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顏暖看著鬱千飛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身體不由得向後閃躲,面頰微微發燙:“……沒有。”
“沒有?沒有那你怎麼知道自己從小就是喜歡男生的?”鬱千飛莫名執著,“總要有點契機讓你意識到吧?”
顏暖撇過頭:“不記得了。”
“不可能,這可不是小事,肯定會有印象,”鬱千飛靠近了些,“是不是……是不是不方便告訴我啊?”
“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顏暖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你不說,我要瞎猜了啊,”鬱千飛說,“讓我想想啊,以前學校裡你跟哪個男生關係比較好呢……”
他說話的同時視線瞟著顏暖,顯得極為刻意。
還能有誰呢?顏暖慌亂不已,情急之下開始胡言亂語。
“那個,那個隔壁班的,長得最帥的那個,”他語速飛快,“個子高高的。”
鬱千飛明顯愣住了:“啊?”
“中、中學的時候。”顏暖說。
鬱千飛張了嘴眨巴了兩下眼睛,眉頭皺了起來:“誰啊?我怎麼想不起來有這麼號人。”
“不記得算了。”顏暖說。
他隨口瞎說,鬱千飛當然想不起來。
“叫甚麼名字?”鬱千飛不依不饒地追問。
“不記得了,”顏暖看他一眼,硬著頭皮瞎掰,“好像姓李吧。”
鬱千飛抱著胸歪著頭陷入了沉思。
“別想了,我印象都模糊了,又不重要。”顏暖尷尬地說。
“也是,”鬱千飛點頭,“能忘記說明不重要,就隨他去吧。”
顏暖鬆了口氣。
鬱千飛卻依舊執著於這個話題:“說不定現在已經長歪了,變成兩百斤的憨憨,哈哈。”
顏暖皮笑肉不笑,跟著呵呵了一聲。
“你居然完全不跟我提,”鬱千飛不滿,“我甚麼事都跟你說。”
“因為……很怪吧,”顏暖說,“我覺得自己很怪,說不出口。”
這是真話。在意識到自己和這世界上其他人似乎不太一樣時,他並沒有因為“與眾不同”而產生優越感,只感到慌張不安。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見不得人。
鬱千飛看著他,沉默了會兒,也不知想了些甚麼,忽然說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甚麼?”顏暖不解。
“回學校去看看,”鬱千飛笑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又近。”
他說完,也不等顏暖開口,已經站起了身:“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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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提起的是中學,但他們的中學離得有點遠,得坐車。一番權衡後,兩人去了只需要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達的小學。
重回母校,兩人都感慨萬千。
時隔多年,學校已經翻修過,大門卻還是保留了原有的設計,令人懷念不已。
可惜,門衛大叔不肯放他們進去。
無奈之下,他們只得繞著學校轉悠當做參觀。以校門為起點繞著圍牆走了大半個圈,隔著欄杆,能看到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的小朋友們。
“這新跑道真漂亮,”鬱千飛趴在欄杆上往裡張望,“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一年級入學的時候,跑道還是煤渣鋪的。”
顏暖點了點頭。
“那時候不小心摔一跤,渾身都黑漆漆的,拍都拍不乾淨,”鬱千飛眯著眼回憶,“後來是直到三年級才鋪了塑膠跑道對吧?”
“兩年級,”顏暖糾正他,“一年級升兩年級的那個暑假鋪上的。”
“你連中學喜歡的物件叫甚麼名字都不記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顏暖心虛,保持沉默。
兩人默默地在欄杆外看了會兒,一隻毽子從裡面飛了出來,落在附近的人行道上。
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兒追著毽子跑了過來,看見他倆,立刻問道:“叔叔,能不能幫我撿一下毽子?”
鬱千飛指著自己的臉,驚訝道:“叔叔?”
