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放我下去了。”簡笙出口。
誰知道許洲天故意嚇唬她一般, 駝著她繞著廢籃球場小跑起來。
簡笙忙抱住他的頭,很是緊張,“喂, 你――”
到後面止不住笑了起來,“許洲天,你別鬧了。”
而且駝她這麼久, 不知道累的嗎。
許洲天卻樂在其中, 就這麼駝著她,停下來時將她的手抓過來親了口。
白楊樹簌簌響, 一個騎在另一個的肩膀上,影子一起落在地上。
*
家長會結束時,外面下起雨, 校園被雨幕罩住。
等趙怡走出教室,簡笙上前,“趙阿姨。”
趙怡一見到她,眼睛比平日都亮,她以前一直有個偏見, 覺得簡笙太漂亮了, 以後長大了,不知道會惹多少桃花,而且也以為她成績不會那麼好, 沒想到今天被打臉了,“你知道趙阿姨剛才坐在裡面,心裡冒出的一個想法是甚麼嗎?”
“甚麼?”
“你要是我女兒就好了啊。”趙怡笑。
比起她的神采奕奕, 簡笙的親舅媽付豔紅是另一副表情了,跟她與李文洋會上面,看出她臉色很不好看。
簡笙知道, 每次付豔紅給李文洋開完家長會心情都不會好,不過以往付豔紅會說李文洋一路,今天只是臉色差,一句話也沒嘮叨,比較平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趙怡在的關係。
外面下著雨,四人都沒帶傘。
這場雨將許多沒帶傘的家長和學生堵在教學樓門口。
“等雨停了我們再走吧。”趙怡說。
付豔紅道:“也只能這樣了。”
她話音剛落,一個男生小跑過來,“洋哥!”
他是朝李文洋喊,手裡拿著兩把傘。
簡笙和李文洋扭頭,是林飛。
突然被喊“洋哥”,李文洋挺不習慣,因為這傢伙平時都喜歡喊他“胖哥”。
林飛來到面前,將兩把傘都塞給李文洋,“天哥讓我給你的。”
付豔紅將目光投到林飛身上。
趙怡道:“洋洋,你同學啊?”
李文洋點了下頭,“嗯,對。”
接住那傘,心想這哪是給他送傘啊,他只不過是沾了他姐的光。
林飛對趙怡笑:“嘿,阿姨您好。”
他忍不住心想,簡笙跟她媽媽長得可真不像。
他還以為簡笙媽媽也是個絕世大美人。
“你好你好。”趙怡笑。
“阿姨好。”林飛目光投到站在李文洋旁的付豔紅,也喊了一聲。
李文洋跟付豔紅倒是一看就是母子。
付豔紅沒說甚麼,只是朝他扯了一個笑容。
像裝了許多心事。
簡笙朝她看了一眼。
“我先走了阿姨,這兩把傘你們先用著。”林飛說道。
“一把就夠了。”趙怡說。
“這雨挺大的,都拿著吧阿姨。”林飛說完,撒腿離開。
這時候,簡笙瞥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從右邊走廊拍著籃球走過,他視線未往這邊看一眼,側臉輪廓閒散冷淡,但卻覺得他在關注著這邊。
“洋洋,多虧了你同學啊,要不然這雨可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停。”等人走遠了,趙怡忍不住對李文洋道。
李文洋啊了聲,“對,我這個同學挺寵我。”姐的。
付豔紅朝簡笙和李文洋看了眼,“去食堂吃過晚飯,晚上好好上晚自習。”
“知道媽。”李文洋道。
簡笙道:“雨有些大,舅媽和趙阿姨路上小心。”
一道手機鈴聲響起,是付豔紅的,她將傘柄騰到左手,將手機摸出來。
看了一眼後,匆忙對趙怡道:“走了走了。”
舉起傘先沒入了雨中。
簡笙立在原地,蹙了下眉。
剛才她瞥見了付豔紅手機上的來電顯示。
有“醫生”這兩個字。
*
這場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沒有停。
書桌的小檯燈開著,簡笙正低頭解一道三角函式題,聽見一陣雷聲,筆尖一頓,抬頭看向窗外。
外面黑得深不見底,雨珠打在窗玻璃上,劃出很長的水痕。
莫名生出一些不安來,無心再做題,坐在椅子上發起呆。
她看了下表,現在快十點了,付豔紅也還沒回來。
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
【舅媽,你甚麼時候回來?】
還沒傳送出去,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一般陌生號碼簡笙都不接,付豔紅跟他們說的,很多都是詐騙電話,讓他們不要去理會,但是這個號碼屬地是明城。
猶豫了下,接起。
“喂。”
那邊安靜,無人說話,簡笙又“喂”了一聲。
還是沒聲,簡笙準備將電話掛了,一道低沉的男音響起,“笙笙,我是……”
“爸爸”這兩個字還未出口,對方認出他的聲音,立馬掐斷了電話。
辦公室裡,簡淮平看著落地窗外的雨,唇繃成一條直線。
有些回憶,讓喉嚨愈發乾澀。
“哇。”簡笙剛出生那會,萌得能將人融化,特別白的一團,抱起來軟軟的。
親她一口,她會睜著黑亮的大眼睛跟人對視。
“給寶寶取個甚麼名呢。”孩子躺在身側睡覺,李簫問。
簡淮平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戳了下嬰兒肉嘟嘟的臉,道:“你是‘簫’,那她叫‘笙’吧。”
李簫看了眼女兒,露出笑容,“笙簫?”
