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時分, 林初穗回頭,望了許嘉寧一眼。
許嘉寧掛著濃濃的黑眼圈,正在奮筆疾書地默寫古詩詞, 跟走火入魔似的。
昨天晚上1點,她起來接水,許嘉寧沒睡。
3點,她上廁所, 許嘉寧房間裡還有燈光。
5點, 家裡阿姨說他已經起床開始背古詩了。
......
這傢伙, 莫不是讓應試教育給逼瘋了吧?
最近因為兄妹關係融冰和解, 方幼怡女士很高興,因此,家裡氣氛倒是和諧, 老許也沒有再和林初穗為難了。
林初穗雖然不喜歡老許,但也不會為了叛逆而叛逆,故意和他對著幹。
她想要試著變好一些。
林初穗偷偷打量了身邊的少年一眼。
他漆黑的眸子透著專注的神情,脖頸修長, 喉結突出, 看著很性感。
他正在畫立方體,林初穗腦袋探過去, 目光隨著他的筆尖遊走。
不用尺子, 也能把直線畫的這麼直。
難道是因為手長的緣故嗎?
“林初穗。”他忽然開口。
“嗯?”
“看你自己的書, 不要看我。”
“噢!”
林初穗拿出了古詩詞小本,專心致志地背了起來:“老夫聊發少年狂,一樹梨花壓海棠。”
“後宮佳麗三千人, 鐵杵磨成繡花針。”
肖衍:......
他順手拎過了林初穗的小本,看了眼封面――
《爆笑亂搭古詩詞大全》
隨手一翻, 基本上都是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古詩詞搭配。
難怪這小姑娘記憶力奇好,古詩詞卻背得亂七八糟、莫名其妙。
“所以,你就背這個?”
“這不是古詩詞大全嗎,我在書店買的呢。”
肖衍指著小冊子封面的“亂搭”兩個字:“請問小乖同學,買之前,你看見這兩個字了?”
林初穗咬了咬上唇,小指頭伸過去,指著“爆笑”兩個字:“我看見這個了,我爸說,輕鬆學習,效果俱佳,說不定還能考北大。”
“用這個書,你能考北大青鳥。”
“......”
肖衍將自己的古詩詞小本遞給了她:“背這個。”
林初穗如獲至寶,趕緊捧到面前來:“完全沒問題!”
他的本子看起來很舊了,少說用了兩年。雖然舊,卻沒有褶皺,頁尾很平展。
“一邊背,一邊默寫。”
“不用默。”林初穗自信地說:“我看一遍就能記住。”
“但你的錯別字太多了,這和記憶力沒甚麼關係,應該和智商有關係。”
“......”
“肖同學,請問你嘴這麼毒,從小到大,怎麼還沒被人打死?”
肖衍:“因為我以前,不講話。”
“嗯?甚麼意思。”
“手術之後有兩年時間,我不講話。”
“為甚麼不講話?”
肖衍只當一件小事,平靜地敘述:“覺得所有人,都在欺騙。這個世界,都是謊言。”
“那後來,你為甚麼有要講話了?”
“有人救了我,把我帶到有光的地方了。”
......
自習課,林初穗一個人靜悄悄地默寫著古詩詞。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的確背得很快,不過半節課,都背了大半本了。
肖衍看著小姑娘專注寫字、一筆一劃的認真模樣。
憑她這樣的記憶力,好好把基礎追上來,考上不錯的大學也未可知。
他應該...能夠幫到她。
“肖同桌。”林初穗放下了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你幫我看看,下一句怎麼寫。”
肖衍接過了她遞來的小紙條,只寫了一句詩:
“只願君心似我心,______________。”
林初穗遞過去之後,壓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繼續裝模作樣地看書。
耳根子都紅透了。
肖衍看著她那有點幼稚、又有點可愛的小學生字型,問道:“這是必背古詩詞?”
“是。”林初穗硬著頭皮,篤定點頭。
“我沒有被背過。”
“那是你...不用心。”
他嘴角挑了挑:“是嗎?”
“是。”她紅著小臉,伸手去奪那張紙:“不會寫就還我。”
“會。”
肖衍按住了紙,拿起筆,將“只願君心似我心”後面這一句補充完整――
“定不負相思意。”
每一個字,都寫得非常用力,且非常認真,字型遒勁漂亮,和林初穗的小學生字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初穗努力控制著嘴角上揚的弧度,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摺疊了起來,然後踹進了書包的夾層中。
*
作文大賽的第一輪評選開始了。
這次作文大賽的比賽機制,先由學校裡的老師,選出前十的優秀作品。
再由同學們,選出一部最受歡迎的作品來。
拔得頭籌的作品,可以獲得推舉到市裡,參加由市作協的比賽。
前十的作品,林初穗和許嘉寧,竟然排了第九和第十,這倒讓他們非常訝異。
許嘉寧訝異的原因,是林初穗這個渣渣,居然也進入了前十,並且就排在他後面。
和這個渣渣吧並列,簡直...
