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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艾滋病

2022-07-29 作者:浣若君

 除了閻衛自己, 沒人知道此刻他的心裡有多麼的千瘡百孔。

 他跪在門檻上哭,像只蠕蟲一樣一步步的往院子裡爬,爬一步磕一個頭, 再爬一步再磕一個頭, 月光下像是瘋了一樣, 滿地亂爬。

 米蘭跟了來, 是想搶包的, 正好閻衛磕頭到臺階上,突然一抬頭, 明月高懸,他額頭上居然在流血。

 “閻衛,你不要嚇我。”米蘭給嚇壞了。

 “我娘從來沒見過我兒子的面。”閻衛看著靈位淚如雨下, 他不知道這是他孃的心結, 他悔而無從悔起。

 米蘭覺得這不是甚麼大事:“孩子不是沒了嗎,見了又怎麼樣,不是更傷心,閻衛你不要鬧了,快起來,我聽你的話, 你別鬧了行嗎。”她好怕。

 她現在願意了,明天就兌債券,只留八萬, 把剩下的全都給小旺還不行嗎?

 “滾,回去就離婚。”閻衛說。

 一直軟的跟麵糰似的男人突然橫起來是很嚇人的。

 米蘭是頭一次被閻衛這麼驚嚇,他居然說要離婚, 他瘋了嗎?

 米蘭只能來找陳美蘭:“美蘭你快去看看,你二哥他好像不對勁。”

 電視正在精彩的關鍵時刻, 沒有人擠人,可以全程觀看犯罪分子被四個民警押著,拖往法場的現場,還有犯罪分子的臉部特寫了,據說會有槍斃,爆頭的畫面,等將來廣電審級分了階梯,這些畫面就看不到了。

 陳美蘭並不想去,但宋槐花和劉小紅都勸說:“去看看吧,別閻衛真出啥事。”

 一家人,誰不希望和和睦睦過日子。

 宋槐花一直在表揚閻斌,表揚他為孩子做的貢獻,不也是希望家庭和睦。

 陳美蘭只好放下筷子過來,出門的時候就看到畫面一轉,投轉在閻肇身上,閻肇身邊站的正是齊松露,應該齊松露上臺了。

 她心裡也挺著急,想趕緊回去看齊松露。

 米蘭邊走邊說:“美蘭你評評理,閻衛全然忘了從小我媽是怎麼省口糧,幫著養他們兄弟的事兒了。”

 絮絮叨叨,她又說:“從小,哪怕我最喜歡吃的餅乾,我媽都要讓我送給他們兄弟一人一塊,難道說我媽對他不好,我對他不好?他現在這樣鬧,他對得起我,我媽嗎?”

 陳美蘭本來就懶得來,聽米蘭這麼說心更煩。

 “二哥有沒有對不起你媽我不知道,但他確實對不起我婆婆,我婆婆是個農村婦女,她沒有餅乾,只能給兒子哺得起自己的血,餅乾沒了可以再買,血流乾人就死了。”陳美蘭說著,頭也不回,從家裡出來了。

 親孃死了五六年了,他閻衛今天才哭,哭死都正常。

 “閻衛,你不要嚇我。”米蘭慌得說。

 閻衛突然伸手,連米蘭耳朵上的兩個金耳釘都摘了下來:“這也是小旺的。”

 “閻衛瘋啦。”米蘭捂著流血的耳朵,嚇的連連後退,退至廳屋,突然抬頭,三柱香照著靈位上的蘇文二字,她繼而尖叫了起來,不停的尖叫著。

 可惜隔壁太熱鬧,壓根兒沒人聽到這邊的嘶吼。

 米蘭想發病,可她不能,她怕,怕到只想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隔一堵牆,宋槐花在招手:“美蘭快看,西山上電視啦。”

 其實不是閻西山,而是西山公司的安全帽,齊松露戴在頭上,跟著她一起上了電視,在如此嚴肅的法治節目中,也只有陳美蘭能把廣告給插進去。

 陳美蘭顧不上吃飯,擠到人群中,大家一起看著那方小小的黑白電視機。

 電視機裡,齊松露正在講述自己被打成流氓的經過,感謝公安機關願意為自己翻案,她捂著臉,低著頭,只能看見西山公司幾個碩大的字,和她顫抖的肩膀。

 這廣告打的特別好,陳美蘭已經很欣慰了。

 沒想到齊松露突然抬起頭,目視著鏡頭說:“感謝西山公司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手幫助我,以後,我會和西山公司一起,共同奮鬥,爭取生產更多燃燒率高,一氧化炭少,最安全的煤來回饋社會。”

 陳美蘭由衷的笑,這個廣告打的賊棒!

