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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喜嫁喪哭(40)

2022-07-21 作者:宗年

 就在燕時洵因為他的發現而被震撼, 神經稍有鬆懈的時候,一直注視著燕時洵的楊朵卻突然發難。

 村路旁所有的紅磚牆顫動著旋轉,血液從牆縫中流淌而出又化為一具具血紅色的人, 緩緩圍向燕時洵。

 它們沒有五官和面板,所走過之處, 都是淋漓的鮮血。

 而村子裡家家戶戶院門猛然大開, 陰冷的風從靈堂中吹出, 屍體從棺木中起身, 在白布黃紙中走出院門,出現在村路之上。

 燕時洵迅速察覺到了不對勁,轉身時便看到了從四面八方出現的屍體與血人。

 而原本依靠著磚牆瑟瑟發抖的張無病和楊土, 更是一下就被血人抓了個正著, 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對上了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頓時慘叫著高呼救命。

 燕時洵的注意力被分散。

 楊朵大紅的唇瓣咧開,她長嘯一聲就像利箭一樣迅速衝向近在咫尺的燕時洵, 一手掐著自己的脖頸到滿手被金光割傷, 另一手尖利的紅指甲像是挖刀一樣直直伸向燕時洵的胸口。

 原本已經下意識向張無病的方向轉身的燕時洵迅速回神, 眼眸銳利的直看向楊朵,一直扣在手掌中的石片也立刻被他抬手擋在楊朵指尖的來路上。

 “咔!”

 指甲尖與石片相抵, 發出刺耳的聲音後應聲粉碎。但卻沒有抵擋住來勢洶洶的指甲, 直接刺向胸膛。

 指甲劃破了燕時洵的衣衫, 胸口處傳來一陣刺痛。

 燕時洵反手扣住楊朵的手腕, 原本嚴肅的眼眸中有明亮鋒利的光劃過, 眼看著楊朵就要得手,他卻輕輕笑了起來。

 “雖然知道你不會束手就擒,但我其實本來還期望著你能對人殘留善意, 最起碼不要隨意殺戮。果然,期望就只是奢望。”

 楊朵冷笑,不以為然:“事到如今,你要和我講道理?軟弱的生人,連希望都寄託在別人身上!”

 “不。”

 燕時洵的手掌力氣極大,攥得楊朵想要繼續向前攻擊卻動彈不得,掙脫不開。他輕笑著垂下眼眸,身軀前傾,在楊朵面前一字一頓的說道:“我是在,給你生路的機會。”

 “——你聽說過,惡鬼入骨相嗎?”

 血月之下,燕時洵微微歪頭,薄紅的唇咧開戲謔的笑意。

 大量的陰氣裹挾之下,楊朵幾乎接受了聚集在家子墳村的所有怨恨執念,那些雜亂的情緒將她原本的理智和記憶全部覆蓋湮滅。

 正如燕時洵問過她的,恍惚的神智讓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

 但在這樣混沌的狀態下,楊朵對於危險的直覺更為敏銳。她幾乎是在燕時洵說出“惡鬼入骨相”的一瞬間,就已經察覺到不妙。

 但,已經遲了。

 燕時洵抓住她的手腕卻沒有逼退她,而是用不可抗衡的強大力量,將楊朵長長的指甲繼續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指甲劃破面板,溫熱的鮮血從胸口沿著肌肉的紋理蜿蜒淌下。

 血液沾染到楊朵的一瞬間,就像是滾油燙在面板上發出了“滋滋”的聲音,楊朵原本白皙漂亮的手指在燕時洵的鮮血之下被劇烈灼燒,發出了焦臭的味道。

 楊朵死死的看著自己迅速變成焦黑枯骨的手指,目眥欲裂:“你做了甚麼!”

