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前夜傅餘覺察出不對,又遠遠地見著牢中起了大火後,猶豫了一瞬,知道此時再趕過去已經晚了,當機立斷往春平門去。
在出城的諸多門路之中,春平門較為偏僻,內外皆沒甚麼住戶,往來行跡不易被發覺。先前查趙鐸時,傅餘就曾發覺,負責守此門的禁軍首領曾受過平侯的恩惠。
若他想要暗度陳倉將人送出城去,必定會從此處過。
便賭了一回,快馬加鞭趕了過去。
好巧不巧,恰見著衛兵偷開城門,放走一輛看起來不起眼的馬車。
傅餘趕在城門閉合前追去,一番打鬥後,重傷了趙家的兩個護衛,將見勢不對想要趁著夜色逃走的趙鐸給揪了回來。
折騰了半夜,總算是未曾辜負雲喬的囑託。
雲喬從芊芊口中大略得知昨夜之事,得以長出了口氣。在知曉趙鐸尚在傅家關押著時,她猶豫片刻,毅然更衣出宮。
就像是知道她會過來,傅餘下了早朝,又將事情回過裴承思後,便直接告假回家了。
“聖上的意思是,讓我處置了趙鐸。”傅餘解釋道,“昨夜走水後,趙家已經認了那屍體,將趙鐸葬身火海的訊息傳了出去。若是叫人知道,他臨行刑前被偷天換日掉包出去,險些逃脫,怕是有損朝廷顏面。”
“至於趙家,陳太傅手中的把柄已經足夠叫他們翻不了身,不過是早晚問題,倒也不差這一樁。”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陳景也並沒打算立時將趙家黨羽一網打盡,以免惹得狗急跳牆,不好收拾。橫豎有了裴承思的默許,他儘可以慢慢修剪。
雲喬對此並不意外,只說道:“那就……殺了他吧。”
傅餘想了想:“要壓他到慄姑墳前請罪嗎?”
“我出宮時是這樣想的。叫他跪在慄姑與小桃墳前,磕頭請罪,而後再殺了他……”雲喬頓了頓,又輕輕地搖了搖頭,“但冷靜下來再想,還是罷了。”
“這樣齷齪骯髒的人,只看一眼,便叫人覺著噁心。還是不要再汙慄姑她們母女的眼了。”
“好。”傅餘立時應了下來。
雲喬留在房中喝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傅餘去而復返。
“已經辦妥了,”傅餘沉聲道,“至於屍身,叫人丟去了亂葬崗。”
趙鐸這些年為非作歹慣了,就算是鬧出人命,也不會好好安葬,通常是破席一卷丟在亂葬崗。
慄姑的女兒,便落了這麼個下場。
如今也算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雲喬並沒親眼去看,她知道傅餘不會誆騙自己,說趙鐸已死,那他就的確已經下地獄,等著刀山火海的刑罰了。
這麼久以來,她諸多籌謀與等待,皆是為了今日。
如今大仇得報,趙家也左支右絀,再翻不出甚麼浪花來,這京中再沒甚麼值得記掛的了。
“我想去看看慄姑,上柱香,將這大好事告訴她。”雲喬輕聲道。
傅餘對她幾乎算得上是有求必應,當即道:“我送你去。”
哪怕他現下已經是有權有勢的人物,但依舊沒端過甚麼將軍架子。與曾經的戰友親如兄弟,得的賞賜與俸祿,大都分給了那些家中境況艱難的,壓根沒有積攢家業的意識。
在雲喬面前就更是如此,與當年別無二致。
他雖年紀不算多大,但這做派,卻叫人分外安心。
時已入秋,春日裡大片金黃的油菜花早就消失不見,遠處波光粼粼的湖上也少了遊人,顯得有些蕭條。
雲喬只來過此地兩回,頭一次是陪著慄姑來憑弔女兒,第二回,則是在慄姑安葬之後為她上香。
但她牢牢地記著路,踩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傅餘沉默著陪在雲喬身邊,未曾言語,卻時刻留意著她的反應,偶爾會抬手虛虛地攔一下,生怕她一個不防跌倒。
等快到近前,傅餘將拎著的竹籃給了雲喬,沒再跟過去。
“慄姑,我來看看你……”雲喬蹲下身,清理了墳邊的雜草,又藉著火摺子點燃了紙錢,輕聲道,“從前我曾說過,一定不會放過害你的惡人,如今總算是能來給你個交代。”
“只可惜這日來得晚了些……你在天上與小桃母女團聚,過得應該很好吧。”
“再過段時日,我就要離開皇宮、離開京城,今後怕是就不能再來看你了。你從前說,要我以自己為先,想必也會為我這個決定高興……”
在慄姑去後,雲喬又將芊芊送出宮去,身邊便再沒了可以說知心話的人,喜怒悉數悶在了心裡。這回總算得了傾述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
一直到紙錢燃盡之後,方才停住了。
“慄姑,我走啦。”雲喬仰頭看向天際的雲,露出個真切的笑意來。
她站起身時,小腿又酸又麻,險些沒能站穩。好在傅餘及時發覺,快步上前來扶了她一把。
“謝了。”雲喬腿腳不大靈便地慢慢挪著,隨口道,“一轉眼,都已經這時節。再過些時日,老家鎮子上的桂花就該慢慢開了……”
深秋時節,四處飄香。
分明是自少時起就見慣了的,如今想來,卻有些恍如隔世的意味。
傅餘自離家後,只在年初清明時節回去過一趟,倒是真真切切多年未曾再見,心中雖難免有些悵然,但嘴上卻笑道:“我還記得你少時,煞有介事地說學會了做桂花糕,說要給我們露一手……”
結果做出來的成品慘不忍睹,色香味俱無,玩伴們一鬨而散,只有他怕雲喬傷心,硬著頭皮捧場,留下來多吃了兩塊。
結果鬧得身體不舒服了好幾日,還險些要去看大夫。
雲喬想起這多年前糗事,哭笑不得,又下意識地想要為自己正名,分辯道:“我後來的廚藝好多了!”