 “這麼說她壓根兒就不是流氓罪呀。”宋槐花說。

 劉小紅也說:“我就瞧著她不像流氓,但村裡人非說的有鼻子有眼,說啥的都有。”

 “村裡人嚼舌根兒你們也信,以後不許跟那些婦女們搗閒話聊事非。”閻勇瞪了劉小紅一眼:“不是你今天早晨還在跟我說,那個齊松露怎麼著……”

 劉小紅也是聽人說的,說齊松露最近大概是在勾引閻肇,說的有鼻子有眼。

 她怕閻勇要說出來,身為大嫂,嚼兄弟們的舌根不丟臉嗎,伸手她就去捂閻勇的嘴。

 大家坐的都是條凳,她一起來,另一側坐的宋槐花倒了,朝美蘭撞了過去

 關鍵時刻,閻肇突然伸手,把陳美蘭一把拉開。

 宋槐花和劉小紅一起摔在地上,屁股都要摔爛了。

 “老三這人頂沒意思,讓美蘭支我一下能怎麼樣?”宋槐花揉著屁股說。

 閻肇卻問陳美蘭:“你沒事吧?”

 陳美蘭只咧著嘴傻笑,她太開心了,現場發生了甚麼事都不知道,只知道齊松露給她打的廣告,勝過直接花錢上電視臺。

 正好幾個孩子放了暑假,週一一早閻肇去上班了,陳美蘭早晨起來,先給閻斌打個電話,問那邊的情況。

 她已經準備好了,帶幾個孩子,今天專門跟閻衛去兌債券,這是個浩大的工程,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兌完所有。

 剛打完傳呼,閻衛和閻斌倆一起進門來了。

 閻衛臉色很不好看,迎門見面先給了美蘭一塊表,正是那塊百達翡麗。

 “這是怎麼回事?”陳美蘭接過表問閻衛:“二嫂呢?”

 閻衛噓了口氣,搖了搖頭說:“你不用管她,走吧,咱們去兌錢。”

 閻斌卻悄聲說:“米蘭還在炕上躺著呢,她想先回首都,閻衛不讓,也不給她錢讓她出門打電話,說是倆人要一起回去再清算財產,首都還有好多錢是小旺的。”

 這麼說,閻衛是想把米蘭曾經賺出來的那些東西也全部還給小旺吧。

 他是怕米蘭要是提前一步回首都,要悄悄把那些東西給轉走,所以才故意卡著米蘭的。

 閻衛不清楚西平市的狀況,說:“我先給中行營業部打個電話吧,讓他們提前排程錢,咱們下午過去,一次兌清?”

 “千萬別,二哥,你聽我的就行。”陳美蘭說。

 整整一沓子,賬面共計28萬的債券,在債券市場如此不景氣的環境下,要在西平市兌它,能抽乾西平市幾家銀行的流動資金,哪那麼容易兌出來。

 陳美蘭有條不紊,先打電話給陳德功,交待陳德功,讓他找七八個農民工,今天不幹別的,趕緊去每個中行、農業,信用社,郵政儲蓄最大的營業廳去排隊。

 閻斌開三蹦子,陳美蘭把幾個孩子放進三蹦子,自己和閻衛上了車,還要兌好口供。

 “二哥,一般來說銀行的櫃員不會問啥,但萬一問咱們今天準備兌多少,咱們就說只兌手頭的,明白嗎?”陳美蘭說。

 閻衛挺納悶的:“可今天咱們必須把這28萬全部兌出。”

 “二哥,櫃員也有關係,都炒債券,要多兌兩家,櫃員們察覺出來,往外一打電話,兌債券的人能把銀行的門都沖垮,銀行就停止辦理了。”陳美蘭解釋說:“萬一今天兌不完,明天再跌呢?

