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 一輪新月高懸。
蝕月秘境五十個戰區同時宣佈休戰,競技正式開始。
比賽場地由大家投票選取, 最終敲定為中秘境韓、竇、蘇三家戰區的交界上。
原因很簡單, 他們常年隱世,與各主城不曾交好更不曾交惡,作為東道主相對公平。
第一場競技內容為煉丹。
競技場佔地十畝, 可同時容納千人在此一較高下。
一記鐘響後, 百名參賽玩家按照報名時抽取的號牌依次入場,這些人在報名時便提交了自己所煉製的丹藥成品, 透過了淘汰制的初選。
否則動輒幾千上萬參賽者, 其中不乏濫竽充數碰運氣的, 難免浪費時間。
簡彤拿的是28號, 很快就在場地的左前方找到了標記著相應號碼的絳紫色泥質丹爐。
丹爐由丹宗統一提供擺放, 周圍設有防止偷窺和炸爐的陣法, 保證參賽玩家彼此互不干擾。
賽場正前方壘砌一高臺,臺上五位裁判皆是修仙界公認的于丹道上頗有造詣之人。
為首的丹宗掌門端坐正中間,鶴髮童顏, 仙風道骨, 雖然修為停滯在金丹大圓滿多年, 卻是根基深厚、氣韻綿長, 讓人不敢小覷。
不少參賽玩家認出這個一路從小市坊乞討到中市坊的佝僂老乞丐, 頓時心思各異。
有好心施捨過的人暗自慶幸, 自然也有驅趕謾罵的人膽戰心驚。
一飲一啄, 莫非前定。
丹宗掌門左右兩側分別是碧霞峰峰主白真君、青焰峰峰主胡真君。
白真君擅長提純靈草,煉製的丹藥幾無雜質,丹毒極輕, 吃起來最放心。
他的為人和他的丹藥一樣, 溫和純粹,在修仙界人緣極佳,被玩家們評為最想拜師的npc之一。
胡真君則擁有一簇性子暴烈的稀有天火,名為青焰,能在丹藥成形時助其提升一道丹紋,其所在峰頭就是由此命名。
她本人的脾氣同樣一點就炸,且出了名的喜愛收集高年份靈草,柳家為了讓柳牧歌成功地拜她為師,幾乎傾盡半數家財。
最外邊兩位則是輩分稍低的鄭真人和伍真人。
兩人尚且百歲未滿,是丹宗年輕一代裡資質最出眾的煉丹師,各分管一個小峰頭,亦是人人敬仰,風光無限。
值得一提的是,丹宗絕非就這麼幾位有名有姓的修士,其餘幾位長老、峰主此時正在水星的蝕月秘境中,以裁判身份出席他們的競技賽事。
年末的青雲之戰上,兩個末法世界的競技優勝者們將齊聚一堂,再次一較高低。
……
須臾,百名參賽玩家在各自的丹爐前站定。
丹宗掌門跳過了冗長無趣的開場詞,直接宣佈複賽規則:“本場比試使用的是材質易碎的劣品泥質丹爐,重點考驗諸位的控火能力,丹爐碎即淘汰出局。”
“每人的丹爐中隨機放入了五十種靈草,大家可以從中自選多樣,以三日為限,最終結果依據所煉丹藥的等級和品質判斷,不相上下者,率先成丹的一方取勝,若用時相同,則量多者贏。”
“可有不明白之處?”
他例行一問,對臺下齊刷刷搖動的腦袋也不意外,視線徐徐掠過眾人,在看到一襲黑衣依然不減姝色的簡彤時微微一頓,“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現,開始吧。”
玩家們聞言各自開啟防護陣法。
一層薄霧升起,遮擋住了周圍窺探的視線,旁觀者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身影,透過動作大致判斷他們進行到了哪個步驟。
有人手腳麻利動作快得飛起,有人磨磨蹭蹭稍顯遲疑,還有人乾脆一動不動似在思考。
百人百態,不一而足。
簡彤悄然在防護陣上做了一點手腳,一道隱蔽而細微的神識隨即穿陣而入,在她身上一觸即收,禮貌又客氣。
這是她和丹宗掌門事先約定好的,兩人默契十足。
隨意掃了眼丹爐裡的靈草,簡彤一手拿起一株齊焱木,另一手卻握住一朵玲莎花,一藥一毒,藥性明顯衝突。
見她不是糾結選哪種,而是真將相生相剋的兩物同時扔進丹爐裡萃取,丹宗掌門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
胡真君斜眼一瞥,順著丹宗掌門的視線便看去,幸好此時有人因認錯靈草導致炸爐,發出轟然巨響,這才讓她誤會了,無趣地撇了撇嘴。
這老傢伙向來喜歡大驚小怪,活該他卡在金丹大圓滿上,只盼他能早日去天上見他無比崇拜的祖師爺,將掌門的位子讓給有能者居之。
小插曲過後,胡真君將注意力放在了徒弟柳牧歌身上,雖然收了柳家一株五千年的靈草才破例收徒,但她對這個小徒弟也是真心滿意。
丹宗掌門對剛剛險些露餡的小危機毫無所覺,他已經完全震驚於眼前所見,並無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誰能想到,簡彤氣定神閒的表情、舒展有致的姿態都彷彿暗含道韻,隱隱牽動著他幾十年來如一潭死水的氣機。
這簡直是奇蹟!