小女孩兒不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茫然地看他。
“叫我哥哥,我就幫你撿。”鬱千飛說。
小女孩上下打量他,張了張嘴,沒出聲,一副開不了口的模樣。
鬱千飛大受打擊,撿了毽子隔著欄杆蹲下身,對小姑娘說道:“說,‘英俊的大哥哥能不能把毽子還給我呀’。”
顏暖皺眉:“賤不賤?”
鬱千飛非要為難小姑娘:“說嘛,說了還你毽子,再給你買零食吃。”
小姑娘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接著竟轉身跑了。
“好有原則的小姑娘。”顏暖嘀咕。
鬱千飛站起身:“你甚麼意思?”
顏暖撇了下嘴,看著他手裡的毽子,問道:“現在怎麼辦?”
“呃……”鬱千飛為難,“丟進去?”
他倆還沒商量出一個所以然,小姑娘又回來了,還領著一個戴著眼鏡一臉嚴肅的中年男子。
“就是他們!”小姑娘指著鬱千飛大聲喊道。
中年男子在他們驚訝的目光中板著臉快步走了過來:“你們兩個幹甚麼的?”
兩人尷尬不已又哭笑不得。
鬱千飛連忙擺手解釋:“那個……她球掉出來了,我們逗她玩兒呢。我們是那個……”
眼見中年男子在鬱千飛的解釋中表情愈發冷峻,顏暖忽然開口:“沈老師?”
中年男子一愣:“你是?”
“沈老師?你是沈老師!”鬱千飛一臉驚喜大聲說道,“沈老師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鬱千飛啊!他,還有他,他是顏暖,我們以前上過你的課!”
沈老師皺著眉眯著眼盯著他倆看了會兒,如夢初醒,原本嚴肅的面孔笑開了花:“喲,記得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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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師是他們四五年級時的班主任,教歷史。那時還是個小夥子的沈老師沒甚麼脾氣,和學生打成一片。學生喜歡他,卻也不怕他。
如今十多年過去,小沈變成了老沈,原本和藹的面龐被他鍛鍊得嚴肅又深沉,但骨子裡還是個受學生歡迎的溫柔老師。
見著當年的學生,沈老師高興不已,興沖沖要請他倆吃晚飯。鬱千飛是個人來瘋,一口答應,顏暖只得奉陪。
沈老師現在不做班主任了,又是副課老師,四點不到就出了校門,帶他們去附近的小館子吃飯。
三人一坐下,鬱千飛便主動吆喝拿酒來,沈老師不由得連連感慨真是長大了。
等酒菜都端上來,聊起種種兒時過往,不僅鬱千飛,連顏暖都興致上來喝了不少。
“那一屆我印象最深就是你們倆,”沈老師喝得紅光滿面,“一個皮大王一個乖寶寶,整天黏在一塊兒。哦對了,還有一個長得白白淨淨個子特別高的,叫李……李甚麼來著……”
沈老師想了半天,顏暖提醒道:“李舒銘?”
“對對對,李舒銘,”沈老師說,“整天和鬱千飛打架,是不是?”
顏暖笑著點頭:“對,鬱千飛打不過他。”
“他後來跟你們去了一個初中好像,”沈老師問,“上了中學還打嗎?”
顏暖轉頭看向鬱千飛,卻見鬱千飛眉頭緊鎖,一臉嚴肅。
“怎麼,現在還苦大仇深啊?”沈老師笑道。
“沒,我不太記得了。”鬱千飛說著,掃了顏暖一眼,眼神古怪。
顏暖喝得暈乎乎的,衝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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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喝得有點兒多了,回程的路上不得不走得慢悠悠的。
顏暖明明自己步子也打著飄,卻還擔心鬱千飛會摔,主動問道:“要不要我扶你?”