“嗯,簡笙。”簡淮平道。
“簡笙……”
李簫垂下黑濃的眼睫,“好聽。”
……
另一個回憶將這個美好的畫面打碎。
“她……她是你的孩子,求你救救她。”電話裡,孫美茹泣不成聲。
簡淮平趕去醫院輸了血,看見了未曾蒙過面的孫雪凝。
當時她才上一年級。
眉眼與孫美茹十分像,也有些像他的。
做了親子鑑定,孫雪凝的確是他的女兒。
“對不起,當初我們分手之後,我才知道我懷孕了,想去跟你說,可是你那個時候已經跟李簫在一起了,我想把孩子打掉,可是又捨不得,就把她生了下來。”
“她是早產兒,三歲的時候,發現她動不動頭暈,到醫院檢查,是貧血症。”
“雪凝時常問我,我爸爸呢,為甚麼我沒有爸爸,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有些荒唐,好像在他身上產生了報應。
他跟孫美茹曾經是情侶,後來遇見李簫,跟著了魔一樣,甚麼都將他拉不回去,堅持跟孫美茹分了手,想盡辦法追求李簫。
他以為他跟李簫會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也有了極可愛的女兒。
可是孫美茹也給他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並且這個女兒,缺失了七年的父愛,孫美茹獨自將她拉扯這麼大。
一邊愧對著李簫母女,一邊又心疼著孫美茹母女,那一年開始,他兩頭跑,每天再累也無法將孫美茹和孫雪凝舍斷。
直到最後釀成了大禍。
……
“你聽爸爸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晚簡笙渾身都在發抖,看他的眼神猩紅又冷。
她在牆角縮成一團,全身像長滿了刺,靜靜地聽他說了一堆。
可應該一句也無法聽進去,突然朝他撲過來,拼命地打他,“還我媽媽,還我媽媽,還我媽媽,哇啊!!!”
簡淮平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晚。
簡笙哭得要暈厥,眼裡寫滿了對他的恨。
除了恨,好像甚麼都沒剩下了。
落地窗外的雨勢漸大。
簡淮平跌坐回辦公椅上,掌指將椅子的扶手扣緊,骨骼都在響。
*
簡笙神色淡,將手機落到桌上,抱住膝蓋。
轟隆隆,外面的雷聲愈發大了。
她心裡不知道為甚麼產生焦灼,重新將手機拿起來,想給付豔紅打一個電話過去。
又放下手機,從椅子起身,準備去找李文洋。
剛開啟房間的門,聽見玄關處傳來動靜,快步走出去,“舅媽。”
付豔紅抬頭,對上簡笙視線,失神片刻,低應了一聲“誒”。
簡笙走到她面前,想問甚麼,還在心裡組織著語言,付豔紅先開了口,“笙笙,你到我房間裡來一趟。”
*
外面雷雨交加,進付豔紅房門時,窗外還打了道閃電。
簡笙注意到付豔紅肩膀和袖子都有些溼,能看出外面雨有多大,她道,“舅媽,你快換件衣服。”
付豔紅嗯了聲,去到衣櫃前拿衣服,半天卻找不出一件換上。
簡笙注意到她肩膀在微微地抖,走去她旁邊,“舅媽”。
這個時候,付豔紅繃了好幾天的那根弦終於斷了,無法再掩飾情緒,轉過臉,發紅的雙眼跟簡笙對上。
簡笙沒看過付豔紅這個樣子,愣了愣,忙道:“舅媽你別哭,有甚麼事,你跟我說。”
原來這些天不是她敏感,家裡一定是發生了甚麼事。
……
雨聲在變大,有風往窗玻璃上打。
付豔紅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了兩顆,簡笙抽了張紙幫她擦拭掉。
“我騙了你和洋洋,他舅舅他……不是普通的胃炎,而是……而是患了癌症,胃癌中晚期。”付豔紅出口。
簡笙動作一頓,面部也滯怔住,手裡的紙巾掉落。
“什,甚麼?”
