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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民辦教師

2022-07-17 作者:浣若君

 開啟信封, 裡面一沓白色的紙。

 翻開一張,《聚眾賭博治安處罰書》,下一張, 《尋釁滋事治安處罰通知書》, 再翻一張, 《卡車超載治安處罰書》, 無一例外, 被罰人全是胡小華。

 這其實是閻西山在公安局留的案底,因為胡小華是閻西山煤廠的經理, 胡小華打頭,閻西山躲在後面當老大。

 陳美蘭倒不驚訝,畢竟閻西山賺的是黑心錢, 用他自己的話說, 他就是在違法犯罪的邊緣跳迪斯科,犯法不犯罪,一邊繳罰款,一邊大把賺錢,公安頂多罰他,不可能抓他。

 翻到最後一張, 陳美蘭愣了一下。因為這是一份《嫖.娼行政處罰通知書》。

 時間,86年7月。

 事件回放:閻西山和胡小眉在XX招待所,被公安打黃掃非時抓到, 經查處,倆人沒有婚姻關係,屬於非法發生性.關係。

 捧著這張紙, 陳美蘭目瞪口呆。

 胡小眉和閻西山曾經私通的事情,是, 陳美蘭這兒有一條內褲。

 但那證明不了甚麼,真正有效的證據她並沒有。

 這種嫖.娼處罰通知書,按理公安當時就該給她,也該通知她去撈人,但閻西山有的是關係,哪怕被公安抓了,花點錢就能把他放出來。

 所以胡小眉和閻西山在外偷情,兩年前就被公安抓到過,可她像個傻子一樣,直到現在,直到嫁了閻肇,才能拿到這張處罰單?

 閻肇給她這些東西的意思陳美蘭知道,閻西山堪稱頭上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芯子。

 他應該是想求證,她有沒有參於過閻西山聚眾賭博、尋釁滋事,以及打架鬥毆的事。

 畢竟現在下了海的那幫商人們,為了賺錢,揪人鬧事僱混混,彼此之間爭攤位搶生意,有些女人比男人還狠。

 這陳美蘭可得解釋一下,閻西山的生意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過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毛嫂子的聲音:“美蘭,在家嗎?”

 “踩著報紙走。”正在釘窗紗的閻肇說。

 陳美蘭踩著報紙過去,開啟了門:“毛嫂子,啥事兒?”

 “把你家鑰匙給我,快,我替你把門從外面反鎖上,胡小眉來了,你犯不著見她。”毛嫂子說。

 陳美蘭一直在等閻西山上門,這麼說閻西山沒來,胡小眉先上門來了?

 “這是為啥?”陳美蘭又問。

 毛嫂子擺了擺手:“她不是個民辦教師?據說轉正手續馬上要辦下來了,但是有別的老師往教育局寫過舉報信,說她私生活糜爛,和暴發戶閻西山關係不清不楚。她剛才提了一桶清油去找你閻叔,說一會兒還要來找你,讓你和你閻叔給她作證,證明她和閻西山是媒人介紹,清清白白的結婚關係,你就說說,她這不漚你嗎?你閻叔會裝病,不會來的,你也把門鎖了,那種女人,咱犯不著跟她一般見識。”

 畢竟陳美蘭是前妻,而且已經離婚了。

 在她和閻西山的婚姻存續期內,她又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閻西山出過軌,村裡人也沒證據,這時候胡小眉去找村支書,村支書心知肚明,但心裡不願意,也只能裝個病。

 而要是胡小眉上門來找陳美蘭,曾經倆人還是好朋友,將來招娣總要在鹽關小學上學吧,這個證陳美蘭做不做。

 要不做,閻西山在教育局有的是關係,隨便打點一下,胡小眉又不可能被開除,頂多就是這批轉不了正,還可以等下一批。

 但招娣總要去鹽關小學讀書,她在學校裡關係好的老師多吧,到時候聯合那些老師給招娣穿小鞋咋辦。

 做吧,分明大家都知道胡小眉和閻西山不軌的事兒,就跟一口濃鼻涕一樣,陳美蘭不是噁心自己嗎。

 看毛嫂子這麼氣急敗壞的,陳美蘭回頭看了看放在窗戶上的那沓處罰書,那裡面有一份《嫖.娼行政處罰通知書》,不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閻肇不止是她的門神,還是她的東風吶。

