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雲喬原本打算,等過了老夫人壽辰這件事,便陪著芊芊四下逛逛,抽個空去尋元瑛。她本就是個東奔西跑坐不住的人,這些日子悶在府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簡直都快要悶出病來了。
可誰知轉過頭第二日,梁嬤嬤就找來了同她提過的女先生。而且還是兩位,一個負責教她文墨字畫,另一個則教琴、棋。
雲喬得知接下來的日程之後,午飯都險些沒吃下去。
“嬤嬤,這會不會有些多了……”雲喬難得反駁一回梁嬤嬤的安排,“我怕是顧不過來。”
近來梁嬤嬤對她的態度軟化不少,但在這種事上,卻是從不會輕易讓步的,正色道:“這些,都是世家閨秀們自小開始學的。姑娘你起步本來就晚,若是不勤勉些,要何年何月才能補上?”
雲喬揉著衣袖,有氣無力道:“就一定要補上嗎?”
術業有專攻,她自小就沒怎麼碰過這些,隔了十幾年想要趕上那些個貴女們,談何容易?
“姑娘不要任性,”梁嬤嬤讓人開了錦盒,將其中那架古琴給雲喬看,“這可是前朝的焦尾古琴,殿下特地讓人送來的。”
雲喬這回徹底沒了話,也不掙扎了。
按著梁嬤嬤的安排,雲喬白日裡幾乎沒甚麼閒空,更不可能出門,只能將宮中送來的點心轉送給元瑛,順道言明瞭自己的現況。
隔天,元瑛就上門來了。
因有客造訪,雲喬總算是得了半日的假,扔下寫了一半的大字,如釋重負地往花廳去見元瑛。
“你這日子過得也太……”元瑛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難為你怎麼熬下來的。若是換了我,足不出戶就夠難熬的了,還要整日學這些。”
雲喬在她面前也不必裝甚麼端莊,長長地嘆了口氣:“別提了,還是說點有趣的吧”
“要麼我給你講幾個近來聽的笑話?”元瑛逗了她一回,琢磨了會兒,壓低聲音道,“朱雀街那邊的坊市近日來了不少西域來的胡商,帶來不少新奇的玩意,聽說還有善歌舞的胡姬,熱鬧得很……”
“你想去看?”雲喬也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
“橫豎閒得無聊,湊個熱鬧也無妨。”元瑛衝她眨了眨眼,“要不要一道?”
從前在平城時,雲喬也是個愛新奇事物的。
她畢竟不是那種自幼鎖在閨中的大小姐,少時起做生意,摸爬滾打慣了,行事也沒甚麼忌諱。
但今時不同往日,雲喬咬了咬唇:“嬤嬤不會同意的。”
“你……”元瑛挑了挑眉,卻不知該說甚麼好。
眼前的雲喬讓她覺著陌生,早前那股灑脫的勁兒彷彿被磨掉大半,更像是她並不喜歡的那些閨秀,言談舉止想的都是“規矩”。
但她也知道,此事怪不到雲喬身上。
裴承思給的身份將她拘在府中,身邊日夜陪著的是梁嬤嬤、女先生們這樣的人,潛移默化,有些改變是在所難免的。
兩人少有這樣相對無言的時候。
元瑛雖沒說出口,但云喬也猜到了她的未盡之意,晃了晃神,心中霎時湧現股說不出的滋味。
元瑛有些懊惱,正琢磨著該怎麼補救,雲喬卻搶先開了口。
“梁嬤嬤今日告了假,午後便會離開別院,”雲喬剛開口時還有些遲疑,但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下午練完琴,等傍晚可以出門。”
元瑛舒了口氣:“總悶在府中也不好,偶爾出一回門,只當是散散心。”
雲喬已然盤算妥當:“這回不便動用府中的車馬,得勞你在角門等候,借我們搭一回車。”
兩人就這麼商定,倒是芊芊有些遲疑,在元瑛離開之後提醒道:“雲姐,這樣會不會不太好?等梁嬤嬤知道了,怕是要……”
身份擺在這裡,梁嬤嬤就算再怎麼不滿,也不可能將雲喬怎樣,但必然會如實回稟裴承思。
“我都聽他的話,學了這麼些不喜歡的,偶爾出格一回也沒甚麼吧?”雲喬從沒見過裴承思動怒,也不覺著這事值得他大發雷霆,“他就算知道了,八成也就是訓我兩句,又或者罰我多寫幾張字。”
“罰就罰吧,再不出門就要悶出病了。”
午後梁嬤嬤離府後,雲喬先是規規矩矩地學了琴,等到傍晚,翻出自己先前穿過的男裝來。明香勸了兩回,見她執意如此,也只得讓步。
元瑛早就在附近等著,等她二人上了車,感慨道:“許久沒見過你這副裝扮了。”
雲喬這男妝扮得輕車熟路,夜色掩映下,倒真像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只要不湊近了細看,倒真不大能看出端倪來。
長安夜市繁華熱鬧得很,到底是京城,滿是各地來的新奇玩意,看得人目不暇接。雲喬已經足有月餘未曾出過門,如今看甚麼都覺著順眼,若非拿不了,怕是能買不少東西回去。
她捧著包肉脯,隔三差五還會從芊芊那裡撈片梅子姜,眉眼間盡是笑意。
芊芊原本還有些顧忌,見雲喬一掃近日的鬱色,難得這般高興,倒是覺著值了。
“這裡面,就是近來頗負盛名的胡姬館,”元瑛站定了,神情躍躍欲試,“要不要進去看一眼?”