 胸口傳來疼痛感,甚至偽陰神劃傷生人所順著傷口傳進體內的陰氣,都令燕時洵不舒服的皺起了眉,感覺到了順著自己脈絡遊走的陰冷氣息。

 但是在聽到楊朵的詢問後,燕時洵卻笑得愉快,眼眸應和著血月的紅光,明亮鋒利。

 “所謂驅邪殺鬼,我當然是……要誅殺惡鬼了。”

 燕時洵的低笑帶起胸膛間的一片震動,他彎下腰,湊在楊朵眼前,磁性的聲音低聲詢問道:“你見過惡鬼以人身存活嗎?我就是。”

 “楊朵,你以為我會毫無防備的站在你眼前嗎?無意冒犯,但我可不是剛出師門的莽撞人。”

 燕時洵低聲道:“不得不誇獎你,你將我們拉進你的世界確實是走了一步好棋,我無法順暢的使用符咒卜算的力量,也無法溝通天地。但是……”

 他嗤笑了一聲,眼神蔑然:“我何須那些外力?”

 “我本身,就是殺鬼最好的方法。”

 大量的鮮血從楊朵的眼眶裡流淌下來,她的面目猙獰,張開的紅唇間露出銳利尖牙,看起來恨不得想要撲上去噬人血肉。

 但是楊朵卻沒有繼續攻擊燕時洵,她被燕時洵這種幾乎不要命的以傷換傷的架勢震住了,而燕時洵所說的話也讓她開始忌憚眼前這個瘋狂的男人。

 楊朵開始拼命的想要向後抽回自己的手腕,但燕時洵身陷她的世界,無法自如的使用符咒力量,可不意味著他自己的體術力量失效。

 他的手掌有力的攥住她的手腕留下捏痕,從胸口流淌出的鮮血順著她的手臂蜿蜒,卻像是火焰般一路燃燒,就連大紅的嫁衣都燃起熊熊烈焰。

 整個血紅色的世界搖晃顛簸,幾近破碎。

 但毫無自保手段的張無病和楊土,卻被血人抓在手裡卡著喉嚨,他們的口鼻都被血液淹沒無法呼吸,窒息的痛苦讓他們拼命扭動著,四肢胡亂的反抗著血人卻一次次只是穿過了它們血液組成的手臂,無功而返。

 張無病的視野一片血紅,他無力的伸手向燕時洵的方向,張開嘴想要呼救卻只是吐出了一連串的氣泡,喉管被鮮血倒灌,滿肺都是血腥的味道。

 燕時洵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動,而那些早已經死亡多時的屍體,也在從四面八方向他們走來。

 他們很快就會陷入這些東西的包圍中,但與他不同,張無病兩人可無法自救。

 楊朵勾起唇,扯開一個得逞的笑容:“只會說漂亮話的騙子,你要為你的狂妄付出代價了。就算你現在殺了我又怎麼樣?你的朋友也活不成了!我說過,這份痛苦,我要所有人和我一起經歷。”

 燕時洵咬了咬牙,偏過頭用餘光掃向張無病和楊土,心中迅速估計他們還能撐多少時間。

 三十秒?不,最多二十秒,張無病和楊土就會陷入窒息的休克中。

 自己能在二十秒內從楊朵身上剝奪下陰神的力量嗎?

 就是燕時洵思考時的這一晃神,他抓住楊朵的力量鬆懈了一瞬,不到一秒,但被死死盯著他的楊朵立刻抓住,用上了所有力量猛然一掙。

 燕時洵迅速回神看向楊朵,手掌重新抓向楊朵。

 但是楊朵整個人都猛然潰散成無數鮮血,落入滿地血河中。

 燕時洵只抓住了一手鮮血。

 見楊朵這邊沒能及時阻止,燕時洵立刻轉換計劃,三步並作兩步迅速想著張無病而去,手指伸向自己胸口蘸了自己的血液,然後憑空在空氣中龍飛鳳舞畫出破邪符咒。

 血液化為金光,符咒一氣呵成,直衝向纏住張無病和楊土的血人而去。

 血人毫無思考能力可言,只是一具能夠行走的傀儡而已,當場就被符咒打了個正著,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立刻失去了人形,重新化為血液灑落地面。

 “咳,咳咳……”

 沒有了勒著自己的力量,張無病跌坐在滿地的血液裡,渾身軟軟的使不上力氣,只差一點就窒息的痛苦讓他捂住自己的脖頸,拼命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楊土也同樣好不到哪去。

 燕時洵踩著滿地血河走過來,伸手向地面上的兩人:“還能站起來嗎?”

 他垂眸,低聲呢喃如自語:“與鬼神打交道,總是有種種未知的危險……有的鬼,即便有因可救,但也已經太晚了。”

 “……來不及了。她所做,已經超出限度了。”

 “咳咳咳,燕哥你說甚麼?”

