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行程被打斷之後,嘉賓們就一直沒有收到導演組的訊息。但有綜藝咖在,在發現作為導遊的燕時洵半點組織嘉賓們做節目的打算也沒有後,他就很自覺的接過了活躍綜藝氛圍的任務。
既然沒辦法按照原定的計劃去野狼峰露營看夜景,綜藝咖就準備了不少小遊戲,打算讓嘉賓們互動起來,讓鏡頭前的觀眾們不至於無聊。
然而卻被燕時洵否決了。
這讓綜藝咖有些錯愕:“可是離睡覺時間還很早,現在就結束的話,今天我們可就甚麼都沒有做了,節目會不會太無聊?”
其餘幾個新加入的嘉賓也是這樣想的。
睡甚麼覺?出來參加綜藝是工作不是放鬆,不出鏡怎麼有機會博取觀眾們的關注呢?他們可是來撈流量的。
“玩遊戲?”燕時洵意味深長的道:“是遊戲玩你,還是你玩遊戲?將近子時,小心被遊戲玩啊。”
綜藝咖沒聽懂,只是按照在娛樂圈混出來的經驗,以為燕時洵這是不高興自己搶了他的風頭,組織大家玩遊戲。
頓時,他看著燕時洵的眼神就不太好了:“雖然導演不在,但我也是想把本職工作做好,撐起這檔節目的。燕小哥要是想自己把節目做起來我也是沒意見的,就是別搞得等明天和導演匯合的時候,導演發現節目效果沒出來。”
燕時洵單手插兜,漫不經心的往自己房間走:“那我換個說法好了——你知道山裡的動物,大多具有趨光性嗎?哪裡有光有熱量,哪裡有人,它們就會去哪裡。山裡的動物會不會夜晚下山覓食,你能確認嗎?來的時候你也看到了,附近就這一間山神廟,想要求助都沒有途徑,真的遇到動物襲擊,你怎麼辦?”
“我對導遊的理解,可不是帶你們玩遊戲啊,只要保證你們活著就行。”燕時洵哼了一聲,笑得毫無溫度:“只要張無病的節目能繼續做下去,別因為死了人停播,其他的與我無關。”
燕時洵抬眸,用那雙漂亮卻鋒利的眼眸與綜藝咖對視,讓綜藝咖看清楚,自己是認真的。
而不是綜藝咖所猜測的那些瑣碎無謂的原因。
——那些厭惡的情緒,可都寫在臉上呢。
在早就看過太多人神鬼的燕時洵眼裡,綜藝咖就像是一片玻璃那樣清晰易懂,微表情和肢體語言藏都藏不住。
他說過,自己是一個不會隨意與別人結下因果的人,除非與他結成了陰陽契交付了委託,又或者像張無病這樣與他本就有因果糾纏。否則,就算人在自己面前哀嚎求助,他都只會視而不見從旁邊走過。
安知此時的果,不是舊時的因?
如果他因為一時的心軟而隨意插.手,怎知不是在破壞他人應食的惡果?除非他能確定求助之人此前沒有做下過惡因,否則,他不會理會。
綜藝咖不知道燕時洵的真正想法,但是他說的話卻很有道理,讓綜藝咖有些猶豫。
畢竟這次綜藝和他以往參加的那些不太一樣,而且現在後勤人員又和他們走散了,真出了甚麼事也只能靠他們自己,人身安全確實很重要……
安南原聽得似懂非懂,但是他從燕時洵的語氣中意識到了甚麼,再聯絡上之前柔柔等人在洗澡間出的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拉過一旁的宋辭就往房間走。
還在抱著手臂看熱鬧的小少爺一臉茫然:“幹甚麼?”
“睡覺。”安南原的語氣斬釘截鐵:“燕哥說得對,現在已經太晚了,你還在長身體的時候,不能熬夜。”
宋辭惱怒:“我成年了!”
