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快就要生了？
丁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新年馬上就要到來，按照她之前心裡預估的預產期，雖然準確數字得不到，可大概也就在這麼個時間段，也算正常。
在電話裡，丁薇維持自己一貫的形象，著急忙慌的說道：“行，大姑，但我的票已經買了大年二十九的，現在還得重新看還能不能搶到座位……”
臨近過年，春運甚麼時候票都是難搶的。
要說，也是白秀娟生的太早，誰能想得到呢？
這帝都離江州那麼遠，孝順女兒想搶票，也得看天時地利人和呀。
這個理由無可挑剔，大姑甚至還貼心的說道：“沒事，你媽都生過你，有經驗了。”
“再說了，你爸不是在家嗎，你別急，能買到就買，買不到晚幾天再回，何必去折騰那票呢？”
一邊還感嘆著：“哎呦，你要不是為了打工，何必在帝都留到這個時候，上火車得多擠呀。”
言語間，對白秀娟生孩子這件事也很是輕慢。
……
不過輕慢歸輕慢，該有的情分也得表現一下。
大姑不慌不忙的又打電話通知了其他人，接著在家裡收拾了一會兒，這才拎著小包，穩穩當當出門趕公交去了。
小區裡碰到其他人，人家還跟她打招呼：
“明天一早備年貨去啊。”
超市的東西可緊俏了，去的晚了人就多了，搶回來的東西都不新鮮了。
大姑笑盈盈的，半點看不出來不情願，反而抬高嗓門兒：
“哎喲，那不行，我弟媳婦要生了，我得去看著點。”
小區裡的姐妹們便都心照不宣的對了個眼神，接著湊上去小聲嘀咕道：
“早就聽說了，這真生啊？”
幾個人七嘴八舌的討論開了。
“你說一把年紀了，生孩子身體負擔也大，再說了，大的也都長成了，這再有個小的，以後大姑娘都不好找物件，咋想的呢？”
“是啊，養小孩多操心啊，我家就這一個都把我累的夠嗆。你說他們年紀也大了，再拉拔個小的，以後有的折騰呢。”
大姑也是唉聲嘆氣：
“可別提了，說來我就一肚子火。讓她別生別生，都新時代了，生男生女不都一樣嗎？”
“我那侄女兒，人品性格樣貌真是樣樣不差，結果你說……這搞的。”
大家的眼神就更加複雜了。
……
小城裡人際關係複雜，各單位誰家不沾著親帶著故呢？
在大姑不遺餘力的宣傳以及白秀娟丁海洋絲毫不會做人的多重夾擊下，流言彷彿是鑽出牆壁的藤蔓，一寸一寸往外爬。
可有不少人知道這對夫妻做的糊塗事兒呢。
大家連連搖頭，此刻一口咬掉了這口新鮮的瓜，接著才寒暄著散場——
這過年聊天又有新話題了。
而大姑坐上公交車，笑臉這才垮下來，此刻也是沉沉嘆了口氣。
——是啊，怎麼想的呢？
他們小城管的不嚴，白秀娟歲數也沒有太大，像她這個年齡生二胎的也不是沒有。
但問題是，人家生二胎跟她生二胎，那是大不一樣。
有的人是執著於生個男孩，可在前頭大姑娘都這麼大的情況下，也沒虧待著人家，該吃該喝起碼沒少。
有的是純粹大孩子上學了，自己在家沒事，就想再養個孩子，給自己找個寄託。
她那弟弟弟媳婦倒好，樣樣都不沾邊兒，樣樣都做絕。
要飯的還曉得給兒子供出個人樣來，他倆夠可以的，眼瞅著百里長征到九十，孩子最需要家裡支援的大學時代，硬生生把錢給斷了。
他們家海濤一個男孩兒，大姑想著自己家裡條件可以，都沒想要讓孩子去打工。
再一想薇薇大夏天頂著太陽做促銷的樣子……
……
大姑心裡頭剛瀰漫上來的一股子複雜情感，瞬間消弭無蹤。
她臉色重新冷了下來，連帶著穿著小皮鞋噠噠噠走進醫院大廳時的氣勢都是逐步高漲。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去打架呢，根本沒半點兒看產婦的樣子。
丁海洋還是有些緊張的。
這會兒在醫院走廊邊的椅子上坐著，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立刻站了起來：
