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星睡得正香的時候,直接被朋友的一通電話吵醒了。
“星兒啊!你可得救救我啊!”
剛一接通,對面的朋友直接一嗓子,驚得路星星手一抖,手機摔在了地面上誤開了擴音。
頓時對面連哭帶嚎的聲音響徹房間,差點把半睡半醒的路星星送走。
“星兒啊,你記不記得之前我和你說過的那個直播旅遊綜藝?就上次鬼山那事,不是還驚動了你師父他們好幾個海雲觀的道長嗎。這次,節目又出事了啊!”
那人和路星星關係很好,甚至親暱的叫著路星星的單字,兒化音的“星”聽上去就是多年的好兄弟。
路星星黑著臉,按著被嚇得“噗通噗通”的小心臟,抖著手把手機從床下撈了上來,語氣不爽的問:“啊,所以呢,這次又去鬼山了還是又撞了鬼?和我有甚麼關係?”
“那倒不是,節目這次去了野狼峰,雖然也看見了鬼吧,嘶……我還真不知道一米多高的大老鼠和稻草人算不算鬼。”朋友嘟囔了一聲,隨即嚎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像撞鬼了啊!”
野狼峰?
這個地名直接讓路星星徹底清醒了過來,他下意識的看了眼窗外下了整夜還沒有停歇的雨,原本不耐煩的表情也嚴肅了下來。
別人不清楚,但身為海雲觀弟子的路星星卻很清楚,野狼峰,尤其是下雨天的野狼峰,絕非普通人能夠進入的地方。
就連平素便擅長捉鬼除妖、有真本事的陰陽先生們,也都會繞著野狼峰走。
那是被天地厭棄的地方,愚昧和貪婪害死了守護一方的神明,從此那塊地就在另一重意義上死去了。一切與天地四方諸神有關的手段全部失效,就像是一個密閉的金屬盒子,遮蔽了外界一切訊號。
無論是道士神婆,還是蠱師師公,都對那裡談之色變。
他有個馬姓師叔,年輕時被請去解決野狼峰附近村子的事,卻鬼門關走了一遭,要不是被當地的神婆救了一把,那就差點沒能回來。
路星星還記得當時那位馬師叔給他講過的當年的故事。
請馬道長去的時候,村民們並沒有說出村子裡的實情,只是支支吾吾的說村子裡進了不乾淨的東西,害得人和牲畜都不得安寧,想請馬道長去看看。
野狼峰有山神這件事,存在了幾百年的海雲觀自然是知道的。
鑑於此,當年還年輕的馬道長覺得有山神在,不乾淨又能不乾淨到哪去呢?也就應該是家裡的長輩過身了卻沒捨得走這種事吧。
於是年輕的馬道長欣然前往。
結果等馬道長進了村子,才發現――
好一招籠統概念大法!只要是邪崇,不管多強多弱都能算作是“不乾淨”。但,野狼峰附近這些村子的不乾淨,和別的不乾淨能是一個概念嗎!
展現在馬道長眼前的,是一幅堪稱陰曹地獄的景象。
村子裡每家每戶養的牲畜無論雞鴨牛羊,已經全死在了籠圈裡,甚至不少靠著山腳和森林邊緣的村舍後,還能看到死掉的野狼松鼠等山上的動物。因為死的太多沒辦法及時挨個處理掉,不少牲畜動物的屍體已經在散發著臭味,瀰漫了整個村子。
村民們對此是習以為常的麻木,向馬道長介紹道,本來第一天死了雞鴨的時候,他們本以為是隔壁村子乾的,也沒想太多就把雞鴨拿回家吃了。
結果不僅吃了雞鴨的人全部中邪,等第二天的時候,附近好幾個村子都發現了有死去的雞鴨。
那些村子裡不捨得浪費肉於是做了吃掉的人家,連同小孩到大人也都挨個中了邪。那些人佝僂著身體四肢蜷縮蹲在椅子上,不斷啃著自己的指甲和手指,啃得血肉模糊還不罷休,嘴裡嘀嘀咕咕不知道說著甚麼,眼睛也亂轉,誰想要靠近他們,就會立刻被他們伸出手爪撓出一道道血痕。
“本來是請了村裡住在山上的一位神婆來驅邪的,沒想到好多人竟然被火燒成了焦屍,那個死相……”
提到這,村長像是想起來了當時的場景,有些驚恐:“我們本來想去給那幾個年輕人斂屍,卻沒想到那些焦屍,那些焦屍竟然活了,跑了!”
