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面對這樣一個國色天香的明豔美人,雲喬莫名生出些退意來,若不是被元瑛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了眼,興許壓根不會進這個門。
元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問:“你躲甚麼?”
雲喬愣了下。
她從前是不會這樣的。
這些年沒少吃苦,但不管是遇著再怎麼難的事,也沒有想過逃避,更不會像生出這種掩耳盜鈴的想法。
不看、不聽、不問,彷彿就能當成不存在了似的。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雲喬忽而意識到這點,不由得吃了一驚。她定了定神,將那些有的沒的拋之腦後,平靜地看向那位趙姑娘。
趙雁菱的目光越過上前搭話的元瑛,落在了她身上。
做生意的人,大都擅長察言觀色。
這目光之中審視的意味太過明顯,甚至可以說不屑掩飾,帶著些居高臨下的矜貴,讓雲喬大為不適。
但她並沒有再躲避,面不改色地同趙雁菱對視著。
元瑛隨即覺察到她們之前的微妙氣氛,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壓下心中的疑惑,若無其事地與趙雁菱寒暄道:“縣主難得來我們這綢緞莊一回,可真是稀客啊……”
趙雁菱卻並沒接她這話茬,直截了當道:“這匹香雲紗,我要了。”
縱然早就知道趙雁菱是這麼個目中無人的性子,元瑛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
如果說這話的是旁人,她早就由著性子一口回絕了,但偏偏是這麼個嬌貴蠻橫的主,若真是違背了她的心思,日後怕是有得麻煩。
見元瑛遲疑不定,趙雁菱的神情冷了下來,正欲開口,卻被雲喬給打斷了。
“姑娘興許有所不知,這料子,早些時候已經被我給買下了。”雲喬上前兩步,不著痕跡地碰了碰元瑛的手,將此事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話說得委婉,趙雁菱卻壓根沒理會她遞的臺階,下巴微微抬起:“我知道。但我看中了。”
搶東西搶得這般理直氣壯的人,雲喬還真沒見過幾個。
她自問脾氣算好,做生意也向來講究和氣生財,從前遇著這種情況,若對方真心喜歡又好聲好氣地商量,她並不介意讓給對方,權當是結個善緣。
但這般盛氣凌人的,就算讓了,也八成不會領情。
“雖說這種事情向來講究個‘先來後到’,不過若姑娘你十分喜歡,我倒也不是不可以相讓……”雲喬不慌不忙道。
她說這話時,臉上始終掛著盈盈笑意,先來後到四字輕描淡寫地帶過,似是譏諷,卻又叫人不好發作。
趙雁菱的神情僵了下,皺眉道:“你要如何?”
“先前我買這料子時,湊巧也有人看中,我二人商量一番後,決定價高者得。”雲喬說得煞有介事,“最後呢,是我花了五百兩銀子訂下這匹香雲紗。”
“我也不多要。姑娘既是喜歡,只需依著這個數給我,料子便任由你處置了。”
她講得繪聲繪色,扯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的,目光還格外真摯。元瑛若不是一直陪著,怕是要信了的。
趙雁菱將信將疑,瞥了眼身旁的侍女,那侍女立時會意,開口道:“夫人莫不是信口開河吧?這香雲紗,頂天了也不過百兩銀子一匹。”
“誰說不是呢?我一時意氣與人相爭,如今也有些後悔。”雲喬嘆了口氣,轉而又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既是喜歡,多花些銀錢也無妨。”
“再者,這料子想必也有獨到之處。若不然,怎麼連縣主這樣見多識廣的,也單單看中了它呢?”
這話似是意有所指,明面上又挑不出甚麼錯來。
趙雁菱臉色難看起來。
她這是騎虎難下了。
趙家當然是不缺這五百兩的,只是若真給了,活像是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可若是不給,又顯得摳摳搜搜,看中的東西都不捨得花錢似的。
元瑛看得明明白白,原本的憋屈一掃而空,竭力剋制著,才沒露出笑意來。
雲喬也沒催,好整以暇地看著。
片刻後,趙雁菱忽而一笑,譏諷道:“不就是想要銀錢嗎?給你就是。”
雲喬挑了挑眉,笑而不語。
她聽出來趙雁菱有意輕辱自己,但並不覺著這話值得難堪,橫豎這事又不是她虧了。
趙雁菱只覺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發著惱起來。她沉默片刻,偏過頭去向元瑛問道:“這是哪家女眷?我從前倒是未曾見過。”
元瑛正看著熱鬧,聽了這話後,下意識看向雲喬,欲言又止。
這問題再尋常不過,可放在雲喬身上,卻並不好答。
裴承思從未向外提過自己曾娶妻,雲喬在府中雖是錦衣玉食,但其實並沒名正言順的身份,僕從們都是含糊地稱一句“夫人”。
興許是時間緊還沒來得及,興許是另有安排……
元瑛不知道裴承思究竟是如何考量的,但在這相顧無言的尷尬境地中,難免生出些不滿來――
分明是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夫妻,卻彷彿甚麼見不得人的身份似的。
趙雁菱神情舒展開來,臉上總算又有了笑意,意味深長道:“夫人那般伶牙俐齒,如今怎麼不說了?”
雲喬眼皮跳了下。
她一開始就有所懷疑,眼下愈發確定,趙雁菱八成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會有此一問,想要叫她難堪。
“我並非高門顯貴出身,也不是誰家女眷,不過是個頭回來京城的生意人。”雲喬輕描淡寫道,“至於旁的,就不勞縣主惦記了。”
“是嗎?那就走著瞧吧。”趙雁菱撣了撣衣袖,起身離開。
元瑛看著趙家主僕離開,客套的笑容霎時褪去,沒好氣道:“她來胡攪蠻纏這一通,是沒事找事呢!”
