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千飛有點兒亢奮過度了。
他幾乎沒吃幾根烤串,光顧著聊天和灌啤酒。顏暖試圖阻止,可惜沒用。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在鬱千飛的眼睛裡完全是一隻紙老虎。
看起來嚴肅,嘴巴毒,脾氣壞,但完全沒有威信,可以隨意糊弄。
等終於付完賬,鬱千飛整個人頭重腳輕,生活不能自理,比前幾次都醉得更厲害。
“你還沒把地址告訴我,”顏暖說,“你剛才說會發給我。”
鬱千飛靠在他肩膀上,吃吃笑了:“我故意的,就不告訴你。”
他把重量全壓在顏暖身上,顏暖不得不伸出雙臂牢牢抱著他,這讓他們的身體完全貼在一塊兒。
“我就是故意的,”鬱千飛語速很慢,口齒含糊,語調卻顯得極為得意,“我才不要你送,我要賴去你家,明天一起來就有早飯吃。”
顏暖心想,不要臉。
“怎麼不走,”鬱千飛與他分開了些許距離,搖晃著邁開步,抬起一隻手指向天空,“向暖暖家出發!”
“信不信我把你丟在路邊?”顏暖說。
“不信,”鬱千飛笑嘻嘻搖頭,“真不信。”
他說著又晃了回來,靠近了顏暖,喃喃道,“別孩子氣了,走吧。”
顏暖在一瞬間腦子裡冒出了荒唐的想法。
乾脆舉起一邊的凳子掄死這個男人吧,然後去自首,在裡面好好改造。
見他站著不動,鬱千飛扣住了他的手腕,拉著往前邁步:“走吧走吧。”
顏暖咬住下唇,跟了上去。
.
一路上,顏暖戰戰兢兢,生怕這個腳步虛浮的醉漢會摔倒在路邊。
鬱千飛很快放開了他的手,見顏暖伸手來扶,很不客氣地把半個身子倚在了顏暖身上。
重得要死。
走到半途,顏暖驚訝地發現,這個步子踉踉蹌蹌的男人已經連眼睛都閉上了。
“還醒著嗎?”顏暖問。
鬱千飛跟隨著他的步伐往前走了好幾步,才遲遲應了一聲:“嗯……”
聲音懶懶的,彷彿夢囈。
“下次再喝這麼多我真的不會管你了。”顏暖說。
鬱千飛靜靜不出聲。
就這麼一路走到了樓下,顏暖停下腳步,提醒道:“小心,前面有臺階。”
鬱千飛依舊閉著眼,但應該是聽見了他的話語,邁腿時刻意抬高了些。顏暖小心翼翼護著他順利上了第一級臺階,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鬱千飛就被第二級臺階絆了。
好在顏暖足夠警惕,趕忙側轉過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向前跌倒的路線。鬱千飛一個激靈,終於睜開眼,抬起頭來。
就在鬱千飛試圖站直的同時,顏暖回過頭去。
他本想問鬱千飛,你沒事吧,正要張嘴,嘴唇忽地擦過了甚麼極為柔軟的東西。
鬱千飛站直了,正迷迷瞪瞪地看他。
就這麼對視了幾秒後,顏暖慌張地轉過身,說道:“你、你小心一點啊。”
鬱千飛比方才乖巧許多,緩慢地點了點頭:“哦。”
那之後,一路都很安靜,只有顏暖的心臟在發出僅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吵鬧聲響。
他低著頭,時不時抬手觸碰嘴唇,臉燒得難受。
進了家門,鬱千飛很自覺地踢掉了鞋,接著便晃晃悠悠地飄進了臥室。等顏暖換上拖鞋跑進去,他已經大字型趴在了床上,閉上了眼。
顏暖皺著眉來到床邊,抱怨道:“你今天下班前肯定沒洗澡。”
本以為鬱千飛已經秒睡,卻不料這傢伙聞言呵呵笑了起來,不只笑,還慢悠悠翻了個身。
他仰躺著,看著床邊的顏暖,緩緩開口,說道:“晚安。”
說完,又把眼睛閉上了。
不出一會兒,他的呼吸逐漸變沉,似是已經睡去。
顏暖一陣脫力,緩緩地蹲下了身。
真不要臉,用厚臉皮都不足一形容,簡直可以說是無恥。真想把他提溜起來開啟家門一把丟出去了事。
在他眼中的自己究竟是有多好欺負?
