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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2022-07-18作者:深碧色

 第49章

 傅餘沒了平日在她面前的言聽計從,說這一番話時,神情與語氣都透著些嚴肅。一雙劍眉星目望過來的視線,倒讓雲喬莫名心虛起來。

 一直以來,雲喬都是將傅餘當作自家弟弟看待的。哪怕他已經高出自己許多,說話時得仰著頭,依舊沒扭轉當年的觀念。

 如今猝不及防地被他說教一番,直接愣住了。

 “我知道,有人叫你失望了……”傅餘語焉不詳地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放輕許多,“但我不會的。”

 “信我。”

 雲喬怔怔地看著傅餘,只覺著心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隨時泛起酸澀來。

 但與此同時,又莫名有些安心。

 她曾經一頭扎進情愛之中,全身心地相信裴承思,只是後來種種,將她的信賴與感情消磨殆盡。

 在這皇城中,利益捆綁與交換,比看不見摸不著的感情更可靠。

 所以她才會權衡利弊,找上陳景。

 “我……“雲喬動了動唇,不知該說甚麼好。

 傅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漆黑的眼眸中清清楚楚映著她的身形,目光澄澈得讓雲喬幾乎不敢直視,

 說話間,靈儀已經往這邊來。

 雲喬撇去猶疑,飛快道:“若要幫忙時,我不會同你見外的。”

 傅餘心中清楚,不可能立時從她這裡問出所有的事情來,得了這一句後,已經算是心滿意足。

 他眉眼舒展開來,笑道:“既答應了,可不能出爾反爾。”

 雲喬瞥了他一眼,也隨之笑了起來:“自然。”

 “娘娘還是笑起來好看。”靈儀走近之後,煞有介事地感慨道,“這回見著,您彷彿不像從前那般愛笑了。”

 雲喬低下身替靈儀拭去額上的細汗,略帶無奈地解釋道:“是近來事務有些多……”

 她話還沒說完,傅餘忽而開口道:“會好起來的。”

 雲喬下意識抬頭看向他,沉默一瞬後,莞爾道:“會的。”

 靈儀在宮中這段時日,雲喬的心情顯著好了不少。

 但她終歸是外邊的人,在太后那邊小住十天半月後,就被家中給接回去,雲喬也恢復了從前沉靜的狀態。

 裴承思將此看在眼中,嘴上雖沒說甚麼,但心中卻忍不住想,若他與雲喬的孩子留了下來,兩人之間興許會好上許多。

 他與雲喬的孩子,應當是聰明伶俐,格外討人喜歡。

 若是個皇子,他會親自教導,絕不讓孩子經歷自己少時的苦難;若是公主,他會視若掌上明珠一般寵著、縱著……

 明知道不會覆水難收,不會有“如果”這種事情,一遍又一遍地想,除了折磨自己外毫無用處,他卻還是難以抑制。

 裴承思甚至做過一個夢。

 夢見不知何年何月的冬日,落著鵝毛大雪,雲喬在榻上陪著孩子玩,教她解九連環。見他回來,為他拂去肩上的雪花,含笑催他給女兒講故事。

 玉雪可愛的女兒從榻上爬起來,一邊叫著“爹爹”,一邊伸開雙手撲過來要他抱。

 他想要去接,卻怎麼都挪動不了腳步,就像是被牢牢捆住一樣,壓根動彈不得,只能看著女兒從榻上墜落……

 驟然驚醒時,裴承思只覺著心跳如擂鼓。

 他透過床帳看見外邊隱約的燭火,緩了會兒,才總算從夢魘中掙扎出來。

 值夜的內侍聽見動靜,立時警醒過來,等了許久之後,聽見帳中傳來一聲沙啞的吩咐:“再多添些安神香。”

 興許是太過操勞的緣故,自坐上帝位起,裴承思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經常要靠著太醫院開的安神香才能入睡。

