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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第58章

 就算不著人去刻意打探,雲喬也差不多能猜出來,虞冉特地往跑馬場去見裴承思,八成是為了秋獵之事。

 前兩日徹底定了這回秋獵隨行的名冊。

 太后她老人家上了年紀不想往來折騰,一早就明說了不再去,後宮之中,得以隨行的就只有雲喬一人。

 其餘幾位,趙雁菱既在禁足又在病中,自然去不得;賢妃與安嬪則一直消停得很,本就沒打算湊這個熱鬧;可對於虞冉而言,就這麼被撇下……怕是不好受。

 雲喬至今記得那日到棲霞殿去,見著虞冉時的情形,她那時想,裴承思必定是很愛這位虞姑娘,心心念念許多年。

 虞冉自己應當也是這麼認為,所以才會在那裡主動下跪,等著裴承思過來“主持公道”。

 那時的兩人誰也沒料到,裴承思其實並沒放在心上。

 就算是在虞冉落水、沒了孩子後,裴承思去看過一回,叫人送了不少賞賜,便沒再有過甚麼安撫。

 像是就這麼徹底揭過了。

 雲喬看在眼中,並不覺著痛快,只覺著齒寒。

 也是在這時,她徹底明白過來,裴承思其實也並不愛虞冉。非要比較的話,在裴承思心中,虞冉興許還及不上她,而與此同時,兩人誰也及不上權勢。

 於高人一等的帝王而言,這彷彿“無可厚非”。

 但興許因為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帝王,所以不能理解、無法認同,只好一拍兩散。

 “下月初,是安嬪的生辰吧?”雲喬忽而想起這樁事,吩咐道,“叫人提早備份生辰禮,屆時給她送去。”

 懷玉有些意外,但還是立時應了下來。

 雲喬凝神琢磨了會兒,將自己身為皇后的分內之事悉數安排妥當,目光又落在了懷玉身上,輕聲問道:“你呢?”

 被裴承思撞見後,雲喬就想過送懷玉離宮,卻被懷玉給回絕了。事到如今,她都已經準備離開,少不得要舊事重提。

 懷玉依舊是那句話:“您還需要我。”

 他似乎並不覺著這是甚麼緊要的事,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不疾不徐道:“我已經安排好自己的退路,您放心。”

 被追問時,他卻一反常態,不肯再多說。

 在她面前,懷玉從來是有問必答,還是頭一回像現在這樣,倒是叫雲喬無計可施。

 最後也只得作罷。

 這回秋獵,要出宮的時日不算短,年嬤嬤自從得了訊息起,便吩咐青黛她們開始收拾行李,整理妥當之後請雲喬過目。

 “嬤嬤考慮的必然比我周全,你們看著準備就是。”

 雲喬並沒在意那些,只翻看著自己當初帶進宮的舊物,漫不經心地回了句。

 能叫她從平城帶到京城,後又帶入宮的,自然都是對她而言別有意義的物件。

 但為免引起裴承思懷疑,這些舊物雲喬一件也沒拿,看過之後,叫人照舊收拾起來束之高閣。

 臨近傍晚,殘陽鋪灑在庭院中。

 雲喬坐在窗邊發愣,偶然間一抬眼,才發現裴承思不知何時過來了,在院中與她隔窗對望。

 他應當是從跑馬場回來的,並未束冠,一身勁裝配著高高束起的長髮,透著些難得的少年意氣。

 落日餘暉灑在那墨色衣衫上,映出精緻的暗紋,碎金一般的浮光隨著行走的步子躍動。

 又帶著些天家貴氣。

 “何時來的?”雲喬回過神來,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露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怎麼也不出聲?”

 “才過來沒多久。一進內院就見著你在發愣,便沒捨得打擾。”裴承思在廊下站定了,倚在窗邊,笑問道:“方才是在想甚麼?”