 張無病被燕時洵一把拉起來,但整個人還是軟軟的靠在燕時洵的身上,自己沒有半點力氣能支撐著獨自站立。

 “不,沒甚麼。”

 燕時洵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神情,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得和平日裡沒甚麼區別。

 “等等,燕哥你受傷了!”張無病看著燕時洵的胸膛,慌亂的驚呼道:“你在流血!怎麼辦燕哥,我沒有急救箱啊。”

 燕時洵並不在意,他雙手用力,扯下自己襯衫下襬的布料,然後在胸膛上緊緊綁住,隨手做了個緊急止血繃帶。

 好在傷口並不深,楊朵在嘗試過疼痛之後,感受到了燕時洵對她的危險,所以拼命的不想繼續擴大燕時洵的傷口。

 雖然那股陰冷的氣息仍舊順著脈絡遊走,讓燕時洵不太舒服,但他此時也無暇顧及此。

 而剛剛燕時洵憑空畫出的符咒不僅摧毀了想要殺死張無病的血人,所有被楊朵召喚出來的血人都重現變成了鮮血,那些死屍也都失去了所有驅使的力氣,直挺挺的向後摔在了血河中。

 楊土驚慌的看著周圍的景象,嚇得舌頭打結:“燕哥,我,我們這是陷入了楊朵的世界嗎?楊雲說的就是這個吧?”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那現在怎麼辦啊?楊雲說只要不陷進來他就能救我們,但我們已經在這了,我們不會是要死了吧?”

 燕時洵微微側首,視線冷漠的掃向滿地的屍體。

 楊雲早就知道楊朵會成為陰神。

 為甚麼?

 作為陰神,楊朵可以自由操控引起範圍內的所有東西,甚至包括生命。所以她剛剛才能使得周圍的一切都變了模樣,也能操控血液和死屍來攻擊他們。

 一個滿心怨恨的陰神,所帶來的影響不亞於千萬厲鬼。只是……

 楊朵還沒有真正成為陰神。

 神位從來不是那樣好獲得的,正如民間有鯉魚躍龍門的傳說,想要成神,還需要經過最後一次儀式。

 ——死亡的儀式。

 恐怕他看到的村民送楊朵出嫁的場面,就是為此而來。

 楊朵需要重複她死亡的過程,以此斬斷自己與人世最後一線聯絡,這樣,當今日的黃昏來臨時,她才算是孽業圓滿。

 但是卻被突然進入家子墳村的節目組和他破壞了。

 “看來,這是天地大道不讓你成神啊,楊朵。”

 燕時洵低聲嗤笑:“天地不需要陰神殺戮人間,所以我被引導到了這裡,你看,天地之間,從無偶然。”

 燕時洵沒有再施捨那些死屍一個眼神,漠然回身走向祠堂,衣角劃過凌厲的弧線。

 既然楊朵要透過儀式成為陰神,那她必然需要回到自己的埋骨地。就算他暫時失去了楊朵的蹤跡,但是她最後還是會出現在祠堂。

 他會在那裡,等著楊朵到來。

 然後,阻止一切的發生。

 張無病和楊土趕緊抬腳追了過去。

 祠堂看起來已經久無人至,牌匾都落滿了灰塵。

 但是奇怪的是,祠堂的大門卻是微微開啟的,露出了一道可以容一人通行的窄縫。

 燕時洵皺了皺眉,垂眸時看到了在門外灰塵裡留下的腳印。

 成年男性的尺碼,運動鞋,還有另外一個腳印看起來更像是……大尺碼的女鞋?

