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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喜嫁喪哭(30)

2022-07-21 作者:宗年

 安南原覺得自己最近真是有點倒黴。

 先是經紀公司把本來已經確定好給他的資源機會分給了別人, 在安東尼被徹底放棄後,經紀公司的小頭目簡直像是在無能狂怒,把這些事都怪到了他頭上, 不斷從他身上剝離資源給其他人。

 動作之大,甚至就連安南原的粉絲們都有所察覺了。

 不過這不算甚麼。

 安南原冷眼圍觀經紀公司的小頭目替安東尼報復他, 心裡半點波動都沒有。

 ――誰說娛樂圈的人都一定重視這些?

 任是誰在生死之間走一遭, 體驗過直面惡鬼差點被撕碎的恐怖之後, 都會覺得很多事也就那樣, 沒甚麼大不了的。

 生死之外無大事。

 安南原索性眼不見心不煩,既然他在參加綜藝節目,那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都扔給了經紀人去煩惱。

 至於他, 只要能跟著燕時洵見識那些以往他沒有機會看到的廣闊天地, 就足夠了。這是他自己建設自己人生的過程。

 然而……

 安南原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面前突然間斷開了連線的分屏直播畫面,良久, 才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哀嚎。

 他倒是聽導演說了,入夜後溼度大影響裝置執行, 很可能會削弱直播訊號。

 但是沒想到, 竟然真的被他趕上了, 而且是直接黑屏!

 手機介面上,已經黑下去了的畫面上, 還不斷有彈幕從上面迅速滑過, 很多粉絲都一頭霧水的發問, 說自己甚麼都看不到了。

 安南原撓了撓自己的頭髮, 發出了一聲苦笑。

 該不會真像燕哥說的那樣, 遇到了鬼之後人的運氣就會很差吧?要真是這樣,那他明天早上看到燕哥,一定得和燕哥要個符甚麼的。

 不不不, 還是得去一趟海雲觀燒個香。

 安南原一邊計劃著回到濱海市的行程,一邊心不在焉的開啟社交平臺,想要發一條動態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

 畢竟剛剛他看到有彈幕說,晚上只有兩三個分屏在開著,現在這麼晚,估計就剩他一個了。突然掉線的話粉絲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是說一下會好。

 但是,當安南原將已經編輯好的文字按下傳送鍵之後,手機螢幕上的小菊花轉了又轉,最後只顯示出一個鮮紅的歎號來。

 安南原:“???”

 他只聽導演說晚上的直播訊號會差,但沒想到網路訊號也差到這種程度了啊?

 安南原趕緊回到影片平臺,想要發一條彈幕緊急說明一下。

 但是他看著已經一片黑色的分屏介面,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住了。

 ――明明在他去了社交平臺又回來這段時間,過去了最少能有五分鐘,但是螢幕上的彈幕內容,卻並沒有太多變化。

 不,更準確的形容應該是,那些彈幕就像是靜止在了螢幕上一樣。同一條內容飄過去,又重新輪迴出現。

 安南原下意識的身軀向前傾去,想要更近距離的看清那些彈幕的內容。

 但是,當直播結束後,一個人獨居的房間就安靜了下來。只有幾聲“滋滋”的電流聲竄過,反而襯得房間裡更加寂靜。

 其他所有的聲音,都在這種環境下被放大,變得清晰。

 就在安南原全神貫注湊近螢幕的那一刻,忽然“咚!”的一聲悶響響起,將安南原嚇了一大跳,渾身哆嗦著直接從椅子上彈跳而起,心臟砰砰直跳著下意識看向聲音的來源處。

 但是他甚麼都沒有看到。

 聲音是在落地窗的方向響起的,但是窗簾早就被放下,就落地窗遮掩得嚴嚴實實,看不清窗簾後面有甚麼東西。

 安南原大氣不敢出,就維持著這個費力又彆扭的姿勢站在原地,生怕自己哪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會招來甚麼東西。

 他死死的盯著窗簾,簡直要將布料燒出一個洞來。

 沒有了彈幕的陪伴之後,安南原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突然變得恐懼。

 半晌,那窗簾後面一片靜悄悄的,並沒有其他聲音再響起。

 安南原緩慢的試探性坐下,然後才覺得,自己的反應好像過激了。

 畢竟是村子裡嘛,晚上有個甚麼動物跑進院子裡來不是很正常?再說他著房間燈開著,外面的那些動物昆蟲有趨光性,就會奔著這過來,一頭撞在玻璃上,也不是說不通。

 他長舒了一口氣,從剛剛僵硬的狀態裡脫離出來,重新拿過手機開始看那些彈幕了。

 安南原注意到,在一眾粉絲們茫然的詢問中,有一條彈幕顯得很不尋常。

 發彈幕的人,情緒顯然很恐慌。

 [為甚麼燕哥那邊的分屏突然看不了了啊?他那邊之前不是剛挖出很多屍體嗎?不會出甚麼事吧?這個農家樂不會是個黑店吧!]