館中的歌舞取樂聲傳出,雖聽不真切,但也能辨別出與中原這邊的曲風相去甚遠,依稀帶著些異域風情。
雲喬有些心動,但又有些遲疑。
她躊躇片刻,看了眼周遭來來往往的人群,彷彿混入其中也根本不會有人在意,輕聲道:“既好不容易來一回,那就看一眼好了――就一眼。”
只是還沒來得及抬腳,便聽見內裡傳來一聲尖叫,隨即便是騷亂聲。客人們急匆匆地往外,嘴裡還唸叨著,“殺人了、殺人了……”
雲喬原本的懶散瞬間褪去,攥著芊芊的手,避讓開來。她雖是個好奇心重的,但並不會去湊這種熱鬧,當即想的便是越遠越好。
元瑛變了臉色,估摸著時辰開口:“不早了,先送你們回府。”
被這事一攪和,雲喬也沒了閒逛的心思,應道:“好。”
三人離了繁鬧的夜市,往街口的馬車處去,卻恰撞上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雲喬下意識地扶了一把,隨即聞到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愣了下,藉著馬車懸著的燈籠看清這人的模樣後,愈發震驚:“慄姑!”
自從在昏迷之中被裴承思帶離大牢,雲喬就再沒見過慄姑。
她在醒來後,曾央著裴承思遣人放了慄姑,據僕從回稟,慄姑得了釋令後便獨自離開了。
雲喬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著她,還是這樣滿身狼狽的模樣。
因她刻意改了裝扮,慄姑遲疑了下,這才認出雲喬來,冷漠的神情中添了微薄的笑意,氣若游絲道:“是你啊。”
“這是怎麼了?”雲喬見她一手捂在腹部,隱約有血跡,憂心忡忡道,“我送你去醫館。”
慄姑卻搖了搖頭:“無妨。”
說著,竟掰開雲喬的手,踉蹌著要離開。
雲喬正想跟上去再勸,便見著慄姑身形搖晃,下一刻便昏了過去,若不是她眼疾手快接住,怕是就要直愣愣地摔地上了。
元瑛與芊芊也隨即上前來搭了把手:“這是?”
“是我在牢中時遇著的……”雲喬與她們將慄姑扶上車,馬不停蹄地往醫館去。
元瑛好奇道:“她也是被人冤進去的?”