但安南原作為偶像日常的訓練量遠超普通人,宋辭完全比不過他的手勁,直接被拉進了房間。
在宋辭一片“我還要跟著燕時洵看鬼!別攔著我!”、“我不睡,睡覺了哪有鬼!不都說鬼是晚上出現的嗎?”等等的抗議聲中,安南原匆匆向燕時洵笑著道了晚安,並保證除非燕時洵親自來找否則絕不開門後,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白霜見狀,立刻拉著“被室友”的女演員柔柔,也迅速跑回了房間,速度快得像有鬼在後面追他一樣。
剛一猶豫就有四名嘉賓跑了的綜藝咖:“……”
燕時洵假笑:“你要是擔心節目無聊,可以播一播自己的分屏。”
綜藝咖洩氣的“哼”了一聲,也轉身往房間走:“睡覺睡覺,沒意思。”
剛剛還熱鬧的走廊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燕時洵看了眼表,已經過了11點,他無法起卦問此次探查大殿的情況,於是只好準備回到房間,等所有人都睡下後再動身。
但他剛邁開長腿,就被導演助理擋住了去路。
之前眾人在場的時候,男人刻意壓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明明身軀高大顏值優秀,卻愣是沒有一個嘉賓注意到他。
然而此時,當他站在燕時洵面前時,就彷彿那層霧裡看山的毛玻璃被撤下,高大結實的身軀像一道天塹,擋住了燕時洵的去路。
存在感忽然猛增。
燕時洵挑了挑眉:“這次是衣服又溼了,還是怎麼樣?”
導演助理似乎笑了一下:“燕……時洵,你是不是忘記了,我還沒有房間。你真的準備讓我睡在外面嗎,下雨夜,很冷。我可以在你的房門口坐著,你好夢中殺人的話,我會直接開門離開。”
男人念燕時洵的名字念得極為旖旎,幾個音節含混著黏在一起,像是某種隱含的親暱意味,只存在於最親密的人之間。
但不知道為甚麼,每次燕時洵聽到男人喊自己的名字,都覺得身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心裡暴躁的想要直接掐個五雷決劈在男人頭上。
燕時洵冷笑:“白霜剛好空出一間,你願意睡的話就睡,不睡的話明天早上起來我幫你收屍。”
話音落下,燕時洵直接不避不閃的向男人走去,手臂的肌肉線條緊繃,準備如果男人再妨礙他就直接一個後摔掀翻男人。
男人的目光下滑,落在了燕時洵的襯衫上隱約繃出的肌肉線條,於是他聳了聳肩,眼含笑意的側過了身軀,讓燕時洵通行。
“那麼,晚安。”
如果你真的是準備睡覺的話。
燕時洵看著突然就轉變了態度的導演助理,納悶的看了他兩秒,才重新走進自己的房間。
走廊的燈熄滅了。
山神廟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片磅礴驚人的暴雨聲中,山野漆黑,唯有山神廟的大門翹簷上,亮起了兩盞大紅色的燈籠。
像是某種怪物,獰笑著睜開了赤紅的雙眼,帶著貪婪和飢餓的蹲守自己的獵物。
無邊無際的田野之中不見村落人煙,只有農作物被暴雨打得低垂下了頭,在風雨中無助的來回搖擺欲折。
而田野之中,穿著紅色衣服的稻草人抬起了頭,露出了白紙錢的臉。
那上面的兩顆黑色眼珠,就像是被暴雨沖刷得掉了色一樣,在白色的紙錢上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印跡,蜿蜒而下,宛如哭泣。
而它的嘴巴鮮紅,像是在瘋狂大笑。
大量雨水的沖刷下,從頭到腳貫穿了稻草人的紅色長杆沒入田埂的部分開始鬆動。
稻草人隨風晃了晃,然後,它穿著紅色衣服的稻草四肢,竟然動了。
它的兩隻手抬起,僵直著拼命向前,將本就開始鬆動的長杆從地下連根拔起,雙腳穩穩的落在了地面上。
稻草人遲緩的轉了轉腦袋,終於將全然黑色的眼睛,對準了遠處亮著紅光的山神廟。
在一片漆黑之中,這兩點紅光為黑夜中的所有生物,指明瞭方向。
在一地泥濘和倒伏凌亂的農作物中,稻草人揹著從頭貫穿而下的紅色長杆,咯咯怪笑著緩慢走向山神廟。
它身上的紅色衣物被雨水沖刷得掉色,每走一步,就有紅色的水落在它的腳下,像是一步一個血腳印。
“山神,山神忌日……咯咯……嗚嗚嗚嗚忌日……”
嘶啞冰冷的怪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中迴盪。
而漫山遍野的農田之中,一個接一個的稻草人,抬起了頭。
它們咧開嘴巴,白紙錢的臉像是頑劣稚兒隨手的塗畫,被雨水衝得掉色,紅紅黑黑混成一片,不似人臉。
“山神……”
稻草人拔起了支撐著它的紅色長杆。
“山神誕辰……”
稻草人的黑色眼淚從臉上蜿蜒流淌。
“山神忌日……”
稻草人的腳下——
滿是鮮血。
死不瞑目。
……
“是不是空調開太大了啊?”