 近來格外傷神,狀態更是每況愈下,不得不加大安神香的分量。

 裴承思也知道這樣不好,但別無選擇。他需要第二日有一個清醒的腦子,去處理要面對的政務,以及層出不窮的麻煩。

 相較而言,雲喬的日子就閒適多了。

 她早就熟悉了宮務,又有年嬤嬤她們協助,平日裡費不了甚麼功夫;她又學著太后,以修養身體為由免了妃嬪們的請安,徹底清淨下來。

 閒暇時就看看閒書,制制香。

 宮中存有不少外邊尋不著的古籍,雲喬某日忽而想起這麼一回事,立時叫人去找了些回來,一門心思復原古方。

 哪怕一時半會兒還離不開皇宮,也要先為以後做準備。

 正如雲喬所料,宮中的平靜並沒維繫太久。

 早前妃嬪們剛剛進宮時,趙雁菱為了刺激雲喬,攛掇著她去棲霞殿。而云喬見虞冉時,特地提過自己是如何得知此事,提了兩回。

 雲喬那日還曾由著虞冉跪過好一會兒,除非她寬宏大量得很,不然總會記恨著趙雁菱賣自己。而趙雁菱本就看不上虞冉的所作所為,兩人會起衝突,簡直是在所難免。

 宮人來報時,雲喬正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與懷玉閒談。

 懷玉早年曾隨著父親天南海北地逛過,做生意、蒐集金石拓片,遇著過不少奇事。雲喬偶然聽他提起過一回,覺著有趣,閒暇時便會召他來聊天解悶。

 “棲霞殿那邊遞了訊息過來,說是寧嬪今日在御花園遇著淑妃,後失足落水……”

 雲喬停下手頭的事情,疑惑道:“怎麼鬧成這樣?”

 她想到了兩人會起衝突,但沒料到會鬧得這麼大,想了想後又問道:“那寧嬪現下如何?”

 “太醫已經去看了,據說尚在昏迷之中。”

 遇上這樣的事,她這個當皇后的,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但云喬並沒立時過去,她緩緩地將新制的線香收攏起來,低聲自語道:“倒是正趕上了……是你在天有靈嗎?”

 等到將手頭的事情做完,她這才起身吩咐道:“走吧,咱們看看去。”

 與上次來時相比,棲霞殿莫名顯得有些蕭條。雲喬進了殿中,四下環顧一週,沒見著裴承思。

 有梁嬤嬤在,這樣干係皇嗣的事,不會不往紫宸殿遞訊息的。但也不知是事務繁忙,還是另有別的考量,裴承思並沒過來。

 雲喬又去看了內室的虞冉,只見她仍在昏迷之中。據太醫說,尚未脫離險境。

 梁嬤嬤臉色凝重地下跪請罪,說是自己疏忽,未能照看好寧嬪。

 “你是宮中的老人了,罰不罰、怎麼罰,看聖上的意思吧。”雲喬並沒在她身上多費功夫,只問道,“淑妃人呢?”

 “出事後,淑妃娘娘直接回了昭陽殿……”虞冉帶進宮的那貼身丫鬟回道。

 雲喬在主位上坐定了,不動聲色道:“傳她過來。”

 入宮後,沒家中時時護著,趙雁菱便當不成從前那個由著性子肆意妄為的郡主了。

 就算再怎麼不情願,也不能違背皇后的命令。

 但她自露面起便咬定了,聲稱自己並沒碰虞冉一根手指頭,落水全然是虞冉自己的事情。

 奉命與她對質的抱琴聲淚俱下:“好好的,我家娘娘豈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就算有意陷害,也不會有人捨得用皇嗣來冒這個險。

 趙雁菱百口莫辯,氣得臉都漲紅了。

 若換作旁的,雲喬興許壓根不會多管,只會將這麻煩丟給裴承思來處理。

 但此事不同。

 於她而言,算的上是天賜良機了。

 “等寧嬪醒過來,再聽聽她怎麼說。”雲喬頓了頓,向趙雁菱道,“但在此之前,淑妃就去佛堂跪經吧……只當是為寧嬪祈福了。”

 趙雁菱的臉色當即就變了,彷彿受了甚麼奇恥大辱。

 她自小嬌生慣養,爹孃寵著,就算是犯了甚麼錯處,也壓根不捨得責罰她,如今卻要為著樁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去跪佛堂!

 她立時想要反駁,卻被身後的嬤嬤拽著衣角,給攔了下來。

 陪趙雁菱入宮的成嬤嬤,是平侯夫人特地遣進宮照看的。

 在得知寧嬪落水之事後,她就知道不能不能善了,若是此時再頂撞皇后,只會將事情鬧得愈發不可收拾。

 趙雁菱被她扶著起身,離開棲霞殿後,仍憤憤不平道:“我沒碰她!”

