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肉丁經過一晚的浸泡, 宋芸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去灶房將瘦肉丁撈出來沖洗乾淨，宋婷默默地幫忙打下手, 兩人話都不多，安靜得只能聽到柴火噼裡啪啦燃燒的聲音。
宋芸將肥肉丁用開水燙洗後，立馬又用涼水洗淨擦乾，和瘦肉丁一塊倒入大鐵盆，按照比例配入醃製調料。
考慮到家裡有小孩兒, 宋芸打算廣味和川味各做一些。
宋芸性子溫柔, 做事卻雷厲風行，重新整理了宋婷對她固有的印象，覺得她這個人活得好灑脫，是她羨慕的樣子。
“沒想過復讀一年嗎？”宋芸突然開口跟宋婷搭話。
宋婷微愣了一下，輕輕地搖頭, “沒有，打算年後找份活兒做。”
女主原先成績不錯，進入高中後，每次考試幾乎都能排在年級前三, 可最後一次卻失利了, 考得非常不理想，唐雪珍跟宋昌盛顧及養女心情，不敢多說也不敢多問。
畢竟是她自己的人生, 還是希望她自己做主。
上大學要花很多錢, 養父養母年紀大了，把她養這麼大, 已經仁至義盡, 宋婷不想再給二老添負擔。
宋芸看過原文, 自然知道女主的用心良苦，但不贊成她這種杞人憂天的自我犧牲，為甚麼就不能考上大學後自己邊工邊讀呢？她在原來的世界就是這樣自己供自己上大學。
這樣既不給宋昌盛唐雪珍添負擔，也能保證她順利完成學業，這個年代學歷有多麼重要，不用宋芸說，宋婷心裡也清楚得很。
如果她大學畢業，就不會在後面找工作的路上摔那麼多跟頭。
“明年再讀一年吧？”宋芸和和氣氣地跟人商量，“爸和媽我來照顧，你就好好念你的書，只有你以後日子好過，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回報不是嗎？”
宋婷往灶膛裡添了一把火，暖烘烘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不僅暖了身子，心也跟著熱和起來。
思索片刻，道：“考上大學，我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
“可以，”宋芸面帶微笑道，“不過也不用太勉強，有甚麼困難就跟家裡說，都是一家人。”
宋婷捏緊手裡的火鉗，長睫低垂，擋住眼底的情緒，語氣真誠地跟人道謝。
對於宋芸，宋婷說自己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丟到福利院門口，三歲被宋昌盛領養帶回家，唐雪珍抱著她哭著喊她小芸。
後來宋婷才知道宋昌盛唐雪珍原先有個女兒，就是叫小芸，三歲大被人販子拐走，人海茫茫，想把人找回來，相當於大海撈針，宋昌盛唐雪珍卻從未想過放棄。
不像她，福利院十幾年如一日，一直在那裡，她生父生母如果想找她，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院長卻告訴她從來沒人找過她。
失望之餘，宋婷愈發感激和珍惜養父養母，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直至得知宋芸馬上就要回家了。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宋婷算是真正放下心裡所有情緒，將對方視為跟宋昌盛唐雪珍他們一樣對她來說來之不易的親人。