 即使如此,今天他們出手這麼大一宗,明天西平市所有的銀行都要被兌債券的人給沖垮。

 先奔中行營業廳,在這兒,陳美蘭計劃兌出5000塊來。

 這才早晨8點,銀行還沒開門,排隊賣買債券的人已經排起長龍了。

 陳美蘭和閻斌去排隊了,閻衛和小旺,小狼幾個在三蹦子旁玩兒。

 西平市個大火爐,早晨八點已經熱的人直冒汗。

 閻衛憂心忡忡,怕回了首都他爹要狠狠收拾他。

 這兩天米蘭又一直在哭,哭死了的麒麟,哭自己結紮了不能再生孩子。

 畢竟是夫妻,閻衛的心又焉能不痛,坐在三輪車上,他正在嘆氣,愁回了首都怎麼跟父親交待,又在猶豫,自己把米蘭所有的錢都收走,這樣做對不對。

 突然鼻尖一涼,抬頭一看,是小旺,遞給他一瓶冰冰的可樂。

 掏兜,閻衛說:“可樂多少錢,二伯給你錢?”

 “不用啦,我自己有錢的,錢我已經給啦。”小旺說。

 “你有錢,你媽給的?”閻衛接過可樂問說。

 小旺羞澀一笑,小狼搭腔了:“媽媽給,哥哥自己也會賺錢哦,哥哥可會賺錢啦。”

 米蘭一直說小旺這孩子特別愛錢,當然,小時候小旺跟周雪琴在一起,但凡周雪琴要用錢,都是讓小旺打電話喊爺爺,周雪琴還曾說過,小旺三歲的時候就會跑出去賺錢。

 他是由周雪琴教育大的,閻衛難免要替閻肇操心,怕他一走,閻肇要因為三十萬而管不住小旺。

 畢竟這孩子雖說只有八歲,身材細瘦,但接人待物都是大人模樣,他雖小,卻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以已度之,當他聽說娘只把三十萬給老三的時候,心裡也很不舒服了很久。所以他試著問小旺:“小旺,那三十萬,你想拿來幹嘛?”

 “那不是我的錢。”小旺拿衛生紙替小狼揩著嘴巴,揩完又替圓圓把掉下肩膀的小吊帶兒拉了起來,才說:“我爸很早以前就說過,那錢是一個爺爺的,還回去我們才有尊嚴。再說了,二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們會自己賺錢的呀。”

 閻衛頭皮一麻,怔怔望著小旺。

 多淺顯的道理啊,這孩子是賺錢賺到名聲傳上了首都,可正如他所言,他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三歲時的小旺就知道人要自己賺錢,為甚麼他快四十歲的人卻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自己為甚麼不喝可樂?”閻衛見小旺手裡沒可樂,又問。

 小旺緊緊注視著陳美蘭的身影,大人似的:“我怕自己要長不高。”

 小狼懷裡抱著可樂,一臉滿足的笑:“哥哥要長高,我就不被週二哥打。”

 “週二哥是誰?”閻衛問。

 圓圓解釋說:“哥哥外婆家的壞哥哥,我第一次見哥哥,他們就在捱打。”

 閻衛問小旺:“二伯和伯母一來家裡就在吵架,你不生二伯的氣吧?”

 小旺猶豫了會兒,吞吞吐吐的,閻衛以為孩子是看他們吵了那麼久,看夠了米蘭和他的醜態,在生他的氣。結果他卻問閻衛:“二伯,你喜歡看電影嗎?”

 閻衛愣了一下,就見圓圓搓著兩隻手,笑的兩隻眼睛都擠到了一起,頭都羞鑽到了小狼的懷裡,也用乞求的語氣問:“二伯,喜不喜歡呀。”

 望著圓圓笑的燦爛的臉,閻衛突然發現,如果有這樣一個小女孩曾經是自己的妹妹,自己又曾和她朝夕相處。

 要是她死了,他可能也會像閻肇一樣,多少年都走不出來的。

 他和閻肇無法共情,就在於,他只認為,死了的妹妹是個早夭的孩子,沒甚麼大不了的,但在閻肇心裡,那是他此生抹不去的親人。

 “昨天圓圓的電影就上映了,大人們太忙,我們也沒好意思說,今天晚上咱們大家一起去看電影吧。”小旺說。

 怕二伯不答應,一臉殷切。

 “去,必須去。”閻衛搓著臉說。

 幾個孩子一下就高興了,小狼還要補充一句:“本來票票可以賣,二伯看,我們就不賣嘍。”

 小旺個財迷,多餘的電影票,哪怕一張他都應該要賣掉,但他要送閻衛一張。

 閻衛伸手把小旺抱了起來,又問:“真不生二伯的氣?”