 “老奴知道,”成嬤嬤低聲道,“但您方才也看到了,寧嬪這是鐵了心要將這罪名扣在咱們身上。此事咱們拿不出甚麼證據來,無可辯駁,只能先忍下來。”

 趙雁菱氣得眼都紅了。

 自小到大,只有她欺壓旁人的時候,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有侯爺在,聖上不會拿您怎樣的,皇后也不敢如何。”成嬤嬤安撫道,“您先暫且忍耐忍耐,等此事過後,咱們再慢慢算這賬。”

 若非如此,趙雁菱也想不出甚麼更好的法子,只能忍氣吞聲應了。

 宮中的佛堂是早前那位尚佛的皇帝令人修建的,可先帝上了年紀後篤通道教,還曾煉丹求長生,裴承思對這些不屑一顧,也未曾叫人來打理過,早就荒廢了。

 如今這院中雜草叢生,殿中更是落滿灰塵。

 帳幔隨風而動,塵土氣嗆得趙雁菱掩住口鼻,偏過頭去咳嗽起來。

 “這甚麼破地方!”趙雁菱沒好氣道。

 成嬤嬤也沒想到佛堂會破敗至此,只得請她先移步出門,吩咐宮人們儘快清理一番。

 趙雁菱原本想著敷衍,可佛堂尚未收拾妥當,便有清和宮的人奉命過來督看了。

 她徹底沒了法子,磨嘰拖延了會兒,不情不願地在佛前跪下。

 佛前新供了瓜果等物,香爐之中也燃了香。

 煙氣嫋嫋升起,極清淡的檀香在殿中蔓延開來。趙雁菱心浮氣躁,並沒因此安定下來,滿臉寫著不耐煩。

 此時已是傍晚,雨勢漸大,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趙雁菱跪了會兒,沒忍住開口問道:“皇后要本宮在這裡留到甚麼時候?”

 年嬤嬤在爐中添了新香,答道:“皇后娘娘說,既是為寧嬪與皇嗣祈福,自然要等到她醒過來再說。”

 趙雁菱難以置通道:“若她一直不醒,難不成還要讓本宮在這裡過夜不成?”

 年嬤嬤不答,添過香後,回身出了大殿,下令關門。

 昭陽殿的宮人早就被趕了出去,空蕩蕩的殿中只剩了趙雁菱一人,她莫名生出些心慌來。

 沒人監視後,趙雁菱也不肯再跪,順勢坐在了那軟墊上,抱膝蜷縮著。

 照明的燭火映著佛像,上半身隱沒在暗處,原本該是再莊嚴不過的佛像,此時竟顯得有些可怖。

 風雨愈烈,夜風透過窗子的縫隙,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來。

 殿中已盈滿檀香,原本清淡的氣味變得濃重起來。

 趙雁菱總覺著這氣味似是檀香,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但卻說不出哪裡不對來。

 她將膝蓋抱得更緊些,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抬眼看去,卻發現原本悲憫的佛像,竟不知何時便成了青面獠牙的厲鬼。

 嗓子似是被堵住,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響。

 揉了揉眼再看,又發現仍舊是那佛像,彷彿方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半數燭火被風吹滅,嚇得她一激靈,倉皇望去,只見周遭竟憑空冒出幽藍的鬼火,倒像是到了墳場。

 大雨滂沱,濃重的檀香之下,似乎帶著些許腐爛之氣。

 窗外有飄動的白衣一閃而過,隨即彷彿傳來若有似無的敲門聲……

 佛堂建在宮中僻靜處,大雨之中,無閒雜人等靠近,就連那驚慌的呼喊,也都壓在了雷雨聲中。

 雖撐了傘,但耐不住雨勢太大,懷玉回來時,衣裳已經溼透,下襬止不住地向下滴著雨水。

 片刻間,已經洇溼了地毯。

 雲喬穿了件單薄的中衣,長髮潑墨般散在身後,燈火的映襯下,像是上好的綢緞。

 她透過半掩的窗,看簷下的雨簾,頭也不回地問:“如何?”

 懷玉低聲道:“致幻的迷香很好用,那些小手段也很好用……她嚇得神志不清,您想知道的,都已經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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