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鐘。
窗外傳來陣陣風聲，樹影在月光的映照下隱約能透到窗邊來，宿舍園區的池塘裡也能聽到陣陣的蛙鳴，連溫度都開始降下了。
夏夜寂靜。
尤其是中老年居多的教師宿舍園區。
老吳還沒睡。
妻子夜裡起來喝杯水，卻見書房的燈還亮著，不由有點納悶：
“你大半夜的發甚麼顛呢？”
多大年紀了，心裡沒數嗎？還熬夜呢。
……
老吳趕緊陪笑道：“沒事沒事，我這書今天不是開始上架了嗎？我得看看情況。你先睡吧！”
“看甚麼情況呀！你又不靠這個吃飯。”
老妻不滿地嘟噥道。
“上架了資料你明天睡一覺再看，它也不會掉兩個，幹甚麼要熬夜？你這身子骨吃得消啊！”
“那不行。”老吳相當堅決。
“老王昨兒才跟我說他上架四個小時內的資料。我無論如何也得盯著，看能不能把他壓下去。”
“這要是輸了，往後我見面不就矮他一頭嗎？”
這可是男人的尊嚴！
……
妻子：……
她瞪著眼前這個老頭，無語道：
“你孫子多大了？還爭這點意氣！”
說著扭頭又回房間了。
個死老頭子。
年輕的時候愛釣魚，也是這麼能折騰，下大雪，凌晨三點鐘還敢往外跑。沒想到老了老了，心氣兒還在呢。
既然有勁兒，那就隨便他吧。
……
她走後，老吳盯著電腦，還在不滿地嘟噥：
“要不是兒女不爭氣，至於孫子今年還在上小學嗎？老王的孫子馬上都要畢業了……”
想來想去，總覺得自己落後一步很不甘心。
等著也是乾等，老吳決定，去看看同期榜上的其他書。
取長補短，總是能有些收穫的。
於是下拉選單，發現今日上架的小說裡，前頭十名，自己才排第二。
一輩子研究歷史的老專家看到這個榜單第一件事不是驚喜，而是驚訝。
他甚至有點不服氣：
“我看看這個第一怎麼個好法……”
怎麼就能比自己成績好呢？
看這分類，是女頻的小說吧！
《拒嫁豪門：夜少的第99次求婚》
這個名字……
老吳感覺有點心梗。
……
但是，人家能當第一，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他點進去，開始看了看票數和評論區。
發現評論區在討論甚麼極品嫂子惡毒父母這些個角色，不知道是甚麼年齡段的讀者，說的話又惡毒又狠辣，張嘴就是讓她去死之類之類的……
這麼直接，讓老吳有點不習慣。
不過他沒看過這本書，有句話叫做“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對這個就先不發表評價了。
……
再看看票數——
豁！這才上架半個多月呢，比自己高那麼多！
老吳心裡委屈，老吳沒法說。
他努力放平心態，點選正文閱讀。
三分鐘後。
老吳點選了退出。
……
怎麼說呢？這個劇情就很魔性。
這開篇第一章，小姑娘騎腳踏車刮花了豪車，人家司機讓她賠錢，她就說欺負窮人，看不起她之類的。
然後，車上下來一個豪門貴公子，億萬富翁的那種，光是描寫他的英俊和有錢就花了不少文筆。
豪門貴公子一點也不心疼自己的車，更加不心疼自己的司機。反而輕描淡寫的指責司機說：
“你這樣沒有善心看不起窮人的人，我們夜家不會要。”
“你被開除了。”
……
老吳看到這裡已經撐不住了。
他要是知道後世有個表情包，這會兒肯定毫不猶豫的甩上去。
Excuseme？
又或者是：地鐵，老爺爺，手機
但是這前頭三章的劇情還沒看完，就此下結論有時偏頗，老吳就硬著頭皮往下看。
看啊看，看完了老年痴呆感覺也得了。
因為這個劇情是這麼發展的：
小姑娘刮花了人家的車沒有半點愧疚感，也沒有半距道歉。
她就看著這個豪門貴公子辭退甚麼錯誤都沒犯的司機，反而抬高下巴，一副勉強承認對方的樣子：
