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去哪裡?”卡西將視線從狂熱的村民們身上收回, 拉住寧汐柔的手。
小孩的手心很熱,上面有著被生活磋磨出來的繭子,摸上去不算很舒服,是寧汐柔一貫不大看得上的手感。她捏捏他的手心, 想了想, 卻也沒甩開。
她想說些甚麼, 忽然腳下失重,眼前的景色換了模樣,她身處在一片黑暗裡, 空氣中傳來躁動慾念的味道。這讓寧汐柔下意識皺起眉,她感受到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舌尖舔過犬齒,眼神裡閃過一點不快。
腳步聲從不知名的方向傳來,寧汐柔聽見被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一股誇張到扭曲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迴盪著:
“女士們, 先生們, 夜的呼喚下,我們再次相聚在一起, 今天,卑微的僕人們,為我們——偉大而虔誠的夜之使徒們,帶來了最近的展品!她是神明最後的完美造物,她是夜之時代的絕頂祭品!”
她這是被空降到某個低階地下拍賣場了嗎?真是聽起來都讓人覺得好拙劣的宣傳詞,寧汐柔翻了個白眼。她壓下心底的不耐,伸出手去在黑暗的空間裡探索,可是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那個頂著一頭亂毛卻很柔軟的小孩。
卡西不在這裡。也是, 如果他在, 醒來的第一個瞬間就是來到寧汐柔的身邊,怎麼還會讓她自己伸手去夠。
卡西在哪裡?寧汐柔忍不住想。那個看上去像個兇狠小野獸但實際上還是個膽怯小孩的傢伙,沒甚麼力量也不能算很聰明,一旦被看穿他的偽裝,就能被輕鬆捕獲。寧汐柔不自覺咬住下唇,心底浮現起一點隱秘的擔憂,可察覺自己這一點憂慮的下一秒,她又愣住了。
她為甚麼要關心卡西?這裡只不過是一個副本世界,一切都是虛假無意義的情節。而卡西的真實身份顯然和上個副本世界的卡希亞斯一樣,是某個不知名存在的靈魂碎片。雖然卡西不想像其他碎片一樣擁有著完整的記憶和對副本世界的認知,可歸根結底,他根本就是在自己的主場裡玩一場記憶被消除的cosplay,有甚麼可擔心的。
那有遊戲內容殺掉自己策劃的事兒。
寧汐柔覺得自己蠢得很。
“女士們先生們,夜之使徒成立以來最完美的拍品,最有潛力的材料,只有帶上你們的勇氣和決心,才能拿出最高的價格,才能擁有她!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是你們唯一為新神奉上珍貴祭品,獲得新神眷顧的可能!”
比聲音更加浮誇的廣告詞結束,寧汐柔眼前的黑暗被盡數驅散——哦,他們將籠子上的黑布拿掉了。
寧汐柔看清了自己的所在之處。她坐在一個黃金製成的籠子裡,身上不知何時換上了層層疊疊的華美白色裙子。拜前兩個副本所賜,寧汐柔現在看見這種大禮服裙,就下意識皺眉。
很煩,真的。
精緻如同人偶的少女一襲白裙坐在黃金製成的籠中,彷彿被折下雙翼的純潔天使,脆弱美麗的模樣叫幾乎所有人看直了眼,壓抑的喘氣聲快要被掩蓋不住,空氣中的腥臭味逐漸濃郁起來。
那一雙雙貪婪的眼睛盯著寧汐柔,恨不能用視線將她的雪白裙襬撕扯成粉碎。
“我們的天使之女,莉迪亞!”主持人頂著滿臉的油彩妝容,穿著一身燕尾服,動作時像個被設定好了固定程式的發條人偶,他一揮手,所有的燈光聚集在寧汐柔的身上。
魅魔沒有讀心的能力,但寧汐柔可以肯定如果她有,那麼此刻一定會被噁心到吐出來。
一片黑暗裡,號碼牌被不斷舉起。他們舉高了手,伸直了手臂,從座位上站起來,最後開始互相撕打起來,滿臉血痕地去爭奪對方的號碼牌。
“我的,是我的!”“你做夢,那是我的!”“我要剝下她的皮!做成人偶享用!”