 “在想……秋獵可有甚麼好玩的去處?”雲喬託著腮,煞有介事地盤算道,“我雖學會了騎馬,可又不會張弓射箭,這回過去也就走過場湊個熱鬧。”

 “等回來後多練練,再過兩年,興許能自己動手打獵物。”

 “但話說回來,這也要天賦。若是怎麼都學不會,那也沒法子……”

 她有意無意地“籌劃”著將來的事,像是做好了長長久久的準備,裴承思看在眼中,笑意愈濃。

 “這回是倉促了些,沒能叫你好好準備。”裴承思認真打算起來,“你若是對此感興趣,改日我教你,慢慢來總能學會的。”

 雲喬對射箭打獵實則沒甚麼興趣,有意提起,也不過是哄騙裴承思漸漸放下防備罷了。

 見他上鉤,含笑點了點頭:“好啊。”

 她並沒準備問虞冉去做了甚麼,裴承思也並沒要提的意思,兩人你來我往地聊著些不疼不癢的事情,粉飾出的太平,乍一看倒也說得過去。

 轉眼就到了出宮往獵場去的日子。

 備好的行李裝了好幾大箱,由懷玉押送,提早送去了行宮。

 雲喬留了年嬤嬤在宮中看顧,身邊按例帶了幾個信得過的宮女和內侍。

 這回是難得的名正言順離宮,不必再喬裝打扮、偷偷摸摸的,但並不能肆意妄為。

 雲喬原本懶散地倚著迎枕,聽見百姓們略顯嘈雜的議論之後,雖明知道隔著車廂甚麼都看不見,還是不由自主地坐得端正了些。

 原本想要隔窗看看的心,也徹底打消。

 一直到出了城門,再無湊熱鬧的民眾,方才又靠了回去。

 她才鬆散了沒多久,便有人在外輕輕釦了扣車廂,低聲回稟道:“娘娘,聖上請您過去。”

 雲喬皺了皺眉,言簡意賅道:“不去。”

 傳話那內侍常跟在裴承思身旁伺候,已經習慣了皇后的“大不敬”,對此見怪不怪,低低地應了聲後便退下了。

 倒是隨行的侍衛聽得暗暗詫異。

 原以為聖上就算不動怒,八成也會為此不悅,怎麼也沒料到,不多時,在前的車架停了片刻,聖上竟親自過來了。

 侍衛立時垂下頭,竭力剋制著,才沒露出震驚的神情來。

 雲喬正端了茶盞喝茶,見車簾被掀開,不由得眯了眯眼,看清裴承思後也有些意外。

 “你不肯過去,我只好自己過來了。”裴承思若無其事地解釋過,徑直在另一側坐了。

 原本伺候的宮女立時知情識趣地避讓開,退出車廂。

 雲喬嚥下茶水,為方才的回絕找了個藉口:“後邊跟著朝臣,隨行的還有這麼多侍衛……”

 裴承思卻道:“不妨事。”

 他自己渾不在意,雲喬也沒再多言,放下茶盞後,又拿起一旁的話本翻看。

 從京城到獵場,騎馬尚需一整日。

 這麼些人大張旗鼓地乘馬車過去,中途得在驛站歇一晚,明日才能到。

 雲喬提前問過行程,怕路上閒得無趣,特地叫青黛備了話本,車中甚至還放了副葉子牌。

 裴承思特地過來,並沒甚麼正經事。

 見雲喬專心致志地看著話本,不言不語,他就拿了另外一本,漫無目的地翻看著。

 當年在平城時,兩人時常這般相處,他在書房溫書備考,雲喬閒暇時在一旁看話本、戲本消遣。

 只是那時,雲喬看得並不專心,時常看著看著,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而如今,不專心的那個人換成了他。