張無病搓了搓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有些奇怪的嘟囔著:“怎麼感覺和冰箱一樣呢?你們都不冷嗎?”
然而滿車的嘉賓,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嘉賓們,都身姿僵硬的將頭垂了下去,像是紙紮人那樣坐得板正一動不動,以致於看不清他們的臉。
沒有一個人說話,車裡安靜得可怕,寒意悄然蔓延。
於是本來想要尋求認同順勢調高空調的張無病,被尷尬的晾在了那裡。
他不自在的扭了扭身體,咳了一聲又轉身向旁邊的燕時洵問道:“燕哥,你冷嗎?要不我們把空調打高點?”
他燕哥一定會化解他的尷尬的!
然而,燕時洵卻只是緩慢僵硬的扭過脖子,像一具死了很久而僵直的屍體那樣,就連渾濁的眼珠都不會轉動,視線直直的落在張無病身上。
“冷嗎?我覺得這個溫度剛好,張無病你慢慢就習慣了。”燕時洵笑得僵硬而艱難,像是一塊凍肉想要勉強做出表情:“你也會喜歡上這個溫度的,我保證。”
本來滿懷期待的看著燕時洵的張無病:“呃……我會努力的,雖然我覺得這個溫度和死人差不多。”
張無病一向是他燕哥說甚麼是甚麼,此時也沒有反駁,只是當他燕哥在諷刺他嬌氣吃不了苦。
車裡的燈光隨著行駛越來越昏暗,只能勉強看清身邊的東西。張無病看不到燕時洵的表情,但卻感覺有一股寒意從周圍襲來,凍得他一個哆嗦。
張無病不由得犯嘀咕:怎麼和撞了鬼一樣?但是他燕哥就坐在他旁邊,不能啊?
但當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車前方的一片黑暗的時候,疑惑的“嗯?”了一聲。
“司機,是不是忘了打遠光燈?你能看得清路嗎?道路這麼黑還是開個燈安全些吧,而且也方便導演車找到我們……”
說到這的時候,張無病卡了下殼。
他這才意識到,車子已經開了有一會了,卻一直沒有看到導演車。但是按理來說,他在下了導演車之前已經囑咐過他們停在路邊等自己,而且他跑回來的時候也就用了十幾分鍾,到現在應該早就遇上導演車了才對。
怎麼回事?導演車沒和他說一聲就跑了嗎?還是嘉賓車開錯路了?
極為信任燕時洵的張無病直接就開口問了,而燕時洵則回道:“改了路線,沒有向前。”
“啊?”張無病茫然。
“天色這麼黑,去村民家留宿一夜吧。”
昏暗之中,張無病聽到那邊的人影笑著說:“很快就到。”
只是那聲音,冷得張無病一哆嗦,有點害怕。
不等絞盡腦汁的張無病想明白,車子就已經穿過田野,駛入了村子。
透過被雨幕模糊了的車窗,張無病隱隱約約能看到田裡閃過幾道紅色,像是紅色的布條在招展,不由有些奇怪:是野狼峰這邊的習俗嗎?把紅布系在田裡這種?
