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畜生平常在人前裝得溫文爾雅，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有很多人想都不會去想就會相信。
凌肅的處境跌入深淵，這時候他就是再去指控導師，也會被人認為是汙衊，沒有人會相信他。
凌肅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心理卻徹底崩潰，他根本沒有求生意識，一心想要去地底下找他的媽媽。
曼青，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當時沒有人肯幫助凌肅，沒有人願意拿自己前途做賭注，畢竟大家都是學生，能被控制住的因素太多太多，曼青卻毫不在乎地出現。”
“如果不是她，恐怕，凌肅早就在那個時候，沒有撐下去。”
顧嘉的聲音逐漸停止，病房裡的氣氛，像是凝固住一樣，連呼吸都是困難的。
病床上，白未央的臉上，滿滿都是呆滯和驚駭。
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聽到這樣一個故事！
這太超出她的想象了。
白未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溼滑。
在她聽到顧嘉說，凌肅經歷過了甚麼之後，她的思緒就已經無法控制了。
像是有一千隻螞蟻，在她的心上啃噬，裂開般的心疼，一直鑽到了骨子裡去。
那個高傲的凌肅，那段日子，他是怎麼度過的？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讓你寬恕曼青，我也知道，她做的事情，不值得任何寬恕。”
顧嘉看著白未央佈滿淚痕的臉，心裡一陣不忍。
“我只是太知道心理疾病的可怕，如果沒有得到醫治，最終的結果，只有死路一條。”
白未央的心被緊緊地揪住，腦海裡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她想象的畫面，凌肅也險些，走上了那條死路？
她的頭忽然銳痛，身體裡有股叫囂著的尖銳，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所以，凌肅的心理疾病一直困擾著他，所以，他會有潔癖，會陰晴不定，會不接受其他人的碰觸。
那種絕望，白未央無法想象，他到底是怎麼挺過來的。
等白未央回神，顧嘉已經離開了。
病房裡只剩下白未央，和默默做事的護工。
白未央腦袋裡漲漲的疼，不是身體上的虛弱，而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難受。
“怎麼不休息一會兒？”
病房門推開，是吃完了飯回來的凌肅，他看到白未央還睜著眼睛，走到床邊，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
“醫生說，你需要大量的休息，累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白未央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認認真真地看過凌肅許多次，卻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將他放在也需要保護的地位看待。
她從來都覺得，凌肅是個天生的強者。
沒有甚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沒有甚麼，能夠超出他的掌控，他該是從生下來開始，就順風順水高高在上。
可原來，他所遭受的苦痛，是那麼讓人無法想象。
一次次接受心理疏導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能陪著他呢，又或者，他一個人，獨自一次次面對那段黑暗的過去，咬著牙，匍匐前進……
“怎麼了？”
凌肅察覺到白未央的不對勁，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熱度並不高。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叫醫生來看看。”
凌肅立刻慌了，轉身就想出去叫人。
然而他才走了一步，就停了下來。
他的一個衣角，被白未央輕輕地拉住。
轉過身，凌肅看著她，眼神變得溫柔，像是在哄棠棠一樣，“發生了甚麼事嗎？如果，你不想看見我，我可以出去外面。”
白未央輕輕地搖了搖頭，手鬆開他的衣角，“我沒事。”
剛剛的舉動，不過是她下意識的反應，她似乎，還沒有從顧嘉的故事裡掙脫出來，凌肅轉身的一瞬間，她只想拉住他，將他從深淵裡拽出來。
聽到白未央並不是不想見他，凌肅心裡閃過微微的喜悅。
“那，我就在這裡陪你。”
凌肅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又補充了一句，“哪裡都不去。”
白未央被他直接的目光灼傷，轉過頭，盯著床邊的輸液袋。
人並不是一開始，就甚麼都懂，甚麼都明白的，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幾十年，或許才能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樣。
她不是沒看出來凌肅的改變，他在補償，他在改變，如果是現在的凌肅，當初，他們還會不會走到那一步？
白未央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在得知凌肅曾經遭遇了甚麼之後，心裡的疼痛是騙不了她自己的。
她心疼這個男人，心底一遍遍跟自己說，她跟他再無關係，卻還是控制不住地為他委屈。
白未央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曼青……”
“還提她幹甚麼，這些事情你不用管，我會處理好的。”
白未央搖了搖頭，“曼青想殺我的時候，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瘋魔，狂躁，她說她默默守了你五年，愛而不得的滋味，才讓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未央，你不用替她這種人求情，再愛而不得，也不是傷人性命的藉口！”
“我沒有替她求情，只是她現在這樣接受審判，並不能讓她認識到錯誤，不是嗎？”
白未央的眉間滑過一抹悲傷，她沒有那麼大度，只是，任何人都有被醫治的權利。
白未央請求凌肅，送曼青去治病，這對凌肅來說，根本不是甚麼問題。
他只是吞不下這口氣，動了他想要保護的人，居然還妄想動自己的女兒，如果依照他原來的脾氣……
只不過，白未央現在說甚麼，他都是不會反對的。
“好，就照你的意思辦。”
治病治好了，等待曼青的，也還是逃脫不了的懲罰。
……
白未央這才疲憊地睡去，連續的血透治療，消耗光了她的活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白未央睜開眼睛，發現陪著她的凌肅，也趴伏在床邊睡著了。
從白未央的角度，能看到凌肅的小半張臉，上面寫滿了疲憊。
自己在醫院呆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衣不解帶，寸步不離。
他也是血肉之軀，並不是鋼筋鐵骨，再厲害的人，也已經撐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