雲喬嘆了口氣,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
慄姑被關押在牢中的罪名,是“殺夫”。
她曾有個乖巧聽話的女兒,卻被丈夫做主,賣到了大戶人家當丫鬟。慄姑拗不過,又想著家中生計艱難,女兒在富貴人家至少不愁吃穿,便讓步了。
這是個讓她後悔終身的決定。
因為沒多久,她那不過才豆蔻年華的女兒就沒了,甚至連屍身都沒送回來。
慄姑想盡法子打聽,最後在一處亂葬崗找到了女兒,瘦弱的身軀上佈滿被蹂|躪之後的淤青,脖頸上的勒痕更是刺眼得很。
她抱著冰冷的屍身,哭得肝腸寸斷。
可等到她想要拉著丈夫去討說法,卻發現,丈夫竟瞞著她收了二十兩銀子,私底下花天酒地――
這男人明明早就知道事情有蹊蹺,卻壓根沒有想過討要公道,而是拿女兒命換來的銀錢,睡旁的女人去了。
慄姑發了瘋一樣不依不饒,男人不耐煩起來,像往常一樣動拳頭。可她這回沒再退讓,拿籮筐中的剪刀,狠狠地刺進他額頭的穴道……
在牢中,慄姑同雲喬提及這段舊事時,曾問她:“你不怕我嗎?我手上可是真真正正沾了血的。”
雲喬搖了搖頭。
這沒甚麼可怕的,因為若是易地而處,她興許會瘋得比慄姑還厲害。
如今雖沒能來得及問清來龍去脈,但云喬差不多也能猜到幾分,慄姑這模樣,八成是知曉了當初究竟是誰害了女兒,所以想著動手報仇。
或許,與今夜胡姬館的動亂也有關係。
興許是失血過多,雖然已經在附近的醫館包紮過,但慄姑依然陷在昏迷之中。雲喬猶豫了會兒,將她帶回了別院安置。
第二日一早,雲喬剛醒來,還沒來得及往慄姑那邊去,就先見著了梁嬤嬤。
雲喬從沒見過樑嬤嬤這般嚴肅的模樣,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真到了這時候,還是不免心虛。
她眼神飄忽不定地晃了會兒,主動開口道:“近來在府中悶了太久,昨日一時興起,便想著出門逛逛……嬤嬤若要罰我,我也認了。”
梁嬤嬤只說道:“姑娘說笑了。”
雲喬心中明白,梁嬤嬤這樣重規矩的人,原就不可能責罰她,歸根結底還得看裴承思的意思。
不過裴承思整日裡有那麼政務要忙,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未必會認真計較。
她怎麼也沒料到,晌午時分,裴承思竟親自過來了。
聽到外間丫鬟們的行禮問安聲時,雲喬險些以為自己聽岔了,含著半口湯愣在那裡,見到裴承思之後一不留神嗆住,掩唇咳嗽起來。
這種小事,也值得他破天荒地親自過來嗎?
雲喬遮著下半張臉,瞪圓了眼看著裴承思,原本想著搶先服軟,但對上他的目光之後,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裴承思在她面前少有這樣神情鄭重的時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陰沉了。雲喬放下湯匙,緊緊地抿了抿唇,等著他的責難。
裴承思卻並沒理會她,而是當著她的面,責問起明香這些伺候的人。
明香她們誰也不敢反駁,瑟瑟發抖地跪了一地。
屋中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雲喬見不得這副情形,向著明香道:“你們都出去。”
眾人誰也沒敢起身,畢竟由裴承思在,是由不得她做主的。
雲喬被裴承思這般行事作風激得惱怒起來,擰緊了眉頭:“你這是何意?”
“她們沒能看顧好你,自然是要受罰的。”裴承思輕描淡寫道。
雲喬向來吃軟不吃硬,原本的心虛被逆反蓋過,回嘴道:“我犯甚麼大錯了嗎?不過是出門逛個夜市罷了,也值得殿下襬出這般陣勢嗎?”
裴承思不耐煩地抬了抬手,將屋中的僕從盡數趕了出去,冷聲道:“你可知自己帶回來的那婦人都做了甚麼?”
雲喬愣了下,總算有些明白他這態度因何而來,神色稍緩:“慄姑她……傷了誰?”
“趙鐸,”裴承思像是怕她不知曉一樣,特地提醒了句,“平侯最小的兒子。”
雲喬早就將京中達官貴人們的身份記得八|九不離十,聽到這名字後,眉頭皺得愈緊。
慄姑未曾同她講過女兒侍奉的主家,如今看來,便是平侯府上了。她會千方百計地對趙鐸下手,想必是得知了女兒身死的內情。
這麼說來,平侯的家教著實是讓人不敢恭維。
“趙鐸昨日為人所傷,傷勢嚴重,險些沒能救回來。”裴承思垂眼看著她,“平侯連夜令人嚴查搜尋兇手行蹤,尋到了這裡。若非是顧忌陳家與我,只怕壓根不會等到朝會之後尋我,昨夜就會找你要人了。“
雲喬救下慄姑時,其實也料到可能會有麻煩,但並沒想到竟會招惹上平侯這樣的人家。她攥緊了手心,仰頭問裴承思:“你想要我如何?”
裴承思並沒同她兜圈子,言簡意賅道:“將人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