 裴承思本就不愛看這些,隔三差五便會跑神,不自覺地看向一旁的雲喬。

 也不知那話本寫了甚麼有趣的故事,她看得專心致志,到了緊要關頭甚至會隨之蹙眉,又看了兩頁後,眉眼方才舒展開來。

 單從她這神情的轉變,彷彿就能窺見其中的轉折。

 生動得很。

 午膳是在馬車上用的。

 雲喬沒甚麼胃口,挑挑揀揀吃幾口,便放了筷子。裴承思勸了兩回,見她並不肯聽,也只得作罷。

 等宮人撤去碗碟後,裴承思見雲喬神色中帶了些倦意,將話本從她手中抽了出來,再次勸道:“既是困了,就閉眼歇會兒吧。”

 雲喬瞥了他一眼,對此並不領情,佯裝嗔怪道:“你怎麼跟年嬤嬤似的?”

 事無鉅細,連她的飲食起居都要管。

 若不是礙於形勢,並不好撕破臉,雲喬倒想直接問問他,如今是哪來這麼多閒工夫獻殷勤?

 裴承思被這話噎了下,被這般作比也沒惱,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你若是不喜歡,那我就不再說了。”

 雲喬將抱著的薄毯向上拉了拉,只露了半張臉在外,像是要小憩,可半晌都沒睡著。

 眼睫微顫,秀氣的眉眼也因著不耐煩而微微皺起。

 “怎麼這般不安穩?”裴承思看在眼中,低聲問道,“我隨身帶了安神香,要用嗎?”

 不用他提,雲喬也能嗅出來。

 興許是因用了太多安神香的緣故,他身邊始終盈著那股若有似無的味道,偶爾甚至會壓過他常用的薰香。

 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她在調香一道上,算是有些造詣,差不多能分辨出裴承思用的那安神香如何調製。

 所謂安神香,與其說是香料,不如說是一味藥。

 就算太醫已經盡力用了最好、最溫和的原料,可用久了、用多了終歸不好。

 雲喬搖了搖頭:“我不用。”

 略一猶豫,她額外補了句:“若是可以,你也少用為好。”

 不過隨口一句叮囑,卻讓他的情緒好上不少。裴承思頷首應了下來,隨後又嘆道:“阿喬,我總是睡不好……”

 “那是你的心思太雜了。”

 雲喬並沒被他這傾訴打動,看過去的目光分外澄澈,彷彿將他心中所思所想映得一清二楚。

 裴承思下意識挪開了目光,片刻後苦笑了聲,自嘲道:“你說的沒錯。”

 帝王這個位置,並沒那麼好坐。

 除非像先帝那樣,稀裡糊塗地當個甩手掌櫃,若不然,要費心記掛的事情就太多了。

 裴承思骨子裡鄙夷先帝,看不上他的所作所為,自然不會走先帝那條老路。他又是個多疑的性情,信不過扶持他上位的陳家,也沒全然信任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虞家,便愈發費神。

 “阿喬,”裴承思復又看向她,聲音低沉,“滿京上下,能叫我毫無防備的,就只有你了。”

 雲喬不動聲色地攥緊了薄毯,她知道自己此時應當給予回應,可一時又說不出甚麼花言巧語來,只能無聲地笑了笑。

 隨後微微蜷起身體,嘆了聲“困”,若無其事地閉目養神。

 這一路上,裴承思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雲喬壓根尋不出甚麼閒空。

 直到第二日入住行宮,依著舊例與裴承思分局兩處,才總算是有了喘息的餘地。

 懷玉提早隨著送行李的車馬過來,雲喬還未到,就已經著人將住處收拾妥當,就連其中的茶水、薰香,都是清和宮慣用的。

 雲喬從他手中接過茶盞,屏退了房中的侍女,輕聲問道:“可有甚麼訊息?”

 懷玉搖了搖頭。

 雲喬對此倒也沒多意外。

 畢竟陳景行事向來謹慎得很,此事又幹系重大,他信不過懷玉也是情理之中。

 退一步來說,就算陳景真要反悔,她自己也留有後手。

 這回離宮,她就沒準備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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