 但是在安南原的分屏也黑屏之後,這條彈幕就只能一圈一圈來回在分屏上飄過,可能除了安南原之外,沒有人看到這條彈幕,也沒有人回答這人。

 這位觀眾只能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對著黑下來的螢幕,惶惶揣測。

 甚麼屍體?燕哥那邊發生甚麼了?

 安南原覺得自己剛洗過澡微涼的肌膚,都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種惶然的情緒從他心中升起。

 就在這時,窗簾後面突然又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安南原就如驚弓之鳥一樣,直接緊繃著肌肉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衝著落地窗的方向下意識做出戒備的動作。

 但是,這一次並不像之前那樣,在一聲之後就歸於沉寂。

 反而像是一個訊號開關,更多的聲音湧現了出來。

 似乎是有誰踩在了落地窗前的木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有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尖銳的響起,像是有人想要找到落地窗的窗閥,開啟落地窗進來一樣。

 安南原大氣不敢出,只敢膽戰心驚的踮著腳,往旁邊的房間燈開關挪去,“啪”的關上了燈。

 他本以為這樣就可以讓外面無論是甚麼東西失去目標,在他的想象中,外面應該是從山裡跑出來的動物。

 但是卻沒有想到,在關了燈之後,外面的光亮打在窗簾上,竟然隱隱約約映出了外面那東西的模樣。

 ――是一具骷髏。

 沒有任何血肉,和安南原曾經在好萊塢電影裡看到的骷髏一樣。

 從骷髏的肋骨和頭骨之間透過的光打在窗簾上,清晰的顯示出了它的動向。

 燈光關閉後,那骷髏並沒有失去目標,彷彿光影和聲音都已經不是它感知外界的手段。

 生人的陽氣才是。

 安南原嚇得眼淚都快噴出來了,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機想要給燕時洵發訊息。卻沒想到,連發給燕時洵資訊都發不出去。

 他看著手機上碩大的感嘆號,覺得這不是在提醒他訊息傳送失敗,而是直接在他的生命上畫了個大叉。

 安南原得得渾身冒出了一陣熱汗,卻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應該做甚麼。

 燕時洵聯絡不上,節目組其他人聯絡不上,網路訊號全無,沒有辦法向外界求助也不能現上網搜尋“遇到骷髏是甚麼體驗”、“山中遭遇骷髏如何自救”。

 這難道是天要亡他嗎!

 而此時,安南原也看清了,窗簾上映出的骷髏模樣,並不只有一個,而是陸陸續續又有數個骷髏走了過來,一起在砸著落地窗,似乎想要直接砸碎落地窗闖進來。

 安南原渾身都是虛熱的,急得六神無主。

 燕哥只告訴了他聽到聲音不要出門,但沒告訴他如果遇到骷髏想要闖進來應該怎麼辦啊!

 但是,即便安南原拼命祈禱玻璃的質量,拼命的在心裡求外面那些骷髏趕快失去對他的興趣從他房間前面離開,也毫無用處。

 人越害怕甚麼,甚麼就越會發生。

 “咔,嚓!”

 玻璃的碎裂聲,像是對安南原判了死刑。

 他緩緩睜大了雙眼,直愣愣的看著落地窗,手裡前一刻還在雙手合十祈禱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渾身的肌肉因為緊張和恐懼而緊繃,幾乎成了一具雕像。

 碎裂聲還在一點點擴大,細密的蜘蛛紋在落地窗上蔓延擴大,直到――

 “嘩啦!”

