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得很糟糕。三個男人湊在一塊兒仰著腦袋咧著嘴,每一張面孔都被拍得油光滿面,其中一個人連眼睛都在發紅光,毫無審美可言。
偏偏鬱千飛在這裡面依舊顯得挺出挑。
他鼻樑挺,眉目端正,面部線條很利落,本就上相,再搭上那兩個朋友做對比,有那麼點唐伯虎點秋香的味道。
顏暖暗自感慨過後,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極其無聊。
鬱千飛長得招人,這有甚麼值得高興的呢?
顏暖心煩,摁掉了手機,收拾了一下回了臥室。
他是個愛乾淨願意花時間整理的人,卻偏偏討厭疊被子,而鬱千飛比他更不拘小節,所以昨晚他們睡過的被子此刻依舊亂糟糟地攤在床上。
顏暖把鬱千飛睡的那條踢到一旁,猶豫了會兒,卻沒把自己那條挪到中間。
他還是隻睡半邊。
另半邊鬱千飛昨晚才剛睡過,這讓他產生了莫名的心虛,乃至羞恥。
就好像他的剃鬚刀,在緊貼下巴面板時,他會緊張,會不好意思。
鑽進被子關了燈,顏暖閉著眼,睡不著。
鬱千飛現在一定還在和那兩個男人一同把酒言歡吧。那兩人看著和鬱千飛差不多年紀,想來是他的大學同學。畢竟高中以前鬱千飛身邊所有熟悉的朋友,顏暖都見過。
也不知他們會喝到幾點,鬱千飛喝醉了萬一又不認得家,該怎麼回去。
想到這兒,顏暖不自覺睜開了眼。
對啊,萬一他醉糊塗了,怎麼辦,那兩個人會送他回去嗎?萬一他們也醉了呢?
顏暖心中不安,摸索著從床頭拿起手機,猶豫要不要撥打鬱千飛的電話。
就在此時,手機螢幕居然亮了,已經習慣了昏暗光線的顏暖不由得眯起了眼。在模糊的視線中伴隨著音樂聲響,他看到了鬱千飛的名字。
鬱千飛打來的電話。
顏暖心撲通撲通跳,按下接聽時指尖微微打顫。
他身體緊繃著開口:“……喂?”
“嗨!”對面的聲音高亢而陌生,“小姐你好,請問你和鬱千飛是甚麼關係啊?”
顏暖皺眉:“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雜亂的聲音,有複數的人同時開口,亂糟糟的。顏暖很快在背景中捕捉到了鬱千飛的聲音。
“小姐你個頭啊,都說了是男的!”
拿著手機的人大喊:“怪不得老被妹子甩,原來你好這一口哇!”
又是一陣混亂後,手機似乎回到了鬱千飛手裡。
“不好意思,我朋友胡鬧,”鬱千飛的語調聽著樂呵呵的,顯然並不生氣,“你休息了嗎?沒打擾到你吧?”
顏暖愣愣地搖了搖頭,片刻後才意識到鬱千飛並看不見,趕忙應道:“沒。”
“他們看了我手機裡的備註,以為我交女朋友沒告訴他們呢哈哈,非要鬧,”鬱千飛說,“沒別的事,改天再聊。”
顏暖呆滯地點頭:“哦。”
電話很快便被切斷了。
顏暖躺在被窩裡,捧著手機,發著愣。又過了十多秒,手機螢幕暗了下來,視線一片漆黑。
顏暖眨了眨眼,把手機放在了枕邊,裹緊了被子。
甚麼啊,這人給自己備註了甚麼啊?
是暖寶寶嗎?那聽著很明顯是一個綽號,怎麼會誤認為女友呢。莫不是他朋友也喝多糊塗了,亢奮過度,才會誤會。
若他們都醉了,鬱千飛要怎麼回去?
顏暖又擔憂起來。
在床上翻了兩個身後,他猛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根本不知道鬱千飛住在哪兒。
這個認知彷彿一盆冰水澆在了他的頭上,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他們分開太久了。現在的鬱千飛依舊令他感到熟悉,可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太多的不瞭解。
鬱千飛的人際關係、住址、這些年的經歷,他一無所知。
分別時鬱千飛滴酒不沾,現在卻啤酒不離手喝個沒完。這些年裡他都能順利在酒後回家,那麼今天也不會例外。
他不需要自己多餘的擔憂。
顏暖閉上眼,長舒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要不這樣吧,若他給自己打電話,無論多晚,去接他。
若沒有,那就別再一廂情願做無謂的擔憂。
做下決定後,顏暖把手機從枕邊挪到了床頭櫃上。之後在被窩裡翻了幾個身,始終心裡不踏實,又把手機從床頭櫃挪回了枕頭邊。
與此同時,他心中湧出了些許煩躁。
傻×鬱千飛,不聯絡拉倒,摔死在外面算了。
這傢伙喝醉了到底是怎麼順利到家的?是不是還有別人關心他,會接他回去?