“到了,下車吧。”
燕時洵開啟了車門,粗暴的拽起張無病的手臂,拎著他就往車下走。
張無病一時來不及反應,腦袋直接磕在了旁邊的車壁上,疼得他眼睛裡都泛起了淚花:“誒?誒???燕哥你這是怎麼了,疼啊。”
莫名的,他並不想下車,即便拽著他的是自己極為信任依賴的燕時洵。
但當張無病倉皇回頭的時候,卻發現嘉賓不知道甚麼時候就站在他的身後,無聲無息的直直看著他。
見他掙扎甚至伸手抓住了旁邊的車杆不願下車,那嘉賓笑了:“張無病,總不能睡在車裡吧。”
其他嘉賓也附和:“張無病,冷。”
“張無病,下去吧,我們都等著你呢。”
“張無病……”
……
高高低低的聲音重疊到一處,像是空洞的迴響。
張無病雖然本能的覺得哪裡不對,但還是被嘉賓們和燕時洵的話說得動搖了。
確實,他是導演,要照顧著所有嘉賓才對,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害怕就讓所有嘉賓睡在車裡,而且現在已經是所有嘉賓都表達了不滿,他不能那麼自私。
這樣想著,張無病鬆開了抓著車杆的手,立刻就被燕時洵力道極大極粗魯的拽著,踉蹌著跌跌撞撞從臺階上走了下來,下了車。
不知是張無病眼花,還是角度帶來的錯覺,他竟然覺得在他腳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間,所有靜靜站在車上的嘉賓都像是影影綽綽的鬼影,他們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在笑。
張無病被自己的想法嚇得一抖,趕快伸出手想去揉眼睛,怕是自己眼花了。
但下一刻,他就覺得自己被燕時洵拽著手臂拎起來站好,推搡著將他推向前面。
小路的盡頭,一間村舍的大門“吱嘎!”一聲開啟,裡面的寒氣混合著昏暗的燈光一齊湧出來,撲了張無病一臉。
從房門裡走出來的人,笑得僵硬而充滿死氣:“是要留宿的客人啊,請進,請進。”
“我們村已經很久沒見過陌生人了,就喜歡你這樣的……人。”
說到最後的音節時,村民的語調含混,如果細細分別,竟然聽上去像是他在說的,是“生人”。
張無病被推搡到了房門前,踉蹌了幾下才勉強站好。
然後,就在他抬起頭的時候,透過房門和村民的縫隙,他看到了房屋裡的桌子上,正擺放著一張黑白遺像。
遺像上的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張無病的視線,他動了動眼睛,緩緩轉而看向張無病,咧開了一個貪婪的笑容。
張無病倒吸了一口氣,頭皮發麻。
“燕哥!燕哥有鬼啊啊啊啊!!!”
可是這一次,站在張無病身後的“燕時洵”沒有動。
“燕時洵”只是和那些“嘉賓”們站在一起,像是綽綽鬼影,不言不語,只安靜的站在生人的背後,貪婪而惡意的用冰冷的眼睛梭巡生人的身影。
……
燕時洵猛然睜開眼睛,迅速翻身下床,修長的身軀緊繃,竟是已經擺好了面對攻擊的反擊姿態。
他鋒利得像是刀子一樣的目光在黑暗的房間內環視一圈,又斂息側耳傾聽了好半響四周的動靜,在確認了確實沒有發現張無病的身影后,他才緩緩鬆了口氣,疑惑的放鬆了下來。
可能是錯覺,又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剛剛竟然覺得自己聽到了張無病求助的聲音。
是太擔心那傢伙了嗎?