 玻璃碎片四散飛去,山間夜晚陰冷的風從外面湧了進來,吹捲起落地的窗簾。

 在布料掀起的那一瞬間,安南原正對上了一對黑黝黝的眼窩。

 那裡面早已經沒有了眼珠,血肉早已經被啃噬殆盡,只剩下慘白的頭骨上還有著一道道裂開的紋路,從那每一個縫隙中,都有細長的蛆蟲伸出頭來,在空氣中搖晃扭動。

 那骷髏轉過頭,用那眼窩的梁骨無聲無息的向安南原看來。

 窗簾掀起又落下,骷髏全身的骨架都清晰的展現在安南原面前。

 從落地窗破開的大洞裡,一具接一具的骷髏從外面走進了房間。

 安南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涼透了,渾身的溫度急劇下降。

 在參加節目之前,他只是個普通人,死亡和鬼魂離他都遙遠到只是個天方夜譚。

 但是此刻,他卻和數具骷髏共處一室,遙遙與它們對峙。

 失去了密閉性的房間已經不再安全,反而讓安南原變成了甕中捉鱉的王八。但是反鎖的房門,就在他身後。

 燕時洵的叮囑猶在耳邊,安南原卻只有滿心絕望。

 ――燕哥!你倒是告訴我如果被甚麼東西闖進了房間應該怎麼辦啊啊啊!!!

 但事不宜遲,眼看著那些骷髏已經在遲緩搖晃著骨架向安南原走來,他迅速回身衝向房門,手指一邊拼命的在轉動反鎖的門鎖,另一隻手則在不斷的拽著門把手,想要衝出去。

 可是人在越緊張的時候,越慌張。本來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在遲緩下來的反應和僵硬的手指之下,也變得難如登天。

 安南原急得滿頭大汗,他一邊不肯放棄的還在拽門,一邊控制不住的回頭往身後看去,想要看看那些骷髏走到了哪裡。

 門鎖轉動的“咔嗒、咔嗒”聲,和“哐哐!”的拽門聲是最急促的伴奏。在一片安靜沒有人聲的房間裡,安南原急促的呼吸快得像是破爛了的風箱,呼哧,呼哧……

 安南原頻頻回頭,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骷髏離他越來越近,甚至最前方的一具只要伸出手,就能拽住他的衣角。

 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度過的最漫長的幾分鐘,甚至緊繃的肌肉都開始顫抖,熱汗打溼了渾身的衣服,心裡也有個聲音在向他默唸著“放棄吧,反正已經沒有希望了 ,不如停下來,何必如此費力”。

 不,不可以。

 安南原抖著手,終於一咬牙,被嚇得渾噩的大腦突然被可能的死亡驚出了一瞬的清醒,他一直拼命拽著卻拽不開的門,竟然就這樣在忽然之間被拽開了。

 大力之下,安南原踉蹌了幾步,差點沒有穩住身形。

 但他趕緊在撲出門外後,反手“砰!”的一聲將門摔上了。

 還沒等安南原喘口氣,他一回身,就發現在房門外,竟然到處都是骷髏。

 那些渾身沒有一絲血肉的骷髏,有的甚至連骨架都已經不全,斷手的失去了平衡,走起路搖搖晃晃,斷了腳的在地面上蠕動爬著。

 安南原關門時發出的劇烈聲響,就像是飯點開飯的鈴聲,讓院落裡的骷髏紛紛轉過頭,向這邊看來。

 他的後背死死的抵著門板,迎著這些骷髏看過來的一對對黑黝黝的眼眶,心涼了半截。

 門板不斷髮出被抓撓的聲音,那些被關在房間裡的骷髏想要出來,而他的面前又是新一波的危險。

 前有猛虎,後有追兵,這真是……

 安南原苦笑了一聲,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肥肉落,毫無自保之力。

 但是……

 他忽然仰天長出了一口氣,趁著院落裡那些骷髏還沒有走過來的時候,趕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瘋狂跑向燕時洵的房間。

 燕哥救命啊啊啊啊!!!

 安南原心裡有一個信念,就是燕時洵會救他,只要他能夠跑到燕時洵那裡就會得救。

 但是當他從節目組其他嘉賓的房間前跑過時,卻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太安靜了。

 沒有一絲光亮或者聲音,甚至那些房間裡也沒有拉上窗簾。安南原在逃命途中餘光瞥過去時,就透過落地窗的玻璃看到了空蕩得像是沒有人的房間內部。

 怎麼回事?

