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珍三天前做的手術，正如劉玉群所說，手術很順利，只不過術後恢復不大理想，稍稍一動，刀口疼得她直冒冷汗。
因為掛念女兒和外孫女，唐雪珍中午沒吃兩口，眯了半個小時起來，宋婷正在給她削蘋果。
“幾點了？”這是唐雪珍第十二次問宋婷時間，昨天宋昌盛來醫院看她，她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定記得交代兒子下午帶他姐和外甥女來醫院，她想看看她們，不知道想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終於給她盼到了。
宋婷看了看手錶，這是她十八歲生日，養父養母送給她的成年禮物，她很喜歡，也很珍惜，“三點三十六了。”
“都這麼晚了？”唐雪珍止不住地望向門口，小聲念道，“你爸是不是忘給你哥說了？怎麼到這會兒還沒來人？”
“昨兒個就聽你念叨了，到底誰要來啊？”隔壁床病友比唐雪珍大不了幾歲，也是當奶奶當姥姥的人了，從昨天住進來一直是女兒照顧，這會兒女兒下樓買東西去了。
唐雪珍轉過頭跟她說話，臉上掩不住的喜悅，“我女兒帶她女兒回家了。”
“你閨女這麼小都有孩子了？”顧老太看向宋婷。
宋婷稍稍頓了頓，卻也沒說甚麼，埋頭繼續削蘋果，她削的蘋果皮又長又薄，小心翼翼，生怕斷了。
“這是我小女兒，她上頭還有個姐姐，今天剛到家。”唐雪珍溫聲細語解釋道。
宋婷長睫微微顫了顫，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到洗好的盤子裡遞給唐雪珍，“媽，吃點蘋果吧。”
唐雪珍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很甜，你也吃點。”
“姥姥～”
宋子民開啟病房門，懷裡的小外甥女就立馬甜甜地喊了一聲，與此同時，脖子伸得老長地往裡望去。
正在吃蘋果的唐雪珍聽到外孫女的聲音，整個人呆愣住，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至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宋子民長得很像宋昌盛年輕時候，小想想又跟宋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唐雪珍看到他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夢到丈夫把女兒找回來了。
這個夢，她整整做了二十年。
“小舅舅，想想下去，下去，”小想想從宋子民身上下來，撲哧著小短腿奔向唐雪珍，她小小的一隻，剛病床那麼高，奮力地踮起腳去拉唐雪珍的手，“姥姥不哭，想想來了，還有媽媽。”
唐雪珍握住小想想軟乎乎的小胖手，紅著眼睛擠出一抹笑意，“姥姥沒哭，姥姥高興，想想，你媽呢？她怎麼沒來？是不是還在生姥姥的氣？”
當年要不是她粗心大意，女兒就不會被人販子拐走，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唐雪珍一直很自責。
唐雪珍掙扎著要坐起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將她摁住，“媽，您剛做完手術，小心點，別扯到傷口了。”
“小……小芸，是你嗎？”唐雪珍才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就因為宋芸這一聲媽，還有話裡的關心，女兒沒有怨她，她聽得出來。
唐雪珍顫抖地拉住宋芸和小想想母女倆，慈和的目光從外孫女臉上轉到女兒的臉上，女兒彷彿就這樣在她眼皮底下長大了。