 要胡小眉只是個小三,就像路邊一坨痰,陳美蘭理都懶得理她。

 但現在胡小眉想找她洗白白,這可不行,雖說鹽關小學的整體教師隊伍都不怎麼樣,但她也不能放任胡小眉誤人子弟啊。

 說時遲那時快,胡小眉沒怏求到閻雄來給自己作證,已經從閻雄家出來了,提著一桶清油,正在往這邊走。

 毛嫂子回頭一看,刷的關上了美蘭家的門,轉身躲了。

 她這麼小心是為啥,陳美蘭也能理解。

 慢說閻西山現在是地頭蛇,他手底下還有個胡小華,在煤廠稱經理,但就是個混混,而且是那種專門三更半夜趁天黑,喜歡往上後腦勺拍磚頭的混混。

 改革開放了,標證作廢,土地均分,雖說還是村民,但大家憑本事吃飯。

 閻雄雖說是支書,管村裡的大事,但畢竟治安處罰沒有原來嚴厲了,那種癩皮頭似的混混,打了架關進公安局,也頂多批評教育一頓,關兩天就能出來,出來他們還打,打完再關,進局子就跟回家一樣。

 那種人大家能少惹就少惹,沒必要為了別人家的事情給自己惹一身臊。

 而在這方面,哪怕閻肇是個公安也不靈,畢竟津東路大部分的公安跟地頭蛇,暴發戶們沆瀣一氣,閻肇才剛來,那幫地頭蛇可不怕他一個小公安。

 離的倒也不遠,但還隔著七八戶院子,胡小眉正在往過來走,不過半路看到黃三嫂從自家門裡出來,突然就停下了,倆人不知道在說啥。

 陳美蘭回過頭,來取那個信封了。

 結果剛到窗前,閻肇一隻粗糙的大手就把她的手給捉住了。

 啥意思,這是證據,他不都給她了,為甚麼不讓她用。

 “不能打架。”他說。

 見陳美蘭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閻肇又說:“即然要跟你結婚,閻西山這些年所有做過的事情我都查過,他的底細一清二楚。”

 所以他不但知道閻西山嫖過娼,甚至知道閻西山和胡小眉之間的所有不軌。

 這是聽說胡小眉來了,怕好要出去跟胡小眉打架?

 他把她當甚麼人啦?

 而且他已經抓疼她了。

 這男人,這雙手不但幹活麻利,抓人可真疼。

 “小旺他爹,你能不能放開我?”

 “不能打架,哪怕對方有錯,公安可以處罰,你不能。”閻肇又說:“吵架倒是可以,但不能在這兒吵,因為會影響到孩子。”

 還沒結婚呢,倆人甚至沒有了解過,這男人怎麼會覺得她要出去跟人打打殺殺?

 她甚至都沒想過吵架。

 就胡小眉那種人,還勞動不到她張嘴吵架呢。

 而就在這時,陳美蘭突然回頭,就看到玻璃窗上並排三顆腦袋,都是一臉驚恐的在看著他倆。

 就在陳美蘭回頭的那一刻,招娣往左邊躲了躲,小旺和小狼則依偎到了一起,兩家的孩子在這一刻自發的分成了兩派,渭徑分明,小旺和小男盯著她,招娣憋紅了臉,恨恨盯著閻肇。

 再婚家庭的孩子,關係是很敏感的,上輩子招娣跟呂家兄妹就從來沒有真正變成兄妹,甚至呂大寶還經常趁著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欺負招娣。

 只是招娣怕她為難,從來都是沉默著,不肯說罷了。

 但現在,小狼拿招娣當親姐姐看待,小旺雖說倔兮兮的,可至少他沒欺負過招娣,而且但凡吃東西,讓小狼一份,也會讓招娣一份。

 而這種剛剛建立起來的友誼和親情,是會隨著父母的吵架,或者彼此間的爭執,傾刻間化為烏有的。

 閻肇語氣梆梆硬,陳美蘭又要跟他犟,在孩子們看來,父母可不就是在吵架。

 所以美蘭剛才還在掙扎,但在看到幾個孩子之後,立刻就放棄了掙扎,笑著問幾個孩子:“睡醒了沒?”