又或者說,多麼值得信賴?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真的無條件地對一個人好呢?這個笨男人,根本甚麼都不明白。
想讓他清醒一點,讓他後悔,讓他大驚失色,讓他悔不當初。
顏暖又一次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方才鬱千飛抬頭時,那短暫又柔軟的觸感似乎依舊留存在他的面板上。
他的心臟咚咚地跳。
顏暖站起身,看向面前沉睡著的鬱千飛。
他的心頭湧出了一些令自己感到不安又難為情的想法,他為此快面紅耳赤。可那念頭不肯散去,盤旋著叫囂著,逐漸膨脹。
就當是收取住宿費吧,顏暖對自己說。
若他醒了,就倒打一耙罵他。
又或者可以藉此機會乾脆利落地讓他明白分寸,以後再也不敢如此堂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若他沒醒,那就是白佔便宜。
看,結果都是好的,沒理由不做,對不對?
顏暖說服了自己,小心地握緊了拳頭,屏著呼吸忐忑地俯下身去。
他膽大妄為,又小心翼翼。
幾個小時前,鬱千飛很高興地對他說,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原來是這種感覺嗎?顏暖在心裡問自己,卻得不出答案。他有點兒糊塗了。
原來方才在臺階上碰到的不是鬱千飛的嘴唇啊。
鬱千飛的嘴唇很軟,但很乾燥,起皮了,碰上去刺刺的。
卻不令人討厭。
顏暖安靜地保持了幾秒那樣的姿勢,毫無預兆的慌張從心底鋪天蓋地溢了出來,他趕忙起身。
接著,他在驚詫中倒吸了一口冷氣。
鬱千飛半眯著眼,正在看他。
他們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注視著彼此,時間一分一秒地過,誰也沒有出聲。
顏暖後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快步跑了出去,關上了門。
他的手指不停地顫抖,把門把手弄出了不自然的聲響。
那之後,整個屋子恢復了寂靜。顏暖的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坐在沙發上了冷靜了許久後,他又一次回到臥室,鬱千飛依舊保持著方才的睡姿,眼睛緊緊閉著。
顏暖在退出去的同時不禁懷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做賊心虛產生了幻視。
他安慰自己,不要緊的,鬱千飛就算剛才真的醒了,也是糊里糊塗的,很好糊弄。若他明天問起,就一口咬定他在做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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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暖在沙發上將就了一夜,第二天醒來時,鬱千飛果然還沉睡著。
這傢伙計劃著醒來就能美美吃上早餐吧。
顏暖一度想要罷工,可出於心虛,洗漱過後還是選擇從冰箱裡拿出了預製的手抓餅。
在平底鍋裡倒最少的油,把餅整張放進去,加熱後打個蛋,放上午餐肉,再折起來。方便快捷,不需要太多技巧,味道也不差。
才剛做完第二個,廚房外便傳來了動靜。
鬱千飛很快循著香味走了進來。
“今天是甚麼好吃的?”他邊走邊問,“香得我肚子咕咕叫!”
顏暖聽著,心中長長地舒了口氣。
太好了,暗戀笨蛋原來也有好處,這個男人完全沒有發現。
顏暖並不回頭,背對著他說道:“先去刷牙。”
“好嘞!”鬱千飛應完,腳步輕快地去了衛生間。
等顏暖把做好的早餐端進客廳,鬱千飛已經坐在餐桌旁等著了。他看向顏暖的面孔,原本的笑容不知為顯得有些僵硬,相比平日,很不自然。
顏暖心裡打鼓,表面上依舊強裝鎮定:“要水的話自己去倒。”
鬱千飛很乖地站起身,去廚房接了兩杯水,分給顏暖一杯後再次坐下。
“你幹嘛一直看著我?”顏暖皺著眉問。
“說了你別罵我啊,”鬱千飛說完,竟笑了起來,彷彿想起了甚麼很有趣的事,“我昨晚做夢,夢見你親我。”
正在喝水的顏暖當場嗆到。
“小心小心,”鬱千飛趕忙起身過來拍他的背,繼續說道,“親完還跟我表白了,然後我們就決定結婚,去馬爾地夫度蜜月。”
“……”
“哈哈哈哈哈哈然後你懷孕了,”鬱千飛樂不可支,“生了雙胞胎,一個是狗,一個是貓,還都會說人話。”
“……”
“貓特別不聽話,老惹你生氣,你就罵我,”鬱千飛說著板下臉,學著顏暖的語調說道,“你看看你兒子,都是你慣的,那麼不聽話!你給我去罰站!”
“……”
“然後我只能和貓貓一起在門口罰站,”鬱千飛邊說邊笑個不停,坐回了座位後一臉感慨地嘆了口氣,“唉,你要真是個姑娘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