罵完,又小心翼翼看向雲喬。
“你不必同我裝傻充愣,”雲喬笑容中帶了些無奈,“我心中有數。”
元瑛有時雖粗枝大葉,但並不傻,就算初時沒反應過來,後面見趙雁菱這般針鋒相對,也慢慢回過味來了。
她挽著雲喬回後院,壓低聲音道:“趙雁菱怕是真惦記著太子妃的位置,所以將你視作眼中釘……”
雲喬撫了撫鬢髮,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事,只嘆了句:“她們這訊息,未免也太靈便了些。”
裴承思救回她,也不過兩三日的功夫,知情者寥寥無幾,結果她頭回出門,便被人迫不及待地堵了。
“誰讓你挑了個太子夫婿?”元瑛只一想,就替她發愁,“這滿京上下,盯著太子妃位置的,可不止趙家……”
“甚麼趙家王家的,隨他們去吧。”雲喬對此不再避諱,同趙雁菱你來我往內涵一番後,也拿定了主意,“不管怎樣,我只等他親自來同我說。”
多年感情,雲喬並不信裴承思會變心。
若萬一,他當真要另娶旁人……她從未設想過這種情況,不知道自己到時會作何反應,但想來應該不會像今日趙雁菱這般。
雲喬不知道趙姑娘可曾在這場口舌之爭中獲得滿足,她只覺著厭煩,也壓根不想“走著瞧”。
因想著裴承思晚間才會回來,雲喬在外留了許久,甚至吃了頓晚飯,才總算在明香的規勸下回府。
她手中捧了包杏梅乾,侍女手中還拎著大包小包的炒堅果、果脯等零嘴。
結果才剛進院門,便有小廝低聲提醒,說是太子殿下不久前已經到了。
明香吃了一驚,雲喬瞥見她驚慌的神情,安撫道:“這有甚麼?更何況是我執意要出門,又留到這時辰,與你們沒甚麼干係。”
明香苦笑著嘆了口氣。
雲喬不大能理解她們對裴承思的畏懼,因他是個極好說話的人,相識這麼些年,她就沒見過裴承思動怒。
她含著片梅乾,慢悠悠地進了門。
裴承思正在提筆勾畫著甚麼,一旁還堆了些文書。他聚精會神地看著,眼睫低垂,模樣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緻。
雲喬看在眼裡,只覺著心情都彷彿好了不少。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裴承思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過來。他眉頭微皺,眸中並無一貫的笑意,倒像是含了些許不滿。
在他這目光的注視下,雲喬頓覺像是被潑了盆冷水,站在原地,沒再往更近處去。
裴承思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抬手按了按眉心:“朝中麻煩事太多了……”
說著,又笑問道,“身體還沒好,怎麼想起來出門?”
“我想著出去散散心,總比悶在府中要好。”雲喬覷著裴承思的臉色,慢慢走近,將捧著的梅乾遞到他面前,“據說是京城最好的乾貨鋪子,味道的確不錯,要不要嚐嚐?”
裴承思瞭然:“元瑛領你去的?”
“是啊,”雲喬等他嚐了一口後,試探著開口道,“我有一樁事,想託你幫忙。”
“你這是在同我客套嗎?”裴承思莫名被她這小心翼翼的模樣給取悅到了,攬著腰,將人抱進了懷裡,“甚麼事?說來聽聽。”
雲喬將元家貨物被扣押一事從頭到尾講了,又額外補充道:“我帶來的那箱香料,也同著元瑛的貨物一道被壓著呢。”
“我還當是甚麼大事,”裴承思指尖繞著她的長髮,漫不經心道,“放心,明日一定讓你們拿回貨物。”
雲喬點點頭,又道:“再有,我想讓芊芊搬過來陪我,可以嗎?”
因不清楚這邊究竟是甚麼情形,元瑛清晨是獨自過來的。雲喬午後回元家去見了芊芊,又陪著一道吃了晚飯。
元家雖好,但終歸與芊芊沒甚麼干係,雲喬便想著問過裴承思的意思後,將人給接過來。
裴承思壓根沒多問,頷首道:“自然可以。”
“今後,這種事你儘可以自己拿主意,”裴承思把玩著雲喬的手,耐心教她,“我知道你興許還沒適應,但你已經是這府中的女主人……”
雲喬下意識地反問了句:“我是嗎?”
裴承思愣了下,目光沉沉地同她對視。
他的眼眸極深、極暗,雲喬原本鼓起的勇氣煙消雲散,側過臉移開了視線。
“是誰同你說了甚麼?”裴承思問。
雲喬將臉埋在裴承思懷中,陌生的龍涎香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太丟人了。
若是將趙雁菱之事抖落在他面前,既像是告狀,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同他討要“名分”似的。
她不願說,裴承思卻並沒就此放過,又問了一回後,索性當著她的面將明香給傳進來回話。
雲喬還沒來得及阻攔,便被裴承思按住了後頸,悶在懷裡。她掙扎了下,未果,也不好當著外人的面鬧起來,索性縮在那裡裝死。
明香不敢隱瞞,將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回了。
燭火微微跳動,映得裴承思的臉色格外陰沉,分明是俊秀的相貌,此時看起來竟有些嚇人。
明香大氣都不敢出,得了吩咐之後,立時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一室寂靜,雲喬甚至能聽清燭花爆開的聲音,以及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這段時日,你先不要出府。”裴承思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至於其他,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