“也就是從那天起,村子裡的人陸陸續續都說,他們會在晚上出門的時候撞見那些焦屍,也有不少人就這麼消失不見,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村長嘆息著搖著頭,指著房前屋後的牲畜屍體向馬道長說道:“從那之後,家家戶戶養的牲畜都死相悽慘,但我們又不敢吃,怕也中了邪,只能撿了拿去山上刨個坑埋了。結果這回,連山上那些動物都遭了殃,只要上山就能看到那些動物的屍體。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就這樣放著。”
“馬道長,你是海雲觀的大善人,青年才俊,可一定要幫幫我們呀……”
後面村長再說甚麼,馬道長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他看著村長的臉,恍然覺得村長的長相竟然不像人,倒像是某種齧齒類動物的臉,眉毛眼睛鼻子全糾結在了一處,顯得極為猥瑣而具有動物感。並且,村長不過而立之年卻已經滿臉皺紋,太陽穴深深凹陷,眉心發黑面色青白,剛剛他和村長握手的時候,村長的面板也涼得像是冰塊一樣。
這,這分明是死人了啊!
當年尚年輕的馬道長顫巍巍的嚥了口口水,就掐指想要算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他再次驚恐的發現,他的卜算能力竟然失效了!
就算他的卜算課業一向爛得被課業道長師叔揍,但也不應該一點也算不出來啊?怎麼回事?
“道長,道長?您怎麼了,熱嗎?”村長看著馬道長,奇怪的道:“說來也是奇了,明明現在看電視天氣預報都不熱,但我就是覺得熱得難受,我家的人也都這麼覺得,是不是那個啥,電視上說的地球升溫啊?”
說著,村長極為自然的抬手擦了下額頭。但那裡卻並沒有汗,反倒是被村長擦掉了一塊面板。
露出了下面已經黑紅色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啊!”馬道長瞪圓了眼睛。
村長莫名其妙的看了馬道長一眼,卻並未有任何疼痛的表情,只是道:“道長也覺得熱?那到家裡來休息一下吧。”
在村長把自己的面板輕而易舉就蹭掉後,馬道長原本已經伸手摸向了道袍裡早就畫好存放著的符咒,想要掏出來對準村長,看看這究竟是個甚麼東西!怎麼明明是死人的面相和身體特徵,卻還能自然的走在太陽底下。
結果沒想到,馬道長竟然只摸到了一把紙灰。
竟是不知道甚麼時候,那些符咒全部燃燒成了灰燼。
這意味著,在進入村子的路上,就已經遇到了邪崇和攻擊,這些符咒才會生效自燃。
然而他卻完全沒有感覺到,甚至連他自己的種種術法都無法使用。
馬道長急出了一身汗,看著村長的眼神也帶上了警惕。只是在力量全無的情況下,他不敢貿然引起村長的注意,只好先胡亂點著頭同意了村長的說法,準備看情況行事。
去往村長家不短的距離裡,馬道長髮現,不管是路過的村舍裡的村民們,還是走在路上的村民甚至孩童,竟然所有人都面帶沉沉死氣。
只是有的人輕有的人重。
有的人已經連臉上的面板都完全掉光了,身上的關節也隨著行走而往下“啪嘰”、“啪嘰”掉著爛肉和面板,走過的土路上全是他掉下來的黑紅色血液爛肉,和泥土灰塵混合在一起,散發著惡臭的腐爛味道。
有的人甚至已經完全和血窟窿沒甚麼兩樣了,就連眼睛也爛成了一團,血管纏繞著眼球凸出,半墜在眼眶外面,眼窩裡則是個黑洞洞的血窟窿。
在察覺到馬道長一直看過來的專注視線後,那村民眼球晃盪著向他看了過來,罵了句“沒見過村裡人嗎?有病!”,就重新自顧自的向前走。
而其他村民,竟然都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好像正常人就該是這種長相一樣,還互相打著招呼,打聽著別家今年賺了多少錢,隔壁家又買了幾輛車蓋了幾層小樓。
如果不是看他們身上到處腐爛的模樣,這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村裡閒聊八卦時光。
但,馬道長看著這樣的場面,卻覺得一陣寒氣,從脊背竄了上來。
“道長,到了,這就是我家,你先在這坐坐,我去井裡給你抱一個冰好的西瓜來。”面對有本事的大師,有求於人的村長顯得極為熱情,扭頭就去院子裡去將早上放進井裡、靠著井水冰鎮的西瓜拉了上來。
馬道長本來還對剛剛見到的場面心有餘悸,對食物並沒太多興趣,聽到村長的話也只是漫不經心的向那邊掃了一眼。
然後,他就懵了。
村長在從井裡拉西瓜的時候,竟然還拉了上來半截焦黑的手臂!