“算你還有點良心，不是那種為富不仁的人。”
然後，她騎上腳踏車就走了。
而豪門貴公子卻是牢牢盯著她的背影，眼神中滿是興味：
“女人，我記住你了。”
……
這這這！
老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就不是為富不仁了？這成語用在這兒，怎麼怪怪的呢？
這劇情，老吳實在有點吃不消啊！
他仔細又回味了一遍，這到底是自己的思想跟不上潮流了，還是怎麼著？
甭管你騎甚麼車，哪怕你走路把人家車弄壞了，刮花了，賠錢不是應該的嗎？
人家一個司機擔不起這責任，讓賠錢，這邏輯上也沒毛病啊！
文章裡頭這司機說話也沒毛病，也沒瞧不起誰呀！頂多就是讓人賠錢，小姑娘不理還要走的時候，拽住了對方的腳踏車……
這也叫沒有善良的心？
……
再琢磨琢磨這個豪門貴公子。
你要說司機沒愛護好車，找個藉口把人開除了，這個理由他都能接受。
但是找的理由，卻說這個司機沒有一顆善良的心……
老吳深夜裡喘了兩口氣，總覺得自己來網上寫小說寫對了，不然都搞不懂現在年輕人在想甚麼……
這可不就有代溝了嘛！
小姑娘給人家車刮花了，不僅沒有賠錢，更加沒有道歉，最後還跟個凱旋的英雄似的走了。
哎呀。
這個社會啊，是不一樣了。
……
再往下翻翻評論。
評論區都說這個司機瞧不起人，說活該，說這個男主角夠霸氣，說女主角很有骨氣……
老吳想來想去，沒從這前頭三章看出甚麼骨氣霸氣來。
難道接下來有甚麼反轉嗎？
再在評論區逛兩圈，偶見兩個跟自己意見差不多的評論，很快又被一群人在底下蓋樓罵了一通，銷聲匿跡了。
他瞬間打消了評論的念頭。
老吳心想：自己不能就這麼退縮了，還得深刻感受一下如今年輕人的思想。
他伸出手來，準備點選下一章。
然而好半天，心裡鬥爭做了好久都沒能按下去，最終只能無奈的嘆氣：
算了算了。
跟年輕人的思維不能接軌，也不知道現在讀者愛看甚麼，當不了這個月榜上的第一，也是理所當然。
年紀大了，就得服輸。
他嘆口氣，重新調整心情。
再上上下下掃了遍榜單，發現只有自己是今天上架，且迅速衝進前十名的。
不由心裡又美滋滋的。
——就我這樣的成績，我就不信老王你那時候能比我強！
他把資料記下來——
就看這個月的收入，能不能拼過老王了！
老吳又暗戳戳的點進《詩文道》，仔細一看——
哎呀！個不要臉的，居然加更了！
老吳好氣，這會兒毫不猶豫的點進最新章節——
他這個新章節還沒看呢。
……
老城區外，行道樹又高又大。
樹蔭下，老頭們拎著馬紮和摺疊桌，正在那裡下象棋，一群人圍著斗車走帥，格外熱鬧。
而在網咖的密集空間裡，旁邊一群打遊戲的小孩子正把鍵盤砸的咣咣直響。對面幾個非主流正在抽菸，呂麗睜著通紅的眼睛盯著資料，儼然又是一夜沒睡。
距離開學還有半個月了。
她眼睛盯著資料，這會兒熬的紅彤彤的也不捨得挪開視線。
她的這本《拒嫁豪門：葉少的第99次求婚》在一號的時候上架，上架當天就直接佔據了新書暢銷榜的第一名，票數也是直線升高。
畢竟，評論區吵得越火熱，代表著她的小說熱度越高。
按照後臺的資料來看，上架當天更新3萬字，她能到手的就有900塊錢。
在如今的網文界，這是個相當可怕的數字。
呂麗也終於看到了曙光。
一天900，哪怕接下來沒有這樣的曝光量，以致成績落後，但500總是有的吧！
算下來加上獎金和全勤等等，一個月，她最起碼能拿到3萬塊錢。
3萬塊錢！
寫小說果然沒有走錯路。
果不其然。
這半個月以來，後臺顯示他的稿費已經有塊錢了。
比她做家教賺錢多了。
這段時間的艱苦受難都是值得的，她終於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以後，整個學校，誰還敢看不起她？