 他的心裡生出一個疑問。

 但是來不及細究,安南原根本不敢稍微停下來片刻,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

 他直接衝向燕時洵房間,急切的拍著門:“燕哥,燕哥救命啊!有死人追我,燕哥快開門!我是安南原,是真的安南原!我手機沒訊號,沒辦法給你發訊息,但我真的不是鬼,我真是安南原啊啊啊燕哥!!”

 可是原本應該是燕時洵的房間,也一片寂靜無聲。

 安南原喊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

 以燕時洵的性格,即便他覺得外面有異常和危險,也不會全然放置不理,一昧的悄無聲息躲起來。燕時洵一定會走過來問幾句,甚至是直接對危險和異常出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毫無回應。

 安南原頓了頓,剛剛的敲門聲和求救聲都停了下來,然後他試探性的伸出手,轉動了門把手。

 “吱嘎――”

 房門就這樣被推開了。

 沒有鎖門,甚至,房間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安南原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也來不及再做別的事情了,後面那些骷髏已經追了過來。

 他匆匆的掏出手機,邊跑動起來邊想要再試一下給燕時洵發訊息,但依舊是傳送失敗。

 急迫之下,他的視線也只匆忙從手機螢幕上劃過,沒有意識到自己看了一眼時間。

 正是十二點剛過幾分。

 往哪裡跑呢?

 燕哥不在這裡,就算去其他人那裡,又有誰能救他呢?

 安南原有些茫然,但隨即他就想起來,對!節目組的嘉賓裡,還有個叫路星星的,他也是海雲觀的道士!

 說不定路星星能救他!

 但是燕時洵的房間在一整排房間的最邊緣,安南原剛剛跑過來時,已經將骷髏引了過來。

 他抬頭大致確認了一下路星星的房間位置,發現那裡有好幾具骷髏正在遲緩的向這邊走來,如果想要去找路星星的話,很可能要衝回去和骷髏正面對上……

 想著想著,安南原的腳步,忽然間慢慢停了下來。

 他不再像剛剛那樣目的性十足的跑動起來,而是有些茫然。

 安南原忽然意識到,路星星所在的房間,他剛剛跑過是瞄過一眼。

 房間裡是空的,沒有人。

 路星星不在那裡,甚至……

 連那到底是路星星的房間都不知道。

 在今天白天時,幾個嘉賓互相串門看彼此的房間,所以安南原也記得,嘉賓們雖然都只背了隨身的一個揹包,但是隨身物品還是有一些的。可他剛剛匆匆瞥過的房間裡……

 乾淨整齊得像是沒有被入住的酒店房間。

 而且他剛剛在燕時洵的門口大喊大叫,聲音不小,院子裡卻靜悄悄的,沒有半句詢問,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不見了。

 安南原站在原地,看著慘白的骷髏從四面八方緩緩將他包圍過來,睜著眼睛卻只是茫然四望,忽然間彷彿失去了所有逃命的力氣。

 我這是……在哪?

 我真的在節目組定的農家樂裡面嗎?如果是的話,那節目組的人呢?燕哥呢?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的話,那麼就算他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安南原無法抗拒的從心底裡生出絕望來,忽然想要就這樣放棄所有的反抗,束手就擒說不定還會幸福點。

 他看著周圍圍上來,向他伸出慘白指骨的骷髏,慘然一笑。

 他這是……要交待在這裡了嗎?

 就在安南原垂頭喪氣的垮下肩膀,彷彿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的時候,卻忽然聽到了一聲堅定沉穩的腳步聲。

 來人似乎並不慌張,即便在骷髏聚集的院落裡,來人的腳步依舊緩慢而有力,彷彿信步閒庭。

 安南原耳朵動了動,有人!

 他原本都因為已經放棄了而黯淡下去的眼睛,重新“噌!”的亮了起來,抬起頭驚喜的向那邊看去:“燕哥!你……”

 然後,呼喊音效卡在喉嚨裡,原本得救的喜悅變成了疑惑。

 來人並非安南原想象中的燕時洵,而是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合體的修身常服,將他本身就極好的身材毫不加掩飾的勾勒出來,漂亮的線條下隱藏著強大的力量感。

 在聽到安南原的聲音後,男人冷漠的側過首,狹長的眼眸居高臨下的看向安南原,俊美的容顏冷峻沒有一絲溫度。

 在與男人對視上的一瞬間,安南原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好像置身冰窖裡。

 明明男人的容顏俊美,身材也遠比安南原見過的那些頂級男模還要優秀。如果是尋常時候看到這忽然出現的男人,他本應該出於職業敏銳度的讚歎著男人的俊美,甚至會想這會不會是哪家的明星,職業習慣性的在思考以男人的外貌條件甚至可以成為整個娛樂圈的頂流。

 但是莫名的,安南原生不出半點這種想法。

 男人明明並沒有生氣,卻不怒自威,本身冰冷強悍的氣場在院落裡席捲開來,更威嚴的氣勢壓下了他容貌上的優勢。使得人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只想要顫抖著叩拜,將自己一生的善惡和盤托出,痛哭著等待一個審判的最終結果。

 哪裡還有心思思考容顏俊美與否?