 剛剛那些送嫁的村民還沒等進入祠堂,就被察覺了他的存在的楊朵殺死。按理來說,他們沒有機會在靠近大門的地方留下腳印。

 除非,已經有人先他們一步進了祠堂。

 燕時洵面無表情的緩緩推開祠堂的大門,渾身肌肉緊繃,戒備的掃視過祠堂內的景象。

 落滿了灰塵的青石板讓腳印顯露無疑,並且在那個像是女鞋腳印的旁邊,還留下了一些擦痕,像是裙襬掃過留下的痕跡。

 乍一看和女子無異。

 但……44碼的女鞋尺碼,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燕時洵在心中打了一個問號,一邊跟著那些腳印前進,想要看看究竟是誰會在陰神掌控的世界裡,進入祠堂自由活動,一邊仔細看過擺放在祠堂里布滿了一整面的牌位。

 隨即,燕時洵意識到了祠堂裡的不對,輕輕皺起了眉。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宗族的祠堂,但一般這裡除了牌位外,還會有香火蠟燭,有些富貴的宗族還會點著長明燈。

 但家子墳村的祠堂裡,卻沒有一炷香,蠟燭也早就東倒西歪落滿了灰塵,檯面上掛滿了蜘蛛網,已經很久沒有人來打理過了。

 祠堂內一片昏暗,那些牌位半隱在黑暗之中,一個個名字就像是一雙雙眼睛,在無聲的注視著來人。

 只有中庭裡,血紅的月光投射在青石板上。

 也隱隱照明瞭一個半隱在黑暗中的身形。

 那人背對著燕時洵站在整面牆的牌位面前,正仰著頭看向高處的牌位。他看上去平靜極了,有種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後的悲哀感,對於自己現在身處於怎樣危險的境地也毫無知覺。

 燕時洵腳步一頓,本來戒備看向那人背影的目光,逐漸有些遲疑。

 這個背影,看起來很是眼熟。

 就像是……在農家樂失去蹤影的楊雲。

 燕時洵不動聲色的站在黑暗中,原本想要看看楊雲想要做甚麼。

 卻只聽得楊雲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燕先生,你來了。”

 燕時洵面無表情的從藏身的廊柱後走出,沉穩走向楊雲:“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已經知道我會來。”

 “怎麼會不知道呢,畢竟你們的身體都還睡在我的農家樂裡。”

 楊雲的目光從牌位上收回,抱歉的看向燕時洵:“對不住,我原本以為你們是從外面來的,她應該不會對你們下手,只要你們都在農家樂裡不要出門,我就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但是顯然,我低估了她的瘋狂程度。”

 她?

 燕時洵皺眉:“楊朵?”

 楊雲定定的看著燕時洵,然後笑了出來:“看來,燕先生已經遇到過她了。”

 “也就是說,楊朵成為陰神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燕時洵趁勢追問:“江嫣然的事,你也知道?”

 楊雲點了點頭,神情有種奇異的平靜感。

 就像是將死之人最後的訴說,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於是向誰訴說也都再無關緊要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楊雲嘆了口氣:“我罪孽深重。”

 “燕先生如果遇到了楊朵的話,那應該去過楊朵家吧?”

 楊雲道:“或許燕先生不知道,江嫣然,就是楊朵父親買來的新妻子。而將江嫣然賣給楊朵父親的楊免……同樣也是將我媽賣給我爸的人。”

 “如果不是楊朵和她母親都被活埋,楊老三不會去買新妻子,江嫣然也就不會陷在家子墳村無法離開,最後死在了這裡。而如果我父親沒有對楊朵做過那樣的事,如果我能夠再勇敢一些,不只想著自己和母親的安穩,而去幫幫別人,改變些甚麼……也許,事情還會有變數。”

 “我媽,也不會死。”

 楊雲平靜的聲音裡帶著深重的疲憊,他就像是親眼看到了所有事情的摧毀和悲劇,卻無能為力,然後最後,連自己都崩潰在這種絕望之中。

 “燕先生,我是個不孝的孩子,我曾經說要把我媽從家子墳村帶走,帶她去找她真正的父母和家人。但是,我失言了。”

 楊雲低垂著頭,語氣悲痛:“我是個廢物,懦夫,所以到最後,我也要因為自己做過的錯誤決定而付出代價。我沒有幫其他人,所以我失去了我唯一在乎的親人。”

 按照楊土和楊雲之前的說法,楊雲母親不是急病而死嗎?

 楊雲現在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再加上農家樂老屋裡如同兇案現場的場景,看來楊雲母親的死還有內情。

 燕時洵的思維轉了兩圈,問道:“所以你殺了那些村民,為你母親報仇?”

 “燕先生看到了。”楊雲輕輕笑起來:“也對,燕先生是我見過最奇怪,但是也最聰明的人,怎麼會找不到。”

 “燕先生可以隨意指責我,但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楊雲的神色坦蕩:“他們罪有應得。”

 “燕先生體驗過失去母親的痛苦嗎?”