那手臂看起來經過嚴重的高溫燒灼,已經完全碳化並且捲曲,五根手指像是雞爪一樣縮水粘連在一起,又被綁西瓜的繩子纏住,隨著西瓜一起拉了上來。只是被拉上來的時候可能下面還有其他身體的部分,卻因為力道過大而被拽斷,發出了“咚!”的一聲,像是甚麼東西在井的半空中重新掉進了井水裡。
村長極為自然的隨手將西瓜上纏著的焦屍手臂摘了下來,重新扔了下去,還嘟囔著“怎麼有蟲子”,然後抱著西瓜回身,熱情的招呼著馬道長進屋子裡切西瓜吃。
馬道長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就說自己是要吹吹涼風,就一個人站在了院子裡。等村長進了廚房後,他趕緊快走幾步到井邊向下看,想要看看到底是甚麼東西。
然後他倒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泡在井水中的,竟然是一具全身高度碳化的焦屍,站在井底時幾乎與周圍的黑色融為一體,只有井水反光的微弱光亮才能勉強看清這是個甚麼東西。
並且,那焦屍的嘴裡竟然在咀嚼著甚麼。細看之下,像是一塊人的大腿。
――村長之前說,很多村民都在天黑時撞到了守在門外或在田裡的焦屍,那些焦屍因為渾身黑色而與黑夜一致,讓村民毫無防備的撞到了焦屍,然後,很多人就此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
馬道長情不自禁的“嘔”了一下,然後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強忍著自己吐出來的噁心感。但胃裡半消化的食物和酸水還是衝上了喉嚨,在嘴巴里留下了一股難聞的味道,讓馬道長難受得不行。
似乎察覺到了有活人靠近的溫度和陽氣,那焦屍的脖子發出著“咔吧!”的聲音,僵硬的抬頭向井口望去。
馬道長趕緊縮回露在井口上的身體,向後退了好幾步。但沒等他站穩,就察覺自己撞到了一個東西,小小的,像是小孩子的高度。
他下意識彎腰伸手去扶,怕自己把孩子撞倒了。然後他就對上了一雙黑洞洞的眼眶。
馬道長:“!!!”
面色青白沒有血色的孩子仰起頭,用那雙沒有眼球的眼眶看向馬道長,好奇的用冰冷而生硬的聲音問道:“大哥哥也去找井裡的哥哥玩了嗎?那你的眼睛,怎麼還在?”
馬道長艱難的擠出個笑容:“小朋友,你的眼睛就是和井裡的……哥,哥哥一起玩,才沒有的嗎?”
孩子點點頭:“有一天我睡午覺起來的晚了,天都黑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睜開眼睛的時候,井裡的哥哥就站在我頭頂的地方,說他餓,就把我的眼睛拿走吃掉了。”
馬道長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呆愣了片刻後趕緊追問:“你家大人呢?沒有管你嗎?”
