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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汙血(6)

2021-09-26 作者:涼蟬

遲夜白召喚過來的鷹帶著紙條飛走了。隨著它的影子漸漸消失在天際,遲夜白看到了在鉛灰色雲層裡閃動的電光。

“要下雨了。”他說,“走吧。”

阿四乖乖跟在後面,不敢再上前引路。司馬鳳聽聲辨位,幾步趕上遲夜白,抓住他的手:“牽我。”

遲夜白哼了一聲,反手握著他手掌,朝著兩人的馬走去。

三人兩馬,很快抵達了官府。但因為沒有人帶領,他們無法進入。司馬鳳想擺出些架子,想想爹孃還在裡面,一個不好說不定還得被批評。被批評不怕,但他現在不願意在遲夜白麵前受他爹的斥罵,於是站在府門外的大街上等候。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三人吃遍了茶攤上的點心,粗茶也換了兩次,總算見到司馬良人和傅孤晴走出來。

夫婦倆到官府是專為了那件殺人案子而來的,見三人在外等候,便各各牽著馬緩慢往回走,並把瞭解到的情況跟他們說了。

青河城的這位官老爺和司馬良人打過交道,因而也毫無隱瞞,把案子的每個細節都儘量講了個清楚。

發現屍體的是那對老夫妻的鄰居。他清晨離家,準備出城砍柴,走到半途那斧頭突然斷成兩截,落到了地上。原來是斧頭的木柄已經從內脆爛,他只好折返,打算到老夫妻家中借一把斧頭。

那一帶位於青河城的邊緣,周圍多髒汙水溝,蚊蠅極多。老頭才一敲門,那半掩的門扉便開了一道縫,隨即一團烏泱泱的綠頭蒼蠅從屋中爆出,把老頭嚇得當即跌倒在地。

屋內滿地是血,一把錘子扔在桌邊,三具屍體擺放整齊,陳列在桌下。

老頭屁滾尿流地跑出去,逮住捕快就一股腦兒地說了。

本來那行兇人是無法這麼快就抓住的,但他那雙鞋底上都是血,被眼尖的守城兵士看到,當即攔了下來。

那青年名喚許英,年約三十歲上下,言語木訥,但很快就承認是自己殺了人。

“他自述昨夜路經那處,聞到有粥飯香氣,便上前敲門,想求一碗。”司馬良人說,“但那對夫婦見他是陌生人,又因家中老人年紀大,孩子太小,於是便不讓他進門,拒絕了。許英在院中撿了把錘子,轉身硬是走了進去。”

許英殺了三個人之後,把屍體整齊擺好,手也沒洗就喝完了桌上的三碗粥。他在房中翻找一番,沒有找到值錢的東西,於是剝了老頭子的鞋子穿了,隨即躺在三具屍體邊睡了一覺。

這人殺人手法極其利落乾脆。三個人都是一錘斃命,用勁極狠,頭骨都被敲碎,錘子上一片紅白之物。

他隨後一連串的行動都證明,他對命案現場和自己殺人這個事實毫無畏懼之心,最後更是和衣在那地上睡了十分安穩香甜的一覺。

“這位絕非常人。”司馬鳳說。

司馬良人瞥他一眼:“那是自然。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能做到這麼利落,足以表明他是個慣犯。可他慣於殺人,但顯然不慣於處理屍體,否則不會連鞋上血跡沒清理就這樣走出去。”司馬鳳頓了一頓,“你見過他嗎?”

“現在還見不到。殺人是重罪,我們不請自來,是沒有見犯人這個許可權的。”司馬良人說道,“但聽說他反應有些遲鈍,有些問題問了許多遍都得不到回答,逼得捕快給他上了兩次刑。”

“知道了他姓名,又知道命案的一些細節,鷹貝舍應該能查到一些別的資訊。”遲夜白在一旁補充道,“況且方才我們已經找到甘令史的師兄甘好,他告訴我們,在城北那邊也發生過一件十分類似的命案,但由於無人報案,就這樣壓了下去。”

和這些案子相比,傅孤晴更緊張兒子的眼睛,聞言連忙問道:“甘大夫怎麼說?能治嗎?”