 安南原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身體裡顫抖著,催促著自己張口,將自己的一生悉數道來――哪怕是最微小的惡,都不能放過。

 但與安南原有同樣感覺的,還有周圍的那些骸骨。

 它們顫抖著,將頭顱深深的低垂了下去,像是自覺自己丑陋的魂魄不配注視向來人,甚至與來人身處同一空間,都是對他的冒犯。

 骸骨的骨節不住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音,惶恐的一步一步往後退,想要拼命遠離來人。

 “你……”安南原有些遲疑:“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總覺得我應該見過你,但就是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安南原。”鄴澧的薄唇間,沒有一絲感情的念出安南原的名字,像是身處於高高的審判臺,審訊高臺之下跪著的囚犯。

 無論高貴低賤與否,在他眼前,都不過是一視同仁的魂魄,接受審判,償還因果。

 安南原一哆嗦,感覺這一聲之下,就像是自己的腦子被放在鐘罩裡,在猛地一敲鐘後感覺自己的腦子從裡到外都“嗡!”的一聲,瞬間通暢了起來。

 他抖了一下,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調皮時,面對教導主任的恐懼。

 “你在這裡幹甚麼。”鄴澧語氣漠然的問道:“為何要與死者在一起,你的時間,還沒有到。”

 “甚麼……"安南原茫然抬頭,聽不明白這個令人感到眼熟之人的話。

 但是他看到,就在他周圍,那些之前來緊追他而來的骷髏們,竟然都彷彿看到了甚麼令它們恐懼敬畏的存在一樣,在倉皇逃竄,甚至不斷有骨頭被其他骷髏在慌亂中撞掉,落在地面上又被後面的骷髏踩碎或絆倒。

 整個場面混亂無比。

 安南原驚愕,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而鄴澧的目光,則緩緩轉向那些骷髏。

 他斜飛的長眉厭惡的皺起,鬢邊幾道黑色紋路令他看起來更為陰沉危險,不可冒犯。

 “有罪的魂魄,竟敢出現在我面前。”鄴澧的聲音很冷,像是深埋於萬米之下地層深處的陰河,帶著森森寒意。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所有奔逃的骷髏就彷彿被凍結住了一樣,所有的動作停止,甚至有不少還維持著抬手邁腿的姿勢。

 下一刻,所有的骷髏都從下至上瞬間化為齏粉。

 消失得無聲無息,連一聲哀嚎和一次掙扎都沒能來得及反應。

 安南原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幕發生,覺得事情已經魔幻到超出他的理解範疇了,腦子變成了一團漿糊。

 那些白色的齏粉飄散在空氣中,洋洋灑灑的落在地面上,瞬間就被忽然浮現出的濃重黑霧吞沒,變得無影無蹤。

 院落裡安靜而乾淨。

 就像是那些令安南原幾乎絕望的骷髏,從來不曾存在一樣。

 只有站在安南原遠處前方的那名高大男人,還提醒著安南原,這些不是他的想象。

 安南原愕然:“你……”

 鄴澧沒有再分給安南原一個眼神,緩緩轉身便準備踱步離去。

 “這位先生您稍等一下!”

 安南原趕緊想要追過去:“雖然不知道您叫甚麼,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哪見過您,但我很肯定我覺得您很面熟。既然您今晚救了我一次,雖然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情況,但請給我一個感謝您的機會!”

 鄴澧沒有停下腳步,他的長腿一邁,就彷彿縮地成寸。

 明明農家樂的院落就這麼大,鄴澧和安南原之間的距離也並不漫長,但安南原就是覺得不管自己怎麼跑,都無法靠近那人分毫,甚至距離越拉越大。

 就像是,他們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沒有資格與那男人產生交集。

 “感謝時洵吧。”鄴澧冷漠得像是冰塊一樣的聲,從前面飄來。

 時洵……?

