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樓梯的時候，謝言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心中還忍不住湧出笑意來——
這可真是心意呀。
千里送鵝毛，好歹還有根鵝毛呢，他這兩手空空……
正琢磨著，突然見大姑停下腳步。
“不行，你這上門，甚麼都不帶，傳出去人家要說嘴的，還是得準備點兒。”
謝言也莫名鬆了口氣，趕緊說道：“那我下去拿。”
“拿甚麼？”
大姑攔住他：
“你那阿膠，西洋參的，怎麼能這麼糟蹋呢？”
伸手就從包裡掏出一百塊錢塞給周海濤：“”
“海濤啊，去門口稱兩斤蘋果，再買一箱牛奶。”
眾人：“……”
……
等了一會兒，四周還是沒有聲音，大姑看著愣在原地的周海濤，忍不住皺緊眉頭：
“你愣著幹甚麼呀，快去呀！”
周海濤看了看手中的100塊錢，忍不住結結巴巴的道：“這，這就沒啦？！”
他哪怕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作為女婿上門兒，現如今只拎著這個是不行的。
往年他媽過來坐坐，帶的都不止這點東西。
大姑瞪他一眼：“你傻啊，你小謝哥家裡窮著呢，哪有錢買別的禮品？就這還是好不容易省的生活費呢。”
“去，買那個啥啥牌子的的牛奶，別買那貴的啊！”
周海濤：“……”
您可真體貼。
……
小區門口就有個小超市，周海濤年輕腿長，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不多會兒，就提著東西氣喘吁吁的重新走進樓道。
大姑看了看牛奶的牌子——嗯，這牌子的36一箱，還行。
再看看稱的那兩斤蘋果，又大又圓，挺好，挺喜氣的。
她招呼仍舊有些不可思議的謝言：“小謝，把這東西拎著，咱們上門去啊。”
謝言提著東西，忍不住又看了看稍落後臺一步的丁薇。
看到對方拼命忍笑的神情，他抽了抽嘴角，也壓抑住自己內心的無語之情。
一邊又心想：薇薇的爸媽到底做了甚麼事兒，怎麼能讓自己的親大姐都能這麼對他呢？
再一想，一定很過分吧，那薇薇以前豈不是吃了很多苦？
想到這裡，他看著手裡拎著的東西，突然覺得這蘋果貴了，牛奶也貴了。
……
其實要叫丁薇說，上輩子的青春時代太久遠，她已經記不清了。
總地來說，沒捱餓也沒捱打，比某些家庭的女孩兒好的多了。
但是，沒捱餓不捱打，只是因為這對夫妻倆愛面子，也是因為自己的作用沒發揮到最大。
更加因為，他們老丁家傳宗接代的男孩當時還沒出現。
而如今在自己的間接推動下，這個弟弟比上輩子早來了13年。
也因此，她所遭遇的，就是上輩子的自己未來即將面臨的。
七樓很快就上去了，她站在房門前，此刻無聲嘆了口氣。
隔著防盜門，都能聽到屋子裡傳來孩子的陣陣嚎哭聲。想來這個弟弟，在沒有自己的工資和存款支撐金牌月嫂後，在家裡日子也不怎麼舒坦。
這也很能理解。
畢竟那對夫妻也並不是真的對兒子貼心貼肺，他們只是想給自己的未來有個更全面的保障，讓自己面子上更帶光彩。
而這個光彩，必定也是要能貼上“傳宗接代”的標籤的。
一群人堵在門口，這會兒互相看了看，軍都默契地將位置讓給了大姑。
而大姑眉頭皺了皺，並沒有第一時間敲門，反而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裡頭的動靜，眼神中流露出些許不忍來。
孩子哭的撕心裂肺的……指望他倆照顧孩子，造孽呀！
丁薇這會兒也愣了一下：“不是說請了保姆嗎？”
畢竟大姑雖然不關注，可是二叔丁海和還是知道些資訊的。
再加上小城大家都沾親帶故的，有時候順著一說就提到了。
丁薇打電話的時候就聽大姑說，他們請了個人幫忙搭把手。
面對丁薇的疑惑，大姑嗤之以鼻：