香腸製作耗時耗精力，醃製又得八個小時，期間還要每兩小時上下翻動一次，這樣才能更好入味，宋婷主動請纓接過此大任，宋芸算了算時間，晚飯早點吃完，可以一大家子一塊灌香腸。
趁著空閒，宋芸將熬好的藥湯送去北屋，進門聞到一股濃郁的香甜味，女兒正坐在唐雪珍腳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嘟著小嘴吹熱氣。
屋裡沒有其他人，唐雪珍又在偷偷給外孫女泡麥乳精喝了，這玩意在八十年代可以說得是輕奢品，唐雪珍這兩罐還是秦母為祝賀她健康出院送過來的，她自己捨不得吃，天天泡給小想想喝。
宋芸將藥湯放到旁邊的櫃子上，“媽，剛熬好的藥，晾一下再喝。”
“好，”唐雪珍抬起頭衝她笑了笑，立馬問道，“香腸做得怎麼樣了？”
宋芸看得出來唐雪珍對香腸製作很感興趣，只是年關將至，她要給家裡每個人做新衣服，時間太緊，抽不開身。
“晚上大夥一塊灌香腸。”宋芸說。
唐雪珍樂開了花，年紀大了，就喜歡這種全家都參與的集體活動，每逢這種場景，子孫滿堂的成績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媽媽～”小想想拉她媽的衣襬，雙手奉上搪瓷缸，“姥姥給的糖水，超甜噠，媽媽也喝。”
“媽媽不喝了，想想跟姥姥一塊喝好不好？”宋芸贊同女兒富養的觀點，但不是溺愛，將人養得嬌氣又自私，這樣不是愛，而是毀了她。
小想想抬手小手臂，將搪瓷缸舉得更高，執意道：“姥姥喝，想想喝，媽媽也要喝。”
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想跟自己最喜歡媽媽的分享。
“想想一片孝心，”唐雪珍幫忙勸道，“你就嘗一口吧，要不另外衝一杯，麥乳精我這兒多得是。”
宋芸看唐雪珍架勢是要起身給她再衝一杯，“媽，我嘗一口就好了，您剛出院身體還沒恢復，別甚麼留給想想喝，您自個兒也得吃。”
“我知道，”唐雪珍笑道，“晚上睡覺前你爸都要給我泡好大一杯，我不喝光，那個死老頭還不讓人睡覺，你說氣不氣人？”
宋芸笑而不語，宋昌盛唐雪珍感情好，在醫院秀恩愛，回家撒狗糧，大夥都習以為常，宋芸彎下腰就著女兒的小手喝了一口麥乳精。
小想想忽閃著大眼睛，期待地問：“是不是超級甜噠？”
宋芸摸摸她的頭，“超級甜噠。”
小想想一臉滿足，大眼睛笑成月牙狀，然後乖乖地坐回小板凳上，捧著搪瓷缸自己也不喝，眼巴巴地等著唐雪珍喝完藥，立馬把杯子遞上去，“藥藥苦，姥姥喝糖水。”
“姥姥不怕苦，想想自己喝。”唐雪珍脫口而出，小外孫就這麼一小杯麥乳精，她喝一口，小外孫就少一口，她可捨不得。
“媽，”宋芸學著唐雪珍剛剛的語氣道，“想想一片孝心，您就嘗一口吧，要不我再給您衝一杯。”
唐雪珍乖乖就範，笑呵呵地喝了口，被宋芸母女倆拿捏得死死的。
“對了，過兩天你大嫂要把老大接回來了，這事兒她跟你說了沒？”唐雪珍話題一轉問宋芸。
“說過了，”宋芸低頭看向坐在小板凳上悶頭狂飲的女兒，“晚些我跟想想通通氣。”
宋家孫子輩老大今年十二歲，心理年齡卻只有兩歲，因為小時候一場高燒，把人腦子燒壞了，智商就永遠地停在了那個月黑風高的夜裡。
劉玉群提前給宋芸打招呼，就是想她跟想想解釋清楚，小傢伙不要嫌棄自己的大哥哥，更希望年齡相仿的兩人能夠玩在一起，而不是像街上那些皮孩子，一天天追在老大後面喊他大傻子。
老大不知道大傻子是甚麼意思，每次跑回來都要問她：“媽媽，我不叫大傻子，我有名字對不對？我叫宋偉對不對？”
劉玉群紅著眼睛摸摸他的頭，孩子能有甚麼錯，都怪她沒把人照顧好，自責地小聲喃喃：“我們小偉不是大傻子。”
