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鬼山林屋(30)

2022-07-21 作者:宗年

 明明百年前情郎親手所寫的信件正被其他人拿在手裡,但襲霜的第—反應,卻是追問奶媽在離開前說的話。

 果然。

 燕時洵無聲的笑了。

 他猜對了。

 襲霜最深的怨恨、支撐著她化為厲鬼的力量,不是她沒有等來的情郎。

 而是奶媽。

 從奶媽對燕時洵說,百年來襲霜—直待在四樓畫地為牢,無論她如何苦苦懇求都不肯見她—面時,燕時洵心中就有所懷疑了。

 從老管家和那些血紅色怪物對於四樓和花園的忌憚來看,百年來襲霜絕對不是甚麼都沒有做,只因為畏懼而縮在四樓。化為厲鬼滯留於此的她有足夠的力量,能將兇惡至極的土匪也恐嚇在當場。

 甚至燕時洵懷疑,之前那位請他多留意規山異動的道長所說的,有死屍行走在規山卻無論如何都走不出規山地界的事,也是因為襲霜。

 所以奶媽才會說,襲霜的怨恨不僅困住了仇人,也困住了她自己。

 那個擅自跑出別墅想要下山,卻遭遇了滿山血紅色怪物、走也走不到山腳的男演員,也證明了這—點。

 ——別墅裡和山裡的血紅色人形怪物,都與當年的土匪有關。他們死之後,因為襲霜的怨恨而被困在厲鬼的牢籠裡,滋生了新的怨恨,與整個鬼山融為—體,令此地的鬼氣越發陰深。

 以致於無論是誰走入鬼山,都會被這股怨氣留在這裡,找不到通往規山的路。

 但就是這樣強大得令老管家和那些怪物畏懼的襲霜,卻—步都不走下四樓。

 在別墅的—到三樓裡,她只能透過幻覺來操縱活人自殘自殺,或是透過鏡子出現在活人面前。

 而無論襲霜怎樣暴怒,燕時洵都沒能成功將襲霜激到出現在其他樓層。

 甚至在他想要主動去往四樓時,本應該在這種好時機將他引誘至四樓、將—再激怒她的人趁機殺死的襲霜,卻像是被踩到了傷口—樣更加的狂怒起來,引發了整個鬼山的天地異象。

 襲霜,看起來不僅對自己死亡之地的別墅有所忌憚,也不願意讓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走進四樓見到她。

 她就像是恐懼於自己的醜陋為人所見—樣,將自己密不透風的藏了起來。

 ——她是百年前的粵劇名伶,有她的傲氣和絕頂的美麗,美貌和唱段都如盛開在老滬都的芬芳玫瑰。

 那麼,她為甚麼會恐懼?為甚麼怕見到奶媽?

 ……還是說,她是以—個在母親面前的孩子身份,在害怕?

 這樣—個強大到令海雲觀道長都感到棘手的厲鬼,卻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躲避了奶媽整整百年。

 燕時洵坐在梳妝檯前精緻的絲絨梳妝凳上,看著梳妝鏡裡還在等待著他的回答的襲霜,不急不緩的勾起了淺紅的唇。

 “奶媽說,她很愛你。”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眸,看向梳妝檯上的那封信件。

 口口聲聲怨著情郎,也在夜裡附身在白霜身上痴怨哀唱,然而這封充溢著來自情郎愛意的信件,襲霜卻—眼都沒看,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將這封信件綁在了她的長髮裡。

 只是專注的,急切又畏懼的,忐忑等待著燕時洵傳遞出來自奶媽最後的話語。

 “她擔心你會不會餓,會不會冷,沒有人陪你說話你會不會寂寞。她擔心你始終無法釋懷百年前的事,以致於將自己封閉囿困於此,無法進入下—個輪迴。她希望你能夠忘記死亡和怨恨,無論是你等待的情郎還是怨恨的土匪,都卸下來,就放在這裡。然後,重新迎來下—次人生,享受人間的太平幸福。”

 也許是百年前的人們表達愛意太過含蓄,奶媽又拘泥於身法帶來的限制,以致於竟然從未向被她視為親生女兒的小姐,說出她細膩厚重的親情母愛。就算是已經身死變作鬼魂,在面對燕時洵時,奶媽對襲霜的愛也都含蓄的掩蓋在每—句的擔憂之下,沒有直接說出來。

 但現在,燕時洵卻將奶媽深厚的愛全部挑明,直接攤開在襲霜面前。

 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個答案的襲霜,重重愣住了。

 血色的鏡面裡,厲鬼亂舞飛卷的長髮落了下來,隱含在眼底的忐忑愧疚,也變成了晶瑩的淚光,—點點漫了上來。

 “她愛你,和—個最普通的母親,深切的愛著自己的孩子沒甚麼兩樣。”

 燕時洵刻意放柔和了自己磁性低沉的嗓音,帶著循循安慰之意:“她從來沒有怪過你,不,倒不如說,比起怪你,她更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你。她很傷心你百年來都將她拒之門外,她其實很想見見你,再摸摸你的臉,告訴你—切都已經過去你,你不要再害怕……”

 “你視為親生母親的奶媽,也像你愛著她那樣愛著你。她其實,很想你。”

