有辦法,那個人衝我老師來的,我難道眼睜睜看著老師受傷嗎?我年輕,恢復得快,還是我來吧。’

 “然後你就讓自己變成這副樣子了嗎?”燕時洵眼中帶著悲傷:“我來得太遲了。”

 醫生擺了擺手:‘動脈破裂,能有進手術檯的機會都是我多佔了便宜了,不是你的錯,先生,你已經提醒我了。要說誰有錯的話。’

 他聳了聳肩:‘希望他們已經抓到那個行兇者了,聽師兄說,他跟著我老師好幾周了,一直想找機會傷害我老師。雖然我是個醫生,但是我也有自己的一點小自私吧,抱歉,我還是希望他被抓起來,以後也不能再傷害我老師。’

 “我向你保證,會的。”燕時洵輕聲道:“我已經錯過了救你的機會,怎麼會讓兇手逍遙?”

 而思維混亂的男人,此時也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燕時洵好像不是在和他說話。

 “你。”男人有些猶豫,迅速順著燕時洵的目光往自己身後看了一眼,但是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在那。

 “你是在和誰說話?”

 燕時洵的目光移向眼前這個,還不知道自己的學生已經搶救無效死亡了的老師,卻是對著他身後的醫生問道:“你想和你的老師說話嗎?”

 男人看著燕時洵的眼神充滿了茫然。

 醫生卻驚訝的問道:‘可以嗎?’

 燕時洵點了點頭:“直到你想要離開為止,你都可以暫時留在這裡。不過,不要停留太久,你已經死了,人間的陽氣對你來說損傷太重。”

 醫生頓時高興了起來:‘太好了!我剛剛還在發愁,我死了之後我的研究記錄還沒來得及寫,科研組的人要是拿不到資料,還要多耗費好幾個月的時間。這樣的話我就能把那些資料告訴老師了,還有我的一些想法和方向。’

 哪怕已經死亡,所思所想,還是想要讓研究得到最終結果,幫助更多的人嗎……

 燕時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覺得酸澀到幾乎無法說出話來。

 他立刻點了點頭,默唸起開陰眼咒,並指從男人眼前抹過。

 男人迷茫的看著燕時洵,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用意。

 然後他就看到一角白大褂從自己視野的最邊緣出現,他向上看去,卻看到自己本來應該躺在手術室裡的學生,正在衝自己笑得燦爛又傻氣。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濱海大學醫學院裡看到這個學生一樣。

 有天賦,又肯努力,廢寢忘食到低血糖昏厥,讓他又好笑又生氣。

 “你……”男人看了眼手術室,但大門依舊緊閉。而他看到學生半透明到甚至能看到後面牆壁的身影時,忽然也猜到了甚麼。

 他的眼睛紅了,淚水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你……”

 ‘嗨,老師。’醫生笑容燦爛的抬手,向他打了個招呼:‘今天是我們畢業十週年來著,可惜大家好像都沒能笑著回家。’

 燕時洵悄無聲息的起身,將這一角空間留給這師生兩人。

 有路過的護士遠遠的看到男人自言自語的模樣,憐憫的嘆了口氣:“這叫甚麼事啊。”

 燕時洵攔住了她,沒有讓她向前走去:“那位先生現在應該更想一個人靜一靜,我們去那邊吧。”

 護士嘆了口氣,點點頭轉身換了條路。

 鄴澧依舊維持著剛剛燕時洵離開時的姿勢,高大的身軀挺得筆直,站在大廳的水晶燈下,顯眼到燕時洵一眼就能捕捉到他。

 “生氣了嗎?”鄴澧看著走過來的燕時洵,輕聲問道:“我拒絕了你,抱歉。我能改變很多事情,但是生死的界限,即便是大道也無法跨越,生與死天然劃開了兩個世界。”

 燕時洵緩緩搖了搖頭,輕聲道:“謝謝。”

 鄴澧驚訝的看向他,沒想到自己能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陰差的事。”燕時洵沒甚麼血色的唇挑起一絲笑意:“雖然我沒能救回來他,但能留給他們師生兩人說話的時間,也算是一個好時機了。”

 “我順手在手術室那邊佈置了簡易的聚氣陣,其他幾位醫生應該很快就會脫離危險。”

 燕時洵的聲音很輕:“他們沒有做過任何事,不應該遇到這種事。”

 鄴澧本來以為燕時洵會因為醫生的死亡而怪罪他,畢竟燕時洵如此重視生命,但他沒想到,燕時洵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看透生死。

 這反而讓鄴澧有些不舒服。

 他微微側首,彷彿在聽著從虛空中傳來的聲音,然後他“嗯”了一聲,目光轉回燕時洵身上,道:“放心,手術室裡主刀的都是優秀的醫生,酆都無法從他們手裡搶走生命。其他幾位醫生,會成功脫險。”

 燕時洵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不過,謝了。”

 “等等。”在燕時洵想要從自己身邊走過時,鄴澧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燕時洵疑惑的回身望來。

 鄴澧卻抬手將自己身上的黑西裝大衣脫了下來,搭在燕時洵的肩膀上:“你只穿著睡衣就跑下來了,傷還沒好,外面風大,小心傷口惡化。”

 燕時洵本想拒絕,卻被鄴澧輕輕將大衣按在了肩膀上:“生人脆弱,你想要生病,給本來就忙碌的醫生們添工作量嗎?”