哪個孩子不是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骨肉相連，那是深入骨髓的感情，這一點宋芸最清楚。
她不是原主，只是繼承了原主的身體，更沒有懷過小想想，甚至不是她把人生出來，但對小想想的愛發自內心，也是不由自主的。
宋芸從北屋出來，小想想像條小尾巴地跟在後面，好奇又緊張地問她：“媽媽甚麼時候給想想通通氣啊？”
宋芸回頭，看到小想想把自己的小屁股撅得高高的給她，然後可憐巴巴地央求道：“媽媽，輕點好不好？”
小傢伙以為是那個通氣，宋芸哭笑不得地搖頭，將人拉起來，牽著她的小手回房間。
“媽媽是不是跟想想說過家裡還有一個大哥哥？”宋芸抱著小想想坐到床邊，下巴擱在她軟噠噠的發頂上，溫柔地問道。
“是啊，”小想想怕媽媽不舒服，一動不敢動，但也只有腦袋，小手還是不老實地玩著她媽的大手，“媽媽說大哥哥是大舅舅和大舅媽的大兒砸，現在住在大哥哥的姥姥家，過段時間就回來跟想想一塊玩。”
“想想要跟大哥哥一塊玩吧？”宋芸儘量用女兒聽得懂的話給她提醒，“大哥哥那麼高，比小二哥哥還要高，但他只有兩歲，比小想想還要小一歲。”
小想想發出驚歎，“哇哦，大哥哥好厲害啊，只有兩歲就比小二哥哥還要高，想想三歲了還沒有追上小五哥哥，想想好崇拜大哥哥哦，媽媽，大哥哥甚麼時候回家啊？想想要跟大哥哥一塊玩。”
小孩子的思維真是奇妙，宋芸心裡感嘆道，再接再厲跟女兒打商量，“想想比大哥哥大，以後多照顧大哥哥好不好？”
“好啊。”小想想爽快答應，拍著小胸脯保證道，“想想保護大哥哥，誰也不能欺負大哥哥。”
別看女兒年紀小，卻極重信諾，只要她答應了，就一定會說到做到。
宋芸這才放心。
第二天，宋芸將香腸拿到院子裡晾曬，宋婷幫忙搭的兩根竹竿，很穩很結實，因為怕附近的野狗鑽進來偷吃，竹竿搭得很高，至少對於小想想來說真的是太高了——不管她怎麼踮腳，小手臂伸得多長，都夠不到香噴噴的肉腸腸。
小想想懊惱地拍拍小腦袋，氣哼哼地兩手叉腰，“肉腸腸淘氣，想想不跟你玩了。”
並決定下頓多幹兩碗飯，長高高收拾肉腸腸。
“喲～親家母小日子過得可真滋潤啊！”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從院門口傳來，是劉玉群她媽提前把大外孫送回來了，他們宋家的孫子憑啥讓他們老劉家養。
小想想不認識劉母，黑水水的大眼睛在對方身上轉了一圈，興致缺缺，立馬轉到跟在她後面的大哥哥身上。
宋偉雖然智商停滯不前，但人卻被劉玉群養得很好，今年剛滿十二，個頭已經竄到了快一米七，跟上了年紀就有點駝背的劉母站在一塊，更顯得身高腿長。
小想想想到她媽昨天給她說的話，搗鼓著小短腿撲哧撲哧地跑過去，一把抱住宋偉的大腿，仰著白嫩嫩的小臉蛋奶聲奶氣地自我介紹道：“大哥哥，你好呀，我是想想，是大哥哥的妹妹哦。”
劉母驚訝地轉過頭，沒想到小東西對自己大外孫如此熱情。先前女兒接走小文，唯獨留下小偉，說是婆婆住院，家裡沒人照顧，劉母當時就非常不高興，說閒話：“你那個小姑子不是人啊。”
劉玉群幫忙解釋：“小芸剛回來忙著落戶，還要給家裡人做飯，已經夠累了。”
“誰不累？死人舒服，躺著睡覺。” 劉母覺得女兒對她有所隱瞞，是宋芸不願意照顧她大外孫，還有她帶回來的那個小東西，聽說也就三歲，屁都不懂的年紀，到時候指不定怎麼欺負她大外孫，就算她不知道怎麼欺負，她媽背地裡肯定也會教。
雖然不知道母女兩個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劉母上去拉開小想想，將宋偉拽到自己身後，面色不善地警告對方，“小偉怕生，你別離他太近，嚇著他。”