宋芸反手握住唐雪珍，對方的眼淚啪嗒掉她手背上，她拿出手絹幫唐雪珍拭掉臉上的淚痕，認真地回答道：“媽，是我，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唐雪珍拍著宋芸的手背，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還有想想，姥姥，想想也回來了！”小想想生怕她姥姥看不見，將小手舉過頭頂，見她姥姥看過來，小想想小腦袋一歪，問，“姥姥有沒有很想想想呀？想想可是很想很想姥姥的。”
唐雪珍伸手摸摸小想想的小腦袋，要不是做了手術行動不便，她真的好想抱抱自己這個外孫女，“姥姥好想想想，做夢都想。”
“媽，我跟子民給你們帶了飯，您起來吃點吧。”宋芸將裝保溫盅的布袋放到床頭櫃上，跟宋婷一人一邊合力將唐雪珍扶起來，宋子民拿出小木桌放到床上，挑著眉說，“聽到沒有？姐說了今天這飯有我一份，以後別再說我不孝敬你了。”
唐雪珍瞪他一眼，“你是燒火還是下廚了？”
宋子民單手插兜倚在牆角，嬉皮笑臉道：“我騎車了，大冬天騎車多冷啊，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
唐雪珍心情好，不想跟他胡攪蠻纏，敷衍地呵呵道，“宋子民同志，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一點不辛苦。”宋子民臉皮厚，仍是笑。
宋婷在唐雪珍後背墊兩個枕頭，方便她靠著吃飯，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默默地做著事情。
不過到底只有十八歲，不管表面多平靜，心裡依舊好奇和緊張，偷偷地打量著宋芸和小想想。
宋芸跟宋子民一樣，長得好看，千萬人中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種，不像她，普普通通，人一多就被淹沒。
宋芸看起來脾氣很好，說話做事溫溫柔柔，她從布袋裡拿出兩個保溫盅，開啟一個是冒著熱氣的瘦肉粥，另一個是金燦燦的蛋炒飯。
“媽，瘦肉粥下午才熬的，新鮮著，你多吃點。”宋芸擰開一瓶蘑菇醬，考慮到唐雪珍剛做完手術，吃不得過於油腥的東西，所以她帶了一瓶全素的蘑菇醬，即便全素，經過她巧手加工，也是色香味俱全，很是下飯，“這個醬我自己做的，味道不敢保證，但一定衛生健康。”
唐雪珍看著木桌上的瘦肉粥和蘑菇醬，還沒開始吃，已經感動到不行，淚眼婆娑。
女兒二十年沒回來了，作為母親應該給她做一頓豐盛飯菜才對，偏偏她身體不爭氣，關鍵時刻掉鏈子，反倒要女兒一到家就伺候她。
宋芸帶了三把勺子，一把公勺放旁邊用來舀蘑菇醬，她先挖了小半勺摻進瘦肉粥，等它熱得差不多了，跟瘦肉粥一塊遞到唐雪珍嘴邊，“媽，您嚐嚐合不合口味？”
唐雪珍依言張嘴嚐了一口，帶著哭腔，笑道：“好吃，這是媽吃過最好吃的瘦肉粥和蘑菇醬。”
穿書之前，宋芸大學畢業後，回老家開了一傢俬房菜，生意談不上多好，勉強度日，閒暇時候就做點手工或者研究菜譜，還以為一輩子就這樣平淡過去了，沒想到突然一天她穿越了，老天爺真是跟她開了個有趣的玩笑。
在原來的世界，宋芸父母去世得早，其他親戚走得又不近，她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一穿過來多了個女兒不說，還有原主在小山村的養父和三個弟弟，她也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適應身邊有親人。
宋昌盛唐雪珍對她來說是陌生人，宋芸心裡也有不自在，不過爸媽一旦喊出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好吃，您就多吃點，”宋芸繼續喂唐雪珍喝瘦肉粥，不忘跟站在病床另一邊的宋婷說，“你也趁熱多吃點蛋炒飯。”
宋婷一愣，沒想到宋芸還給她帶了一份，忙擺手道：“我不餓，都給媽吃吧。”
