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想想的爸爸, ”小想想義正言辭地拒絕道,“爸爸有頭髮,你沒有頭髮, 想想不要光頭爸爸。”
想想只有一個爸爸,媽媽在等爸爸回來,想想陪媽媽等爸爸回來,絕不會叫其他人爸爸的,小想想一臉堅定。
“大人的事情, 你個小孩子知道甚麼?”李主任臉一板, 聲色俱厲地教育小想想,“你媽一個人養你多不容易,你咋還這麼不懂事呢?讓你叫聲爸爸委屈你了?以後到我家吃我的穿我的。”
“想想不要吃你的穿你的,”小想想盯著李主任的亮光頭,傷傷心心地抱住自己頭, 帶著哭腔道,“想想不要變成小光頭。”
被狗狗咬了會變成咬人的狗狗,吃了光頭的飯飯是不是就會變成光頭?小想想越想越害怕,豆大的眼淚珠兒奪眶而出。
李伍將小想想拉到自己身後, 不滿他爸質問道:“爸你個大人幹嘛欺負人家小娃娃?”
李主任一臉懵:“……”
是小娃娃欺負他才對吧?他只是禿頭, 又不是甚麼傳染病。
“你們,放開我妹!”衚衕另一頭傳來幾個男孩兒的怒吼,伴隨著鐵環滾動的嘩啦嘩啦聲。
李伍跟他爸同時回頭看去。
三個男娃齊頭並進地滾著鐵環衝他們跑來, 身後還跟著四五個小娃娃, 聲勢浩蕩,到了面前, 他們用彎鉤鉤住鐵環, 動作整齊地將鐵環往肩上一扛, 姿勢極其瀟灑和帥氣。
宋小二將小想想牽過去交給宋小四,宋小四和宋小五想給小想想擦眼淚,但是玩了半天,手髒,衣服又太硬,怕弄疼小想想。
這時,小想想從自己兜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手絹給她四哥,然後乖乖地抬高自己的小臉方便她哥擦拭,並道歉:“想想不是故意的,想想不是愛哭鬼,想想也沒有不懂事,想想只是有點怕怕。”
“就你欺負我妹是吧?”宋小二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後站的都是他的兄弟,所以他才不怕眼前這個大光頭,豪氣萬丈地揮著彎鉤邀架,“有本事跟我幹一仗啊?看我不把你揍成豬頭,親媽都不認識的那種。”
“宋小二!你給我過來!”張紅梅買菜回來,跟劉玉群走到衚衕口,聽到自己兒子跟李主任放的話,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厲吼道。
“媽,大伯母,這個大光頭欺負妹妹。”宋小二告狀。
“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張紅梅拎著菜籃子跑過去,拽過宋小二的胳膊跟李主任道歉:“主任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李主任握拳放嘴邊輕咳一聲,端出官架子,“下不為例。”
“主任教訓得是,”張紅梅討好地笑著將人領進家門,“這麼冷的天,主任快進屋喝杯熱茶。”
李主任從車籃子裡提出一袋網簍子裝的蘋果,成色不太好,看樣子放置了一段時間,“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張紅梅看了眼網簍子裡的蘋果,硬著頭皮笑道:“主任太客氣了,來就來唄,還拿啥東西啊。”
劉玉群瞥了眼,嘴角往下拉得越兇,買菜路上,張紅梅沒少跟她說他們車間主任的好話:“李主任雖然禿頭,但人品好啊,而且特別大方。”
先不說相看物件,就是去別人家裡做客,也不能提這麼一袋蘋果做禮物吧?就這還大方?劉玉群算是見識到了。
張紅梅給李主任沏完茶,站在堂屋門口衝西屋那邊喊了一聲:“小芸,客人到了,快出來跟人見見。”
宋芸不慌不忙地織完最後幾針,拿起小開衫確認沒有問題後,收好針線簍子,走出屋子。
穿書之前,宋芸凡事從簡,尤其是穿衣打扮方面,不求花裡胡哨,只要穿著舒服就行。
所以,即便學會了製衣,宋芸也從未在自己身上花費過心思,有那個精力還不如多給女兒做兩身衣服或者兩個頭花,沒有甚麼把女兒打扮可愛更讓她有成就感了。
李主任越過張紅梅的肩頭望過去,一身再也普通不過的棉衣棉褲,雖然看得出來洗得很乾淨,但確實平平無奇,毫無身材可言。
卻忽略了大冬天為保暖都穿得厚,沒胖成球就不錯了,怎麼可能還勾得出婀娜身段。
李主任大感失望地端起茶碗,吹了一口氣,嫋嫋熱氣在面前散開,似蒙上了一層煙霧。
然後就在這時,原本背對著他的宋芸緩緩地轉過身,他終於看清對方的長相,手裡的茶碗傾向一邊都沒注意,直至茶水溢位打溼了他的手,有點燙,他才反應過來,將茶碗放回桌上,順手在衣服擦乾淨。
張紅梅將李主任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冷笑一聲,呵,男人。
“小芸,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李主任,”張紅梅拉著走進來的宋芸熱情地推介道,“李主任,她就是小芸,我的小姑子。”
李主任直勾勾地盯著宋芸,笑著從凳子上站起身,伸手打招呼:“宋同志,你好。”
出於禮貌,宋芸跟他握了握手,“李主任好。”
李主任還想跟人拉近乎,被從灶房追出來的劉玉群打斷,“小芸,菜買回來了,你過來幫我弄一下。”
宋芸回頭應了一聲好,然後跟張紅梅說:“二嫂,來者是客,你好好陪陪李主任,午飯交給我跟大嫂。”
人家李主任特意來看你的,讓我陪他說話算咋回事?張紅梅給宋芸使眼色,宋芸裝作沒看見,面帶微笑地轉身離開。
“李主任您別多心啊,”張紅梅忙給李主任道歉,“小芸就是害羞,我等會兒就讓她過來跟您說說話。”
李主任喝了一口熱茶,一副很懂的語氣感嘆道:“都是女人,宋同志的意思,你看不出來?”