小想想一臉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小手指著自己反問：“想想長得很嚇人嗎？”
劉母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宋偉突然從她身後站了出來，“一點不嚇人，妹妹好看。”
他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比如弟弟們玩的玻璃彈珠和天上的星星，現在是妹妹的眼睛，比星星還要亮晶晶。
他單膝跪地上，緩緩地伸出一隻手，跟小想想介紹自己，“妹妹你好，我叫宋偉，不是大傻子。
小想想害羞地伸手跟她大哥握了握，“我知道，你是想想的大哥哥，才不是大傻子呢。”
毫不避諱，才是真正的尊重。
見兄妹兩個處得不錯，劉母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地，看向宋芸跟小想想的神情也跟之前不一樣了。
“親家母來了，快進屋坐。”唐雪珍聽到動靜迎出來，她這個親家母其實沒甚麼壞心思，只是過於心疼自家孩子，不想女兒和外孫受丁點委屈。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親家母這氣色恢復得不錯啊。”親家剛出院，劉母就算是送大外孫回家，也不可能兩手空空地來，從家裡提了十幾個土雞蛋送過來。
兩人坐在堂屋嘮家常，說得最多的還是宋芸和小想想，從院子裡的香腸說到落戶的事兒，劉母不禁感嘆一句：小芸可真能幹啊。
唐雪珍留劉母吃過晚飯，讓大兒媳送人出去，走的時候，劉母一步三回頭，都在看自己的大外孫，仍是擔心。
劉玉群挽著劉母的手臂，笑眯眯道，“別看了，小偉跟想想玩得正起勁兒，沒空搭理咱母女倆的。”
說完，也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
小想想跟宋偉一人一張小板凳坐在晾曬香腸的竹竿下面，一坐就是一下午，劉玉群下班回來看到這一幕，一大一小緊緊地相依相偎，感動得差點哭出來，走上去問他們在幹嘛？
“保護肉腸腸，不讓狗狗偷吃。”小想想認真回答道。
劉玉群幫她擦乾淨嘴角的口水，又問大兒子，“小偉也保護肉腸腸嗎？”
宋偉搖頭，老實巴交地回答：“保護妹妹，不讓狗狗叼走。”
外面的狗狗很調皮，總是偷偷叼走他的玩具，玩具就算了，他不跟它們一般計較，因為爸爸還會給他做新玩具，但妹妹不行，妹妹只有一個，狗狗叼走了，他會很難過的，而且妹妹也會害怕。
“玉群，不是媽說閒話，”走出宋家，劉母拉著劉玉群說貼心話，“你跟子國到底怎麼想的？為啥會同意讓宋芸和她女兒把戶口跟你們上一塊？”
“媽，”劉玉群知道她媽是怕她吃虧，“都是一家子幹嘛分那麼清楚？再說家裡那房子本來就是我婆婆的，小芸是她的閨女，想想是她的外孫女，母女兩個回來戶口不上家裡還能挪哪兒去？”
“現在一家子，”劉母搖頭，覺得女兒想得太簡單，不知人心險惡，“以後誰說得定，到哪天分家了，你就知道媽的擔心有沒有多餘。”
“再說吧。”劉玉群敷衍回道，見她媽臉色不好，連忙轉移話題，“初二我帶孩子們回去跟您和爸拜年去，您看行不行？”
劉母恨鐵不成鋼地嘆氣，“隨便，反正都長大了，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們了。”
劉玉群賠笑不說話，沉默是金。
*