顏暖早已疲倦的大腦中無數紛亂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
好奇怪,明明不到半個月以前,自己平日裡根本不會輕易想起這個人。
十年的分離,久得足以為年少時懵懂的心動畫上完整的句號。他早就放下了,也對不同的人產生過好感,談過不止一次戀愛。
他以為鬱千飛早就成為了他心底一個單純的符號,是經過他記憶加工過的,理想化的,不切實際的,用來襯托現實的假想符號,也可以用來警示自己,不要輕易把感情寄託在不可能的人身上。
現在,這所謂的符號嘩啦啦碎了一地,他再次掉進同一個坑裡。
活生生的鬱千飛出現在他的面前,闖進他的腦袋裡,胡作非為,攪得他心神不寧。
給我打電話吧,他想,我頂多嘴上嫌棄幾句,但一定會來接你,還分給你一半的床。
終於入睡後,顏暖做了個夢。夢見手機響了,開啟家門後鬱千飛醉醺醺地出現在門外,衝他傻笑。
他伸出手,鬱千飛便把他的手握住,乖乖往屋裡走。
那好像是一個美夢。
美夢並未被打攪,直到天亮,顏暖的手機都沒有再響過。
.
不只那一天。之後一個星期,鬱千飛都沒有主動聯絡過他。
他們的工作地點只隔著一條馬路,步行不到三分鐘。顏暖自然不會主動過去,鬱千飛也不來。
倒是楊若柳,偶爾會趁著休息時間去串門。
顏暖從她口中聽說了不少鬱醫生趣聞。
鬱千飛那晚果然沒事,第二天活蹦亂跳地上了班,還連動了兩臺手術,都大獲成功。
一隻吞了兩個硬幣的小泰迪在他手中死裡逃生,家屬在兩天後送上錦旗,上書: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楊若柳拍了照回來。照片裡的牆上錦旗還不少,救我狗命旁邊那一面上寫著: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佩姐看了笑個不停,還羨慕起來了,嫌自家診所的錦旗牆過分單調無趣,沒甚麼意思。
那之後鬱醫生連續加班,忙得團團轉。楊若柳跟他搭不上話,倒是和寵物醫院的前臺姑娘聊得投機,交上了朋友。
直到臨近顏暖的休息日,楊若柳在中午去寵物醫院和前臺妹子一起吃了午餐,回來後悶悶不樂。
“發生甚麼了呀,”佩姐關心道,“誰欺負我們的小美女了?”
楊若柳苦著臉,彆彆扭扭的,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佩姐當下瞭然,試探著小聲問道:“是不是和鬱醫生有關啊?”
背對著他們坐在不遠處操作電腦的顏暖偷偷豎起耳朵。
“我受不了這個人了,”楊若柳氣惱地說道,“他真的好過分。”
“怎麼了呀?”佩姐問。
楊若柳沒好氣:“這傢伙說要給我介紹物件!”
顏暖低下頭,摸了摸鼻子,在心裡嘆了口氣。他莫名慚愧,為這個笨男人不解風情的行為感到羞恥。
“你先別急,”佩姐安慰她,“這是不是在暗示你呀?如果你答應了,也許他就毛遂自薦了呢!”
“呵呵,”楊若柳皮笑肉不笑,“我問他介紹甚麼人,他當場就把照片都掏出來了。”
“欸?”佩姐也驚訝了。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楊若柳直拍胸口,“氣得我胸疼!”
“啊呀,他也許只是比較,呃……比較……”
比較弱智,顏暖在心裡補完了下半句。
“誰管他甚麼樣啊,你知道關鍵是甚麼嗎,”楊若柳越說越大聲,情緒高昂時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要給我介紹的那個男的,那副尊容!他怎麼好意思?他覺得我和那種長相的男的看起來配嗎?”
原來真正生氣的點在這兒。
佩姐趕忙安撫:“也許人家別的地方很優秀呢!”
“誰管他又不優秀,”楊若柳抱怨,“髮際線那麼高,眼睛小得只有一條縫,油光滿面的還戴眼鏡,挫男一個。在他眼裡我就和這麼醜的男人配?”
顏暖聞言想起了甚麼。他踟躕片刻,拿出手機,起身走到了楊若柳面前。
“是不是這個人?”他把那張“三劍客”的照片翻出來給楊若柳看。
楊若柳大喊:“對對對!給我看的照片也是這張!”
顏暖心裡“嘶”了一下。
這張照片拍得如此隨意,鬱千飛本人都醜了一截。想來他那位好兄弟若知道他在向美女介紹自己時居然用了這種照片,一定也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