“啥意思?”張紅梅真沒看出來,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宋同志對我很滿意。”李主任翹起二郎腿,就像在自己家裡。
“啊?”張紅梅整個人傻掉,他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你不是說宋同志做得一手好飯嗎?”李主任非常自信地分析道,“所以想在我面前好好表現,才會讓你陪我說話自己去燒飯。”
張紅梅無語死了,宋芸明明就是一分鐘都不想跟他多待,李主任是她見過最自作多情的男人。
另一邊,宋芸一進灶房,就被劉玉群拉住問:“你沒跟爸說這事兒啊?”
宋芸笑著搖搖頭,取下掛牆上的圍裙套身上,拿起菜籃子翻了翻兩個嫂子買回來的菜,冬天的蔬菜少之又少,來回就大白菜和白蘿蔔,宋家地窖裡有土豆和紅薯,這些都不用上街買。
宋芸掂了掂手裡的大白菜,她記得昨早宋昌盛拿回來幾節排骨沒吃,準備中午做個東北大亂燉。
在原來的世界,宋芸對燉菜頗有研究,寫作“亂燉”,其實是“爛燉”,對東北民間對家常燉菜的一個統稱,將自己家裡的各種菜放一鍋燉爛,卻也不是甚麼都能摻一塊,不然一鍋菜串了味就稱不上好吃了,還白白浪費一大鍋食材。
宋芸將大白菜葉子一片一片掰下來洗乾淨,越認真,劉玉群越著急,圍在邊上問:“你二嫂啥意思,你不知道?就堂屋那個禿腦袋,反正我是看不上的,小芸,你可千萬別為了想想委屈自己啊。”
“我知道,謝謝大嫂提醒。”宋芸將洗乾淨的大白菜撕扯成小塊,這樣形成的毛邊更容易吸收湯汁,也更好入味,包括土豆和白蘿蔔,最好都不用刀切。
寧江只是失蹤不是犧牲,宋芸卻不能跟任何人說明,只能道:“孩她爸快回來了,我跟想想等著他。”
劉玉群沒想到宋芸還是鍾情之人,苦口婆心地勸道,“小芸,不是嫂嫂說話難聽,但事實就這樣,想想她爸要回來早就回來了,不可能四年一點訊息都沒有,聽嫂嫂一句勸,遇到合適的也可以考慮一下的。”
宋芸只是笑,不說話。
“堂屋那個禿腦袋,咱就不考慮了,”劉玉群不是跟張紅梅對著幹,是真心為小姑子著想,“等會兒林姨帶她遠方大侄子過來,咱再好好看看。”
小想想去找她媽問爸爸的事情,無意聽到她大舅媽和她媽的對話,可是傷心了,紅著眼睛跑開了,找哥哥們安慰,二舅媽告訴她哥哥們跟李伍哥哥滾鐵環去了,現在家裡就剩她一個人。
小想想重新坐到院門檻上,耷拉著小腦袋等哥哥們回來。
媽媽要嫁新爸爸了嗎?嫁了新爸爸就會生新寶寶,媽媽有了新寶寶是不是就不喜歡想想了?可是想想好喜歡好喜歡最喜歡媽媽了……
越想,小想想越傷心,豆大的淚珠兒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傢伙怎麼一個人躲這兒哭啊?”林向北單腳撐地,坐在腳踏車上,上半身往前傾趴在龍頭上,眉眼低垂,看著坐在門檻上縮成一團委屈落淚的小奶娃。
小想想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盯著林向北看了數十秒,刷地站起來,跑過去抱住對方的大腿,帶著哭腔地喊了一聲爸爸。
嚇得林向北差點從腳踏車上掉下來,仍是一臉笑,不過透著一絲尷尬,他摸著小想想的腦袋,安撫地輕輕拍了拍,“因為想爸爸才一個人躲這兒哭啊。”
林向北個子很高,足有一米八二,手掌很大,一巴掌就能蓋過小想想的頭頂,最重要的是他的手好溫暖。
小想想的情緒慢慢平穩下來,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痕,再次抬頭,小嘴巴緊抿,努力地憋著眼淚,糾正對方:“想想沒有哭,想想最堅強了。”
媽媽喜歡堅強的想想,所以想想不能哭的,不然媽媽就不喜歡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