燕時洵有些納悶,並對自己此時的狀態嗤之以鼻。
他又不是張無病他爸,為甚麼擔心這麼多?就算張無病日常慣會撒嬌抱大腿,喊他“爸爸”也爽快得毫無心理負擔,但他可沒有一個這麼大還蠢兮兮的兒子。
燕時洵哼了一聲,隨即抬起手錶檢視時間。
一點二十。
離所有人進房間也就不到兩個小時,卻像是所有人都睡著了一樣,周圍安靜得可怕。
不過出了子時,燕時洵倒是可以卜卦問神了,這一點讓他稍稍鬆了口氣。
對於常年抓鬼驅邪的人而言,無法卜卦問神就相當於被廢掉了一隻眼睛,只能看到陽間事,卻無法看到陰間事。在面對兇殘的惡鬼時,極為不利。
所以不能問卦、卻同時還是鬼怪喜歡出沒的子時,對於他們這樣一隻腳踩在陽間,一隻腳沒入陰間的人而言,極為兇險。
子時無事發生,這讓燕時洵稍微有些定心,之前心中的暴躁也平息了下來。
從意識到山神可能已經出了問題,不再庇佑一方山川之後,燕時洵就明顯煩躁了起來。
之前就不斷湧現在心中的違和感終於匯聚在了一處,形成了一整團急需解答的疑問。
從百年前開始,神明大道沒落,諸多門派傳承都愕然發現他們再也不能溝通所供奉的神鬼仙家和祖先,就連大地上被村民們所熟知並且供奉祭拜的土地神山神等,都不再出現,隱有大道將傾之勢。
但就是這樣對於神仙而言恐怖的災難之下,這裡的山神卻仍舊能夠存在,並且庇佑村民給予了村民多年的富饒,可見其在這片土地的生靈間紮根之深,受敬仰愛戴之重。
否則,燕時洵不會感應到這裡有正神神位的存在。
大道傾倒後,神賴人言。
人的言語和信仰,可以改變甚至殺死一位神明,讓祂永遠消失在天地間。
那名山神究竟遇到了甚麼事情,才會導致瞭如今的局面?如果山神已經隕落,那麼留在這裡接受村民供奉祭拜、甚至保證了山神廟的靈驗的,究竟是甚麼東西?
燕時洵很清楚,人對於神明並非全身心無條件的信仰,必得是神明能夠給予他們好處利益,他們才會心滿意足的供奉神明。
既然按照那中年道士和村民所說,山神廟對於村民而言極為重要,並且時時舉辦廟會和祭祀,那就說明山神廟必然極為靈驗,可以滿足村民們的祈願和要求。
否則,這裡的山神廟也應該早就像其他那些山神死亡的山神廟一樣,因為無法回應村民們的願望而不再能有香火,慢慢的破敗沒落下去,最後成為山野和路邊的荒屋一間。
但,山神既然能夠擁有正神之位,就證明這附近所有的生靈都信賴於祂。
山神廟裡代替出了問題的正神回應村民的那東西,真的能做到這一點嗎?力量從何而來?
越是理順自己的思緒,燕時洵就越發意識到他的思維中少了一塊,無法整合出全部的真相。
也許,那兩個異常的村民,和奇怪的山神廟正殿,能夠找到線索。
燕時洵這樣想著,在確認了外面沒有人走動或呼吸的聲音後,推開了房門。他敏捷的身形悄無聲息的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迅速向正殿的方向走去,與黑暗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獨自呆在房間內的導演助理,驀然睜開了雙眼。
雖然和燕時洵說時顯得他對睡眠極為重視,好像必須要睡在房間裡才安心。
但是當男人真的獨佔一間房時,卻根本沒有睡覺,甚至連床都沒有躺。
他身姿挺拔的坐在椅子上,摘掉了鴨舌帽後,黑色的長髮散落滿肩,鬢角的幾道黑色印記被長髮遮擋,幾縷髮絲散落在眼前,卻絲毫無法掩飾那眼神帶來的沉重威嚴。
即便房間簡陋,所坐的不過是一張老舊木椅。但男人卻像是端坐高臺一樣沉穩威儀,四周也彷彿森嚴大殿,令人見之生畏。
從剛剛進入到房間後,他就一直在閉目養神,呼吸聲幾近於無,在安靜的房間中,靜靜聆聽著從隔壁房間傳來的燕時洵平穩的呼吸聲,並從燕時洵剛剛變化的呼吸頻率間,判斷出了燕時洵的意圖和動向。
但他並沒有阻止燕時洵,或是和燕時洵一起。
而是等燕時洵的腳步聲已經消失在房間之後,才緩緩起身,隔著牆看向燕時洵去往的方向。
“察覺到山神的不對了嗎,比我預計的要快不少。”男人輕輕笑了一聲:“誇你的話,你會高興嗎,人間的驅鬼者。”
他像是自問自答一樣,並不期待答案。
當然,也沒有人能夠聽到他說的話。唯一一個聽到的——
“咔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在房間中響起。
男人手掌一翻,突然從掌心衝出來的黑色霧氣就化為了一頭嘶吼咆哮著的黑色野獸,直撲向床底。
