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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初爺

2022-07-17 作者:春風榴火

 肖衍住的地方不在小區,而是南城老城區最常見的弄堂衚衕,也就是常說的老破小居民樓。

 他推著腳踏車走進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將車停靠在了一樓的巷道口,然後領著林初穗上了二樓。

 林初穗甚至能嗅到空氣中生澀陳腐的木質黴味。

 雖然外面的環境不怎麼樣,但是家裡卻很乾淨,燈光敞亮,就連最容易落灰的傢俱轉角處都被打掃得纖塵不染。

 房間是兩居室,姐姐和肖衍一人一間房。

 乍然來到他住的地方,林初穗感覺到有一點點的不自然。

 在學校裡,他們的關係只是最普通的同學,甚至連好朋友都算不上。

 現在來到他家裡、看到他最真實的生活,看到完全不同於學校裡乾淨清秀的優等生的另一個模樣的肖衍。

 林初穗感覺和他的距離...一下子被動地拉近了很多。

 肖衍去房間裡面換了乾淨的被單,一句話都沒說。

 林初穗侷促地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問道:“肖姐姐...是你的親姐姐嗎?”

 看著不太像。

 肖衍換好了被套,站直了身子,漫不經心道:“我和她在孤兒院認識,那時候她就是姐姐了。後來,也一直是姐姐。”

 林初穗點點頭,很懂事地不再多問了。

 ......

 晚上,林初穗洗完澡出來,換上了肖衍給她準備的白T當睡衣。

 “這衣服好大呀,是你姐姐的麼?”

 “姐在上課,手機靜音,我不好隨便拿她的衣服,這T恤是我的。”

 “哦。”

 還挺紳士,比某個假洋鬼子強。

 肖衍正在桌邊寫作業,偏頭望了她一眼。

 小姑娘洗完澡出來,黑頭髮還是潤的,搭在單薄的肩上,小臉比平日裡更加白皙,唇色透著淡淡的紅潤。

 她的五官本來極漂亮明豔,只是因為平時喪喪的樣子,又總穿運動衫和男生一起玩,所以掩蓋了她乖巧的五官。

 肖衍的視線下移,落到她V領的鎖骨下面,只掃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林初穗看到他在寫作業,於是溜達著走過去,趴在桌邊看他做題。

 “你數學第三個選擇題做錯了。”林初穗伸手指著選項:“這個,你選的C,應該選B。”

 肖衍漫不經心道:“選C沒錯,許嘉寧錯了。”

 “你怎麼知道是許嘉寧說的?”

 “你身邊的那幾個...能給我指錯的,除了你狂妄自大的繼兄,還有誰。”

 “就你聰明。”林初穗摳摳頁角,悶聲說:“還有,他不是我繼兄。”

 反正她不承認。

 肖衍沒有跟她爭辯甚麼,繼續寫作業。

 林初穗趴在桌邊,猶豫了半晌,說道:“剛剛的事,你不準告訴任何人。”

 肖衍一邊在草稿紙上驗算著,一邊說道:“你洗澡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的事?”

 “不是!就回來的時候,我跟你說的那些...”林初穗悶悶地轉過身:“算了。”

 反正他也沒有在意。

 是啊,只是自己耿耿於懷、難以解脫的秘密,別人...又怎麼會放在心上。

 肖衍的筆尖頓了頓,說道:“不說,也可以。”

 林初穗一聽這話,便感覺到不妙,防備地望著他:“你又想威脅我?”

 肖衍快速地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道數學題,對她說道:“把這道題做會,我替你保守秘密。”

 林初穗嘴角抽動:“不至於吧。”

 你們優等生提要求都這麼硬核?

 “你可以選擇翻教材自學,然後用公式推導,也可以去請教你的繼兄或其他人,或者...我。”

 林初穗粗略地看了眼這道題目,結果悲催地發現,她好像連題目都看不懂。

 “我選擇向你請教。”林初穗也懶得廢話,直接將草稿紙遞到他面前:“給我講吧。”

 雖然她擺出來一副“本小姐聽你講題是給臉了”的表情,理直氣壯地向他“請教”,但肖衍還是盡職盡責地畫了拋物線,耐心地給她講了一遍步驟——

 “F (x)為奇函式,則 f(負x) =負f (x)......”