“當然能。”司馬鳳笑道,“治好了,比現在還要俊。”

傅孤晴白他一眼,殷殷看著遲夜白。

“能治。”遲夜白說。

傅孤晴這才放下心來:“能治就好。難麼?需要多久?”

等把情況全都一一問清楚,阿四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城門附近。“方向不對。”他提醒道,“老爺夫人,甘先生的家不在這邊。”

司馬良人擺擺手:“沒關係,你們回去找甘先生,我跟夫人先行離開。”

餘人都是一愣:“現在離開?”

“臨出門時收到雙桐的信,說自己似乎是害喜了,想讓我去陪他說說話。”傅孤晴笑著說,“你也曉得她爹孃早去了,在家裡我和她最親。”

遲夜白立刻想起不久之前與一位朝廷命官成親的司馬雙桐,她是司馬鳳的堂姐,與司馬鳳長得有幾分相似。

“況且靖啟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說,信上寫著希望我們早日啟程。”司馬良人突然壓低了聲音,“只怕這件重要的事情,與朝廷有關。靖啟知我脾性,若非大事,若非與朝廷相關,他絕不至於書信邀請。”

司馬鳳卻是愣了片刻:“靖啟是誰?”

司馬良人也愣了片刻,隨即大怒:“是你堂姐的丈夫,你堂姐夫!”

司馬鳳:“……姐夫名叫曲永昌,你說靖啟誰弄得清楚!”

司馬良人原本想跟他說說自己的揣測,這時被氣得甚麼都說不出來,甩袖上馬,答答走了。

遲夜白只好告知傅孤晴自己已經讓鷹貝舍的人去查附近是否還有類似的案子,傅孤晴又囑咐了幾句,隨即拉著司馬鳳的手切切叮嚀:“別惹牧涯生氣。他要是不管你了,阿四也不頂用的。”

阿四:“……???我……夫人,我怎麼不頂用了!”

告別了司馬伕婦,遲夜白等三人就在甘好的院子裡住下了,一是方便甘好為司馬鳳解毒,二是方便遲夜白給甘好乾活。

甘好雖然只開著個肉鋪,但他說周圍這七八個院子,還有這一整條街,都是自己的產業。

司馬鳳大吃一驚。他從不知道一個賣肉的居然也這麼能掙錢。

但在阿四的提醒下,他很快想起自己這雙眼睛甘好就要收一千兩銀子,還是打了折之後的價錢,便立刻明白他這些錢的來源了。

從第二日開始,青河便下起了連綿不斷的雨。阿四日日去官府打探,但並無更新的訊息,因那對夫妻和孫女是貧苦人家,家中並無其餘親人,兇手也緝拿歸案了,官府的態度便有些敷衍:無論這人犯是殺了一個人或兩個人,所受刑罰都是一樣,既然這樣,便不必要花去多餘人力物力再偵查了。

這日阿四從外面回來,手上拎著沉重的四五包藥材,重重扔在甘好面前。

甘好正在避雨的屋簷下挑揀藥材,被聲音嚇了一跳,十分不滿:“沒禮貌!沒分寸!沒大沒小!”

“你使喚起我來,也不見有甚麼分寸啊甘先生!”阿四氣得要笑了,“我怎麼成給你打下手的了?”

“只有你能打下手,你家少爺做不了,遲夜白又沒空做。”甘好飛快地拆開他帶回來的藥材包,把自己需要的東西挑出來,“這可都是你少爺要用的,你這小侍衛真狠心。”

阿四:“甚麼意思?”

甘好:“你現在是不能跟我發脾氣的。萬一我在藥材上動了些手腳,害了你家少爺,你怎麼辦?”

阿四:“你動不了手腳。遲少爺早把你寫的解毒方子和草藥的模樣都記住了,幾錢幾分,甚麼時候放,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甘好:“……哼。你跟我師弟一樣,討人厭。”

阿四:“你師弟比你有趣多了!”