 “咱是一家人呀。”小旺扭過頭,努力不跟閻衛太親近。

 不是不生氣,他只是希望大家永遠不要吵架。

 閻衛把頭抵在小旺腦門上。

 想他當初眼睜睜看著小旺兄弟受苦三四年,卻拿小旺的錢在首都養著閻哈。

 他確實不是人,也就怪不得閻肇從來不理他了。

 十家銀行,即使有農民工提前排隊,一家家的兌,也要累死人的。中午銀行休息的時候就在路邊一人吃了一碗涼麵,下午再去排隊,十家銀行通共兌完,已經到下午五點了,最後一家銀行也該關門了。

 情況比陳美蘭預估的要好得多,總共居然兌出來了十九萬八。

 還有那幢樓,雖說只是簽了名,並沒有過戶,但籤的是米蘭的名字,陳美蘭挺擔心,怕閻衛這種膚白貌淨的軟耳朵做不了主,怕米蘭還要鬧。

 但事實上,婚姻當中,一方強硬起來,另一方自然會軟下去。

 據說米蘭並不想整體過戶,而是想拆賣一部分給小旺,只還夠三十萬。

 但閻衛只用一句話,就把米蘭的嘴巴給堵了:“你要真敢這麼幹,離婚,你帶著閻哈一起走。”

 ……

 這天晚上,總共有12張電影票,陳美蘭請了陳德功夫妻,閻勇和閻斌夫妻,再加閻衛,大家一起去看《黃河謠》。

 進了影院圓圓才發現,她親爸閻西山沒有來。

 “別管了,你爸肯定出去玩了,咱們一起看就行了。”陳美蘭說。

 圓圓不肯,纏著閻斌說要去接閻西山,而且說自己知道,爸爸一節課都沒拉過,一直在上夜大。

 大家都覺得圓圓鬧騰,閻西山怎麼可能在夜大,他肯定在夜總會,而且,他哪會喜歡看甚麼電影?

 沒人相信,覺得這小丫頭傻,閻斌才不信閻西山會在學校裡讀書。

 他要會讀書,桌子板凳都能考大學。

 但這回圓圓賭準了。

 閻西山在夜大的教室裡,正在聽老師講課。

 而且他還真的一堂課都沒落過。

 聽說閨女上了電影大熒幕,閻西山都沒來得及炫耀,慌不擇路,開著他的騷紅夏利一路飛奔,但到的時候還是晚了,圓圓演的那段只有三分鐘,早就播完了。

 直到片尾,也再沒見圓圓的蹤影。

 這事兒叫閻西山大為火光,陳美蘭連閻勇夫妻都請了,就沒請他。

 要不是已經離婚了,閻肇家人多勢重護著陳美蘭,閻西山能跟她動手打架。

 散了場,陳美蘭勸說:“我跟你說對不起總行了吧,明天看不也一樣?這電影要放半個月呢。”

 “你懂個屁。”

 “就今晚都還有下一場的,你再等會兒,馬上開演。”陳美蘭於是又說。

 她做的確實不對,不應該忘了閻西山,她也能理解,閻西山就想聽這些認識的人誇誇圓圓,風光一番,可她確實忙,她給忘了。

 “陳美蘭,以後有事齊松露傳話,咱們這輩子別見面了。”閻西山眼睛是紅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閻衛帶著米蘭找閻東平更改合同,再問閻肇,要過戶在誰的名下。

 孩子名下無法過戶房產。

 “我的。”閻肇頗為悶氣,繼而說:“明天就掛出去吧,有人要就把它賣掉。”