 聽了一半林初穗就開始打瞌睡,然後開始神遊,視線從筆尖落到他白皙的手背上,然後順著手臂,望見他性感的喉結和脈絡分明的頸子,在往上,是鋒薄的唇...

 性感。

 “聽懂了?”

 她眨眨眼,盯著他的唇:“完全,沒有。”

 “那我再給你講一遍。”

 林初穗崩潰地趴在了桌上:“學神,你長得這麼好看,為甚麼偏偏跟我過不去呢!”

 “我再給你講一遍。”

 “不想聽。”

 “當 X小於零時,負f(x) =f (負x) =負[負 (負x) 減1] =負x加1大於0......”

 林初穗一個呵欠接著一個呵欠。

 肖衍清淺的視線落在草稿紙上,頓了幾秒,然後抽回草稿紙,兀自做自己的習題,不再勉強她:“人生在世,只有自己成全自己,朋友可以陪你放縱,但不能幫你生活。”

 林初穗見他好像有些生氣了,摸出手機掃了會兒主螢幕,然後又抬眼,心虛地望望他:“我不要需要誰成全。”

 他面無表情地演算著,不再多說一句話,看起來好像真的...

 生氣了。

 林初穗心裡有些過意不去,終於還是拿起了剛剛的那張草稿紙,從他的手邊抽走一隻紅筆,認真地看了會兒。

 看,肯定是看不懂。

 不過...為了讓自己良心安寧,先假裝自己很認真吧。

 幾分鐘後,肖衍走出了房間,去陽臺上吹吹冷風醒腦提神。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小姑娘還趴在桌邊,雙腿蜷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草稿紙發呆。

 肖衍轉過身去,閉上眼。

 夜風徐徐地吹著,撐著陽臺護欄,眺望著這一帶破漏的房屋,聽著隔壁女人開最大音量看八點檔家庭倫理劇。

 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狗叫。

 生活,就是這鐵一般的真實。

 他從出生就在抗爭,孤兒院的每個小孩每天只能分到一顆糖,因為他性格孤僻,且學習好,那些小傢伙結成聯盟,搶他的糖。

 他打他們,咬他們,護住自己僅有的一顆糖。

 後來被關在國外的私人醫院,麻...醉後失去了半片肝臟,他忍著劇痛,每天吃很多很多,努力恢復健康。

 他知道遮蔽陽光的烏雲有多厚,所以決定用死亡向他們復仇。

 他一直都在努力掙扎,想要爬出泥沼。

 這一次也一樣,他想要活下去。

 *

 晚上,肖淺上夜校回來,看到林初穗留宿家裡,很是驚詫。

 不過,驚訝的神情只是一晃而逝,她見林初穗已經困得呵欠連天了,於是讓她先睡。

 “姐姐你不睡嗎?”

 肖淺拿出了複習書,開啟臺燈,調暗了光線:“我做會兒題,小初你先睡吧。”

 林初穗抱著柔軟的被子,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感嘆道:“姐姐,你們怎麼都這麼努力呀。”

 肖淺溫柔地笑著說:“不努力,以後怎麼給阿衍娶媳婦呀。”

 “哇,你還怕他沒有媳婦呢!”林初穗趕緊說道:“你都不知道,我們學校三天兩頭便有女生跟他告白,他好受歡迎呢!”

 肖淺笑了下:“那你呢,也喜歡他嗎?”

 “我...”林初穗拉長了調子:“當然不。”

 “為甚麼不?”

 林初穗不太好意思和她討論這個話題,鑽進了被窩裡:“姐姐我睡啦,晚安!”

 被窩裡,林初穗摸出了那張皺巴巴的草稿紙,藉著檯燈的餘光,看著草稿紙上他遒勁有力的字型。

 已經好久好久,她都忘了,為一個目標拼命努力是甚麼感覺了。

 很快,林初穗就睡著了,而且睡得跟頭豬似的。

 這兩年睡課堂、睡網咖、甚至睡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她都養成習慣了,任何地方、隨時隨地,她都能夠輕鬆入眠。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七點了。