說罷他又拿起傘,一溜煙地往院子深處跑去。

甘好的家乍看上去很普通,一個院子,兩三間廂房,但他早把這周圍的幾個院子都悄悄打通,阿四摸索了兩日才把路徑全都熟悉起來。甘好把司馬鳳安排住在某處院子的角落裡,遲夜白為方便照顧他,也在這裡住下了。他看書與整理的速度飛快,不過幾日時間已經把半個書房都整理清爽。甘好又讓他分門別類地寫出條目和名稱,遲夜白也一一按他的意思去做了。

此時他便是在司馬鳳的房間裡,一邊憑著記憶在冊子上書寫,一邊等待著藥桶中的水沸騰。

按照甘好的說法,解這個毒需要內外雙管齊下,一面每日泡兩個時辰的藥浴,一面吃喝各種藥材。侵入經脈的毒最為難解,因而浸泡藥浴的時候,還需遲夜白和阿四兩人以內力護持,將水溫始終保持在一個適合的溫度,便於藥力入體。

刷了桐油的木桶十分沉重,裡頭更是裝滿了藥汁,雖然摻了水,但顏色似青似黃,有種說不出的怪氣味。

初時司馬鳳是受不了的,但泡了幾天,他苦中作樂似的,硬是從那藥汁的氣味裡尋找出幾分蜜餞的香甜和雨後青山的爽利。只是遲夜白和阿四對他的說法都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不同意,也不是質疑,司馬鳳後來想了想,發現這兩人估計是憋著氣在忍著不說話,懶得理自己。

遲夜白專心幹活,無暇理會他,司馬鳳便搬個矮凳坐在門邊,聽著雨聲發呆。遲夜白寫得很快,紙頁不時被翻過,筆擱下了,筆又拿起來了。他雖然看不到,但根據聲音在心裡描摹遲夜白的種種情態,也覺得有趣。

“鷹還沒回來麼?”他沒話找話地問遲夜白。

“沒有。”遲夜白頓了頓,“雨太大了,可能會耽擱一兩天,我再催催。”

“不用不用。”司馬鳳阻止了他掏鷹哨的動作,“一兩天就一兩天,不著急。你們的鷹啊,十分辛苦,身為當家,你應當多多體諒。”

“是麼?”遲夜白無情地戳穿了他的想法,“即便在這院子裡多耽擱十日二十日,你也佔不到我便宜的。”

被他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司馬鳳的臉有點兒熱:“甚麼佔便宜!我就是晚上睡不好,想聽聽你聲音。”

“所以摸到我房裡?”

“哈。”司馬鳳輕咳一聲,正色道,“畢竟這地方不是鷹貝舍,也不是我家,我擔心你認床,睡不好。”

“我們以前出門的時候,有時候連床都睡不了,這又有甚麼關係?”遲夜白嘴上說著,手的動作一刻未停。

“那時我倆都睡在一起,自然沒關係了。”

一個墨點落在紙上。

遲夜白壓著胸口怒氣:“誰與你睡在一起了!”

“雖然一個樹上一個樹下,但總歸是一棵樹,那也算是一起……”司馬鳳正說著,忽聽耳邊呼呼風聲,有一物正從遲夜白那邊擲了過來。

他連忙側身一躲,鎮紙擦肩而過,被跑過來的阿四一把抓住。

“別扔這個!”阿四低聲怒吼,“我會被甘先生罵的!甚麼都別扔,求求兩位少爺了,總讓我背黑鍋你們也忍心?!”

雨連續下了數日,竟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天地仿似織就一張綿密粗糲的巨網,把人世罩得密不透風。阿四把鎮紙放回書桌上,溜出來和司馬鳳一起呆坐聽雨。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把裡頭的大松子倒在司馬鳳手中。“少爺,這個好吃。”阿四說。

司馬鳳拿出一顆幹啃:“不好吃,殼子太硬。”

“……不是這樣吃的。”阿四隻好給他剝殼去衣。

剝了幾個,他反應過來:“少爺你故意的?”

司馬鳳:“嗯?”