孩子搖了搖頭,很懂事的道:“我爸爸好像是欠了別人東西,只能去田裡看著稻穀,不讓穀子被鳥吃掉被別人偷走,這樣等收成夠了,爸爸還完了債,就可以回家了。媽媽說爸爸瘋了,想要帶我走,去城裡,但走之前她去了一趟山神廟,就再也沒有回來。”
“爺爺說媽媽是說了對神不敬的話,所以神不高興了,把她留下補作業了。也許等媽媽寫完了作業,就能回來帶我走了吧。”
孩子好像有些難過:“但我好像走不了了,之前和小夥伴去山上玩想要去隔壁山,我們怎麼都走不出去。大黑說是因為我沒有眼睛,他沒有手,二丫丟了頭,我們都不完整了,所以才走不出去。”
孩童的話裡還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然而以往聽起來清澈純真的聲音,現在帶著沒有生機的死寂,說出的內容讓人不寒而慄。
馬道長只覺得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凍得他整個人連牙齒都打著顫。
正好這時,在廚房裡的村長熱情的招呼他來吃西瓜,馬道長就神情恍惚的走了過去。
在接過村長手裡的西瓜盤時,馬道長忽然覺得廚房裡有一股焦臭的味道。
他找了個理由待在廚房,一樣樣查驗過去。在揭開米缸的蓋子時,他才悚然發現,原來臭味來源於這裡。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米粒間,夾雜著點點黑色,大小形狀不一,像是松果掉下來的碎塊。
但馬道長卻一眼就想到了井裡的焦屍。
而當他開啟放在一邊的剩飯時,也發現了飯菜裡竟然都是這種黑色的碎塊。
村民,竟是在吃焦屍的碎塊,並且直接對此一無所知,已經不知道吃了多久。
馬道長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掐指又試了一次,這次依舊是無功而返。他不由有些絕望――這種整個村子都已經不正常了的地方,他真的能夠解決嗎?不,應該問,他真的能夠平安無事走出去嗎?
年輕的馬道長知道這絕非自己能解決的事情,於是打算想辦法從這裡離開,回到海雲觀後再請各位高功道長師叔們想辦法。
他匆匆向村長告別,說自己要去周圍看看情況,就火速離開了村子裡面向外圍走去。
沿途上,馬道長還遇到了不少像村長那樣長相變得動物化了的村民,或是高度腐爛的村民。家家戶戶都瀰漫著各種腐臭味道,人死之後在陽光下曝曬產生的味道和肉塊被水泡爛後的黴味交雜,噁心得令人想吐。然而村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臭味中,還習以為常。
村子裡的屋舍門口則堆滿著被咬穿了喉管死相悽慘的家畜屍體,無人處理,就這樣暴曬在路邊,間或還有幾隻從山上跑下來的野生動物的屍體,也一樣瞪著死不瞑目的渾濁眼睛,渾身僵直發臭。
在提高了警惕之後,馬道長還發現,就在那些房前屋後的陰影裡,數具焦屍趴著牆靜靜的與黑暗融為一體,似乎是等待著夜晚的到來,再重新出來。
這個村子,已經沒救了。
馬道長絕望的想。
……
路星星還記得馬師叔將野狼峰的故事講給他的時候,曾語重心長的告訴他,要謹慎,無論做任何任務之前,都要仔細算過才能動身,一定要學好卜算功課。
並且最重要的,不要在下雨天的時候靠近野狼峰。
那是,神死道消之地。
所有學習到的術法符咒都會失效。
“喂,喂?星兒,星兒你在聽嗎?”那人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的從手機揚聲筒裡傳出來,將路星星從沉思中拽了回來。
路星星的眼前晃了晃,才回神過來。
他看了眼窗外不斷拍擊著玻璃的暴雨,一邊伸手拽過旁邊的平板開始搜尋起那檔綜藝節目,一邊惡聲惡氣的道:“啊?不都說了不要那麼喊我,我一個個男的你喊甚麼星,還兒化音,噫――惡熏熏。”
“……你疊詞就不噁心心了嗎,你名字都是疊詞,你在罵你自己嗎?”
那人梗了一下,隨即鬼哭狼嚎:“真的出事了,你要不幫我我就完了!”