“大姐，你怎麼這時候才來呀？秀娟都進去好半天了。你也不說來幫忙準備準備東西，搭把手。”
就算有甚麼姐弟情，再看丁海洋一副“你怎麼這麼不曉得輕重”的樣子，也甚麼心情都沒有了。
大姑冷笑一聲：
“怎麼？嫌我來得太早啊？”
“我也覺得我太積極了些，這生孩子的是我弟媳婦，又不是我兒媳婦，我急個甚麼勁兒呢？”
還說甚麼搭把手……她命裡該伺候人家的啊？
一句話，把丁海洋噎回去了。
他倒是有心發作，可儘管這半年來囂張許多，對大姐也不如往常敬重，但那股子勇氣在沒人支撐的時候還是稍顯單薄。
這會兒臉色紫脹，好半天只能重重又坐回椅子上去。
醫院走廊裡老舊的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似乎都承載不住他沉甸甸的，傳宗接代的願望。
姐弟倆相顧無言。
不多時，丁麗梅也過來了。
丁海河倒是出差，這會兒趕不回來，只讓媳婦兒過來看了看。
眼見來的兩人手邊空蕩蕩的，就這麼在外頭乾等著，二姑丁麗梅也是相當識趣兒，此刻象徵性問兩句，也接著坐下去了。
倒是丁海河的媳婦左看右看，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大哥啊……”
她猶豫半天才問道：“你們是提前住院等著嗎？”
丁海洋抬頭，沒好氣的說著：“哪有那閒錢！在家裡感覺不對勁才過來的，也沒倆小時。”
“那……”
到底是弟媳婦，之前溝通也少，海河媳婦兒在家裡向來是沉默居多的。
這會兒忍了一會兒，看這狀態實在是不像樣子，一群人坐著，氣氛反而僵持著，跟個仇人似的。
再對比旁邊幾家大包小包等著，又焦急又欣喜又擔憂的各色家屬，實在是不像樣子。
於是還是問道：
“那病床都安排好了嗎？東西都準備齊全了嗎？我記得醫院現在不都給個甚麼待產包準備事項甚麼的，在哪兒呢？我去給收拾收拾吧。”
也省得瞅著海河他哥的臉，嫌棄。
丁海洋沉默了。
他有點兒窘迫：
“我一個大老爺們，哪曉得這些啊，護士等會兒把人推出來的時候不就自然安排了嗎？那麼大一個醫院還能缺甚麼不成？”
說完又想到些甚麼，冷哼道：
“畢竟我這個人親緣不深，這親戚們從來也沒有搭把手的，我能知道甚麼呀？”
大姑和二姑扯了扯嘴角，只覺得早些年貼補進去的錢呀甚麼的，全都餵了狗。
海河媳婦兒也沒忍住，扭頭翻了個白眼兒。
——你能知道甚麼呀！
她都快罵出來了：
你是人家丈夫，你未來孩子的爸，你能知道甚麼？你一個當爸的不知道都不操心，淨指望別的親戚，還說甚麼親緣短……
我看是腦殼短了才對！
但心裡再氣，可丁海河之前打電話特意囑咐讓自己搭把手……
於是她還是好聲好氣的說道：
“有些東西醫院不給準備，需要咱們自己準備的。衛生紙都準備了嗎？這個到時候很費的，得多拿兩卷。”
生了孩子一時半會也沒力氣，要是順產順利的話，清醒過來就得吃點兒東西了……
“吃的準備好了嗎？這個點兒的醫院也沒賣的。”
想了想又說道：“大嫂在裡面呆多久？大哥你不去問問嗎？好歹知道是個啥情況。”
“這孩子生下來，幫忙帶的人找好了嗎？醫院有專門照顧的……”
這囉裡八嗦一大堆說下來，沒有一個是在丁海洋的專業領域裡的。
他沉著臉：
“你跟我說這些幹甚麼？這是我們大老爺們該操心的嗎？”
“都是一家人，你們不搭把手，在這裡光耍嘴皮子有甚麼用？”
海河媳婦：……
她深吸一口氣，這會兒臉如寒霜。
再看看不說話的孩子大姑二姑，突然就明白了他們保持沉默的原因。
心道：好心被當驢肝肺，操心這幹甚麼呢？她嫂子又不是沒生過孩子。
再說了，她本來也看不起這拎不清的一家子，要不是丁海河還顧念這甚麼兄弟，腦子裡的老思想有些也沒轉過來，她才不做這面子情的工作呢。
誰愛操心操心去吧！
他丁海河自己要是不願意，有本事過來親自伺候他哥嫂啊！
海河媳婦兒這麼一琢磨，在想想丁薇對萱萱多貼心……於是也沉著臉，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去了。
