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一片獨立的空間, 完全與大陸相阻隔,只有我能夠掌控這裡。”魔法之神說著,看著寧汐柔,笑容張揚。
明明他還和之前一樣姿態狼狽的被釘在地上, 胸口還被寧汐柔的鞋跟踩著, 可此刻他卻好像已經勝券在握, 悠然自得了。
“只要我不解除對這片空間的封鎖,那麼你們就和我一樣會無休無止的被困在這裡。可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千百年了,我不害怕。”
“你呢?”他笑著問, 惡意幾乎濃郁到要溢位來,“你受得了這永無禁止的黑天暗地嗎?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瘋掉吧?”
寧汐柔面無表情, 她看上去並不憤怒,甚至收回了踩在魔法之神胸口上的腿。可那擰成一條直線的唇瓣,足可以說明她的內心也絕不平靜。
她受不了這樣的黑暗, 寧汐柔討厭夜晚, 討厭無趣,討厭寂寞。
“所以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談條件了。”魔法之神好似已經篤定了自己的談判的物件會做出讓步, 他繼續說道,“我現在沒有辦法主動離開這具身體回到本體當中,而我最後儲存在這個身體裡的一點力量也全部都用來將這一片空間封鎖了。”
說到這裡,他很厭惡地皺了下眉,惡狠狠咒罵了一句“忘恩負義的傢伙”。
他都很快又將情緒穩定了下來,或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馬上要勝利了。
“而在我附身進這具身體的時候,本體就已經陷入沉睡了。所以現在能讓我回到本體裡的唯一方法,就是有祭品進入深淵, 喚醒我本體的意識, 我才能夠回去。”
他那雙已經完全被白色覆蓋的眼睛看不出視線的方向, 寧汐柔卻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無止境的黑暗,幽靜,封閉,我們兩個還能在這裡耗著,可是那個傢伙,他現在還不是神明,只是一個人類的軀殼而已。”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日漸衰弱的魔法之神,無法阻止新神的誕生,但是他依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來延緩自己的衰弱。
他將剛剛誕生的新神封印進人類的軀殼裡,丟進最封閉落後的村子裡,那是他最後的信徒們的聚集地了。而他自己則是李代桃僵頂著機械之□□頭,騙取了一大批新生的信徒。
所以他才會讓這些機械神殿的教徒們去大肆劫掠,搜尋舊神的信徒,並且用他們來進行血祭,因為只有這些被血祭的人才是真正信仰魔法之神的,他們的信仰之力才能夠更好的被他吸收。
而遠在另一邊遙遠小山村裡一無所覺,還在做著普通人的戎淵,也沒有逃出他的掌控。
他期待著這群在他消失百年後,依然虔誠的信徒能夠為他打壓,甚至消滅這最大的敵人。
當然了,殺死神明總是要承擔反噬的後果的,哪怕那是一個剛剛誕生就被封印的神,連意志也沒有完全覺醒。但是他虔誠的信徒們想必一定不在意這一點,為他奉獻付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不正是信徒們最應該做的事嗎?
當時想出了這個主意的魔法之神,如此得意地想著。
事實上他的信徒們幾乎已經要成功了。就在那座茅草屋前,如果沒有魔女的出現,被怒火圍繞著的男孩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他現在還只是人類,沒有真正覺醒神明的力量,就算我們兩個能在這裡空耗,時間對我們這樣的生活沒有意義,可他作為凡人無法逃離時間的束縛,一天天一年年過去,你難道要看著他活活老死在這裡嗎?”
“哦,對,我忘了,他還要吃東西呢。”魔法之神故作驚訝地補充了一句。“太好了,那現在我們的談判時間,就截止在他餓死之前吧。”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居然真的閉嘴了,好像要留時間給寧汐柔自己思考。
寧汐柔轉頭看向深淵所在的地方,那裡依然是一片濃郁不見底的黑暗,彷彿要將一切都吞噬進去。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吧?”她沉默半響,忽然笑了起來,抬腳重重地踩在魔法之神的腦袋上,笑容裡帶著嘲諷,“我可沒那麼喜歡他。”
魔法之神那句青白的身體上,頭顱被踩出一個凹陷破碎的顱骨,刺破了面板,露出白色骨質片。可他渾然不覺疼痛,甚至也沒有最開始的憤怒,他得意地笑起來。
“我知道啊。”
“所以,我談判的物件,從來也不是你。”
寧汐柔睜大眼睛,那股不好的預感突然之間升騰得格外強烈,一陣莫名的風自她身邊掠過,揚起她的長髮,電光火石的瞬間,她撲上前去,伸出手往前一抓!那一瞬間彷彿靈魂跟思想都要失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追尋甚麼目標,可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不能失手。
抓到了!