 楊雲走到一邊擺放牌位的臺子邊上,絲毫沒有懷有尊敬之意的隨意坐在了上面,抬頭向燕時洵問道:“我從村子外回來的時候,他們都說我母親急病死了。我很愧疚,認為是我的錯。直到半年前,我請那幾個據說自述幫過我母親的村裡叔伯喝酒,卻沒想到,他們酒醉吐真言,說出了真相。”

 “我母親根本不是急病死亡,是他們,殺了我母親!”

 推杯換盞中,醉醺醺的中年人拍著楊雲的肩膀,炫耀般告訴他,應該感謝自己。

 那人說,他母親命不好,剋死了他父親,現在他把事業做得這麼大,也會被他母親克得事業失敗甚至被剋死。自己和其他人是看在他也同樣是楊氏的男丁,才幫了他一把,把剋夫的媽處理掉了,這樣就沒有人能妨礙他了。

 楊雲無法講述當自己聽到那些話時,血液是如何一點點變得冰冷,甚至不再流動。

 眼前的人明明還在笑著,往日裡也對自己還不錯,但說出的話,卻連惡鬼也要退避三舍。

 那是……我的母親啊。

 楊雲渾身顫抖著,憋紅了雙眼。

 那是,為了我而受盡了一生的苦難的母親啊!

 在離開之前,她還笑著站在門口向他揮手,而他也興奮的向她承諾,一定進城找到她當年親生父母的訊息,帶她去找她被拐賣後就沒能再看一眼的父母。

 可是,他帶回來了滿包檔案,滿心歡喜的以為可以帶著母親去找家庭,卻沒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一具孤零零的棺木。

 他甚至沒能看到他母親最後一眼。

 眼前的人笑容如此礙眼,這些兇手,為甚麼他的母親長眠地下,無法再看一眼親生父母和家庭,天人兩相隔。他們卻還能在這裡毫無愧疚的笑得出來!

 怒氣湧上楊雲的心頭,他看著喝醉了而反應遲緩的村民們,終於,拿起了屋外的農具……

 “殺死他們之後,我看到了楊朵,她穿著一身嫁衣站在我身後,告訴我,她感謝我,因為我殺了六個人所產生的陰氣,成為了池子裡最後一滴水,終於讓水池鋪滿,陰氣達到臨界值。因此,她可以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掙脫所有的鎮壓束縛。”

 楊雲緩緩搖了搖頭,似乎那段記憶對他而言極為痛苦:“也從她的口中,我知道了我父親當年做過的事情——他們在楊朵死前,糟蹋了她很久。而我父親和那些人,也是被楊朵殺死的。”

 “楊朵告訴我,因為我無意間幫了她,所以她允許我向她復仇。可是……”

 楊雲痛苦的低下頭,將臉埋進雙手中:“我怎麼有臉復仇!我的父親,是個畜生!當年楊朵才十六歲啊,還是個小女孩,他們怎麼忍心!”

 “我是渾身罪孽的人,沒有了我母親,我最後的堅持也沒有意義了。所以,我自殺了,在我母親墳前。”

 楊雲的嘴唇顫抖,仰起頭看向燕時洵,眼裡含著淚水:“可是,我是個無能的廢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我以為我自殺後就能去見我目前,親口向她道歉,再見一見她。”

 “可是,楊朵得到了力量,她殺了全村所有人,甚至想要翻過月亮山跑出去的人都被她吊死在了樹上。家子墳村所有人,連同著以前死去的人,都成為了楊朵的養分,讓她成為了甚麼陰神。這使得我們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困在了這裡,無法離開。”

 “我也無法再見到我的母親,向她道歉。我這一生的罪孽,再也沒有人能夠原諒我了。但是……”

 楊雲哽咽道:“我很想我母親,我想讓她再默默我的頭,再喊我一聲‘小云’。”

 “燕先生,你既然能在遇到楊朵之後還能全須全尾的回來,說明你絕不是普通人。白天你問我的那些話,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你已經察覺到了村子裡的異常。我知道,你一定和那些大師一樣有能力。”

 楊雲看向燕時洵的眼神裡,帶著彷徨的無助:“燕先生,求你幫幫我,幫幫我離開這裡!”