“保姆也不是甚麼事兒都管的。”
“當初你生下來的時候，頭幾個月都是我跟你二姑白天過來搭把手，你爸媽知道你是姑娘，根本就不帶管的。”
想想看，那時候真是豬油蒙了心。
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又怎麼樣呢？
幹出這事來，早就該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想起往事，大姑的神情也有些惆悵。
“你小時候就懂事，夜裡很少哭鬧，我跟你二姑也就是下班來收拾收拾，搭把手，平時也幹不了別的，還是靠你爸媽照顧。”
“就有一次，我記得幼兒園體檢的時候，人家老師說你營養不良……”
“那段時間海濤還小，我在家帶著他，也想給他找個玩伴，就接你到家裡去住了一個月，你記得不？”
丁薇眨眨眼。
那……肯定是不記得了。
不過兩輩子，她也頭一回聽說這事兒，不由有點兒感動。
三五歲的小孩子懂甚麼！
每天折騰來折騰去都是事兒，大姑能因為自己營養不良就帶回去，好吃好喝的養一個月，這其中的情分……
她爸真是——
這麼好的家人都能不在乎。
現如今，沒了大姑二姑，難怪孩子在裡頭哭的那麼慘。
大姑的情緒低落，一時陷入回憶中，大家夥兒也都沒催敲門，而姑父周磊倒是此刻開口。
“他們家請的這保姆也不行。我那天去醫院碰到了單位同事，他弟媳婦兒就住樓下。說在醫院裡1000塊錢請的這個保姆，以前是專門兒伺候老年病人的護工，幹活倒是麻利，但根本就不會帶孩子。”
大姑嘆了口氣，也不再說甚麼，反而直接敲了敲門。
敲完了，裡頭根本沒動靜。
大姑又抬高嗓門。
“海洋，是我，我帶薇薇還有她男朋友過來了。”
這個嗓音亮得很。
丁薇看看對門兒的鄰居家，這會兒不用透視眼都能知道，對面的李阿姨一定已經快要開門了。
畢竟，論起八卦和收集訊息，李阿姨向來是奮鬥在第一線的。
果不其然！
一分鐘不到，對門李阿姨家的防盜門立刻傳來“咔噠”的聲響，論起迫不及待的程度，倒比丁海洋一家還要更有代表性。
等到一群人下意識扭過頭去，李阿姨笑盈盈的臉已經出現在眾人面前。
只見她的眼神在人群中轉了一圈，略過大姑，很快鎖定到丁薇身上，熱情洋溢的嗓門兒立刻亮了起來。
“哎呦，薇薇回來了。”
“這孩子……好久都沒見著你了？怎麼樣，大學辛苦不辛苦啊。怎麼今天才回來呢？你這是……”
這都是白問。
憑李阿姨的小靈通，還能不知道丁薇跟家裡鬧矛盾了嗎？
再說了，單位裡都聽到風聲，說丁海洋不給女兒學費生活費——
這孩子為啥這麼晚回來，那還用說嗎？
不掙錢，天上掉吃喝啊。
但那個問題只是個引子，根本不需要人回答，她順勢就把話題引到他旁邊的謝言身上。
“哎呦，這哪家的孩子，怎麼看起來這麼俊呢？薇薇。”她眼神閃動著興奮的光彩：“這是你……”
丁薇巴不得有人替自己宣傳呢，如今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李阿姨，這是我男朋友謝言。他平時上班忙，這也是好不容易有假，所以才挑在這個時候到家裡來一趟，也讓我爸媽看看。”
“哎呦呦……”
李阿姨誇張的叫了起來，這會兒忍不住將謝言上上下下打量個遍。
“小夥子長得真好，還是個大高個兒。薇薇，好眼光，找個男朋友這麼般配……小夥子，哪裡人啊？”
再這麼打聽下去，就憑李阿姨的功力，搞不好明天小區裡都能說出小兩口甚麼時候結婚了。
丁海洋在屋子裡終於坐不住，原先想要殺一殺他姐的脾氣這件事兒，也根本顧不上了。乾脆拋之腦後，趕緊上前兩步開了門。
但首先衝出門外的，是他黑沉沉的面容。
畢竟，按照丁海洋這大老爺們兒思想，閨女自然是沒談過戀愛的才好談價錢。
那要是談戀愛多了，那肯定就不值錢了呀。他還怎麼說給人家相看！
他心裡憋著氣，臉色也根本不加阻攔。