她緊緊抓住戎淵的手,掌心相處的瞬間才感覺到一陣溫熱,原來她自己的手心早已是一片冰涼了。
“主人……”他看著她,明明身後就是再也走不出來的萬丈深淵,他卻笑著看向寧汐柔。
從一開始魔法之神談判的物件就不是寧汐柔,他的目標尤其只有一個,那就是同為神明,卻還未曾覺醒的戎淵。
確實,他是應該更想要戎淵。到了這一瞬間,寧汐柔才想到這一點。雖然她更強,可是再強的補品也比不過對症下藥的好。
既然這世界已經排斥魔法,不再需要一個魔法之神,反而催生出了一個新的機械之神,那麼想要繼續掌控世界最簡單的方法,不就是把自己的神職從前者轉為後者嗎?
他要竊取神職,就像他曾經竊取屬於戎淵的信徒一樣。
“他嘴裡說的話,難道你就信嗎?!”寧汐柔只覺得有股無名火直衝心頭,第一次,她這樣對某一個人表達出純粹的憤怒。“你跳下去死了,把我扔在這是嗎?!”
所以從一開始魔法之神的目標就是戎淵。可是如今他沒有力量,沒有了供他隨意驅使的黑霧巨龍,自己被困在一具沒有力量的身體裡,被狼狽用劍釘在地上。
他只能依靠語言。
索性,他這位年紀輕輕的同族有一個極其明顯的弱點。
他愛著一個人。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主人。”戎淵說著,另一隻手伸上去,動作很輕柔地覆蓋在寧汐柔的手背上。“我幫不了你甚麼,只能給你拖後腿。”
黑霧巨龍來襲時,他不但沒有反抗的能力,反而要連累寧汐柔為了保護他,硬生生受了一擊。
“我看出來了,一定很疼吧。”他的眼睛好像有一點紅了,但那一點紅暈和晶瑩又很快被深不見底的黑暗掩埋。
想要變強,想要保護她,想要成為可以被她依靠的人!那一瞬間這些想法如同野火一般,席捲整個腦海,可是他卻甚麼都做不了。
寧汐柔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是你的主人。只有我有資格命令你去死。”
“沒有我的允許,你憑甚麼擅自決定自己的生命?!”
戎淵紅著眼睛,笑著看向她,明明是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卻好像聽到了某種甜蜜的愛語。
“主人,我知道甚麼是愛了。”
沒頭沒腦的,他忽然說了這麼句話。
莉迪亞和卡西是不知道何為愛的。他們像兩隻小獸在一片血色的黑暗裡相遇,謹慎又好奇地互相嗅聞著對方的氣味,確定彼此地位的高下,再確定雙方距離的遠近。
莉迪亞依靠卡西對這個世界產生好奇和疑惑,透過他那些多餘又豐盈的感情,去看這個從未美好過的世界。
卡西依靠莉迪亞尋找活下去的意義和理由。他似乎對甚麼都有些感情,卻又似乎和甚麼都不產生羈絆。於是他將自己生命的意義和救下他的小魔女繫結。
這些是愛嗎?或許這是愛的雛形,或許這也許只是一種野獸般的感情。
“愛就是,當你想到要和一個人分開的時候,會掉眼淚。”
他從遍地血肉的戰場上拿到了一把被散落在地的匕首,而這一把匕首浮光掠影一般劃過了他自己的手臂。
他捨不得掰開寧汐柔的手,他也掙脫不了寧汐柔的手。於是他割捨下自己的一部分,將剩餘的一切墜入深淵,用生命去賭一個騙子守諾的可能性。
他賭贏了嗎?
寧汐柔直起身,她還是沒有鬆手,那節少年人的手還被她握著,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變成一個個帶著灰塵的小血珠。
“果然,他一點也沒變。”魔法之神突然說。
甚麼意思?寧汐柔皺起眉,轉過身去,她理智上本能地感到疑惑,可遲鈍的情感卻讓她霎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
魔法之神以一副勝利者的模樣,將視線投過來,他看著寧汐柔,那張猙獰幾近腐爛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怪異的疑惑神情。
“不過,你倒是變了。”他的音調古怪起來。
變了?我變了甚麼?我有甚麼可變的?
寧汐柔又一次感到這種疑惑,她張口想說些甚麼,臉上卻傳來一點涼涼的感覺。她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頰,指尖溼了。
哦,她哭了。
她為甚麼哭?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還可以產出淚水的,遊戲人生二十年的魅魔忽然想起來了。
愛就是,當你想到要和一個人分開的時候,會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