鬱千飛點了點頭,正要抬起手來,猛然想到了甚麼,竟往另一側挪了半步:“不用,我能走。”
顏暖有點兒不高興了。
自從鬱千飛知道了他的取向,嘴上說著不在意無所謂和過去沒區別,實際卻處處與他劃清界限。不再像過去那樣毫無邊界的親近確實讓顏暖鬆了口氣,可一些正常的肢體接觸都如臨大敵,實在很難不讓人多想。
顏暖心情沉了下來,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暗詛咒他摔個大馬趴。
可惜,未能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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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家洗漱完畢上床睡覺,鬱千飛又很刻意地緊貼著床沿,硬生生在那張狹窄的小床中間留出了一道空隙。
顏暖忍無可忍,趁著酒勁兒朝他抱怨起來:“至不至於啊,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離那麼遠幹嘛?”
鬱千飛很冤枉,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側過身來面對他:“我怎麼知道靠得多近會讓你覺得是性騷擾?”
“啊?”顏暖皺眉:“甚麼性騷擾。”
鬱千飛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往床中間挪了挪。
“你是不是怕同性戀會傳染?”顏暖問,“有沒有常識?”
“我有啊,我當然有,我知道……”鬱千飛說著聲音忽然變小了許多,“我知道,但……你確定不會傳染嗎?”
“白痴,”顏暖嘀咕,“你哪個醫學院出來的?丟人。”
“哈哈哈哈傻了吧,”鬱千飛不知道在得意個甚麼勁兒,“我是農學院出來的!”
顏暖側過頭看他,心想,不跟醉鬼一般見識。
“萬一真的會傳染怎麼辦,”鬱千飛嘴裡含含糊糊絮絮叨叨,“我爸媽就我一個孩子,萬一我被傳染了怎麼辦?”
“滾蛋。”顏暖說。
“你們同性戀很瘋的,我可不能那樣,”鬱千飛眯著眼喃喃道,“你看看,你平時那麼一本正經的人都會拍澀情照片,我可不能那樣。”
“甚麼?”顏暖稍微醒了一些,“我拍甚麼?”
“你自己說的,不是還被你爸媽給看到了嗎?”鬱千飛說。
“你腦子裡都是甚麼東西,”顏暖推他,“那只是一張親臉的照片。”
“我不信,在國外親臉不是很正常嗎,怎麼會誤會,”鬱千飛搖頭,“你在騙人,你拍澀情照片,你還想傳染我。”
無理取鬧,聽著人來氣,顏暖伸手推他:“你是不是有病?”
“別別別,我要下去了,”鬱千飛像條蟲子似的往前蠕動,“別用力。”
他一下子又靠得太近了,顏暖皺眉:“你離我遠點,你性騷擾。”
“你怎麼這麼難伺候啊,”鬱千飛倔勁兒也上來了,“怎麼又騷擾了?我騷擾又怎麼了?”
他說著又刻意往前貼,顏暖無處躲避,很快,兩人的面孔幾乎貼在了一塊兒。
他們都半眯著眼,推搡中視線不經意間接觸,又黏在了一會兒。
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安靜。
顏暖看著近在咫尺的鬱千飛的眼睛,大腦空空的,一時間甚麼也想不起。
鬱千飛的雙眼也帶著與他相似的迷濛。
“你在幹甚麼?”他問顏暖。
顏暖愣愣地想,甚麼?
鬱千飛又問了一次:“你在幹甚麼?”
顏暖遲鈍的大腦無法整理出答案,他想,他明明甚麼也沒有做。
他沒來得及將這個疑問說出口,因為鬱千飛兀然靠了過來,嘴唇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甚麼?
顏暖又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在他回過神來以前,鬱千飛便退了回去。他們就這麼面對面側躺著,無聲地注視著彼此。
好一會兒後,鬱千飛忽然睜大了眼睛。
他如夢初醒,猛地往後退,搖著頭說道:“對不起,我、我喝多了!”
顏暖後知後覺,面紅耳赤,大腦嗡嗡作響。他慌亂中猛地伸出手。
原本就已經退到床沿的鬱千飛就這麼被他一把推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