寧汐柔看向最瘋狂的那個人。他是個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失去了自己的號碼牌,臉上被劃出一個深深的口子,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楚,此刻正對著跪在腳下的一灘□□打腳踢,嘶吼著發洩怒火。
是,一灘人。這些人一個個軟軟的趴在地上,周身的骨頭都憑空消失了一般,只剩下皮肉,面板之下還能看見內臟的顫動。中年男人氣急敗壞的動作踩爆了一顆被皮肉包裹著的心臟,一團皺在一起的五官裡溢位殷紅色的血液。
中年男人看見這一幕,臉上的扭曲憤怒消失了,變成滑稽荒誕的喜悅來,他弓起身子,開始仔細搜尋皮肉下面顫動著的痕跡。
沒有了骨骼的皮肉們連顫抖都做不到,被堆在一起的眼睛們瘋狂地轉動著。
其中有一雙眼睛,很亮。它們曾經或許也屬於某個人,曾經在快樂時流露出笑意,在悲傷時落下眼淚,它們或許也是某個生命的一部分。
寧汐柔眯起眼睛,她難得失去了平時對一切嘲諷微笑的能力,第一次只表現出純然的憤怒來。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怒火是從何而來。
“本來,我今天心情,就不是很好。”她淡淡說著,伸出手去握住黃金製成的籠子,金屬製品在她的手心裡被融化成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在臺上,將木質的檯面灼燒出一個個孔洞。
她赤足踩在臺上,肌膚如玉一般白皙晶瑩,可連燃燒著的金水都無法穿透。魅魔看著腳下黑壓壓一片僵住的肢體,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裡,被壓抑太久的食慾升騰而起。
人類何其傲慢,對所有的生物對以自己的角度去妄加揣測,因此多生誤解。他們往往以為‘魅魔’這樣的生物,總要與欲愛不可分割,總是桃李顏色織就的美夢,這一點就像他們對狐妖的想象一樣貧瘠匱乏。
但現實並非如此。
魅魔對人類的進食,可以是充滿粉色幻想的愛情喜劇,也可以是被血色殘肢籠罩的□□。
寧汐柔抬起手,她手中的金水化成小小的圓點,漂浮在空氣之中,帶來一點金色的光輝,在光下更加顯得迫人非常。如同偶人一般精緻美麗的面孔上,是一片漠然。她的指尖微動,金色的水珠化為一場聖潔的雨,洗刷了每一個罪惡的靈魂。
偌大的場館恢復了最開始的靜謐,只是這一次空氣中的腥臭味道終於消散不見了。那些喧鬧爭奪著露出醜惡面目的人們此刻終於安靜了下來,他們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場館裡的各處,腦子和嘴巴隔了幾十米之後,可能終於學會了思考。
寧汐柔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雪白的足下沾染上一點腥黑的血氣,那是人死後產生的一點怨念。只是這點虛無怨氣很快被她抬腳碾碎,消散在風中。
“真奇怪……”寧汐柔閉上眼睛,她令人無法直視的金色瞳孔中,膨脹的魔力順著肌膚的紋理分散,她感受著自己被魔力拂過的髮絲,因為魔力被使用過度而泛白的唇瓣再次殷紅如血。
寧汐柔沒有使用魔力的習慣,她素來以魅魔可恐的身體力量作為武器。因為人類世界中幾乎沒有魔力元素供她收集和共鳴,更不要說使用。
可是這裡……
空氣中的金色雨滴化為一點點螢光,回到她的掌心,像是立功之後回家撒嬌的小孩子,在她的肌膚上轉圈跳躍著,組成流動著的小噴泉。
這裡的魔力,都在歡迎她。
不,應該說,這裡的魔力,都在和她重逢。
“救——救救我,們……”殘肢碎片中間,傳來一個幾乎是虛無縹緲的聲音,沙啞撕裂,在一片血海中十分應景。
寧汐柔皺起眉,抬腿走過去,她剛才明明感受到,這裡的氣息都是人類——也只有人類的欲會濃重到汙染靈魂。人類是不可能在金雨下活下來的。除非這個出生的人,並沒有被“洗刷”。
她的腳步停下,看著眼前的倖存者們,她恍然大悟。
整個場館裡,只有一樣東西,不,一個地方會出現倖存者。
一灘人。
“你們居然還能說話。”寧汐柔有點驚訝。“是想讓我給你們個痛快?”都活成這樣了,肯定生不如死吧。寧汐柔決定做一回好人,她抬起手,金雨在她的手中匯聚——
“不、不不!”一灘人被嚇得聲音都凝實了,“請,請讓我活下去!小妹妹,你看,你看那個主持人的兜裡……”
燕尾服濃妝主持人倒在裡寧汐柔不遠的舞臺上,他只有五官被金雨貫穿,幾乎保留著完整的屍體。大概是因為對其中一雙眼睛一瞬間的憐憫,寧汐柔聽從了一灘人的話,她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去掏。
入手微涼的堅硬觸感讓寧汐柔的動作蹲了一瞬,她將手裡的東西拿出來,那赫然是一張黑色的硬質卡牌。
[技能卡:重啟]
[卡牌技能:想要獲得重來的機會嗎?使用本卡牌,將所有的一切,倒帶到最初!]
[卡牌屬性:一次性]
寧汐柔看著手中的卡牌,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悽慘至極活得比死了還慘的一灘人們,喉嚨裡都有些艱澀:“玩家?”
這個副本,居然還有除了她之外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