 “好。”閻衛說。

 畢竟公安局有人,三天後這幢樓就過戶到閻肇名下了。

 閻肇準備轉手賣掉,於是在大門口貼了售賣通知,但現在這年月,閻東平賣樓都要從首都找人,可見西平市沒人能掏得起二十萬。

 就不知道這幢樓甚麼時候能賣出去,又能收回成本了。

 米蘭和閻衛把樓過戶好之後就要回首都了。

 來的時候坐的是飛機,回去的時候身上沒了錢,還真是應了他們的話,得坐最便宜的綠皮火車了。

 米蘭依然在關注債券,早晨看到跌,心如灰死,但因為曾經暴富過,美夢難醒,到晚上內心就又會重新燃起希望,希望明天能漲。

 債券市場風起雲湧,這不,他們走的這天,首都建設短暫上揚,居然回漲了一點。

 米蘭把杵在閻衛鼻子下面:“看吧,漲了。下週肯定能漲回28萬,你們全家後悔去吧。”

 “對了,你給你姐送過幾個包,她裝修房子你是不是添了一起還吧,拿我的工資湊,你別有意見了,再叨叨,我真該跟你離婚了。”閻衛聲音雖沉,卻毫不猶豫的說。

 米蘭這才發現閻衛不是隨便說說。

 他不止要把她所有的東西賣掉,還要把她資助給她姐的,她媽的,所有的資產全部清回來,還給小旺。

 米蘭拿著報紙顫抖了很久,但她依然沒發心髒病,她還能挺得住,等著債券漲了打閻衛的臉。

 她堅信債券會漲。

 直到回了首都,直到某一天,看到報紙上首都建設破產的訊息。

 米蘭當時就暈倒在報攤前了。

 ……

 錢拿回來了,還錢自然就提上日程了。

 閻佩衡打過幾次電話,想勸閻肇把錢留給小旺,畢竟那是蘇文的遺願。

 但閻肇怎麼可能聽。

 “這是我的事情,不要您來操心。”他說。

 閻佩衡又說:“對了,你二哥和米蘭……”

 “我不關心他們。”閻肇啪的一聲就把電話給掛了。

 閻衛給了顧霄的聯絡方式,有一個越洋電話。這個得家裡開通國際長途才行,現在的電話費高的咂舌頭,本身坐機費一個月就28,再開國際長途,一月光養那臺電話就要58。

 但不過不知道為甚麼,電話打過去是空號,一直嘟嘟響,卻無法接通。

 因為還有個地址,閻肇於是專門去郵局買了航空信封,寫好信,裡面留了家裡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以及閻肇單位的地址號碼,又專門去了趟西平市郵政總局,把它投進了國際信箱。

 然後他們夫妻就得正式考慮,怎麼搞出三十萬的現金,固定放在一個賬戶上。

 等聯絡到顧霄那邊,就直接把錢匯過去。

 閻肇於顧霄是憋著一口氣的。

 他當然恨那個男人,他母親的一切苦難就是從認識他開始的。

 但那幢樓陳美蘭不會賣,一間鋪面她都不想賣,這年頭誰賣房誰傻。

 手頭有19萬8,她自己能抽出4萬流動資金,閻衛過陣子又寄回來了五千塊,再有6萬塊這筆賬就能還上了。

 但是陳美蘭能從哪兒一下籌到6萬塊。

 “咱們西山公司的公賬上正好有6萬,問問閻西山,把錢挪過來先用著,等東方集團的下筆款來了咱們補回公賬?”齊松露玩著圓珠筆說。

 陳美蘭也想,但要這樣做,她等於是在用圓圓的錢填閻肇的窟窿。

 閻西山最近有點自暴自棄,夜大也不好好上了,前幾天在外面喝爛酒被閻肇當街碰到,本來想扶他回家的,還給他吼了一頓。

 圓圓打電話去,他也是隻聽不說話,嗯幾聲就掛了。

 更何況她?

 現在打電話是故意找罵。

 要叫他知道她缺錢,估計得笑破肚皮。

 轉眼掛號信寄出去已經一個多月了,按理對方也該要回信了,陳美蘭正著急,閻肇下班回家了。

 他手裡拿了五六把大芭蕉扇。

 小旺也剛從外面回來,手裡也提著幾把芭蕉扇,遞給了閻肇,皺起眉頭,好奇的問:“爸爸,最近咱們家好費扇子啊,你每天晚上到底在用扇子幹嘛?”