接下來的幾天，宋家所有人都很忙，忙著大掃除忙著置辦年貨，往年這些都是唐雪珍親自操刀，今年宋昌盛堅決不同意她插手，最多坐在邊上做個總指揮。
唐雪珍根本坐不住，揹著宋昌盛偷摸幹活，再三叮囑宋芸和宋婷不準告密，然後宋昌盛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問她倆：你媽今天干活沒有？
宋芸和宋婷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揀一些不費勁兒不費神兒的活兒派給唐雪珍，這樣也好跟宋昌盛交代。
於是，宋昌盛第二天下班就看到老伴跟著一幫孩子坐在院子玩翻頭繩，第三天老鷹捉小雞，第四天拍洋畫……不帶重複的，他這才放心。
如果是以前，宋昌盛肯定不會同意讓大病初癒的老伴幫忙帶孩子，畢竟家裡那幾個臭小子比山裡頭的野猴子還要皮，帶一天娃能脫一層皮，但今時不同往日，有小外孫盯著，誰吵她姥姥她就有模有樣把人狠狠教訓一頓，現在野猴子老實得跟鵪鶉一樣。
唐雪珍自己身體自己知道，再說去醫院複查，醫生也說她創傷已經完全康復，力所能及地乾點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老伴太小題大做了。
不過跟家裡孩子們一塊玩也不錯，唐雪珍天天被他們圍著鬧著，好像回了無憂憂慮的童年。
晃眼到了大年三十這天，宋芸作為今年家裡年夜飯的主力，一大早起床準備幹活，，穿好衣服開啟房門，白皚皚的一片，難怪昨個兒半夜睡覺比往常冷些，原來下雪了。
宋芸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手，轉身回去喊女兒起來看雪。
小山村位置靠南，冬天很少下雪，就算下雪，也是薄薄一層，太陽一曬就融化了，很難堆積成型。
小想想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大的雪，眼睛瞪大如銅鈴，指著雪白雪白的院子問她媽：“媽媽，那是甚麼呀？老天爺爺在做大饅頭頭嗎？”
宋芸耐心跟她解釋道：“那是雪，跟雨一樣，都是一種天氣氣象，雪溫度很低，所以想想等會兒玩的時候，一定要戴上手套知道嗎？不然小手會被凍壞的。”
小想想一聽可以玩雪，興奮地歡呼一聲，屁顛屁顛地跑回去找出自己的小手套和小圍巾，想要自己戴好，可是越著急越戴不好，氣得自己小臉通紅，小嘴嘟得老高，小腳一跺，嫌棄自己：“想想太笨了～”
自己跟自己生上氣了，宋芸無奈地搖頭，進屋幫女兒穿戴好手套和圍巾還有帽子，將人捂得嚴嚴實實才滿意，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去玩吧。”
小想想衝出房間，在院子裡大喊一聲，“大哥哥，大哥哥快出來呀，下雪啦，我們一起玩雪吧。”
宋偉回來時間不長，但小想想最喜歡跟他玩，主要是其他幾個哥哥一天天老不著家，而宋小五也喜歡跟著他二哥和四哥到處瘋跑，而宋文每天都忙著看書。
今兒天早，又是大過年，宋小二他們還沒來得及出門，在床上聽到妹妹的召喚，幾個臭小子翻身爬起來，穿好衣服衝出去，站成一排，異口同聲地問小想想：“為甚麼只喊大哥出來玩？”
雖然從小長在北城，宋小二幾個沒少見下雪天，但小孩子嘛，都喜歡玩雪，就連嗜書如命的宋文，聽說下雪了，也暫時放下教科書跟了出來。
小想想跑過去，奮力地仰著小腦袋，望著站在屋簷下面的幾個哥哥，挨個地喊了一遍：“大哥哥，小二哥哥，小三哥哥，小四哥哥，小五哥哥，我們一起玩雪吧。”