他終於明白劍宗那老匹夫為何三緘其口,偏又對這個小輩萬般推崇了。
區區下界玩家,竟已經自行領悟了唯有元后修士方能窺探一二的規則之力,一旦秘密洩露出去,修仙界各勢力為了搶人還不得打破頭?
不管丹宗掌門心中湧動著怎樣的驚濤駭浪,簡彤的教學仍在繼續。
萃取靈草之後是融合靈液,最後凝液為丹,步驟還是那個步驟,法訣卻全然不同。
她不僅用料大膽,指法亦更為簡單,雖然完全可以靠實力一鍋燉,卻為了履行承諾故意放慢速度,每個指法的變化都一絲不苟地完成。
“希望丹掌櫃會喜歡我送你的這朵桃花。”她輕聲說給那道神識聽。
……
時間匆匆,三天一晃而過。
這期間陸續有人炸爐被淘汰,也有人煉製成功,丹香四溢。
其中柳牧歌一枝獨秀,只用兩天就成功煉製出一爐中級太清丹,成單率達到驚人的百分之百。
三枚丹藥裡兩枚品質中上,一枚高品質,且其上附有七道金色丹紋,可謂技驚四座,羨煞眾人。
面對觀賽玩家們的聲聲道賀,柳牧歌態度謙遜,卻並未否認那些篤定她必將斬獲第一的說辭。
因為她的確有這個自信。
想她自小勤學苦練,又不惜一切代價地在進入秘境之前拜師,為的可不就是今日一鳴驚人?
她做到了!
她的天才之名從今往後定然更加響亮,實至名歸,季樾會看到她的優秀,丹道傳家的季家想必也不會錯過她這麼合適的兒媳婦人選!
“嘭!”
又一個參賽玩家夢碎,丹爐炸成了泥土碎渣。
簡彤察覺丹宗掌門收回了神識,料想他必然有所收穫,當即加快速度,指訣翻飛,幾個呼吸間就成功收丹。
沒有雷劫,因為她特意將丹紋壓在了八道上,誰讓昨日以來耳邊充斥著玩家們對柳牧歌的恭賀巴結聲,她想不知道對方的成績都不行。
渡丹劫也是要耗費人力物力財力的,能省則省。
在她之後又有一人炸爐,三人成丹,剩下的最後七個人則因為時間不夠而遺憾離場。
參加複賽的總共一百人,四十八人煉製成功,刷掉三十一個煉製初級丹藥的玩家,前三名將在十七位中級煉丹師之間產生。
同為中級,煉出高品質丹藥的玩家僅有五人,五人中又有三人成單率百分之百,即一爐三枚。
前三名顯而易見。
被刷掉的兩人一個沉默不語,黯然退場,一個卻大喊不服,“怎麼可能,我的水平在董家也是數一數二的,這次的引靈丹還出了五道丹紋,肯定有貓膩!”
五位裁判正傳閱前三名的丹藥,白真君剛好看完。
聽到如此無禮的質問,他不急也不惱,反而溫和地朝眾人笑道:“此番比試並無不公,前三名玩家分別煉製出了八道丹紋和七道丹紋的中級丹藥。”
觀賽的玩家們瞬間譁然。
柳牧歌他們都知道,還以為七道丹紋穩拿第一了,怎麼還有兩個更厲害的,而且至今居然悄無聲息?
“你們猜會是誰?要我說肯定是那個戴黑麵具的,別問我為甚麼知道。”
“就你聰明,當誰不知道那是四季公會的會長季樾,論煉丹南董北季,沒錯吧?”
“還有一個呢?難道是董家的?”
“不然呢,反正不可能是我,我要是柳牧歌,被這麼多人恭喜第一還沒反駁,現在能尷尬死。”
十分尷尬但不想死只想殺人的柳牧歌:!!!