……尤其是在嫁給裴承思後,廚藝更是突飛猛進。
她曾經,是認真想要當個很好的妻子,與裴承思和和睦睦、白首偕老。
只可惜造化弄人,淪落至此。
傅餘看出她的晃神,隱約猜到些甚麼,但卻並沒戳破,只順勢笑道:“那若是將來有機會,再露一手好了,也叫我看看是不是真有長進?”
雲喬回過神來,也打趣道:“口味如何且不提,橫豎總不會再叫你吃到去看大夫的。”
涼風吹散大半暑熱。傅餘偏過頭去,瞥見她被風吹散的鬢髮,輕輕地摩挲著指尖。
只是還未開口,便隱約聽見遠處傳來的急促馬蹄聲,神色隨之一凜。
他久經沙場,對這動靜格外敏銳些。雲喬雖對此毫無所覺,但見著傅餘神情變化後,也意識到不對來:“怎麼了?”
問完,循著傅餘的目光望去,這才勉強瞥見遠處的一隊人馬。
這種地界,按理說不會出現這樣的陣勢。
傅餘的眼力比雲喬要好,她還在眯著眼打量時,便已經看了出來,沉聲提醒道:“……是聖上。”
雲喬變了臉色,有些錯愕地愣在那裡。
她怔怔地看著裴承思越來越近,等他到了身前,這才總算是回過神來,抬袖遮了遮被帶起的塵土。
傅餘行了一禮,裴承思對他視而不見,徑自翻身下馬,向雲喬走來。
“阿喬。”裴承思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可神色中仍舊帶著些凝重。他伸手想拉雲喬,卻被她後退兩步避開,眸色沉了下來,“……過來。”
雲喬看出他的不悅,但仍舊未予理會,回身往不遠處的馬車走去。裴承思眼瞳微縮,沉默片刻後,隨即跟了上去。
守在車邊的青黛噤若寒蟬,等兩人都上了車後,立時求助似的看向了不遠處的傅餘。
雲喬這回離宮分外倉促,並沒提前向裴承思請示,身邊也沒了監視的侍衛。她猜到裴承思興許會心急,但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離宮親自來找。
她並沒因此覺著欣慰,只覺著麻煩與不安。
兩相僵持片刻,還是裴承思先開了口:“下次離宮前,還是知會我一句為好。”
雲喬按下情緒起伏,心平氣和道:“我只是想來看看慄姑。”
裴承思頓了頓,方才道:“……我知道。”
在得知雲喬私下離宮後,裴承思立時就心亂了。
因他一直很清楚,雲喬安安穩穩地留在宮中,就是記掛著慄姑的事情,想要為她報仇。如今大仇得報,他便忍不住疑心雲喬要離開了。
這才會親自追了出來。
好在雲喬尚在,而不是蹤跡全無,不然他也說不準自己會做出甚麼事情。
“你心中明明比誰都清楚,”雲喬抬眼看向他,微微皺眉,“卻偏要強行留我在身邊,日復一日被我折磨。”
“有意義嗎?”
雲喬難得將事情挑明瞭來說,裴承思沉默良久,在她以為不會回答的時候,緩緩道:“……會好起來的。”
雲喬挪開了視線,並未與他爭辯,只是在心中無聲道,“不會的。”
有些事情能隨著歲月潛移默化,譬如再堅硬的寒冰總會有被暖化的一天。可她對裴承思的愛意,並不是因著嫌隙封存,而是毫不留情地潑灑出去,譬如覆水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