 她語氣柔柔的,揚起閻肇的手,假意搖了搖,示意倆人只是鬧著玩兒。

 小狼第一個咧開了嘴巴,笑著說:“媽媽,我渴。”

 這沒心沒肺的小傢伙,誰給吃的誰就是媽,一聲媽媽喊的那叫一個青脆。

 “桌子上就有涼白開,一人一杯,快去喝吧。”陳美蘭說。

 小狼太渴了,第一個溜下炕,不過他個頭太矮,看到水杯就在桌上,夠不著。

 這時招娣和小旺還在戰備狀態,沒挪窩兒,好在閻肇已經鬆開了陳美蘭的手,她轉身進屋,把杯子捧給了小狼。

 爸爸在外面看著,媽媽彎腰笑眯眯的看著,小狼咕唧咕唧喝了幾大口,抬頭看著陳美蘭,意猶未盡的咧開了小嘴巴:“甜的。”

 “甜的?我也要喝。”小旺一秒變的孩子氣,也跳下了炕,端起一杯咕唧咕唧一飲而盡,哈了一口氣出來:“還真是甜的?”

 招娣可是喝慣了媽媽晾的白糖水的,溜下炕,端起自己的杯子說:“這不是很正常嗎,所有的媽媽都會在孩子午睡的時候,給他們晾白開的。”

 不過她這句並沒有引起另外兩個的共鳴。

 反而,小旺和小狼同時嘟起了小嘴巴:他們這是生來頭一次,午睡起來就能喝到媽媽涼的涼白開呢。

 端起杯子再喝一氣,又涼又解渴。

 隨著小旺放下杯子,外面響起了一陣哭聲,這是黃三嫂的聲音:“小眉,天打雷劈,黃老師怎麼可能舉報你,他都當了二十年民辦教師了,從文G的時候教孩子,一分錢工資沒拿過,教到現在,那純粹是愛教書,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轉正。”

 緊接著響起了胡小眉的聲音:“我也不相信是黃老師舉報的我,但是教育局的領導讓我找黃老師解釋情況,我覺得我還是應該解釋一下。”

 黃三嫂的丈夫黃正德也是一名民辦教師,整整教了二十年書了,到現在還沒轉正。

 正是胡小眉的競爭對手。

 你聽胡小眉那話說的多善解人意。

 但是一句話裡頭的內容又有多少?

 教育局的領導親自讓她跟黃老師解釋情況,黃老師不就被板上釘釘,釘死成那個寫舉報信的人了?

 “天打雷劈,要是黃老師真舉報過你,我們倆口子被雷劈死,被高壓電打死。”黃嫂子語氣裡已經帶上哭腔了。

 胡小眉的語氣裡也透著為難:“黃嫂子,沒人說是黃老師舉報得我,但您就當給我做個證,畢竟美蘭是我的好朋友,也是西山的前妻,她會幫我說明情況的,好嗎?”

 就在這時,陳美蘭當著閻肇的面,抓起那個信封出門了。

 而閻肇,則啪啪幾把,關上了所有的窗戶,連門都關上了。

 現在是暑天,下午,房子是西曬,他也不怕把幾個孩子悶死在裡頭?

 “美蘭,剛才毛嫂子說你不在家,你這不在家嗎?”胡小眉一看見陳美蘭,頓時兩眼欣喜,伸手就來抓陳美蘭的手:“你回了趟農村,面板越發的好了,快跟我說說,你塗的啥化妝品?”

 別以為小三都是趾高氣昂,捧高踩低的。

 真正能上位的小三,那都既溫柔又善解人意,胡小眉只要想巴結誰,跟誰聊幾句,保管叫那個人如沐春風。

 而胡小眉之所以跟陳美蘭關係好,有一點特別之處,陳美蘭買件甚麼樣的衣服,她也會照著買一件,陳美蘭用啥化妝品,她立馬買一瓶,惺惺相惜,她總要表現的像陳美蘭的知已一樣,是這麼死纏爛打著,倆人關係才好的。

 她不但要穿的跟陳美蘭一模一樣,還總喜歡嘆一句:“唉,一樣的衣服穿在你身上,就是比穿在我身上好看。”

 以退為進,貶低自己捧高別人,捧著捧著捅你一刀,這就是胡小眉的風格。

 “面板好嗎,我用的羽西。”陳美蘭說。

 胡小眉頓時脫口而出一句:“天啦,用得起羽西,你新找的男人一定特別有錢吧?”

 這話都透著股小三味兒。

 憑啥買化妝品就得找男人?