“舅媽,你在說甚麼?”
“嗯……”付豔紅應。
她拿到胃鏡活檢診斷報告那天,也很震驚,根本就不敢相信,不斷地找醫生問,會不會誤診,會不會出錯,她根本就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可是後面複查下來,也是一樣的答案。
“我當時就想,老天爺怎麼這麼不公平啊,你舅舅多善良的一個人啊,這種大病怎麼就落在他身上。”付豔紅越說越哽咽,“笙笙,你也知道,舅媽我,我好幾年前就將工作辭掉了,一直在家做家庭主婦,你舅舅也沒讓我出去工作,一個人承擔家裡的開銷用度,你和洋洋今年都高三,怕影響你們倆的學習,你舅舅叮囑我不能告訴你們,得瞞著你們,可這段時間,我一個人反覆往醫院跑,心真的好累好累啊,舅媽本就不是一個多堅強的人……”
憋了好幾天的話,付豔紅此刻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簡笙緊抿了下唇,臉色發白,“是中晚期嗎舅媽?胃癌中晚期?”
“嗯。”
“怎,怎麼會這樣呢,舅舅的症狀一直不算嚴重啊。”
如果不是那次腹瀉反覆,李傑各方面看起來都很正常,而癌從早期到中晚期總要有一個過程,不可能那麼快。
付豔紅道:“我也問醫生了,他說胃癌就是這樣,一般發現時不是中晚期就是晚期,因為早期幾乎沒有甚麼症狀。”
“都怪我和你舅舅都沒放在心上,應該早一點去醫院做胃鏡檢查的。”付豔紅痛哭出聲。
簡笙抱住她,“舅媽,不哭。”
“舅舅他……可以做手術的,只要手術成功,就會沒事的。”
付豔紅突然安靜了下來。
“笙笙,我還要給你說一件事……”
過了會,她抬頭。
“你說。”簡笙看著她。
付豔紅被她一盯,突然覺得她一個大人,還沒有簡笙這麼一個小姑娘冷靜。
緊緊抓了下膝蓋,出口,“你爸爸他,來找過我。”
“他知道了你舅舅患癌的事情,他……”
一提到簡淮平,付豔紅髮現簡笙臉色變了,不過沒有辦法,還是將那天簡淮平跟她說的,都說了出來。
“早戀”這個詞從付豔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簡笙面部僵住,手腳也冰涼起來。
她生日那天晚上……
在小樹林裡發生的事情,竟然都被簡淮平看見了……
簡笙出口想解釋甚麼,可是此刻卻無法再次對付豔紅撒謊。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付豔紅似乎也無心分來責怪和教育她。
她也沒想過,付豔紅已經壓力這麼大了,還要從簡淮平那裡聽說她早戀的事情。
她跟許洲天其實並沒有,還沒有……
但是現在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了。
“笙笙,其實你爸爸,是讓我跟你舅舅說,讓你舅舅把你,把你還給他,可是你舅舅的性格你是清楚的,他脾氣那麼倔,要是知道這個事情,寧願死在手術檯上,也不可能願意把你還給你爸爸,這些年,每個月你爸爸都會往你舅舅卡里打你的撫養費和生活費,可是你舅舅一分都沒動過,不想沾他的錢,如今,如今你舅舅患了這個病,可能沒有辦法了,他是胃癌中晚期,胃壁上全是腫瘤,醫生說他這個情況直接手術風險會很高,腫瘤如果切不乾淨,相當於手術白做,並且會加快擴散,所以得先進行化療將他的腫瘤控制在能操作的範圍內,光是口服化療,一盒藥就是好幾千……”
“而且笙笙,你才是那個結……”
“如果你答應回到你爸爸身邊,你舅舅他,也左右不了甚麼……”
“笙笙,舅媽真的沒辦法了,上兩週你舅舅都是吃口服化療藥,副作用不大,可是這幾天開始注射化療,他人都瘦了好多,每天吐每天吐,我真的好害怕……”