李阿姨火眼金睛，見狀立刻收了聲，然而一雙眼睛又牢牢盯著丁海洋，似乎能從他黑沉沉的臉色中，分析出108個故事來。
不過，儘管李阿姨的眼神是這麼大膽又直接，丁薇都記得，她上輩子拖著行李箱衝出家門，還是李阿姨開口讓家裡的男人搭把手，這才把大箱子拎到樓下去。
七樓呢。
親生父母都沒人管這個問題，作為鄰居，甭管李阿姨怎麼心思，也算是幫過她了。
她笑了起來。
“李阿姨，提前祝您新年好了！我們就先進去了。”
“行行行。”
李阿姨跟沒看到丁海洋的臉色似的，這會兒抬高嗓門兒：“”
“天冷，快進去吧。跟你爸媽說說，晚上好好哄哄孩子，別讓他一直哭……咱這老房子又不隔音。”
說完眼神又在大姑一家人身上轉了圈兒，很快又進屋了。
這對門兒老丁跟他姐鬧崩了，小區裡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如今，人家男朋友上門兒，居然是由大姑帶過來的……誒呦，這裡頭的故事，她下飯都能多吃三碗。
李阿姨滿足極了。
且不提李阿姨是如何心滿意足又意猶未盡，這頭兒，丁海洋看著擠在門口滿滿當當的一群人，忍不住冷哼一聲。
“我以為多大的派頭呢，回家一趟，恨不得所有親戚都給你送到家……你有本事讓人家搞個轎子抬你啊！”
聽聽，聽聽，這也是親爹說的話。
大姑壓制住的怒火一下子翻騰起來。
只聽她冷笑一聲：
“我倒是想找個轎子來呢，這大過年的不趕巧。不過也不急，咱們小謝這麼優秀，回頭結婚的那天，搞不好真有呢！”
這話錯有錯著，剛好插在丁海洋想要彩禮的心上。
狗屁的結婚！
具體談了沒有，張嘴就來。
他抬起眼皮，冷淡的打量謝言，看著對方平平無奇的牛仔褲和板鞋，還有普普通通的羽絨服，心裡頭忍不住嘀咕起來——
不是說是帝都的嗎？這看起來也沒甚麼家底的樣子。
原本琢磨著，對方要是能拿出來彩禮，說不定他就同意了。想想也不是沒可能，畢竟帝都那可是天子腳下，有錢的多著呢。
可這會兒看看對方的衣著打扮……
丁海洋心裡頭有些嘀咕。
丁薇卻眨眨眼，依舊是個貼心的好女兒：“”
“爸，這我也沒辦法，畢竟我們倆的路費都是大姑掏的呢，我回去肯定要帶著謝言鄭重感謝大姑。”
這錢大姑當然沒掏，但不妨礙她說出來氣人啊。
果然丁海洋神情瞬間鬱悶，甚至破滅了最後一個“帝都有錢人”的希望。
小夥子上門來，連車票還要他姐掏錢，那真是窮到家了。
他們兩口子把薇薇拉扯到這麼大，還培養她上了這麼好的大學，不找個富裕人家，怎麼對得起這幾十年的付出！
簡直是大不孝！
然而丁海洋想東想西，把人堵在門口，大姑卻不客氣。
她當先一步擠進去，一邊兒還跟自己家似的招呼：“來來來，小謝，快過來！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吧。”
好傢伙，這麼一來，本來不大的客廳就又滿滿當當了。
不過吧，這屋子裡的氣味是真的不好聞。
說不出的複雜混搭在一起，也不知道丁海洋是怎麼忍受的。
大家夥兒看他的眼神就又多了一份詭異。
不過，來都來了，也不能因為點兒味兒就打道回府啊。
大家捂著鼻子適應了好一會兒，這才慢吞吞被大姑安排著坐下了。
丁海洋坐在沙發上悶不吭聲的喝著茶，眼神都不帶給一個的。企圖用自己的冷漠不配合擊散眾人。
但大姑怕這個嗎？
她也跟著一屁股坐下，甚至都沒提還在臥室的白秀娟和仍然在哭的寶寶，反而直接說道：
“哎呦，小謝，你看你來都來，還買甚麼東西呢，太客氣了。”
順手就把他手裡的牛奶和蘋果接下來，放到一旁的牆邊了。
動作之熟稔，表情之虛假，簡直是神韻非凡。
這一番神操作，不僅丁薇瞠目結舌，就連謝言也愣了一會兒。
而丁海洋簡直氣到要爆炸。
這甚麼意思？
這甚麼意思？！
“我同意了嗎！大姐，你就這麼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