“我又不是豬崽子，哪兒吃得了這麼多，”唐雪珍知道養女拘謹，將保溫盅推過去，“聽你姐的準沒錯，趕緊吃吧，別等會兒放涼了不好吃。”
話已至此，宋婷也不好再拒絕，端起保溫盅剛要吃，一勺蘑菇醬舀到蛋炒飯上面，宋婷抬起頭，對上宋芸那雙好似蒙著江南煙雨的眉眼。
“這個下飯。”宋芸淺淺一笑，江南煙雨漫上整張臉，溫柔至極。
宋婷近日來一直緊繃的心神總算徹底鬆了下來，悶聲說了一聲謝謝。
人逢喜事精神爽，唐雪珍吃完飯，往病床一躺，整個人氣色好了不少，隔壁病床的顧老太快羨慕死了，她女兒別說做飯給她吃，就是開水都沒燒過一次，懶得要死，要不是長相出身不錯，怕是一輩子說不上人家，倒是自己兒媳婦勤快多了，只是兩口子在研究院上班，每天忙得四腳朝天，一年到頭休息不了幾回，最可憐的還是她那個小孫子。
“我家那個孫子也就比你外孫大兩歲，” 顧老太說著說著紅了眼睛，拿手抹了抹眼角，繼續道，“今年才五歲，老是一個人在家，剛剛灶臺那麼高，就天天自己做飯吃。”
“媽，別說了，說得我都快哭了，”顧文靜買東西回來，笑著跟病房其他人打了招呼，將東西放到床頭櫃上，幫她媽拉了拉被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老顧家虐待那臭小子……”
顧老太一把將人揮開，沒好氣地護短道：“甚麼臭小子，你就那一個侄子，不能對他好點。”
顧文靜喊冤，“我倒想對他好，但人家不給機會啊。”
顧老太跟著嘆氣，“說到底都怪你哥，天天在家唸叨閨女好，把你侄子都念自閉了。”
聽到這兒，宋芸抬起頭看向顧老太，說來也是巧，早上剛跟顧氏夫婦分開，下午就在醫院碰到他母親。
“等他周天來醫院，我得好好罵罵他，” 顧老太想到甚麼，扭頭看了眼小想想，目光憐愛，“小周那天也來吧？到時候讓他跟小想想多玩玩，玩開就不自閉了。”
顧文靜面露愁色，別看顧周只有五歲，卻是個早熟的小大人，根本不喜歡跟小孩子玩，她家那兩個經常被他弄哭。
小想想小模樣多乖，跟瓷娃娃一樣，要是被顧周欺負哭，別說宋家人捨不得，就連她這個外人都心疼。
是以，顧文靜悄悄地跟宋芸說，周天千萬不要把孩子帶來醫院。
小想想當時也在，懵懵地問顧文靜，“大姐姐，想想為甚麼不能來醫院？顧奶奶不是要想想跟哥哥玩嗎？”
小想想這聲大姐姐，顧文靜不能再受用了，喜笑顏開地蹲地上，扶著小想想的肩膀，耐心地跟她解釋道：“因為哥哥咬人好疼好疼的。”
小想想驚訝地睜大眼睛，小手捂住嘴巴，甕聲甕氣地問道：“哥哥咬人啊？他小時候是不是被小狗狗咬到過？長大後才會變成了小狗狗要咬人的。”
小孩子對狂犬病的理解，小時候被狗咬了，長大就會變成狗。
顧文靜瞥著笑意，點頭道：“所以小想想周天不要來醫院記住了嗎？”
小想想不怕狗狗，但害怕咬人的狗狗，這並不矛盾，“記住了，想想周天不來醫院。”
旁邊，聽了全程的宋芸哭笑不得，顧周要是知道自己小姑在外這麼編排自己應該會很生氣吧。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祖孫倆感情已經好得像處了大半輩子，小想想蜷縮在她姥姥懷裡玩蟲蟲飛，唐雪珍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滿目寵愛和歡喜。
宋芸招呼女兒時間不早該回家了，祖孫倆立馬給她上演了一出生離死別的催淚大戲，最後還是宋子民充當壞人將小想想一把扛到肩上走了，不然他今天可能就得在醫院打地鋪了。
回家路上，小想想突然問她小舅舅，“想想要是被狗狗咬了怎麼辦？”
宋子民站起身奮力蹬著腳踏車，夜風呼呼地吹在他臉上，脖子上的圍巾往後飛起，意氣風發地回答小想想：“咱就咬回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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