路星星都沒用多少時間,他一點進影片平臺,就看到了實時人氣TOP.1的旅遊節目“心動環遊九十九天”,正是上次他朋友找他說過、他又說給了他師父,最後連海雲觀都驚動了,甚至一位早就不理俗務的老師祖都出手了的那檔節目。
“你聽我說啊星兒,我不是看那個節目嗎,你上次不是告訴我節目不是劇本,是真有鬼嗎,我就很好奇,就想看看這節目都能走甚麼路數,就一直蹲著看。然後今天晚上的時候,我本來都去打遊戲了的,又被開播提醒叫了回來,結果我就聽到好像有東西在我旁邊讓我許願,說只要我信他他就幫我實現所有願望。我那時候也是剛玩完遊戲腦子不清醒,就直接說那行啊,你讓我抽到個橙色道具我就信你。”
那人的聲音帶著哽咽,顫抖著道:“結果我這話剛說完,我遊戲就真的開了個盒子,裡面就是橙色道具啊!我當時差點沒被嚇死啊,本來以為是幻聽開玩笑我就隨口一說,怎麼還真的實現了啊!這,這怎麼辦啊,我會不會惹到甚麼東西啊。”
聽完朋友的絮絮叨叨的路星星:“……”
而這邊,點開了的直播也正好載入了出來,節目的主屏直播開始播放。
路星星正對上一片血紅色飄蕩在空中的鬼影,頓時愣住了。
和他以往看過的綜藝節目不同,這個節目的主屏鏡頭的角度極為奇怪,視角給的很低,像是在地面上,用仰角的方式拍攝的畫面看上去是一間寺廟的中庭,暴雨噼裡啪啦的砸在鏡頭前的青石板地面,濺起的水珠崩到鏡頭上,讓視野模糊不清。
路星星能看到,鏡頭前竟然密密麻麻全是血紅色的鬼影,他們的腳沒有落在地上而是飄在地面上,安靜而一動不動的站在暴雨裡,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而所有鬼影的最前方、鏡頭視野的最盡頭,竟然還有兩名活人。
其中一個身材更為高大的,路星星本來眯著眼想要看清這人的長相,卻沒想到剛一湊近螢幕就覺得眼睛一痛,像是那人是不被容許直視真容的一樣。
他不由得“嘶――!”了一聲,趕緊向後撤回來拉遠了距離。好半響,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只能抱著懷疑的心向一旁另一個身量修長的青年看去。
那青年似乎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身上的衣物還帶著破損,落著灰塵,而青年的額頭上也有一道血痕斜下來,斷在長眉和眼尾處。並且,青年看上去並不畏懼鬼神,明明他眼前就是這麼多鬼魂,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慌亂,反倒透著冰冷的冷靜,像是沉入了水底的刀刃。
可能是還沒有從戰鬥的狀態中徹底脫離出來,青年的氣勢鋒利而磅礴,極為驚人,哪怕隔著螢幕也能讓路星星因為這份氣勢而心臟顫了顫。
正常人……會有這種氣勢嗎?
路星星有些遲疑,但還是抽出注意力回答朋友:“你看見路邊的百分百抽獎送東西知道那是詐騙,為甚麼聽到有人喊你許願你就許了?你是傻逼嗎?”
那人抽噎了一聲:“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話太有煽動力了吧,不僅是我,很多人都聽到了!你看節目的評論區,好多人都說自己跟著那聲音許了願望,我只是許願遊戲道具,還有人許願錢啊健康啊甚麼的,都和魔怔了一樣,那聲音就像能看透我們在想甚麼一樣,我們後來對了一下資訊,發現所有人聽到的都是不一樣的內容,正好是每個人最想要最焦慮的東西。”
“要是有誰對一個窮得快要餓死了的人說只要信他就有錢,很多人都會信的吧。”
那人理直氣壯的反駁了一句,又慫慫的道:“不過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敢了。所以這事對我影響大嗎?我該怎麼辦?”