小奶音軟軟糯糯，宋小二幾個立馬不計較了，喜笑顏開地誒了一聲，宋小四提議道：“我們來堆雪人吧。”
小想想沒堆過雪人，對此充滿了期待，“堆雪人好，想想就想堆雪人。”
因為宋偉情況比較特殊，宋小二算是兄弟幾個裡面年紀最大的，立馬站出來分配任務，“小四和小文跟我一塊滾雪球，小五和妹妹還有大哥，你們去給雪人找眼睛鼻子嘴巴。”
小想想瞳孔微張，驚恐地捂住小嘴巴，“小二哥哥要挖掉想想的眼睛鼻子嘴巴給雪人嗎？”
“我的傻妹妹啊，”宋小二被小不點逗笑，捏她凍得紅紅撲撲的小臉蛋，“雪人又不是人，幹嘛要用你的眼睛鼻子嘴巴？你們去找長得像眼睛鼻子嘴巴的東西給它按上就可以了。”
“這個我知道，”宋小五牽住小想想的小手，“胡蘿蔔可以當做雪人的鼻子，奶做衣服的扣子是眼睛，幹樹枝是雪人的手。”
“是這樣啊，嚇死想想了。”小想想拍著小胸脯，劫後餘生地大呼一口氣，另一隻手牽起宋偉，一蹦一跳地往灶房走，“我們先去問媽媽借胡蘿蔔，胡蘿蔔是菜菜，不可以隨意浪費，我們堆完雪人再還給媽媽。”
“想想說得對。”宋小二和宋偉很聽話，明明小想想年紀最小，卻成了他們三人行裡面的大姐頭。
孩子們在院子裡堆雪人，女人們在灶房裡做年夜飯，男人們貼春聯掃積雪，好像家家戶戶都這樣，平淡又溫馨。
唯一不一樣的是，宋家院子裡的雪人，鼻子缺了一小塊，是小想想嘴饞偷偷咬了一口胡蘿蔔，哥哥們也沒有責怪她，反倒覺得雪人有個月牙缺口的鼻子多特別多有意思啊，紛紛誇起小想想太聰明瞭。
小想想感覺自己都要幸福死了，一點不像在小山村的時候，也知道這樣的幸福來之不易，她要更加珍惜才行。
北城年夜飯頗講究，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就算有大兒媳她們幫忙打下手，唐雪珍還是擔心累到宋芸，繫上圍裙重上戰場，還別說瞧著唐雪珍手握鍋鏟的架勢，還真像個衝鋒陷陣的女將軍。
宋芸負責炒菜和燒菜，唐雪珍專門炸各種丸子，先熬一鍋豬油出來，煉完後剩下的油渣兒，再用大火過一遍，撒上一點鹽巴，酥脆爽口。
唐雪珍盛了一盤端到堂屋，招呼在院子裡堆雪人的孩子們，“快去洗手來吃油渣兒了。”
聽到有油渣兒吃，孩子們一窩蜂地跑去洗手，小想想腿短乾著急，宋偉學著他爺爺一把將人抱起來扛上肩跑在最面前。
因為慣性，小想想猛地往後仰，還好宋文在後面扶住她，小想想一點不怪她大哥粗心大意，反倒很興奮地大喊：“大哥哥，衝呀！”
到了堂屋，宋小二他們老實下來，讓出最裡面的位置給小想想，宋文將小想想抱到高板凳上，小想想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顆油渣兒放嘴裡，又脆又香，嚥下肚發現幾個哥哥都看著她，小想想怪害羞地撓臉，“想想幫哥哥們嚐嚐味兒。”
宋文配合地問她：“味道怎麼樣？”
小想想眯眼一笑，“好吃極了，哥哥們多吃點。”
以往過年唐雪珍也會炸一盤油渣兒給孩子們吃，宋小五年紀小，手也小，根本搶不過幾個哥哥，每次吃不了幾顆，盤子就空了，他還不敢有任何怨言，不然就得挨他二哥一頓胖揍。
這一次，宋小五先發制人，最先出手抓了一把，胡亂地塞進嘴裡，大大的滿足了。
“小五，斯文點行不？給妹妹留點！”宋小二一邊教育宋小五一邊也抓了一把扔嘴裡。
兩大把下去，盤子裡的油渣兒少了一小半，其他人也不再坐以待斃，伸手開始搶油渣兒吃，甚至有人“虎口奪食”，氣得對方大吼大叫，房頂都快給幾個掀翻了。
小想想也不是沒吃過油渣兒，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麼有趣，笑得咯咯的，小身子發顫，像一朵風中搖曳的小花兒。