 一行血淚,從楊雲的眼中淌下來:“我要見我的母親,我不想一直被困在一個滿是仇人的地方。燕先生,求你!”

 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燕時洵,緩緩邁開長腿,向楊雲走去:“你覺得我能夠幫到你,所以,你將這一切都講給我聽,你想讓我幫你離開家子墳村,前往地府。”

 “可是,楊雲。”

 燕時洵輕嘆道:“你與楊朵是有因果的,她成為陰神,你是逃避不開的錨點。是你殺人後,讓她得到了足夠的陰氣。就算你被鬼差帶走,等待你的也只會是百年酷刑,你恐怕沒有辦法再見到你母親了。”

 “你母親一生從未作惡,她會有她投胎的機會,也許現在,她就已經走在了她的路上。”

 “我不在乎!”楊雲情緒激動道:“我母親在哪我就在哪!這個害了她一生的地方,我一秒都不想繼續待下去了。就算是要我償還罪孽都行,但是我絕不想永遠困在這裡!”

 “江嫣然告訴我,黃昏時就是楊朵力量最強的時候,到那時,她就會成功成為陰神主宰這附近的地域,所有的陰氣都無法逃離的會湧向這裡。”

 燕時洵平靜道:“楊雲,從你手中,誕生出了一個最強的陰神。”

 楊雲愣愣的看著燕時洵,形容狼狽,像是癲狂後的徹骨絕望:“怎麼……怎麼會這樣?”

 燕時洵卻緩緩向楊雲伸出了手,修長的手掌伸平向上,像是在等著楊雲來握住他的手。

 “所幸天地有眼,一切都還沒有最後確定。你無意間犯了錯,但它並非沒有補救的機會。”

 “楊雲,你來幫我,毀滅陰神。”燕時洵垂下眼眸,沉聲道:“作為回報,你的魂魄將會獲得自由,前往地府,迎來屬於你的審判。”

 “為母復仇,又有甚麼錯呢?”

 他輕聲道:“地府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審判。”

 大起大落的心情之下,楊雲抖得幾乎無法說話,從他的眼眶裡流淌出清澈的淚水,順著臉頰流進嘴邊。

 他張了張嘴,卻哭著笑了起來:“謝謝,謝謝,這已經足夠了。”

 楊雲毫不猶豫的伸出手,一把握住燕時洵的手掌,鄭重道:“我會幫助燕先生,毀滅家子墳村和陰神!”

 燕時洵修長的身形站得筆直,神情嚴肅的回應:“必不負所托。”

 陰陽契生效,彷彿不可被推翻的力量。

 天地垂眼,鬼神向此處望來。

 遠處迷霧之後的鄴澧,緩緩睜開眼眸,眸光冰冷威嚴。

 ……

 對於楊朵而言,想要成為陰神必不可少的一環就是祠堂。

 她死在這裡,她所有的痛苦和掙扎都在這裡,所以,她也要在這裡穿過自己的痛苦,走向新的道路。

 所以對於燕時洵而言,想要阻止楊朵,祠堂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楊雲同樣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才會等在祠堂,想要藉機毀掉祠堂和陰神,讓自己的魂魄自由。

 也正因為此,楊雲看到了在燕時洵來之前發生的事情。

 “燕先生,你們節目組的兩個明星,剛剛進了祠堂。好像是那位叫路星星的,和一個叫趙真的。”

 聽到楊雲的話,燕時洵眼皮一跳,覺得自己可能要面對奇怪的事。

 ——腳印雖然有兩個,楊雲說出路星星和趙真後,好像也都對應得上。但問題是,其中一個穿的女鞋和裙子啊!

 這兩個人是在做甚麼?