在聽到很多人都許了願之後,路星星臉色一變,直接劃到節目的評論區。
果然,很多人都在討論這件事。
路星星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直接不顧朋友焦急的喊聲結束通話了電話,轉而打給了自己的師父。
“師父,我是星星,就上次我和您說過的那個節目,這次又出事了,他們在下雨天去了野狼峰……”
話沒說完,對面就傳來了一聲嘆息:“我早就知道了,已經和你師祖一起趕往野狼峰了。”
坐在越野車裡的宋一道長以手扶額,覺得自己的電話快要被打爆了。
從燕時洵在深夜開了分屏之後,節目的熱度簡直是直線飆升,不少人都看到了山神廟裡會動的壁畫、攻擊人的神像。被嚇懵了的觀眾們回過神來,就立刻打給了官方熱線和野狼峰景區,語無倫次的想要向官方求證。
而官方熱線的接線員在短暫的懵逼後,立刻意識到就是上次在規山救援的那個節目組,於是立刻彙報並打給了海雲觀,想要得到海雲觀的專業意見。
畢竟壁畫神像會動這種事……接線員也是第一次看到啊!也嚇得快哭了。
但接到彙報的官方專門負責人,卻當即從床上跳了起來,火速趕往海雲觀,和早就在看直播的時候發現出事了而做好了出發的海雲觀道長們,一起前往野狼峰。
雖然普羅大眾一向認為沒有鬼怪的存在,官方的宣傳也一向是相信科學,但是某些事,都是真實存在,並且為官方專門負責解決這些事的負責部門所知曉的。
規山是,野狼峰也是。
在普通人幸福生活的背面,是很多人無聲的守護,將危險壓制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並且封鎖訊息,防止引起恐慌。
十幾年前,野狼峰附近村子的所有人,在幾個月的時間裡迅速消失,並且野狼峰的樹木迅速枯萎,寸草不生。這件事就已經引起了官方的注意。
在當時親身經歷過野狼峰村莊的馬道長講述了村子裡的情況後,官方負責人當機立斷阻止了大量的人員前去搜山,想要看看還有沒有幸存者,哪怕一個也好。
然而,當他們在海雲觀十幾位道長的帶領下走進了村子後,看到的,是一個噩夢。
――村子的屋舍裡,家家戶戶,都是焦屍。
那些焦屍的姿勢各異,所在的位置也都不同,看上去好像是有人在睡夢中死去,也有人是在廁所旁邊,在自家的院子裡,在田地裡……並且,沒有一具是有掙扎過的痕跡,看上去都是毫無痛苦甚至自願的模樣。
焦屍已經完全碳化,全身都是黑色,皮肉緊緊貼附在骨頭上嚴重縮水而彎曲,松酥得一層層像是成熟後炙烤焦黑的松果。
但這是人。
曾經也活生生的人。
不少人員當場就噁心得吐了出來,事後甚至不少人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一閉眼就能看到村子裡焦屍的模樣,心理都出了問題。只能讓治療師統一干預治療。
寬敞的院子裡還停著不少名車,村子裡也有不少四五層的別墅在蓋,家家戶戶都放著不少黃金鈔票,看上去富裕而幸福。
然而卻空蕩蕩的,沒有一個活人。
鮮明的對比,讓這場面更加荒謬得詭異。
官方很快將焦屍都帶走,並仔細在村子裡取證調查,先是以惡劣連環殺人縱火事件來調查。
然而,那些焦屍已經完全碳化,有不少甚至以當年的技術,連查驗DNA都困難。但還是在法醫的努力下,推斷出這些焦屍應該是形成在不同的時間點,相隔最遠的甚至長達數月,並且全都沒有掙扎過的痕跡。
但最讓法醫詫異的是,這些焦屍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尤其是在關節附近,有大量碳化碎屑脫落,就像是這些焦屍在死後還動過手腳走路一樣。但,怎麼可能呢?
並且有一些焦屍的胃裡,還有人的血肉存在。有一些是在生前吞進胃裡的,已經半消化了的手指骨肉,但有一些卻像是在死後吞下去的,不僅完全沒有消化,還撐破了死後已經沒有彈性的食道和胃袋。
在拿到法醫報告,和早早從村子裡逃出去的人的證言後,官方意識到,這確實並非人做下的案子。
而是,邪物作祟。
但當官方負責人以官方的名義廣邀國內擅長此道的大師前來,想要解決此事時,大師們卻接二連三的失敗,甚至有幾個還遭遇到了危險。
最後是一位從山海關外邀請來的堂口出馬仙,取得了一點進展。
“不是人做的。”
那位德高望重的出馬仙搖了搖頭,嘆氣:“是此處的仙家作祟。我堂上的幾位仙家也試圖和那位仙家溝通了,也打了好幾架,不行,甚至連那位仙家的真身都沒有看到是甚麼。對面已經脫離了常規仙家的概念了,倒更像是神。我勸你不要再隨意驅趕,把這裡圈起來設為禁地吧。”
“人,管不了,只有神才能管。不要讓人再來這裡了,把這裡圈起來,然後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那位出馬仙道:“說不定那位已經不在了的山神,會不忍心看你們這麼愁苦,而自己想辦法解決這裡呢。”
當時聽到這話的海雲觀道長,臉色都變了。
出馬仙的堂上,供的皆是胡黃白柳,也就是一般人會說的狐狸黃鼠狼等動物。
這位請來的出馬仙,則是黃家的,供的是黃鼠狼。
他既然說造成野狼峰這一切的,是一位仙家,而且還是神。
那就意味著,是一隻動物……頂替了山神的位置嗎!