 於是他的手頓住了,只好點頭道了聲“謝謝”。

 因為剛剛燕時洵安慰了前臺的小護士,情緒勉強穩定了下來的小護士,想起自己剛才在病人勉強哭得稀里嘩啦的模樣,就羞得不好意思,在心裡瘋狂“啊啊啊”抓狂責怪自己。

 所以當燕時洵去而復返,向她詢問那個行兇的人有沒有被抓到時,小護士捂著發熱的臉,語速飛快的指了方向。

 “剛出事的時候,醫院的安保就制服那個傢伙了,現在官方的人來了,已經轉交給他們了。對了,他們現在就在院子裡取證調查呢。”

 燕時洵道了謝,轉身向外面走去。

 深秋的夜裡很冷,即便披著鄴澧的大衣,燕時洵還是在接觸到冷空氣的一瞬間,下意識的抖了抖,將大衣攏了攏。

 鄴澧是知道他要能做的事情,需要出門嗎?

 疑問劃過燕時洵的腦海,但他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在了眼前。

 紅藍兩色的光在寬敞的院子裡閃爍,將地面上的血跡映得清晰而不祥,不少穿著制服的人都或站或蹲,在調查那些痕跡。

 而不遠處停著的車裡,還隱約傳來情緒激動的罵聲。

 下一秒,車門被大力推開,一名制服人員面色陰沉的下車,叫罵聲從他身後清晰的傳來。

 那制服人員本來是想要出來透透氣,免得自己太過生氣,做出些甚麼不符合規章制度的事情來——比如忍不住揍那個傢伙一頓。

 那傢伙知不知道自己毀了幾個醫生的職業生涯?好幾個醫生的手都被傷到了,就算搶救回來,也無法恢復到以前拿手術刀的靈活程度了。

 二十年寒窗苦讀,百萬培養成本,幾乎付諸東流。那幾位都是很優秀的青年醫生,甚至可能就因為此,很多病人會失去得救的機會。

 制服人員覺得自己心裡悶悶的,不由得摸出煙盒,想要到旁邊去抽一根。

 卻忽然被人叫了名字。

 制服人員抬頭,就看到燕時洵穿著一身黑色大衣,像是趁著夜色來接引亡魂的閻王一樣,平靜的站在紅藍兩色的光芒中。

 “燕哥?”制服人員驚喜的走上前:“你怎麼在這?”

 他以前在辦案子的時候,差點被一個殺人犯化作的惡鬼推下樓殺死,還是燕時洵當時恰好在追查那個殺人犯惡鬼,於是救下了他。

 他因此而對燕時洵充滿感激,想要感謝燕時洵卻沒想到對方分文不收,只留了個電話就轉身離開。

 制服人員走了兩步,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燕哥……是因為這裡有死亡的鬼魂嗎?誰,剛剛那位送去急救的醫生嗎?”

 燕時洵沉默了。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制服人員的臉上瞬間湧現出難過的情緒:“天……怎麼會這樣?”

 “我知道這不合程式,但,能讓我和他談談嗎?”燕時洵朝那邊的車子揚了揚下頷:“五分鐘。”

 制服人員知道燕時洵說的是誰,他沒有猶豫的就同意了,並且在帶著燕時洵走過去時,將原委大致說了。

 那行兇的中年男人,半年前是濱海大學附屬醫院的病人,會記恨那位老師,是因為當時那位老師是他的主治醫生。

 花費了大量的金錢卻沒有治好病,甚至妻子都因為受不了他酗酒而離婚,於是中年男人就恨上了那位老師,認為是那老師貪了他的錢卻不給他治病,造成了他現在的窘境。

 車裡,那中年男人還在破口大罵:“老子花錢了!整整三萬!我好好一個人進醫院,憑甚麼不給我治好就把我趕出來了?我老婆跑了全都是因為他,他毀了我家,陪我一條命不是天經地義嗎!”

 制服人員忍了又忍,還是一拳轟在了車門上,咬牙切齒的道:“我問過濱大醫院了,你這種病常規是要花一百多萬才能治的,是那位醫生幫你申請了補助計劃,還冒著風險幫你用了更便宜有用但不在方案裡的藥,不惜自己承受被訴訟的風險,幫你省了很多檢查,還自己掏了腰包補助你,你才花了三萬。他盡力了!你憑甚麼這麼說他!”

 中年男人嚷嚷道:“都是害人的庸醫!我聽我鄰居說了,買個量子床墊不到兩百塊我的病就能治好,那些錢肯定都是被他貪了,你們都是一夥的!”