 燕時洵?

 安南原驚愕,腳步也頓了下來。

 燕哥?所以說這人是燕哥的朋友嗎?

 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些骷髏,還有節目組的人都去哪裡了?甚至原本應該放在院子裡的直播裝置也消失不見了。

 這是……

 安南原胡亂的想著,就回頭想要再看向剛剛那些骷髏出現過的地方,想要藉助些甚麼來告訴自己這不是他的幻覺。

 但是就在他轉頭的那一瞬間,卻直接得眼前一黑。

 就像是在沉睡的半夢半醒之間,意識還沒有完全消失。所有潛意識都化作黑沉的河水,而魂魄獨自駕舟於河水之上,將意識向更深處劃去。

 卻突然之間魂魄震動,河水波盪打翻獨舟,墜入黑沉的河中。

 於是意識猛然驚醒,回到現實。

 當眼前的黑色慢慢散去時,安南原只覺得自己的視野裡還殘留著斑斕的黑色色塊,像是畫素格子一樣,遊戲在重新載入中。

 他甩了甩頭,閉了眼又重新看去時,這才看清楚自己竟然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外。

 安南原:“?”

 他記得他應該在院子裡,還遇到了很多骷髏,燕哥和節目組的人都不在,是個令他覺得眼熟但就是想不出來在哪見過的男人救了他,好像還把那些骷髏變成了粉末。

 ……啊,所以,是錯覺嗎?

 安南原眨了眨眼,覺得上一秒還清晰的記憶,忽然就如煙雲般散開了。所有篤定的事情都恍惚離他遠去,像是隔著磨砂玻璃一般,朦朦朧朧的看不清。

 他忽然覺得剛剛的一切,都變成了霧裡看花,所有的記憶都出現了錯位。

 哪怕他絞盡腦汁拼命想要抓住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東西,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靈光一現倏然而逝。

 安南原晃了晃腦袋,想要重新捋清記憶。

 但是此時,那些竟然都像是在人醒來後就立刻消退的夢境,信誓旦旦記得住的一切,就這樣退潮般離自己遠去。

 甚麼都記不清了。

 安南原在自己房間門口站了片刻,被山間夜裡陰冷的風吹得打了個寒顫,一低頭才看清自己的衣服竟然像是在劇烈奔跑運動後被掙開的狼狽模樣,甚至在他察覺不對,伸手摸向後背時,還能摸到自己背後的衣服破了個洞,一絲溫熱的血液染上了指尖。

 就好像是甚麼尖銳的東西,從後面勾破了他的衣服,卻只來得刺破了一點他的肌膚一樣。

 安南原:“???”

 他感到了一絲茫然。

 “難道是因為我壓力太大了嗎?夢遊?”安南原回身看了看自己背後的房門。

 不然怎麼解釋自己站在自己房間外面,還不知道自己是要來幹嘛的?

 安南原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就要推門回房間睡覺。

 但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卻從不遠處傳來。

 安南原奇怪的循聲看去,卻看到宋辭竟一臉驚慌畏懼的從遠處跑過來,身上還穿著綢緞的睡袍,只是腳上的拖鞋早已經不知道飛去了哪裡。

 看起來像是在睡夢中突然出現了甚麼意外,然後倉皇逃命一般。

 在安南原看到了宋辭的同時,本來就嬌氣已經跑得氣喘吁吁幾乎到了極限的小少爺,也看到了安南原。

 他立刻像是抓住了救星一樣,伸手朝安南原喊道:“安南原!救我!有鬼,這裡有鬼啊!!”

 隨後,安南原就知道了宋辭到底發生了甚麼。

 ――在宋辭身後幾米之外,竟然有幾具渾身都沾滿了血汙的屍體,在追趕著宋辭。

 那些屍體的面色青白猙獰,甚至有些臉上已經腐爛,黃白色的蛆蟲在黑紅色的血肉裡翻滾蠕動,隨著奔跑而掉下來落在衣服上。

 屍體的眼球已經失去了生機,不再像活人一樣靈動。而是變成了全然黑色的玻璃珠,沒有半點眼白。

 它們看過來的視線也僵硬而充滿了死氣,剛一和它們對上視線,就覺得渾身發冷。

 安南原:“!!!”