 但在胡小眉的金錢觀念裡,女人的一切都來自於男人。

 不過現在說這些是閒的,胡小眉來是有目的的,她得達到自己的目的。

 “美蘭,好多人在教育局反應我……但你知道……西山那種男人配不上你這麼好的女人,我也是被我媽逼的,但現在那麼多人說我,你得……”這會兒門口圍觀的人可多了,畢竟村裡人等了那麼久,誰不好奇美蘭的態度。

 胡小眉是想逼著美蘭親自說出那句話:“是我不要閻西山的。”

 畢竟美蘭心高氣傲,而且自打嫁給閻西山,就沒瞧得起過他,她肯定會這麼說的。

 但陳美蘭卻轉而問了黃嫂子一句:“黃嫂子,黃老師到現在還沒轉正?”

 “他轉個屁啊他,我天天喊他下海他不下,下海的早都賺大錢了,他非要當個教書匠,活該他一輩子轉不了正。”黃三嫂心裡那叫一個氣。

 是,胡小眉的舉報信確實是黃正德寫的。

 因為胡小眉自己沒知識沒文化,還喜歡亂教孩子,鞋子都能給孩子們教成hei子,腳讀成jie。

 黃正德個書呆子,覺得胡小眉是在誤人子弟。

 他也不想想,人家有關係,誤人子弟又咋樣,教育局的領導都不操心的事兒,他操的啥心。

 “黃嫂子,我這兒也有舉報信,我還沒開啟看過,不知道是不是黃老師寫的,要不你先看看?”陳美蘭說著,把信封遞了過去。

 黃嫂子一聽簡直要氣死了:“啥,黃老師還給你寫信?”這男人咋就這麼不省事?

 還給美蘭寫舉報信,是舉報胡小眉和閻西山出軌的事吧,他怎麼不去死啊他!

 “嫂子,你拿這信回家,給黃老師吧,有啥事兒咱們勻勻的來,別衝動。”陳美蘭又說。

 慢說圍觀的人全朝著黃嫂子圍過去了,就連胡小眉也扔下陳美蘭不纏,去纏黃嫂子了。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這封信是不是黃正德寫的。

 要是這樣,不用陳美蘭張嘴她都把自己給洗白了。

 陳美蘭哐啷一聲關上門,正迎上閻肇黯沉如水的眸子,他的眸子還是那麼黑。

 她拍手一笑,問幾個孩子:“你們想不想看電視?”

 “我們也可以看電視嗎?”小旺有點不敢相信,畢竟外婆家的電視總是被外公給霸佔著,他們很少能看到的。

 陳美蘭進門擰開了電視機:“當然,我看過預告,今天下午有《黑貓警長》,你們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今天可以看一下午哦。”

 招娣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轉身就去開電視了。

 小旺和小狼對視一眼,兩小傢伙的眼睛裡閃著星星: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能盡情的看一下午電視更美妙的事情嗎?

 陳美蘭再看了閻肇一眼,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卻默默開啟了窗子,把門也開啟,簾子都搭起來了。

 低頭,抿唇一笑,她準備出門去給幾個孩子買冰棒兒吃。

 這男人真是可笑,啥都想到吵架上。

 慢說她壓根就沒想跟胡小眉吵架,只是想把公辦教師的資格給那個更該給的人。

 黃嫂子也是個聰明人,都被胡小眉欺負成那樣了,她要在這兒大吵大鬧可就落了下趁了,她一定會把那封信的價值利用到最大化。

 再說了,就算黃嫂子衝動,在外面大吵大鬧,當眾撕胡小眉又如何。

 閻西山的名聲早就爛透了,招娣被閻西山那麼打過,孩子必須正面認識她的親生父親。讓招娣瞭解閻西山的一切骯髒和齷齪,並且願意主動跟他斷絕關係,才是陳美蘭真正想要的。

 現在,就讓孩子們沉浸在動畫片的歡樂裡,渡過一段歡樂的時光吧。

 “我要去買冰棒,爸爸要不要吃呀?”她笑嘻嘻的,故意問幾個孩子。

 從小旺他爸,直接升級成了爸爸?

 這確定是在叫他?

 閻肇的臉明顯抽搐了一下,雖說依舊面無表情。

 但在孩子們這兒,效果是顯著的,因為招娣一邊攬上了小狼的肩膀,一邊扯著小旺。

 三小隻的關係就像被三秒膠粘住了一樣,在這一瞬間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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