“笙笙,嗚嗚嗚,你不要怪舅媽。”
……
倒在床上,付豔紅的話一字一句往簡笙腦海裡鑽。
睡前簡笙去查過胃癌相關資料,李傑是胃癌三期,再嚴重一點會出現腫瘤擴散和轉移,如果不手術最多活一年,如果手術,成功率普遍只有40%。
百分之四十……
一半的機率都沒有。
簡笙胸口像被人壓了塊石頭,悶沉透不過氣,頭皮也被扯著。
“你爸爸說的那個唐嶼,我去查過了,很出名的一個外科醫生,他有二十多年的臨床手術經驗,幾乎沒有一臺手術失敗過,不過一般人掛不了他的號,而且燕城一院,也是全國排名第一的醫院……”
“正巧半個月前,你舅舅公司其實想把你舅舅調到燕城去,可是他考慮到你和洋洋高三了,準備拒絕……”
簡笙翻了個身,從床上坐起。
被角被用力抓出褶皺,她給簡淮平發去一條資訊。
【明天中午,我們見一面。】
……
這一晚簡笙到凌晨三四點才睡著。
夢很混亂。
一會夢見有次半夜感冒發高燒,李傑揹著她去醫院。
需要輸液兩個小時,李傑一直守著,還給她買了夜宵。
畫面一轉。
又夢見她剛上小學五年級那會,某天李簫去接她放學。
“我想爸爸了。”簡笙坐在副駕駛,手上拿著一杯在學校門口小商店裡買的冰淇淋。
這幾天簡淮平出差,說是今天下午會回來。
李簫摸出手機,“那現在媽媽給爸爸打個電話。”
簡笙手裡的木片剜出一小塊冰淇淋吃進嘴裡,點點頭。
電話響了一會都沒被對方接聽,李簫道:“爸爸估計在忙,不接電話。”
“我們去他公司找他。”簡笙說。
李簫道:“你確定要去?”
“嗯,給爸爸一個驚喜。”簡笙雙眸熠熠。
李簫笑了一聲,“好,那媽媽帶你去,我們搞突襲,不跟爸爸說,看他甚麼反應。”
簡笙瘋狂點頭。
簡淮平是創業起家,頭幾年格外忙,這幾年狀況好了一些,只不過每個月還是會出差一週左右。
去的路上,李簫帶簡笙去買了簡淮平愛吃的板栗糕,帶著一起去公司。
前臺的人都認識她和簡笙,直接放她們進去。
電梯到達簡淮平辦公室那一層,李簫牽著簡笙徑直往裡走。
誰料走到辦公室門口將門推開,看見兩個抱在一起親吻的身影。
李簫和簡笙母女都呆怔在原地,血液凝固。
簡淮平沒想過李簫今天會帶簡笙來公司,他們約好了等他回去他下廚做晚飯,這一天也不知道為何,沒有想到將辦公司門鎖上。
立馬將懷裡的孫美茹鬆開。
“簫,簫簫,我……”簡淮平臉色慘白,意識到甚麼東西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李簫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幕,後退兩步,反身沖走。
那時候簡笙年紀還小,可是也小學五年級了,一些事情懵懵懂懂,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以及頭貼頭,只理解出一種意思。
那樣的舉動,平時她見過簡淮平和李簫做。
簡淮平跟著衝出去,剩下簡笙站在辦公室門口,呆呆愣愣地看著孫美茹。
孫美茹面上的血色也失了大半,第一次,不敢直視一個小孩的眼睛。
……
“嘭!”
一聲巨響,某條公路上,一輛白色轎車因為剎車不及時,跟一輛橫衝出來的貨車撞上。
簡淮平的黑色賓利就跟在後面,神經震住,瞳孔瞪大,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媽媽!!!”
停屍房裡,簡笙嘶吼著,全身發抖,可是躺著的人如何也沒睜開眼睛看她一眼。
她的手又冰又涼,還跟鐵一樣硬。
簡笙怎麼也掰不開。
“媽媽!!!”
“嗚嗚嗚,媽媽!!!”