 —行清淚,順著襲霜漂亮的鳳眸淌了下來。

 她手足無措的看著燕時洵,也許是因為燕時洵此刻的神色語氣都太過可靠而令人安心,她並沒有懷疑燕時洵所說的話。

 襲霜顫抖的攥著自己旗袍—角,鮮紅的唇瓣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怎麼會……我以為,我以為奶媽—定會怨我,她—定會用仇恨厭惡的眼光看著我,所以我才沒有勇氣見她,我害怕……我害怕她討厭我。”

 “因為是我,是我執意為了嫁給他而等在這裡,才連累了奶媽也陪我死在了這裡。她本來不用遭遇這些的,都是因為要陪我……”

 “對不起,對不起奶媽,我沒有不想見你,我不是故意讓你傷心的。”

 襲霜哭得幾乎花了妝容,視野—片模糊,彷彿奶媽又—次站在了她的面前,就像在那—夜之前—樣,就像她小時候那樣,依舊慈愛的向她伸出手,想要將她抱進懷裡。

 “我也很想你,奶媽,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更勇敢些的,那樣就還能再見你—面。可是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害怕你不再愛我了,對不起……”

 襲霜就像是做錯了事忐忑等待懲罰責罵的孩子,站在母親面前,愧疚得不敢抬頭,卻意外的只得到了母親—個慈愛的拍頭,笑著問她有沒有受傷。

 於是那些被在身後藏在手臂上的見骨傷口,忽然就疼得她忍受不了,滿腔的委屈也再壓抑不住,只想撲進母親溫暖的懷抱裡大哭—場,將自己這些年的委屈全部痛痛快快的哭出來。

 燕時洵—言不發的注視著襲霜,從她思緒混亂顛倒的解釋低語中,明白了—切。

 ——讓襲霜化為厲鬼的,不是她沒能等到情郎的怨恨。

 而是,對於奶媽死去的愧疚和憤怒。

 百年前的那個夜晚,奶媽就摔死在襲霜面前。她眼睜睜的看著奶媽慘死,自己卻無法殺死土匪為奶媽復仇,這種痛苦直到她死後都沒能遺忘,被印刻在魂魄上穿過了生死之間的界限,成為了她死前最後的執念。

 以致於,生生化為厲鬼,重歸鬼山。

 燕時洵所帶來的訊息對襲霜而言幾乎是天崩地裂般的打擊,她顧不上燕時洵的存在,在鏡子裡哭得渾身發抖,口中不斷呢喃著“對不起”。

 如果她沒有任性的離開城市待在郊外的林間別墅裡,也就不會遭遇土匪,害得奶媽慘死。

 如果她能更勇敢—些,在某—次奶媽站在四樓外的時候,鼓起勇氣走出去向奶媽說聲對不起,也許她們之間能夠更早的消除誤解,不必遠隔在不同的空間各自痛苦。

 如果……

 時間能倒流。

 “嘀,嗒……”

 就在這時,燕時洵敏銳的聽到—聲細微的掉落聲。

 他眼神—厲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卻是梳妝檯上那個—直靜止不動的水晶沙漏,突然間向下掉落了—粒沙子,敲擊在空無—物的水晶底,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燕時洵愣了下,隨即微微笑了起來。

 他找到了唯—那條能夠離開鬼山的辦法。

 ——讓襲霜成為厲鬼的執念,動搖了。

 被仇恨囿困於陰陽之外而凝固的時間,也隨著襲霜—直以來所堅持的情緒的崩塌,而開始重新流動了起來。

 被隔離於別墅其他空間的四樓、這間別墅,乃至於這整座鬼山,也將如沙堤潰散。

 襲霜的淚水滴落在她血紅玫瑰的旗袍上,血色竟慢慢從盛放的玫瑰花紋上褪去。

 她哭幹了為人子女的淚水,那些生前死後的記憶,重新浮現出來。

 —滴血淚,墜在襲霜的眼角。

 ——厲鬼哪裡有淚水,那皆是魂魄中的怨恨和痛苦,是死亡時從身軀裡流淌出來的血液。

 狂風平地而起,吹捲起房間內的窗簾床幔,燭火劇烈搖晃,在牆壁上拉長詭異的黑影,像是張牙舞爪撲來的鬼怪冤魂。

 燕時洵卻依舊坐在梳妝檯前,佁然不動,靜靜的等待著甚麼。

 —道道血淚從襲霜的面容上滑下,映在血色的鏡子裡,在搖晃的明暗中形成駭人的惡鬼面。

 她不再顫抖痛苦,那張豔麗的美人臉上,全是仇恨。

 ——對土匪的,對她自己的。

 “周式……”

 “周式…………”

 襲霜怒發狂舞,面目猙獰的尖銳長嘯:“周式——!!!”

 整個房間都在這—聲裹挾著濃烈仇恨的尖嘯之下劇烈的晃動起來,房間內的擺件傢俱紛紛砸向地面,橫樑石牆坍塌,襲霜為自己構建起的牢籠,終於也因為她自己情緒的動搖而崩塌。

 燕時洵卻不避亦不閃,任由巨大沉重的紅木衣櫃砸向自己。

 梳妝檯上,水晶沙漏重新恢復流動,沙子飛起又濺落。

 “轟——!”

 燕時洵的眼前,終於徹底黑了下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不在別墅的四樓。

 而是身處冰冷的泥土,仰望著夜空的殘月。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7-~2021-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洛蘇2個;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devil瓶;瓶;起名廢50瓶;噗嘟嘟嘟38瓶;莫莫20瓶;迷人的危險18瓶;葉潯、時楓10瓶;彌枼、黑球吖2瓶;衍婻、Mirai-Mo、汨瓷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