頓時一陣掙扎和撲騰的聲音,不斷在床底狹小的空間響起,像是某種鼠類動物尖銳的爪子抓撓著床板和地面,聲音刺耳且令人牙酸。
同時響起的,還有尖銳淒厲的慘叫聲,夾雜著“吱吱”的聲音,不像人聲。
但唯一一個聽者並不在意。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半分波動,那雙黑色的眼眸裡冰冷一片,似乎對這種景象早已習空見慣,半分打擾不了他的思緒。
不過一個照面幾秒鐘,床底下那東西的掙扎和尖叫聲,都漸漸的弱了下來。
黑色的野獸叼著一隻巨大而毛茸茸的東西鑽出床底,隨便將那東西向地上一拋,就重新化為黑霧,消散在空氣中。
男人微微垂眸。
躺在地上的,赫然是一隻足有半米多長的老鼠。
它黃褐色的肥碩身體不斷抽搐著,皮毛上沁滿了從他自己身體裡流出來的血汙,而它的脖子,已經被咬斷了。
從它嘴裡露出的兩根巨大的黃色尖牙,在房間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利光,像是匕首一樣。
可以預見到,如果是人或者尋常的動物落在它嘴裡,可能撐不過幾下就會被它咬死。
然而這樣的兇物,此時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還殘留的意識讓它用那雙黑豆一樣的小眼睛抽搐著上翻著拼命向上看去,想要看清殺了自己的究竟是甚麼。
它在這裡多年,吞掉了那麼多養分,怎麼可能被那些該死的人類道士傷到!
男人注意到了巨鼠的動靜,但他很快就冷漠的收回視線,失去了興趣。
彷彿這樣的汙穢之物,連落在他眼裡的資格都沒有。
“竟然還想襲擊我。”
男人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俯視感的漠然:“自不量力。”
就在意識半墜入生死的界限,眼前都一片模糊看不清殺了它的那個人的面容時,巨鼠忽然間身體抽搐了一下,瞬間僵直。
——在半沉入陰間的那一剎那,它突然間從這相似的氣息中意識到了那人可能的身份。
怎,怎麼可能!那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出現在陽間!
早就因為養分的滋養而開了神智的巨鼠,滿心懊悔,後悔今天到這個房間想要埋伏生人的舉動。
只是陰間路筆直不復返,就算巨鼠後悔或是想要向同伴們示警,都已經來不及了。
它的耳邊,已經響起了鬼差的鎖鏈聲。
……
房間內,重新空無一物。
剛剛還被扔在地面上的巨鼠屍體,已經不知所蹤。
男人邁開長腿,向房門走去。
“吱——嘎……”
尖叫聲和開門的聲音,令安南原在夢中都睡得不安穩,他面目猙獰的從噩夢中驚醒,猛然從床上坐起,渾身都是汗的大喘著粗氣。
就在他稍微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讓自己稍微從噩夢中的世界脫離出來之後,才緩緩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不經意的向旁邊看去。
然後,安南原就對上了一雙帶著怨念、一直悄無聲息注視著他的眼睛。
安南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媽媽啊啊啊啊啊!!!!
安南原嚇得差點掉了三魂七魄,心臟都一瞬間停跳,嘴張得老大,骨骼不斷髮出“咯咯”相撞的聲音,高亢的尖叫聲眼看著就要從喉嚨間擠出。
就聽到旁邊那雙眼睛的主人懨懨道:“你甚麼表情?看到我睡不著你就這麼高興?”
有鬼啊啊啊啊……嗯?這個聲音好像有點耳熟?
安南原內心的瘋狂尖叫忽然一頓。
他疑惑的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旁邊那雙眼睛。
呃,這張臉好像也很眼熟……就像,就像節目組那個新來的嘉賓,小少爺一樣的宋辭?
“你怎麼能睡得那麼香?還有,你不是說你睡相很好不會吵到我嗎?你騙人。”
宋辭睜著一雙怨念的眼睛,道:“我失眠了,因為你。”
安南原:……哦,真的是宋辭啊。
他長出了一口氣,狂跳的心臟落回到胸腔裡,疲憊的覺得自己撿回來一條命。
“小少爺,半夜不睡覺幹甚麼呢?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你知道你現在這副也不說話就盯著別人睡覺的樣子,有多可怕嗎?”