正笑著，衣服後襬被人輕輕地拉了兩下，小想想回頭。
是她的大哥哥，神秘兮兮地跟她說，“妹妹，給。”
然後將手裡的油渣兒塞進小想想手裡，小想想低頭看，因為捏太久，油渣兒已經軟化有些變形，不過還是超級好吃，“謝謝大哥哥。”
宋偉撓頭傻乎乎地笑。
他最喜歡妹妹了，每天都跟他玩，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等出去瘋跑的幾個弟弟回來。
忙活了一整年，就為了今天這頓年夜飯，天剛擦黑，宋家所有人已經坐上了桌，北城每家每戶過年必備五大硬菜，有頭有臉的烀豬頭，代代有餘的炸帶魚，團團圓圓的炸蘿蔔絲豆腐丸子，百財長久的白菜燉豬肉粉條，還有一個沒有甚麼寓意只為解膩的蒜薹炒肉。
就這五個菜，每年都吃，像宋昌盛和唐雪珍他們上了年紀，一吃就是幾十年，已經沒有期待。
但今年不同，宋芸多做了好幾道其他菜色，說是她們那裡的地方特色，南方城鎮過年都吃。
宋芸逐一介紹完，最後是萬眾矚目的臘香腸，一半廣味一半川味，從顏色上就能一眼區分出來。
“都別傻愣著了，動筷子吧。”唐雪珍一聲招呼，所有人不約而同將筷子伸向了臘香腸。
畢竟灌香腸環節都參與了，而且香噴噴的香腸在院子裡一曬就是大半個月，進進出出，天天聞著味兒，早就想嚐嚐到底啥味了。
川味香腸，麻辣十足，經過晾曬，瘦肉非常有嚼勁，肥肉摻雜其中，肉眼可見，卻一點吃不出來，完全不膩。
廣味香腸，肉感跟川味香腸差不多，只是口味不辣偏甜。
兩種口味都好吃，越嚼越香，恨不得把舌頭一塊吞進肚子。
除卻臘香腸，宋芸其他幾個菜也廣受大獲好評，大人小孩搶著吃，盤子最後點菜汁都不放過，宋昌盛全部倒進自己碗裡泡飯吃。
飯後，所有人坐在堂屋圍著火盆嘮家常，唐雪珍瞧幾個孫子沒去隔壁看春節聯歡晚會，難免覺得稀奇，問離她最近的宋小二，“咋沒帶弟弟們去看電視？”
“電視哪兒有妹妹好看。”宋小二他們幾個早就被自個兒爸媽耳提面命地念了好幾天，這是小姑和妹妹回來過的第一個新年，你們都老實點，吃完飯別瞎跑知道嗎？
唐雪珍笑呵呵地掃了一圈，誇道：“哎呦呦，孩子們長大了。”
心裡是真的高興，終於一大家子團聚地過了個春節。
大年三十原本要守歲的，但幾個娃娃讓他們玩，精神那叫一個足，可以鬧到天亮，一坐下來，一個兩個沒過會兒就打起了哈欠，宋偉跟小想想還有宋小五直接睡暈過去。
宋芸抱女兒回房間，剛放上床，小想想倏地睜開眼睛，幾乎是條件反射，但她人尚未完全清醒，睡意朦朧地問她媽：“媽媽，想想可不可以跟雪人一塊睡覺覺，她一個人在院子裡好冷的，她會不會凍壞呀？”
宋芸被女兒的傻言傻語逗笑，俯身摸著她的小臉道：“雪人是雪做的，不會凍壞的，反而抱進來跟想想一塊睡，它會融成一灘水消失掉哦。”
“消失？是死嗎？像小山村的姥姥和姥爺那樣？”小想想小臉一皺，連連擺手，“想想不要雪人死，想想乖乖睡覺，不要雪人一塊睡了，媽媽也快去陪姥姥守歲吧。”
“好，”宋芸幫女兒掖了掖被角，溫柔地看著她，“想想睡著，媽媽就去陪姥姥守歲。”
聞言，小想想立馬把眼睛閉上，小手揪著被子邊沿，大聲道，“媽媽，想想睡著了。”
媽媽跟想想一樣都是女兒，想想想要媽媽陪，媽媽也想媽媽陪，這種心情，想想最能理解了。
宋芸不說話，坐在床邊，等女兒真正睡著，將她的小手放進被子，這才起身去了堂屋。
第一個春節，是有必要陪著唐雪珍和宋昌盛一塊守歲的。