 燕時洵沒有將自己的錯愕表露在外面,他只是向楊雲點了點頭,將張無病和楊土暫時託付給楊雲,自己則去找那兩人。

 既然楊朵隨時都可能來祠堂,那對此一無所知的路星星和趙真,就有危險了,他必須要趕緊找到兩人才行。

 比起楊朵可能帶來的潛在危險,已經和他形成了委託契約的楊雲顯然更加可靠。他不知道在去找人的途中是否還會遇到危險,所以將張無病和楊土放在這裡反而更安全。

 更何況,楊雲和楊土本來就是好友,楊雲還向楊土許下了會保護他的承諾。

 燕時洵將事情交待好之後,就轉身順著青石板上留下的腳印,向著兩人走過的路線出發。

 祠堂裡沒有燈光,空蕩蕩的黑暗,足音迴盪寂寥。

 穿過長長的連廊後,那兩人留下的腳印斷在連廊的臺階前。

 然後燕時洵就看到了,院子裡的土地被挖開,旁邊堆著土堆,而一剷剷的土被從地底拋上來,看來是有人在下面。

 一起傳上來的,還有熟悉的聲音。

 “路星星,你認真點,別試你的符咒了,剛剛不久驗證過已經沒有用了嗎?還是安心手動挖土吧。”

 “你這樣一鏟一鏟得挖到甚麼時候?只要我一個金剛咒生效,就能把這一片全掀翻,那多快啊。”

 “聽起來是很不錯,但它得生效才行!”

 正是路星星和趙真。

 燕時洵挑了挑眉,身形敏捷的躲過從下面扔上來的土粒,邁開長腿走了過去:“兩位。”

 他在土坑邊緣站定,居高臨下的看著土坑裡聞聲驚愕抬頭的兩人。

 “介意告訴我,你們是在做甚麼嗎?”

 燕時洵不帶一絲溫度的假笑:“我都不知道,你們還有給自己挖坑埋屍的愛好?”

 燕時洵的目光掃過兩人腳下站著的地方,一半棺木的痕跡正從泥土裡隱約露出來,從暈開的鏽跡來看,棺木的四角都釘著九寸釘。

 而站在裡面的趙真,結實寬大的男性骨骼身軀上,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女式嫁衣,看起來和楊朵的很像,卻遠遠沒有她的精緻華麗。而現在蹭了泥土之後,更加顯得狼狽汙髒。

 燕時洵頓住,覺得自己眼睛疼。

 ——所以,他看到的女鞋腳印是這麼回事嗎?

 “燕先生!”趙真在短暫的錯愕之後,驚喜出聲。

 ……

 本來被燕時洵保護在身後的楊土在聽到他和楊雲的交談之後,整個人都傻了。

 等燕時洵將他託付給楊雲後,雖然楊雲神色不變,看著他時還在笑,但楊土卻覺得尷尬又懊惱,幾乎想要把自己埋進地縫裡。

 “那個……”許久,楊土摸了摸鼻子,才囁嚅的向楊雲問道:“所以你才殺了那些人嗎?”

 楊雲點了點頭,平靜道:“不告訴你實情,不是因為我想隱瞞,而是因為你生活在更好的嘉村,沒必要告訴你這些,讓你也蹚渾水。”

 “我做錯過很多事,害了很多人,但是我不希望我的朋友也被我連累。”

 楊土急忙抓住楊雲:“你說的這叫甚麼話,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你媽媽……對不起。”

 楊雲笑了,轉頭就向楊土那裡看去:“你有甚麼可說對不起的……”

 忽然間,他的眼角掃到一抹紅色,頓時所有的話語都戛然而止。

 楊雲的笑容回落,表情一點點嚴肅了下來,身體也緊繃起來。

 楊土覺得奇怪,扭頭往身後看去。

 然後他就看到,剛剛才從燕時洵手裡逃跑消失的楊朵,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楊朵不發一言的默然站立在祠堂的陰影之中,血紅的月光將她籠罩。只是原本漂亮精緻的嫁衣袖?被燒燬後留下殘痕,她焦黑枯骨的一邊手臂垂在身側,與她白皙漂亮的容顏格格不入。

 鮮血順著她紅色的嫁衣流淌下來,逐漸將祠堂的地面寸寸淹沒。

 她神色冰冷的看向楊雲,聲音空洞陰冷:“你,也背叛了我?”

 楊雲緩緩搖頭:“我也不想,如果我只有我的話,我願意永遠在這裡償還我的罪孽。但,我還要去看我母親。她從來沒有入夢看我,我想她了。”

 楊朵面目猙獰駭人:“你背叛了我——你該死!”

 話音未落,楊朵的身形化作一道紅光,疾速衝向楊雲。

 “砰!”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10-03~2021-10-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箏阿箏、、滄笙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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