奇恥大辱!
而林初穗訝異的是,許嘉寧的清奇標題......居然能進前10?
她合理懷疑,老師壓根沒看內容,就看到他“許嘉寧”的名字,就讓他進了。
畢竟,這假洋鬼子太會討老師喜歡了。
而這一次,老師們公認一致選出來的最優秀的作品,是喬丹琦的作文。
許嘉寧感覺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恍然想起來,這是搶了他第二名排位的喬丹琦!
這讓許嘉寧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和惆悵中,成績比不過,作文居然也比不過。
直到,他看到了喬丹琦的作文名字《我的人生啟迪――戰勝自我》,然後,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文章:
《驚!裡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太讓人震驚了!賈寶玉和林黛玉竟然......》。
許嘉寧忽然有點悟了。
他將喬丹琦的文章找來看了:“人生的道路,是崎嶇而坎坷的,學習也是這樣......我曾經以為,我的學習之路,可能就要止步於年級前十,再也無法更進一步了。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我的態度。”
“那個人,就黑暗中的星光、就像牽扯著風箏的絲線、就像迷霧中的火炬...照亮了我的漫漫人生路。他的勵志故事,深深地震撼了我、感動了我,讓我意識到:陽光總在風雨後。”
“於是,我決定追趕他,甚至想要超越他!我和他雖然素不相識,但在這一次次無言的交鋒中,我和他,不僅是對手,更是知己。也是他對我無形的激勵,讓我一步步,走到了年級第二名的位置。”
“高爾基說過:人最偉大的勝利,就是戰勝自己。我也要努力戰勝自己,超越自己,才能夠追上他的步伐。”
......
許嘉寧很是不屑一顧:“連這種作文都能拿獎,我的《紅樓夢》研究卻落榜,中國應試教育要完。”
林初穗看他這酸溜溜的樣子,就差直接呵tui了。
她回頭對許嘉寧道:“我數了一下,她全篇用了10個排比,18個比喻,表達自己對名人的崇敬...非常不錯的作文範本,但凡你謙虛一些,語文成績也不至於不及格。”
陸馳聞言,放下了筆,抬頭對林初穗道:“初哥,你聽出了她是在向哪位‘名人’表達崇敬嗎?”
林初穗不假思索道:“高爾基啊。”
“難怪你語文考試,每次只比及格多1分。”陸馳將手機遞給她:“看看論壇裡眼睛雪亮的群眾們,對這篇文章的閱讀理解吧。”
林初穗好奇地接過手機來看了眼――
“《我的人生啟迪――戰勝自我》這篇文章有影射吧,文章裡那個被她引為知己的人,真的不是在說肖衍嗎?越看越像。”
“不愧是學霸,高階表白,我等歎服。”
“關鍵是,再嚴打校園早戀的南城一中,她能用這篇變相表白文,拿到作文大賽一等獎,也是牛逼。”
“學霸和學霸間的浪漫,真的很牛逼啊!”
“真的好羨慕這種感情。”
“臥槽,這靈魂知己的cp,我磕了!”
......
林初穗:?
下午的課間時分,林初穗冷著臉、氣急敗壞地在操場邊練習投籃,每一球都能砸死人,陸馳他們幾個離得遠遠的,避免被誤傷。
肖衍迎著陽光,坐在球場邊的草地上,給她批改英語作文。
校園廣播站裡,女主播溫柔的嗓音傳來――
“今天為大家推薦一篇文章,來自喬丹琦同學的《我的人生啟迪――戰勝自我》,看完之後,真是勵志又感動啊。”
男主播:“而且聽說這篇文章,寫得是意味深長呢。”
女主播:“真情實感,無比動人,本人的眼淚從嘴角流了下來。”
男主播:“廢話不多說,讓我們一起來欣賞這篇文章吧!”
......
林初穗越聽越不爽,打球的力度也越來越重,籃板被她扣得哐哐作響。
陸馳停下動作:“靠,初哥,你這是打籃球還是拆籃板呢!”
“不玩了!”