 制服人員差點被氣笑了,怒意翻湧就想要揚手揍那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一縮脖子,更大聲的喊道:“警察打人啦!快來看啊警察打人了!”

 “媽的!你這種也算人?我一身制服不穿了也非要……”

 “啪!”

 制服人員揚到一半的手臂,卻被旁邊伸來的手掌牢牢的抓住,不能再向前分毫。

 他錯愕扭頭,就看到燕時洵一臉平靜的看著他,辨不出喜怒。

 “燕哥?”

 燕時洵看向旁邊的其他制服人員:“秋天了,蚊子真多。”

 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符合道:“可不是,他剛剛是在打蚊子。”

 “有些噁心的蚊子是得打一打了,吸血還罵人,呸!甚麼玩意兒?”

 燕時洵這才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的制服人員:“你這身制服,還是留著吧。”

 他上前兩步,修長的身軀將車外的光線擋得嚴實。他逆光而立,冰冷的面容半隱在黑暗中,說出的話陰冷不帶一絲溫度。

 “我一向救人危急,送亡魂前往它們應該去的地方。那位醫生和我算是同行,只不過,他救人,我救鬼。當然,情況偶爾也會有所不同,比如現在。”

 “我很擅長驅邪捉鬼,但是很少有人知道。”

 燕時洵揚了揚首,居高臨下看向中年男人的眸光冰冷而鋒利,如有實質,像是刀刃一般幾乎能一片片割下血肉。

 “其實,我也很擅長奪人氣運,詛咒生人。”

 他的聲音很冷,字字句句卻堅定:“你的罪孽會一直糾纏著你,你不會立刻死,你還會活幾年。但是在之後的時光裡,你每分每秒都會想起你做過的事情,無論白天黑夜都不得解脫,它們會纏著你,直到吞噬掉你最後一絲生機。”

 “也許現在你滿不在乎,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開始畏懼每一個轉角後的未知,每一縷黑暗裡的鬼魂。只要你身處之地,百鬼哭嚎不止,奪你性命。那些被你間接害死的人,因為你殺了醫生而沒能得到拯救的生命,他們會知道,你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他們會滿心仇恨的尋你復仇。”

 中年男人原本滿不在乎的表情凝固住了,隨著燕時洵的一字字說出,他看向燕時洵的表情逐漸變得驚恐,身體也開始顫抖。

 他神經質的看著自己旁邊的黑暗,害怕的吞了吞口水,彷彿那些黑暗裡就隱藏著虎視眈眈的鬼魂。

 燕時洵冷眼看著中年男人,胸臆間的憤怒都化為了冰冷的詛咒:“當你終於死亡——別太開心,你真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你將墜入酆都苦牢,受一切刑罰,群鬼憎恨於你,尋你復仇。你將反覆死亡,但永遠不得解脫。”

 “輪迴的名單沒有你,你的魂魄不會再有得見天日的機會。然後在那些痛苦和黑暗中,你會終於深刻的意識到……”

 最後一句,燕時洵的聲音很輕:“你到底,犯下了怎樣的罪孽。”

 話音落下,金色的文字忽然化作圓環,在燕時洵身周閃現一瞬復又消失。

 天地回應了燕時洵。

 他說出的詛咒,變作了天地對此人的規則,他描述的所有場景,都會成為現實。

 中年男人終於傻了眼,等著眼睛驚恐的看著燕時洵,不斷的往後退,試圖拉開距離。

 “瘋子,你這個瘋子!”

 ——當一個驅鬼者憤怒時,連閻王也會避其鋒芒,逃離戰場。

 所有保護的手段都會變成逆向的傷害手段,所有的善意都會變成冰冷的憤怒。他不計後果,只為替死者,討要一個公平。

 殺人者,人恆殺之——!

 燕時洵卻冷漠的轉身,不再看中年男人一眼。

 他向目瞪口呆的制服人員點了點頭,神情冰冷的邁開長腿。

 鄴澧一直站在大廳門口,注視著燕時洵的一舉一動。

 深秋的夜風吹拂起燕時洵耳邊的碎髮,他眯了眯眼,卻還是覺得難過的情緒抓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酸澀得難受。

 鄴澧嘆息著張開雙臂,將燕時洵擁入懷中。

 這一次,情緒低沉的燕時洵沒有拒絕。

 “凡是你言,皆是法印。”

 鄴澧微微垂首,輕風拂過一般,在燕時洵的髮絲上落下一吻。

 “你所詛咒,會成為真實。”

 ……

 張無病拿著合同,疑惑的撓了撓頭髮:“燕哥,下期的錄製,要預支付酬金?”

 “嗯。”

 燕時洵單手插兜,垂眸看向樓下那對哭泣的老夫婦。

 那位醫生的父母剛剛收到了一筆匿名鉅額捐款,相當於一檔頂流綜藝節目的單期報酬。

 雖然這並不能彌補他們失去兒子的悲痛,但……

 生活還要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28/28)本期加更全部完成,週末進行下一期加更數量的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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