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公寓的門才響了。我立刻奔到門口,果然是江北迴來了。他看起來有些風塵僕僕的,一張俊美的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疲倦,連說話的氣息都帶著一股子涼意,“對不起,齊微,害你擔心了。”
我伸出雙臂擁住他,他回抱了我一小會兒,就走進浴室洗澡了。我猜一定是有甚麼事情發生。
江北從浴室裡出來時,已經換好了暗藍色的真絲睡衣。昏暗的燈光映襯著他清俊的容顏,美的有些不真實。他坐到床邊,頭越垂越低,直至埋入修長的雙手之間。
我從背後環住他,輕柔地開口:“北北,晚飯吃了嗎?我去給你弄一點。”
他反手將我拖到身前,擁住,淡淡地開口:“不用了,我吃不下。”
我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勉強他去吃些東西也只能讓他食不下咽。
“怎麼了?北北,是發生甚麼事兒了嗎?”我撥弄著他額前微長的墨色長髮,問他。無意中發現他那處傷疤竟已經清淺得有些不容易看見了。
江北放開擁住我的雙手,從衣兜裡摸出一支香菸,點燃。江北沒甚麼煙癮,偶爾抽一支也是在他思考問題或是情緒特別不好的時候,因此,我一般不會阻止。
迷濛的煙霧在我倆之間升騰開來,將江北一張人神共憤的妖魅容顏弄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我藉著柔和的壁燈光線,依然能看見有甚麼東西在他眼睛裡泛著微光。
江北點燃煙以後並沒有吸,而是就那樣讓它燃著,菸頭上的菸灰越積越多,他的神情也越來越落寞,一開口的聲音帶著這個男人不曾有過的陰鬱與憂傷:“範小偉……死了。”
他並沒有跟我文縐縐地說去世,或者是委婉地說走了,而是就那麼直接地甩給我兩個字“死了”,讓我的心也跟著他低沉的聲音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個清瘦文弱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浮現,那個穿著軍裝卻更像個大學生的英俊少年,那個一聲一聲調皮地喊著我北嫂子的十八、九歲的大男孩,就這樣……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眼前了,我的淚水開始模糊視線。
江北彈了彈菸灰,將煙湊到嘴邊深吸一口,我看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些輕輕發顫:“那小子跟我和江南是一個大院的,小時候就愛屁顛屁顛地粘在我倆後面,南哥,北哥的叫,狗皮膏藥似的,轟都轟不走。”
江北微微勾唇,明明應該是很魅惑的淡笑,此時卻讓我感覺無比淒涼,“這小子臨近高考那會兒,忽然跑來找我,問我是考大學還是聽從父母的意願去當兵。我說,是爺們就去當兵。”
江北吐出一口煙,“其實,他爸是副軍長,他學習也不錯,就算是要當兵,考軍校或者聽從家裡的安排都不會差。可這傻小子非得到我們團,給我當勤務兵。那以後不久,我就出事離開了部隊。他就一直跟著江南。”
“那他究竟是怎麼......怎麼......”我努力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那個字。
但江北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他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他和江南一起到C市執行抗震救災任務,在救人的時候,發生了餘震,他被埋在了廢墟下。今天早上......搜救部隊才找到了他的屍體,我和江南一起......接他回家。”
江北修長的手指彈了彈香菸上的菸灰,湊到嘴邊深吸了一大口,擰著俊眉,緩緩吐出煙霧:“齊薇,如果不是我當初跟他說要去當兵,他肯定能考上個挺不錯的大學,現在或者安安穩穩地找個工作,或者繼續讀書深造,至少不會年紀輕輕的就這麼......就這麼離開。”
江北將剩下的半支香菸捻滅,那一張妖魅俊臉又一次被深埋進自己的手掌中間。
我將他英挺的身軀擁入自己懷中,其實每個人都差不多,即使再強大,再睿智,也總會有感到迷茫無助的時候。就像我眼前的江北,在外人面前,他冷硬,霸道,事事精於謀劃,處處先人一步,又或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還會陰狠,甚至暴虐。
但在我跟前,他只是個普通的男人,除了擁有出色的容顏之外,他一樣會哀傷,同樣有無奈,甚至在受傷的時候還會像個可憐的孩子那樣渴望著我的疼愛。
我並不是一個會安慰別人的人,也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些甚麼才能減少江北心裡的悲傷。思索良久,我才緩緩開口:“北北,要知道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我覺得我這句話說得並不怎麼好,但是江北卻拍拍我的背,大手磨蹭著我的頭頂輕聲安慰:“齊薇,不用擔心,我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自從十八歲的時候,和江南一起穿上軍裝走進軍營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止屬於我自己。”
江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既堅定又嚴肅:“就像江南說的,軍人以死報國只是本分,死得其所,正誼歡樂!”
這時我才明白為甚麼江北身上,無論穿甚麼衣服,總有一股動人心魄的凜然正氣,那是源於骨子裡的鐵血情,軍人魂!而這種感情已經深深地融進了他二十幾年的骨血裡,根深蒂固,不可磨滅!
江北拿過我的手機,傳了一張照片給我,並儲存到相簿。我開啟,那是一張信紙的翻拍。
信紙上是一行黑色的鋼筆字:“軍人以死報國只是本分,死得其所,正誼歡樂!”
下面是一行小字:“小靜,萬一我回不來,記住!我不要你給我陪葬!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兩行字剛勁有力,卻不是江北的筆體。
“齊薇,這是江南這次出任務之前,給他女朋友沈靜留下的……說的不好聽點,就是遺書。”江北頓了頓,緩了一口氣才繼續說:“我沒江南那麼會講話,有些話……我也真的說不出來。反正,江南對他女朋友說的就是我想對你說的。”
他扭頭望我,晶亮俊美的雙眸漆黑得看不見底:“如果有一天,我也……希望你能懂我!”
可能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江北的這些話說得並不怎麼利索,但是在寂靜的房間裡卻顯得異常清晰,以至於以後每一次想起我都能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