……
凌晨四點,簡笙被嚇出一身冷汗,猛地醒了過來。
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
週二這天沒再下雨。
出了晴,彩虹掛在天邊。
早讀課快要上了,簡笙發現許洲天還沒來。
桌肚裡的手機振了下,簡笙摸出來。
X:【家裡有事,我請了早上的假。】
X:【別想我。】
簡笙眸光落在螢幕,問:【是因為你外婆嗎?】
X:【嗯。】
聽見鈴聲打響,簡笙將手機放回桌肚。
早上的課都沒怎麼聽進去,轉眼最後一節課下。
簡笙收到簡淮平的簡訊。
【爸爸在三中北門門口等你。】
簡笙沒回,安靜拉上書包拉鍊。
放學的鈴聲結束,廣播站開始放歌。
好像是古巨基的《必殺技》。
你近來又再有空
我在防備別發功
能勉強戒絕心痛
但喉嚨還在痛
你再懷舊我也懂
還稱讚我夠上進
但可惜那時你都不相信
我道行都低估了你
我以為撐得起
一句為甚麼不找找你
……
半個小時前,簡淮平的車就停在了三中北門門口。
等著簡笙下課。
這麼多年過去了,昨晚,是簡笙第一次,主動聯絡他。
臨近放學的時間,他愈發緊張起來,從儀表臺上拿下一個淺橘色的布娃娃,認真看著。
“爸爸,我想要那個娃娃。”四歲的小簡笙被他抱在手臂,雪白肉手指向架子上一個布娃娃。
“好。”簡淮平親了她一口,抬手給她拿,卻不小心碰到旁邊一個淺橘色的。
那布娃娃直直掉到簡笙懷裡,簡笙抬手抱住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幾秒後,清脆笑出聲來,“爸爸,不要那個了,要介個。”
“掉到了我懷裡,就是我的了!”
……
三中的放學鈴聲傳來,簡淮平抽回神。
指骨一緊,將布娃娃落回儀表臺。
深呼吸一口氣,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開啟車門出去。
簡笙沒讓他等太久,在車旁站了五六分鐘,看見她夾在藍色人潮裡,視線捕捉到他,朝他走過來。
等她走來面前的每一秒,簡淮平面部的肌肉都在微小的抖動。
“笙笙。”出口的嗓音有些顫。
這麼多年沒有相處過,甚至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過,簡笙對簡淮平更多的是陌生。
還有一種刻意的漠然。
她安靜著。
“爸爸帶你去吃中飯。”簡淮平道。
*
一路簡笙都很沉默,不過像暫時拔掉了刺,跟簡淮平去到三中附近一家中式菜館。
簡淮平定了間包廂。
“可以了,就這些。”將簡笙喜歡的菜都點了,簡淮平將選單落給服務員。
“好的,稍等。”服務員抱著選單離開。
跟簡笙好久沒這麼坐在一起,簡淮平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跟她交流,滿是侷促,但是看著簡笙那張與自己和李簫極其相似的臉,內心空掉多年的某一處像被填上一點糖霜。
這些年,雖然簡笙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可他都在關注著她,知道她跟小時候一樣,腦袋聰明,在學校每回考試都能拿第一。
完全繼承了他的優良基因。
“笙笙,爸爸……”
“爸爸這些年一直很想你。”
“很想你。”
說這兩句話時,簡淮平額角的青筋凸出,眼眶也染上紅血絲。
簡笙冷淡出口,“我不會離開舅舅舅媽,去跟你一塊生活的。”
簡淮平一頓。
來這一趟,並沒有與簡淮平多說的打算,簡笙盯上他的雙眼,“但是舅舅治病的費用,會從你這些年給我打的那些撫養費裡拿,你也還必須,要幫舅舅聯絡唐嶼醫生給他做手術。”
“舅舅是我媽媽的弟弟,你已經害死我……”
簡笙本以為自己能掌控住情緒,可是有些事情一提起來,淚水湧出來了才發現。
“你已經害死我媽媽了,如果不能幫媽媽把舅舅治下,媽媽的在天之靈,一定――”簡笙發起抖。
簡淮平猛地站起,扶住桌沿,手掌也在抖,“笙笙你別哭,爸爸當然會救你舅舅。”
“只要你回到爸爸身邊……”
“不可能!”簡笙好久沒有這麼暴躁,全身的細胞像被點著火,“讓我回到你身邊?你不覺得可笑嗎?”