林初穗實在沒心情玩下去,抬眸望了眼遠處草地上的肖衍。
夕陽下,少年白皙的面板彷彿鍍了一層柔光。
她心裡悶悶的,走到他身邊坐下來,問道:“你在聽廣播嗎?”
“聽著。”
“不是給我批改英語作文嗎!一心二用可還行?”
肖衍終於放下了手裡的作文,緩緩抬頭望向她:“我可以一心三用,你怎麼說。”
“吹牛,才不信。”
肖衍無所謂,繼續低頭改作文。
林初穗見他不搭腔了,心裡越發彆扭,說道:“一邊吃口香糖,一邊寫作業,一邊抖腳。一心三用,誰還不會了。”
肖衍淡淡道:“能不能有點技術含量?”
林初穗:“那你給我表演一個有技術含量的呀。”
“算打賭嗎?”
“算!”
肖衍想了想,說道:“那我要下賭注。”
林初穗笑吟吟地看著他,她發現,每每和肖衍一起玩,不管玩甚麼,她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沒問題,甚麼賭注都答應你。”
“期末考試,你要考到年級前100,班級前20。”
林初穗瞪大了眼睛,內心瘋狂臥槽!
要知道,年級上高三生約莫一千多人,要考到前一百,這意味著,她要超越百分之九十的人。
怎麼可能做到!
“敢玩嗎?”
林初穗看著肖衍的灼灼目光,她其實有點慫了。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偏偏就不想讓他看不起。
她想要和他當朋友,想要和他親近,甚至私心裡...想要成為他生命中很特殊的存在。
那麼,她就要遵循他的規則。
林初穗咬著牙說:“我...敢。”
肖衍淡笑道:“行,把你朋友叫過來當見證。”
林初穗看著肖衍微笑的樣子,心說這傢伙果然老奸巨猾,知道她輸了極有可能會...耍賴。
她把陸馳他們幾個校籃隊的男生們,都叫了過來,作為見證。
肖衍:“給我一支筆,一張紙。”
“你手上不是就有嗎?”
“你不是要看我表演有技術含量的一心多用?”
林初穗乖乖從自己書包裡摸出紙筆,遞給他:“你最好讓我心服口服!”
肖衍將他的書包扯了過來,墊在了兩個本子上,然後左手右手分別握筆,在紙上寫東西。
林初穗好奇地湊過去,看到左邊的本子上,他正在寫英文。
左手字跡潦草,但看得出來,肖衍默的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左手寫字,本沒甚麼大不了。然而,令林初穗瞠目結舌的是,他的右手,竟也開始寫了起來――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林初穗瞪大了眼睛,喊了:“媽耶!”
不只是她,被吸引過來看熱鬧的校籃隊隊員們,也“臥槽”“臥槽”地叫了起來,此起彼伏。
他望向林初穗:“服了?”
林初穗沒想到肖衍真有兩把刷子。
他能一心二用,但她卻考不到年級前100啊!
林初穗硬著頭皮說:“這...也就還好,我也能一邊畫畫,一邊寫名字。”
陸馳:“初哥,你這就有點無賴了吧,你一邊鬼畫符一邊寫自己的名字,能跟學神這‘左手莎士比亞、右手屈原’相比嗎?”
林初穗狠狠瞪了他一眼:“閉嘴。”
她心裡苦。
肖衍雙手仍舊沒有停,繼續默寫著《十四行詩》和《離騷》,然而,他嘴上卻又緩緩念道――
“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林初穗看著他鋒薄的唇齒啟闔,念出了鄭愁予的《過客》。
她人都要沒了!
這特麼比郭靖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還要強啊!
周圍的男生們直接都要跪在草地上,膜拜肖衍了。
真.學神!
肖衍停下了動作,男生們把他手邊的兩個本子抓了過去:“我要了我要了!”
“學神開過光,我特麼還不考北大啊?”
“《離騷》是我的!”
“搶甚麼搶,撕爛了!艹!”
傻逼們一鬨而散,搶奪被學神開了光的本子去了。
肖衍其實很少這樣高調地展露甚麼,不過,他欣賞著林初穗震驚到扭曲的表情。
有點愉快。
“同桌,服了嗎?”
林初穗心臟狂跳著,想到年級前100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嘴硬道:“也...也不過是一心三用,你要是能一心四用,我就服你。”
肖衍道:“故意刁難是吧。”
林初穗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虛地說:“做不到就認輸啦,不會笑話你的,已經很不錯了。”
肖衍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道――
“等我有了女朋友...”
林初穗望向他,卻見他嘴角淺淺上翹:“她在上面自力更生,那時候,我大概能做到一心四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