 小狼說:“爸爸肯定在吃扇子,夜裡悄悄吃。”不然能一天一把?

 閻肇看幾個孩子滿頭汗,頭髮上都油起了膩,小狼滿嘴的五顏六色,於是問:“是不是又去賣冰棒了?”

 小旺當然是帶著圓圓和小狼去賣冰棒啦,但他怎麼可能承認:“沒有啊爸爸,我們只是出去隨便玩了玩。”

 他在這個暑假,把小金庫給增加到550塊了,嘿嘿嘿!

 把扇子遞給閻肇,跟小狼假裝開著小火車,搶先爸爸一步,跑到水龍頭下面去沖涼了。

 在外跑一天,回家就衝個涼,真舒服啊。

 閻肇跟陳美蘭進了廚房,在她身後拿把芭蕉扇嘩啦啦的扇著。

 啪的一把,扇子還沒幾下就折了。

 閻肇滋一口氣,把斷了的芭蕉扇填進了火裡,再換一把來:“現在的扇子真不經用。”

 這人驢性子,陳美蘭前陣子不過說了句嫌臥室熱,想去跟圓圓睡,他就跟她較上勁兒了,每天晚上必定扇子到她睡著。

 步入九十年代,所有產品的質量正在集體下降,一把扇子閻肇頂多用兩天,所以並不是閻肇吃扇子,而是他手勁太大一就折,家裡才這麼費扇子。

 陳美蘭真不想他一天晚上那麼累,她可以自己買個空調的,做生意的人,緊張的是大錢,小錢隨時有,一個空調她買得起。

 但閻肇不肯,他承諾自己最近有筆獎金,八月又有雙月工資,空調價格還降了點,他再找找關係,應該還能買一臺。

 陳美蘭也就只好天天看他摺扇子了。

 男人的面子不能折,苦的是他自己。

 扇子的風比空調的柔和,吹著也舒服,她樂得呢。

 “樓呢,有人問嗎”閻肇問。

 關於樓,問的人倒是很多,但就出七八萬塊,還有人問三萬四萬賣不賣,不是活活氣死你?

 陳美蘭瞞著閻肇,不敢說,因為怕一說閻肇就會吐口賣樓。

 倆人所從事的行業不同,價值觀也不同,閻肇又沒有重生,他只想還錢。

 這個陳美蘭可以理解,就現在,她也是瞞著閻肇,準備先斬後奏,錢還完再告訴他樓還在的。

 倆口子在做飯,閻肇突然又說:“現在咱們國內有了艾滋病,在小姐當中流傳,最近我們抓到好幾個,一查,已經不是普通的淋病,而是艾滋了,西山最近又喜歡喝爛酒,我怕他要犯老毛病……”

 90年代艾滋病兇猛,除了賣血,就是性傳播,閻肇當然擔心,都是兄弟,他對閻西山比閻衛還親點,不希望他一步踏錯,後悔終身。

 但閻西山夜大不好好讀了,整天在外喝濫酒,不說隨時會喝出酒業肝,小姐們都喜歡他,不給錢都願意讓他嫖,真有那麼一回中了標,他這輩子都得完蛋。

 陳美蘭也嘆氣:“我當時做錯了,應該第一個請他看電影的。”

 倆口子對視一眼,這還真是個無解的難題。

 閻西山一孤兒,爹媽都死了,他要自暴自棄,誰有辦法?

 不過就在這時,隔壁電話在響,圓圓接起了電話,不一會兒就在欣喜的喊:“媽媽,是我爸爸,喊你聽電話。”

 咦,翻了臉的閻西山突然主動打電話,怎麼回事?

 陳美蘭於是接起了電話,電話裡閻西山熱情洋溢:“美蘭,不忙吧,有沒有時間咱們聊會兒。”

 “甚麼事,你說。”陳美蘭好聲好氣說。

 閻西山的聲音裡帶著極度的諂媚,甜的彷彿嚼了滿嘴的麥芽糖:“你說,咱招娣想不想要一個當市人大代表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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