他們能賺到這麼多嗎？
她志得意滿，她滿心驕傲。
但是……
稿費9月5號才出明細，十號之前才會下發。
那會兒她已經開學一個多星期了，學費怎麼辦？
難不成要去跟學校商量，延遲交學費的時間嗎？
……
那怎麼能行呢？
且說這招行不行得通，但單單是說出這件事，就已經很丟人了。
可如果不這麼申請的話，難不成要靠助學貸款？
不行。
看他們家借了錢之後過的是個甚麼日子，無論如何，她還大好青春呢，決不能背上債務！
但是現如今，兜裡總共就剩200塊錢了。這要怎麼過？
後臺的資料越是讓人欣喜，回到現實，呂麗的心情就有多麼大的落差。
再看看自己的小說，寫的果然是相當出眾，要不然怎麼會吸引那麼多讀者呢？
雖然評論區也有一堆說話難聽的讀者，但那是他們沒有眼光，自己根本不必多在意。
……
有了這樣的成績……
呂麗只要一想想自己的未來，就覺得一片光明。
他哥有房子又怎麼樣？
自己就靠這樣的收入，只要再過三年，就能直接買下一套房子！
肯定比丁薇的房子還要好。
再奮鬥幾年，說不定還可以買別墅呢！
白珊珊的名牌電腦、大牌手機、各種衣服鞋子……她想擁有甚麼，就能擁有甚麼！
而且全部都靠自己的奮鬥，不像她一樣，只會靠家裡。
至於丁薇的小說……
呵。
她能有一個月3萬塊錢的收入嗎？
這種人，根本不必再提。
……
呂麗臉色憔悴，嘴角卻露出憧憬的笑意，她已經規劃好了。
等這3萬塊錢稿費到手，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給自己添置一臺新電腦。要貴貴的那種，打字才有感覺。
然後是衣服。
整個夏天她都沒有買新衣服，都是去年的舊的。開學了，自己一定要以新面貌面對大家才行。
還有手機，手機已經用了快一年了，網咖的老闆用的好像是個摩托羅拉……
稿費能有接近兩萬，加上獎金和全勤，還有讀者打賞……3萬塊……
天吶！
哪怕已經算過很多次，但只要再這麼算一算自己的收入，她整個人便飄飄然，如墜雲端。
但是隨即，殘酷的現實又接著停留在眼前——
學費。
呂麗咬咬牙，聯絡了自己的編輯：
“請問，我能提前預支我的稿費嗎？”
……
織夢文學網總部。
今天是工作日，所有人都在崗，編輯菱角正忙著處理新簽約作者的問題，這會兒收到這條資訊，不由有點驚訝。
她回覆道：
“沒有這樣的先例哦，是有甚麼難處嗎？我可以幫你問問。”
這可是旗下非常有潛力的作者呢！
年齡又小，又勤奮。
存稿箱裡的字數，看著就讓人心軟。
聽說還是名校大學生？
編輯難免對她另眼相看。
負責小說網站內部作品的主編這會兒還在崗位上，菱角忙過去問道：
“主編，我旗下有個作者想提前預支稿費，這樣能不能行？”
預支稿費？
主編沉默一會兒：
“沒有這個先例。但是公司也是很人性化的，你問問她具體是因為甚麼原因？甚麼時候需要？需要多少錢？我去跟王總溝通一下。”
“聽聽王總的意見。”
預支稿費，其實對於網站總體來說只是件小事，主編就有這個權利。
但畢竟是頭一回，總要知會一下王總的。
不然，財務那面的工作也不好做，涉及到數次重新核算，突然增加工作量，誰也不想的。
王清河看了一眼申請：
“明大的？”
預支原因是要交學費？
“行啊！”
他爽快地簽了字：“名校大學生，還有這個本事，當然是要儘可能的方便了。”
反正後臺資訊都在這裡，只是預支又不是借款，當然沒那麼難。
又仔細的看了看對方的聊天資訊：
“中文系的啊……你等會兒，我打個電話。”
等到主編出了辦公室，王清和的電話就敲到了丁薇的手機上。
“你們中文系，有沒有一個叫呂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