……
臺下議論紛紛,臺上的幾位裁判同樣爭論不休。
第三名已然定下,誰第一誰第二卻引發了分歧。
鄭真人最後一個接過三隻瓷瓶,一一看過,眼底難掩詫異之色。
七道丹紋的也罷,太清丹所需靈草種類不多,樣樣中正平和,煉製起來相對容易,且她知道柳牧歌剛拜了胡真君為師,對於丹紋的掌控,青焰峰的人的確更有發言權。
然而其餘兩瓶丹藥就誇張了。
一瓶似毒非毒、似藥非藥,鬼知道吃了有甚麼效果,但正因為如此,這樣它都沒炸爐,還煉出了八道丹紋,這是人幹事?
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沒法作弊,她都要懷疑這丹紋是被玩家畫上去的。
另一瓶有驅邪之效的白玉熾陽丹倒是中規中矩,不過成丹率百分百就算了,三枚竟然全都是高品質,全都有八道丹紋……
這個末法世界簡直有毒!
殊不知,簡彤是為了啟發某位掌門,特意以神識引導靈氣,將丹藥品質控制在一低一中一高上,否則這三枚肯定和季樾那瓶一個情形。
丹宗掌門觀摩了全程,自然深知簡彤的實力遠在季樾之上,一力主張她為第一。
可惜其他人並不知情,尤其胡真君向來喜歡和他對著幹,於是五個人口水橫飛地吵了許久都沒能給出個結果。
僵持不下時,季樾一度萌生主動讓步之意,畢竟簡彤的實力他心知肚明。
不料之前提出質疑的董家煉丹師再次跳出來,大聲道:“為了公平公正,不如找人試試第一第二名的藥效如何,免得有些人全憑運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煉的是甚麼玩意兒,沽名釣譽。”
他說完惡狠狠地瞪了簡彤一眼。
要不是柳家人提醒,他竟然沒注意到,這個害得他堂妹董姣姣摔死的小賤人也入了圍。
這女人此前煉製九紋結金丹的事他當然聽說過,但那靠的可是萬年的虛空幻靈草,萬年!無異於作弊!
他甚至高度懷疑,她剛剛也是用甚麼見不得人的法子,偷換了丹爐裡的靈草!
輸可以,但他絕不能輸給一個小人,他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這種程度的指桑罵槐不疼不癢,簡彤一聽一過,連個眼神都欠奉。
她沒錯過柳牧錦給這二愣子極品靈石的小動作,以及柳牧歌朝季樾邀功的甜美笑容。
嘖,莫名不爽。
不就是想試試藥效嗎?成全你。
競技場內忽然竄過一股疾風,捲起的沙石枯葉將眾人裸露紫在外的面板颳得生疼,即便是修士也不由得側身閃避。
待風停葉落,眾人再次看向臺上的裁判時,卻見五位裁判不約而同目露訝色,一起盯著方才開口要求試藥的人。
天知道發生了甚麼,這位男玩家剛剛將那枚八道丹紋的不知名丹藥吞下去了。
丹宗掌門接收到簡彤的眼神示意,抽著嘴角道:“這位小友不僅最先提出瞭解決辦法,更主動以身試藥,實在是勇氣可嘉啊!”
一錘定音。
藥是你自己吃的哦,怪不著風,更怪不著人。
董嬌嬌她堂哥捏著自己的喉嚨“啊啊”叫著,有苦難言。
一雙無神大眼忽而迸發生機、忽而死氣沉沉,五臟六腑一時被暴烈亂衝的靈氣碾碎,一時又被溫順安靜的靈氣修補如初。
這感覺就他媽草了。
胡真君被勾起了興致,放出神識徑自探入這人體內,不客氣地研究起來。
白真君稍有不忍,輕嘆一聲看向簡彤,“敢問小友,這是甚麼丹藥,可有解決之法?”
簡彤微微一笑,“此丹名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沒人殺得了他,也沒人救得了他,至於解決之法――”
她拖長聲音,引得聽者的心情跟著被拖長,七上八下。
簡彤的視線在柳家兄妹身上來回一掃,一本正經地瞎扯道:“這丹藥有靈性,願意被人吃,誰給他出的試藥的主意,他只要嘴對嘴地一送,這藥自然就會轉――”
“移”字沒出口,董姓煉丹師猛然爆發體內的全部潛力,回身抱住了正要閃人的柳牧錦,將他按在一旁的樹幹上,不管不顧地嘟嘴懟了上去。
眾人:!!!
簡彤挑眉看了表情怪異的季樾一眼。
季棉忽然嘿嘿一笑,立馬幸災樂禍地翻譯道:“哥,簡彤的意思是說,她等下要是輸了,下一個就是你。”
季樾:……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也有這該死的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