不管當時參與此事的大師和負責人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被山神換位作惡的事驚駭到失語,官方都迅速將這件事壓了下來,並且將通往野狼峰的路全部封鎖,不允許普通人進入。
這一封,就是十年。
這件事一直像一塊大石頭一樣沉甸甸的放在官方負責人的心裡,他想解決,卻只能無奈的放置。
直到幾年前。
野狼峰忽然又重新開始有草木生長,雖然只是低矮的灌木和雜草,並且依舊沒有動物,但總歸是在好轉。
海雲觀探查後發現,野狼峰在平常竟然又恢復到了毫無危險的狀態,那種術法全然失效並且能感知到邪崇存在的情況,只出現在下雨時的野狼峰。
就像是有甚麼存在,在冥冥之中用雨做了籠子,將野狼峰的怨恨和作惡的新山神,全都鎖在籠子裡,不允許它們肆意傷害生人。
海雲觀道長立刻想到了之前那位出馬仙說過的話。
也許,山神會心疼生人愁苦憂慮,所以即便神位被奪,也要想辦法解決。
野狼峰重新逐步開放。
並且,再次前往野狼峰的遊客們驚訝的發現,在野狼峰上看星星,竟然如此美麗絢爛。
由此,野狼峰因為星空照片在網路上走紅,成為了新的打卡地。並且幾年間,從未出過事。
結果就迎來了節目組在這裡出事……
宋一道長偷瞄了一眼旁邊生氣的老道長,“啪!”的一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滿臉痛苦。
乘雲師叔這個徒弟是怎麼回事?不是惡鬼入骨相嗎?為甚麼去規山能去鬼山,去野狼峰又能走錯路進了下雨的地方?這麼倒黴,真的不是招鬼體質嗎?
最重要的是――師父他很喜歡乘雲師叔和這個徒弟,連帶著看自己的眼神都很不對了啊!
老道長哼了一聲:“你就知道和你入門弟子打電話,怎麼不關心關心狗蛋他徒弟!那可是狗蛋唯一一個親傳弟子,你怎麼當師兄的?”
馬道長看著宋一道長一臉苦相,不由“噗”的笑出了聲。
老道長立刻轉頭:“還有你,為甚麼不提醒狗蛋他徒弟不要在下雨天去野狼峰!”
馬道長高呼冤枉:“燕師弟好像沒看手機,我不是當著師叔您的面給燕時洵打了電話嗎,沒人接啊。”
車子一個顛簸,然後突然急剎。
車內眾人頓時慣性向前倒去,噼裡啪啦跌了一地,只有海雲觀的三位道長穩穩的坐在原位,馬道長手裡正在播著燕時洵分屏的平板,都還好好的拿在手裡沒有飛出去。
“怎麼了?”官方負責人一下車,就看到車子停在了道中間。
再向前,地面上的乾溼分界線如此明顯。
車子所在的一方滴雨未溼,那道分界線對面,卻是大雨滂沱。
司機驚慌回頭:“我也不知道,我原本想開進去的,但是有一股特別柔和的力量把我擋住了,我踩油門都沒用,只能停下來。”
老道長走下車,表情嚴肅:“看來,這是原本那位山神在拒絕我們入內……山神認為,裡面有危險。”
“可能,只能依靠狗蛋他徒弟了。”老道長嘆了口氣,有些擔憂。
作者有話要說:小可愛們知道,現在是鬼七月嗎?整個農曆七月,鬼門常開不閉,是地面上它們最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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