得，這下子一排長椅上四個人，個個兒拉長個臉，好像裡頭生孩子的是個仇人似的。
……
白秀娟這一胎生的不是很順利——
她平時過於小心了。
而且中間可沒虧待自己，只要感覺好的，通通往肚子裡塞，一來二去，孩子就有點大了。
送進來時已經開始發動了，一般二胎都會順利一些的，偏偏她在裡頭掙扎了好久。
但只要想到幾次B超，都說肚子裡的是個男孩，再疼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生。
此刻的她完全不知道，外頭的爭吵又開始了。
大姑坐在那裡一兩個小時了，看丁海洋跟個佛爺似的動都不動彈一下，此刻忍不住心裡鬱悶：
“你也不去問問看看甚麼個情況，跟醫生說說，狀況不好咱就剖腹產，畢竟也這麼大年紀了，生孩子可不是個容易的事兒。”
她可是之前就見識過白秀娟的肚子的，到了月份跟吹氣球似的，有點太大了。
再說了，就算再看著弟媳婦不順眼，可生孩子真是一不小心就會出大事的，人命關天呀。
該提醒的也都得提醒好。
“那怎麼能行？”
丁海洋直接打斷她的話。
“她又不是沒生過，這生第二個，不都有經驗了嗎？肯定順順利利的。”
“再說了，大姐，你們非得這大好的日子給我添堵是不是？甚麼叫狀態不好就剖腹產。”
丁麗萍心頭一哽，這會兒琢磨著可能是丁海洋情緒敏感，剛才自己說的話也有點不吉利……
誰知她微微的愧疚之心還沒起，就見丁海洋斬釘截鐵的說道：“人家專家都說了，孩子不順產的話，以後腦子就沒有人家好，抵抗力也沒有人家好……那怎麼能剖腹產呢？”
“有啥事忍一忍不行，這都是為了孩子好。”
女人啊，就是嬌氣。
那別人怎麼說生就生下來了，就她還疼得嗷嗷叫，外頭都能聽到了……
“那是，”二姑丁麗梅看到這種狀況，忍不住出言嘲諷：
“可不是，順產的就聰明些，你們家薇薇這品學兼優的，一邊上學一邊還能自己給自己掙生活費學費了，太優秀了點。”
“就是運氣不行，投胎到這麼個家裡。”
語氣裡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兒，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偏偏丁海洋這會兒等著自己兒子出來，想想以後兒子青出於藍出國留學的美好場景，根本不在意丁麗梅的這句話。
他也是欺軟怕硬慣了，大姑以前在家說一不二，他人就顯得老實些。
而丁立梅又能吃苦又能幹，他之前老支使她幹活呢，這會兒就更不把人當回事兒了。
“那沒辦法。”
“這都得看爹媽的基因的。”
“要我說呀麗梅，你也得好好說說梁蕊。”
“我聽說國外打工一天百八十塊錢美金呢，幹啥不能把學費掙出來？人家國外的學生都自己掙學費，她這頭還得你倆掏錢，孩子可不能嬌生慣養啊！”
“這女孩子大手大腳，以後說了婆家都不討喜。”
這天底下，哪個正常的父母聽到人家說自己的孩子不好，還能心頭樂意的？
丁立梅臉色不變：
“那看來是我跟老梁倆基因不好……沒辦法，誰讓我攤上這麼個家庭，小時候吃不上飽飯呢。”
“這身體一虧啊，基因就差點。”
“不過這也沒甚麼，我們家孩子就是要小心愛護這些，畢竟我們能掙嘛。”
“孩子出國留學的錢都準備的好好的，以後回國了再給閨女買個房子，給他們安排點工作，孩子愛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還怕別人挑嗎？”
“倒是哥你，兒子是有了，傳宗接代是不愁了。”
“可就你們那點兒收入，孩子別說長大出國留學，你可別供到高中就掏不出學費來了，還得教孩子自己掙。”
“那樣的話，基因再好也沒用吧……畢竟爹媽不養自己，以後孩子也能不養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