 七點半早讀課,今天是語文早讀,語文老師是個古怪的老頭,總會想一些奇奇怪怪的方法“折磨”學生。

 上一次林初穗在語文早讀課,結果被罰在課間操,對著領操員同學深情背誦《致橡樹》。

 社死不要緊,這事兒拼的就是臉皮厚,反正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但關鍵......領操員是個沒經歷過風雨的高一新生小胖子,被學姐林初穗聲情並茂的“我如果愛你,絕不學痴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給深深地震撼到了。

 自那以後,他辭去了領操員的職務,每次看到林初穗,小胖臉上都要浮現詭異的潮紅,見了她都躲著走。

 林初穗反正是不想再傷害第二個領操員了,所以語文早讀基本上都沒有遲到過。

 她一個鯉魚打挺起了床,匆匆換了校服,衝出房間。

 肖淺早已出門去店鋪了,肖衍也不見蹤影,似乎已經出門了。

 林初穗隨手用水抹了把臉,然後跌跌撞撞跑出門,便看到肖衍推著單車走出弄堂口。

 清晨溫煦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林初穗衝他喊了聲:“都快遲到了!你為甚麼不叫我!”

 肖衍抬頭,漂亮的眼眸裡落滿了光,瞳子顯出幾分淺褐:“你需要嗎?”

 “女神一生放縱不羈愛自由,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尤其是湯老頭那傢伙的語文早讀課!”

 林初穗一路風風火火地跑下了樓,肖衍已經騎上了單車,背影消失在晨曦光暈的小巷裡。

 “消炎藥,等我下!”

 林初穗小跑著追上去,肖衍似故意等她,又不讓她追上,騎得不快也不慢,悠哉遊哉走了一路。

 快到學校門口,林初穗終於揪住了他的衣角,氣喘吁吁道:“抓...抓到你了!”

 肖衍按下剎車:“抓我做甚麼?”

 “載我去學校,要遲到啦!”

 他抬起頭,面無表情道:“女神只需要高抬貴腿,再多走十米,就可以進入校門。”

 “......”

 林初穗望了眼近在咫尺的校門,咬咬牙,不甘地說:“可我追了你兩公里!”

 “所以?

 “所以我必須坐一下你的車,不然我白追了!”

 “其實你也可以選擇打車,也許比我還快...”

 他話音未落,林初穗已經坐上了他的車後座,催促道:“快走快走,還有最後五分鐘了!”

 肖衍無奈,只能載著她駛入了校園裡。

 他迎著晨光,穿著乾淨的藍白校服、騎單車的模樣,一路都很吸眼球。

 林初穗踢著腳下的落葉和樹影,又抬頭看了眼他的背影。

 “消炎藥,你到底為甚麼跑來跟我當同桌啊?”

 “我不是喜歡你嗎?”

 “你真喜歡我啊?”

 “你終於對自己的魅力產生懷疑了。”

 “沒有!”林初穗聽出了他調子裡的嘲諷,嘴硬道:“你對我的愛,我仍舊深信不疑,並且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肖衍輕笑了一下——

 “哦。”

 林初穗看著他乾淨的笑容,有些怔。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輕鬆的神情。

 ......

 早讀課時,陸馳從後面探身湊上前,在她耳畔輕聲問:“一起進教室,昨晚你倆不會真在一起吧?”

 “嗯,我在他家借宿一晚。”

 “我去!年級第一,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能力啊!他行不行?”

 “年級第一當然行。”

 說完這話,連陸甜白都忍不住回頭望他們,眼神驚悚。

 林初穗為了不帶壞未成年兒童,又補充道:“年級第一當然行,數學作業,你不是抄得很開心嗎。”

 “別說他給你補習了一晚上。”

 “還真是。”

 “切~沒勁。”

 許嘉寧手裡拿著古詩詞小本,冷嘲道:“夜不歸宿、晚上跑去男生家裡睡,你爸知道,估摸著也要氣得仰臥起坐。”

 “關你屁事。”林初穗很不客氣地說:“還有,少提我爸!”

 許嘉寧冷笑:“抱著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不撒手,讓活著的人傷心、失望,你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你,那你又對得起誰?”

 林初穗拿著語文課本的手緊了緊:“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那你又以為你是誰?”