 “臥槽!”他趕緊跑過去一把拽住宋辭,轉身就拉著宋辭繼續往前跑,嘴裡還忍不出爆了出口:“哪來的死屍啊!小少爺你這是幹嘛了?半夜不睡覺找刺激去墳堆裡玩了?”

 宋辭跑得氣喘吁吁,幾乎要抽過去,但聞言還是惡狠狠的瞪了安南原一眼:“怎麼可能!我是來跟著燕哥長見識的,不是來找死的好嗎?我家還有幾百個億等著我回去繼承呢!”

 安南原:“………nb!”

 “你等等,我們這是往哪跑?”宋辭看著安南原彷彿有目的地一樣動力十足的瘋狂往前跑,不由奇怪的問道。

 “還用想?當然是燕哥那裡啊!”

 安南原一邊回頭往後面看,一邊拽著宋辭一股瘋狂逃命的架勢,見縫插針的找機會扯著嗓子問道:“所以你到底是從哪招惹了這麼些東西!這是應該出現的嗎?”

 “我怎麼知道!”

 宋辭不滿的喊道:“你問我我問誰?睡覺睡一半本來起來想要上個廁所,發現同屋的趙真消失了,他床上睡的都是些這麼個東西,我差點沒嚇死好嗎!”

 “本來燕哥不是說晚上不要出門,但是我覺得繼續待在房間裡死路一條,所以就跑出來了。”

 宋辭翻著白眼,被安南原拉著狂奔到快要斷氣一樣:“趙真不見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現在甚麼情況。但是我跑過來的時候,看到路星星的房間門大開著,他們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路星星?

 安南原本來在狂奔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總覺得,好像自己也想要去找路星星一樣,但是因為甚麼事情耽擱了,甚至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頭一陣絕望。

 甚麼情況?

 安南原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宋辭驚愕的看著安南原突然就停下來的舉動,他不高興的伸手推了推安南原的肩膀,但安南原毫無反應,像是神智陷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完全感覺不到外界的刺激。

 他不由得焦急起來。

 “喂!你是傻了嗎?愣在這裡幹甚麼,趕緊跑啊。”宋辭向後看去時,就瞥到後面的那幾具面色青白的僵硬屍體,已經在他們停下來的時候快要追上來了。

 宋辭一咬牙,只好猛吸一口氣反拽住安南原,靠著自己連重物都沒有提過的嬌弱身體,就拽著這個一百多斤的傻子往前跑。

 “你個笨蛋!有鬼追你你停下來是等著被他們吃嗎?”

 宋辭本來帶著急切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惶恐。

 其實最開始出現在他房間裡的屍體,不是現在這麼多。

 只有一具屍體躺在本該是趙真的床上。

 因為從來沒有試過鄉野生活,所以新奇之下,他的胃口大開,晚飯的時候喝雞湯喝多了幾碗。

 等他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起身想要去廁所的時候,忽然聽到從旁邊趙真的床上,傳來一陣“嘎嘣、嘎嘣”的咀嚼聲。

 他本來還納悶,趙真這是偷藏了東西在被窩裡吃嗎?

 所以他翻著白眼問趙真:“想吃就大大方方的出來吃,我又不是你經紀人,你怕甚麼?你媽沒告訴過你躲在被窩裡吃東西,掉的食物碎屑會引來老鼠嗎?小心老鼠咬掉你的鼻子。”

 他還不屑的嘟囔了一句:“很多人都說你還算是個好演員,我看也就這樣吧。半夜偷吃東西,連保持身材的毅力都沒有,虧得我還因為欣賞你把你推薦給了那位大導演。”

 但是他的話音落下後很久,趙真都沒有回答他。

 只有越來越響亮的咀嚼聲。

 嘎嘣,嘎嘣……

 不像是在偷吃零食,反倒是像用牙齒咬斷骨頭,撕開血肉時發出的聲音。

 而他也因為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而慢慢看到了趙真床上的模樣。

 趙真是個有點潔癖和強迫症的人,做事情一絲不苟,東西也收拾得整整齊齊,甚至連宋辭的行李和衣服這兩天都是他在幫忙打理。宋辭還嘲笑過趙真,說他睡覺的時候太過規矩,睡了覺被子都不會亂一點,甚至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具屍體。