新年初一，小想想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唐雪珍放在她枕頭邊的新衣服，睡意全無，翻身爬起來，她媽已經起床穿好新衣服，小想想歪著小腦袋認真打量，最後發出感嘆：“哇塞，媽媽好漂亮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耶。”
唐雪珍給宋芸做的新衣服，樣式其實很普通，勝在量身打造，市場上買回來的成品棉衣大多鬆鬆垮垮，像套了個水桶在身上，但唐雪珍縫製的這件新衣就非常合身，厚實的棉衣穿出了收腰的效果，而宋芸的小蠻腰盈盈一握，襯得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就你嘴甜。”宋芸走上去刮女兒的小鼻子。
小想想怕癢，一頭扎進她媽的懷裡拱來拱去，悶聲道：“媽媽，想想也要穿新衣服，想想要跟媽媽一樣漂亮。”
唐雪珍給小想想縫了一件大紅色的棉衣，配上宋芸年前兩個通宵趕出來的同色系帽子圍巾小手套，最後斜挎上唐雪珍用邊角料給她做的小布包。
宋芸扶著下巴將小不點上下打量一番，見對方一臉既緊張又期待的表情，她學著女兒的語氣誇張道：“哇塞，想想好漂亮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想想耶。”
小想想被她媽逗得小臉通紅，害羞地再次撲進她媽的懷裡，“媽媽帶想想去拜年。”
在小山村的時候，宋芸教過小想想怎麼給長輩拜年，那會兒宋芸的養父李滿倉還在世，小想想將老爺子哄得比吃肉還高興。
後來李滿倉去世，就宋芸跟小想想兩個人過年，雖然清冷點，但儀式感不能少。
小想想往後退一步，拉開跟她媽的距離，兩隻小手壓在身前，跪床上，用力磕上三個響頭，脆聲道：“媽媽，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想想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宋芸微笑地將人扶起來，拿出提前備好的紅包給女兒。
小想想看到紅包，眼睛一亮，又不好意思立馬收下，扭捏地轉過小臉，默默地將自己的衣服兜兜拉開。
宋芸徹底被這小機靈鬼打敗了，將紅包塞進她衣服兜裡，一把抱起在她臉上親了一大口，笑道：“走咯，跟姥姥姥爺他們拜年去了。”
挨個挨個拜完年，小想想喜提六個大紅包，回到房間，小財迷關上房門，坐小板凳上開始拆紅包。
宋芸在她身後疊被子，忍不住地跟著笑。
第一個是姥姥給的大紅包，小想想從紅包裡面抽出一張鈔票，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又看，小肩膀一聳，表示不認識，放到邊上。
接著是姥爺的大紅包，跟姥姥那張鈔票一樣的顏色，小想想還是不認識上面的數字，大舅舅家的，二舅舅家的，小舅舅還有小婷姨姨……
小想想懊惱地拍頭，自言自語道：“想想沒用，要是小三哥哥一定認識。”
宋芸疊好被子，回頭問她：“想想怎麼沒用了？”
小想想拿起疊一塊的六張大鈔票，舉過頭頂給她媽看，“姥姥他們給想想的大紅包，想想一個也不認識。”
宋芸定眼一看，果然都是大鈔票，這個年代有條件的家庭過年也會給家裡的小輩發紅包，但大多都只是意思意思一下，一毛兩毛最多五毛一塊。
就像宋芸剛剛發給自己那幾個侄子的紅包都是五毛，不像唐雪珍他們一人包了一張大團結給小想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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