 “不好意思,我爸和你媽結婚了,我現在是你兄長,當然,法律上的。”許嘉寧終於放下了課本,抬起頭望向她:“對你客氣,是因為你昨天主動撤了照片,我覺得你還沒有完全無藥可救。”

 “謝謝,但我不需要你的評價。”

 “我懶得評價你。哦,對了,順便說一聲,昨天晚上,他們睡的是主臥。”

 林初穗的心臟砰砰直跳,血直衝腦門,手緊緊我成了拳頭:“你...再說一遍。”

 許嘉寧抬起下頜,冷嘲道:“小鬼,你以為靠叛逆就能左右家長的生活嗎?幼稚。”

 肖衍偏頭看了眼林初穗,她的臉已經脹紅了。

 憤怒到極致之後,是深深的無力感。

 許嘉寧戳到了她心裡最脆弱處。

 就連前排的陸甜白都感覺到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回頭擔憂地望著他們:“閨蜜,冷靜一下。”

 陸馳也熱血沸騰了,隨時準備著,如果林初穗點炮開幹,他當然第一個衝上去幫她幹架。

 林初穗嗓音顫慄,死死盯著許嘉寧:“法律上的‘哥哥’,你很厲害,各方面都強過我,也比我更懂事,更討家人喜歡,很享受這種優越感,對嗎。”

 許嘉寧冷笑:“我如果要low到從loser這裡找優越感,那也未免太失敗了吧。”

 “你說甚麼呢!”陸馳終於是聽不下去了,站起身揪住了許嘉寧的衣領:“會拽幾句英語了不起?”

 他和林初穗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鐵哥們,自然見不得林初穗被欺負。

 “比不過,就動手是嗎?”

 “比不過?初哥牛逼的時候,你他媽還在甚麼破伊頓公學裝你的假紳士呢!”

 許嘉寧冷笑:“有多牛逼啊,是數學終於考及格了嗎?還是英語聽力終於對了一個?”

 “你別看不起人!”陸馳被他氣得嗓子都冒煙了:“小學到初中,我們初哥成績一直都很好,還上過電視呢!”

 “你開甚麼玩笑?”

 “開玩笑,你去打聽打聽,南城附中的過目不忘的天才少女,拿獎拿到手軟,還參加過央視最強記憶的全國比賽,把一幫哈佛牛津的大學生幹趴下...”

 肖衍望了林初穗一眼。

 “閉嘴!”林初穗尖銳地斥住了陸馳。

 陸馳不服氣,還想說甚麼,但是冒到喉嚨裡的話,都被她刀子般的眼神給逼了回去。

 他訕訕地坐了下來,煩躁地開啟了語文書,不再說了。

 許嘉寧也坐了下來,冷冷嘲了句:“吹牛不打草稿,她要這麼厲害,我叫她一聲哥。”

 林初穗心情已經平靜了下來,轉過身,盯著許嘉寧,看了半晌。

 許嘉寧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很不客氣地說:“幹嘛?”

 林初穗順手扯過他桌子左上角的數學練習冊,指了指選擇題的第三題:“這道題,你做錯了,選B,不選C。”

 許嘉寧嘲諷地揚了揚嘴角:“不可能。”

 林初穗朗聲道:“f (x)為奇函式,則f(負x) =負f (x)。”

 肖衍緩緩側過頭,望向她。

 這道題,是昨天晚上他給她講過,而她完全聽不懂的那道......

 小姑娘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甚至連草稿紙都懶得用,直接說道:“當 X小於零時,負f(x) =f (負x) =負[負 (負x) 減1] =負x加1大於0, 所以應該選B,而C選項,錯在f (x) 乘以f(負x) 等於(x減1) (負x加1) 小於0。”

 肖衍聽著她的步驟,腦子裡也在快速地演算著。

 舒爾,嘴角淡淡地揚了揚。

 毫無高中數學基礎的學渣,居然把這道題的所有解題步驟...背下來了。

 ......

 “我去!”

 林初穗說完之後,許嘉寧還沒反應過來,陸馳和章承宇同時鼓起掌來,熱血沸騰——

 “初哥牛逼!給初哥遞茶!”

 “初神又回來了!”

 許嘉寧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奮力驗算,很快,答案便驗算出來了。

 和林初穗口述的步驟一樣,選B,不選C,是他粗心大意了。

 許嘉寧眼神猶疑地望了她一眼,似乎也開始相信剛剛陸馳說的話。

 “叫哥就免了,我不缺小弟。”林初穗高貴冷豔地轉過身——

 “叫初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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