 但是現在,趙真的床上卻一片狼藉,被子和床單翻滾扭成一團,枕頭被撕破,裡面的棉絮撒出來一大團。

 而在凌亂的被褥堆中,大片大片的血紅色在白色的床品上顯得極為刺眼。

 他只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心裡不情願的浮現出一個荒謬的猜想。

 “……趙真?”他抖著嗓音,但還是強撐起來自己的架勢問道:“你立刻給我回個話,別想著嚇唬我!不然你就等著封殺吧!”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被褥緩緩翻開。

 他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眼不錯珠的盯著被褥,心裡已經想好了,在確認趙真平安無事之後如何痛罵趙真一頓。

 然而,從被褥裡伸出來的,是一隻沾滿了血液的手臂。

 那粗糙短粗的青黑手掌,僵硬又笨重,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道道肉絲,鮮紅的血水順著手臂往下流淌,浸透了潔白的被褥。

 那不是趙真的手。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真的手很漂亮,手指的形狀很好看,拍戲的特寫鏡頭甚至不需要用手模。趙真的手上面雖然帶著很多細小的疤痕,但那都是演戲用心的證明。

 而不是這樣一雙粗糙的,醜陋的……

 沾滿了血液的手。

 在他愣神的時候,被褥之下的人終於露出了臉。

 那個躺在趙真床上的“人”臉上滿是血液,嘴裡還在咀嚼著一塊鮮血淋漓的生肉,像是大腿肉一樣的部位,而那張臉青白冰冷,脖子上還帶著一道刀傷。

 顯然是已經死去很久了。

 那麼,這死屍嘴巴里在嚼著的東西是……?

 在那一刻,對另一種可能性猜測的恐懼,甚至壓過了他對於鬼怪的畏懼。

 他不想知道這死屍是怎麼出現在他的房間裡,也不想知道死了的屍體為甚麼還能動。

 他只想拼命的找藉口向自己證明,趙真還活得好好的,而不是變成了死屍嘴裡的食物!

 宋辭在被從房間裡一路追出來時,心中還始終惦念著趙真。

 但是他很快發現,不僅是自己房間裡出了事,最起碼,路星星他們房間也出了問題!

 大開著的房門裡依稀可見滿地拖拽的鮮血,傢俱和被褥狼藉傾倒,像是發生了一場惡戰。

 但是宋辭沒有時間去仔細看了。

 因為在他跑出來之後,竟然有更多的死屍從院落裡出現,也想要來抓他。

 宋辭知道被那些東西抓住後,會是甚麼樣的下場。

 所以哪怕不善於運動的他跑得肺都要炸開一樣疼,每呼吸一下都是痛苦,跑丟了拖鞋的腳踩在粗糙的地面上也被磨得生疼,他也一直咬著牙沒有放棄。

 他不知道要往哪裡跑,但他只知道,他不跑,就會死。

 但是這個傻子,這個傻子!

 宋辭一邊像是脫水的魚一樣張開嘴拼命呼吸,一邊惡狠狠的瞪著自己身邊的安南原:“不是你說要去找燕哥的嗎!在這站著是要學佛祖割肉喂鷹?你醒醒吧!”

 說著,他就惡狠狠的直接伸手擰上了安南原的腰間。

 安南原吃痛回神,原本下意識跟著跑的腳步立刻提速,在看清宋辭跑得慘白的臉後,趕緊半拖半拽著宋辭繼續往前跑。

 “對不住對不住,我剛剛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好像有點眼熟,好像我做夢夢見過一樣,所以走神了。”

 “連逃命都走神,你想死別帶著我!”宋辭氣沖沖的喊著。

 燕時洵的房間很快就出現在了眼前,安南原見了,不覺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到了到了,有燕哥我們就得救了……”

 但是安南原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他總覺得,這種感覺,他之前也經歷過。

 像是他做過一場夢,現在經歷的一切,恍惚都在夢境裡看到過。

 甚至他有種預感,當他敲響燕時洵的房門時,就會發現燕時洵並不在房間裡。

 宋辭對安南原的遲疑很納悶,安南原卻吞了吞口水,邊顫巍巍的喊著“燕哥”,一邊沒有敲門直接就伸手推向房門。

 “吱嘎――”

 噩夢重新上演。

 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燕時洵的蹤跡。

 而在他們身後,渾身鮮血的死屍,卻已經逼近。

 兩人的身軀俱是一僵,然後緩緩轉身,看向他們的身後。

 緊縮的瞳孔裡,倒映出死屍猙獰僵硬的笑。

 “燕,哥――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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