阿四怒了:“我給甘先生打下手,還得給你剝松子!”

司馬鳳:“你本來就是我的下手啊。”

阿四愈加悲憤:“可去年你還講過和我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今年過年燒炮的時候,你還當著大家的面說和我生死與共,要結拜的。”

遲夜白在屋中悠悠開口:“那是因為他想騙你去燒那串六十六綁的二踢腳,他跟我打賭了。”

阿四:“……”

司馬鳳連忙出聲安撫:“哎,我四,莫生氣,少爺是真心把你當兄弟……”

遲夜白:“當小弟。”

阿四鬱悶了,且傷心了,低頭猛剝。剝完松子,他抬頭盯著司馬鳳。

“少爺。”阿四小聲開口,“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霜華姑娘哩。”

司馬鳳:“哦?”

阿四:“她先跟我打的招呼,她居然記得我!”

司馬鳳:“是啊,怎會不記得你,你可是我的跟班。”

阿四聽若不聞:“她喚我四爺。”

司馬鳳哈地一聲笑出來。他想忍住的,但沒做到。阿四的臉紅了,憤怒地挪著屁股移動,和司馬鳳拉開一段距離。

“你有沒有告訴她,你的大名就叫司馬四?”

“我……”阿四頓了頓,“我回家就跟夫人請求,夫人學識淵博,她能給我起個好聽的字。”

“我爹孃都沒賜字的天分,你想想我的,再想想小白的。”

阿四認真道:“我覺得遲少爺的字挺好聽的,遼闊又大氣。”

司馬鳳笑道:“那我給你起吧?或者就讓牧涯給你起?”

阿四想了想,有幾分警覺:“少爺,我不信你。”

司馬鳳蹭到阿四身邊:“我現在看不到,你給我說說,霜華今天甚麼模樣?就她一個人出來?”

阿四眨眨眼,臉皮又有幾分發熱之感:“今天的霜華姑娘和之前不太一樣。”

因為司馬鳳常常到金煙池喝酒聽曲的原因,阿四見過霜華許多次。霜華在金煙池裡的模樣是很美的,妝容與釵枚無一不素雅精巧,不過分華貴,但與她十分相襯。那日她為了金煙池的姐妹孤身一人到司馬家拜訪,素面朝天,又是另一種美。

“青河城這邊有花魁賽,所以專門從金煙池請了幾位姑娘過來助興。除了霜華還有幾位,但我都不太熟悉。”阿四低聲道,“霜華姑娘今日……非常好看。”

“怎麼個好看法?”司馬鳳興致勃勃地問。

阿四的臉更紅了。他說不出如何好看法,只知道霜華站在他面前,他便不曉得怎麼說話,連手腳也彷彿厭棄這身軀的笨拙而無法順暢動作了。

那女子笑意盈盈,在雨裡略略抬高傘沿,喚他“四爺”。油紙傘面的水珠一串串滾落,一切物事與聲音都彷彿於瞬間遠離,只有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阿四抖了一下,捂著自己的臉,“不說了……說不出來。”

司馬鳳從未見他這樣害羞,又是激動又是好笑,加之現在十分無聊,於是不斷攛掇他形容。

阿四從捂臉的手指縫裡露出一雙眼,瞥向司馬鳳:“我真不曉得怎麼說,就曉得她今兒特別好看。少爺……你跟霜華姑娘最熟悉,你也最懂她,你……你教教我唄?”

“這有甚麼說不出來的,我教你。”司馬鳳十分熱情,不斷用胳膊拱他的肩膀,“她今日唇色如何?雙眉是濃是淡,是何形狀?霜華雖然不喜濃妝,可對這些脂粉香膏特別在意,是金煙池裡頭數一數二的妝扮巧手。既然被邀請來參加花魁賽,衣著肯定也不能大意,她穿了甚麼顏色,上衣是何圖案,腰帶……”

正絮絮說著,忽聽身後桌椅哐當輕響。

“司馬鳳。”遲夜白放下筆,冷冰冰開口,“時辰到了。”

司馬鳳一愣:“這麼快?水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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