“簡淮平,你要讓我每天去面對孫美茹和孫雪凝,不覺得殘忍嗎?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見她們,都覺得好惡心!我媽媽上輩子是犯了十惡不赦的錯嗎,為甚麼要讓她這輩子遇見你!如果可以,我寧願你們沒有把我生下來,寧願你們一結婚就離婚!”
簡淮平渾身僵住,定定地盯著簡笙。
這一刻,他才願意承認。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這麼乖的女兒,永遠不可能再喊他爸爸了。
簡笙心裡,只剩下對他的恨……
眼底的血絲越來越多,砸落出一滴淚。
空氣冷滯著,簡淮平妥協,嗓音啞了一度,“好,爸爸錯了,爸爸不逼你。”
“爸爸知道,有些錯誤和罪孽,是無法原諒和抹滅的……”
簡淮平感覺心臟被人握緊,窒息地發慌,突然不敢去看簡笙發紅的雙眼。
片刻後,他顴骨一緊,“不過爸爸有一個條件。”
“這個你必須答應爸爸。”
簡笙沉默。
“你現在高三,是最關鍵的一年,早戀會害了你,爸爸是過來人,也是做過學生的,高中時期的愛情,能走到最後的沒有多少,這個時候去談戀愛,只會消耗自己,而且那個男孩,爸爸找人調差過,他的家庭背景很複雜,他出生在那樣的家庭,以後長大了不可能專一,越有錢的男……男孩,越壞,這個話在你這個年紀跟你說,可能有些荒誕,可爸爸現在不跟你說,不知道還能不能有機會跟你說。”
“所以,你必須跟那個男孩分手。”
“你憑甚麼管我!”簡笙吼出來。
只有對待簡淮平,她才會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
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在這個事情上,簡淮平卻沒辦法妥協,他臉色嚴肅起來,“你怎麼怪爸爸都可以,再恨爸爸一點也可以,但是這個事情,你必須答應爸爸。”
“不然笙笙,爸爸……對你是有私心的,就算你成年了,能讓你回到身邊生活半年,一個月,也是極渴望的,爸爸只是一直尊重你的想法,知道你恨爸爸,所以一直沒有去爭奪過你的撫養權,如果這些年爸爸狠心一點,去跟你舅舅打官司,法院最大機率是將你判給我,”好久沒有跟簡笙這樣面對面坐在一起說過話,簡淮平突然開啟了話匣子,“當然,你現在也成年了,但是,爸爸一直都想彌補你,也想把最好的都給你,而這些年,你舅舅似乎根本就沒動過我打在他卡上的一分錢,你本應該是我的小公主,可是卻跟你舅舅他們擠在一起生活,你舅舅寧願讓你跟著他一家一起節衣縮食,也固執地不肯……”
“你沒有資格說我舅舅!我舅舅很好,他從沒有讓我節衣縮食過!”簡笙聲音打抖,像頭小狼瞪著簡淮平。
簡淮平心一狠,說道:“很好?爸爸可不覺得,如果他真的給你足夠的關愛,對你足夠的負責,你會在學校早戀嗎?那個男孩子買一臺天文望遠鏡送給你,對他來說只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天文望遠鏡爸爸也可以給你買,只要你願意收!”
簡笙突然說不出話來。
舅舅還在醫院躺著,而簡淮平認識那個唐嶼醫生……
盯著她浮滿怒意和憎恨的臉,簡淮平回想起當初簡笙無論如何也要從家裡搬出去的畫面,每當想起來,呼吸都是痛的。
他曾想跟孫美茹徹底劃清界限,只給孫雪凝承擔父親的責任和義務,獨自帶著簡笙一起生活,可是簡笙滿是對他的抗拒,多一秒也不願跟他待在一起。
“而且笙笙,你舅舅家裡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爸爸給你攤開了說,很多東西都會成為他們的負擔,治病的高額費用,以及……你一年後升入大學的費用,而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你舅舅和舅媽,對你本來是沒有撫養義務的……”
簡笙滯住,變得呆呆的。
簡淮平沉默了好一陣,開口道:“一週內,我會給你在燕城找好新學校,給你和你舅舅一家在那邊安排好住處,然後讓你舅媽給你辦轉學手續,同時將你舅舅的轉院手續也辦好,你舅舅的手術,也一定會請唐嶼醫生主刀。”
“所以笙笙,你聽爸爸的,不要跟那個男孩再有任何來往了。”
既然沒辦法將人留在身邊,他只能安排她跟李傑他們一起去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