宋辭嫌棄:“?你膽子好小。”
安南原抬手擦了下額頭上的汗,覺得自己心好累:“不管是誰,一睜開眼睛就發現有人在看自己,都會被嚇死好嗎?”
“行吧,那我向你道歉。”雖然不太理解安南原說的話,但宋辭還是意識到自己嚇到了他,於是乖乖道歉。
然而話題一轉,他立刻控訴起來:“你不是說你睡相很好,不會說夢話嗎?大騙子!”
宋辭道:“本來我就因為不能跟燕時洵一起去見識見識鬼長甚麼樣而睡不著,好不容易數羊數睡著了,你突然叫了一聲“有鬼!”把我弄醒了,我問你在哪你也不說,我才發現你是在做夢。”
“啊?我嗎?”安南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我竟然還有說夢話的習慣……”
宋辭滿眼的怨念,道:“不僅如此,你還一直拿手拿腳踹我,一直在床上撲稜,說甚麼“快跑!”、“別過來!”之類的,你到底做了甚麼夢?你會不會夢遊啊,燕時洵不是說他喜歡夢中殺人嗎,你也一樣?”
“我還會做這些嗎?”
安南原一臉茫然,他本來想要向被影響了睡眠的宋辭道歉,卻突然頓住。
宋辭的話,幫助他回想起了剛才的噩夢。
在夢裡,他看到燕哥從房間離開了。
整片房間所有嘉賓都失去了燕時洵的保護的情況,讓夢中的安南原極為忐忑,於是想要下床去追,卻沒想到剛一下床,落在地面上的腳腕就被某個毛茸茸的手給抓住了,並且直接將他拽倒在地,想要把他拖進床下的陰影。
夢中的安南原一抬頭向床底下一看,就看到了一雙小眼睛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紅光,那個怪物咧開了嘴巴,在向他笑著,就連口水都順著尖利的牙齒淌了出來。
甚至他都能聞到那怪物嘴裡傳出來的惡臭。
像是屍體發酵後的臭味混合著血腥味,衝得安南原差點被噁心過去。
半條腿都被拽進了床底下的安南原開始劇烈掙扎起來,手腳並用的抓住床腳的欄杆想要向外拽出自己的腿,並且不斷踢打著那個怪物,嘴裡還亂七八糟的喊著“去死去死!”、“燕哥你趕快回來救我啊啊啊!”、“有鬼啊啊啊!”、“滾!別靠近我!”等等。
在夢中,被嚇得不行的安南原連自己喊的是甚麼都不知道,但他還是敵不過那個怪物巨大的力量,漸漸被拖進了床下,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怪物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一點點吃掉他的血肉。
他哭得滿臉是淚,到最後就知道喊著燕時洵的名字了。
聽完安南原簡短描述了自己的噩夢之後,宋辭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還沒有聽夠的追問:“然後呢然後呢?你最後是怎麼逃脫的?”
“當然沒能跑得了。”安南原嘆了口氣:“夢裡我差點就被那個怪物吃了,但我突然聽到從隔壁傳來了一聲開門聲,還沒等我想明白,就突然自己從夢裡醒來了。”
宋辭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哦。”
安南原:“……你失望甚麼!我沒死你很失望嗎?”
“沒。”宋辭撇了撇嘴,嫌棄道:“你快去擦擦汗,我都聞到汗味了。”
“味道這麼大嗎。”安南原有些尷尬的笑了一下,就起身下了床,準備去拿放在另一邊的溼巾。
出門是不會出門的,既然燕哥說這裡會有危險,那他就絕不會開門。
更何況他才做了那麼一個可怕的夢。
然而,安南原的腳剛落地還沒有站穩,腳踝就突然被一隻冰涼的爪子抓住。
安南原倒吸一口涼氣,顫巍巍向下看去——
那爪子,就從床底下伸出來。
“啊啊啊啊燕哥救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8-~2021-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牧月無蹤10瓶;秋末sqh8瓶;小瘋子yoooa5瓶;毓杉、清風明月4瓶;、沉舟側畔千帆過2瓶;正在燉蛇羹的兔子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