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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192章 前世(22)

2022-08-13 作者:白鷺下時

 斛律驍走後,謝窈也再睡不著覺了,靜默地走回屋中,不知道為甚麼,心裡不安得厲害,似乎有甚麼事要發生。

 她扶著琴案坐下,手習慣性地撫上琴絃,心間卻閃過昔年與丈夫琴笛相和的情形,一時怔了片刻。

 陸郎是通音律的,猶善琴與笛,能引得天空中的鳥兒也駐足而聽。

 後來,為了博她開心,他還曾特意去和馴獸師學過馭獸之術,能以笛聲控制飛禽走獸。

 他實在是個很好很好的丈夫,這麼多年了,連和她紅臉的次數也沒有幾次。若沒有這一系列的遭遇,這會兒,他們應該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她噙淚垂首,悵悵地嘆了口氣。一隻手無意識地撫上平坦纖細的小腹,片刻卻回過神來,好端端的,為甚麼又想起他了?她已經是旁人的妻子了,不能還想著他……

 華林園。

 雕欄畫楹,植木蓊茂。

 華林園是自漢魏以來的皇家御花園,佔地甚大,歷朝帝王多對此有所營建,亭臺館閣,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供王公貴族宴飲遊樂的鬥獸場和馬場。

 正是初冬時節,園中所植的數頃梅花正值花期,紛紛如雪,香氣連雲。天子在瓊花臺設了宴席,用以款待眾位臣子。

 瓊花臺緊鄰著馭獸場,席間便有馭獸表演。馭獸師引著園中養的鳥獸虎豹過火圈、踩獨木橋,臺上大臣觥籌交錯,好不歡樂。

 斛律驍坐在皇帝右手邊的位置,對此毫無興趣,一雙黑黢黢的眼漫不經心地在席間掃視。飲至正酣處,一襲素袍的陸衡之忽站起身來:“陛下,臣不才,但也學過些雕蟲小技,能以笛聲馭鳥雀。”

 “今日藉此機會,願獻醜一回,為陛下賀壽。”

 “哦?”高長浟瞬時來了興趣,一臉興奮地瞧著他,“愛卿能以笛聲馭獸?這可真是聞所未聞吶。”

 “來人,賜笛。”

 侍者即取了杆紫笛來,陸衡之離席,立於臺子正中央吹奏了一首《百鳥朝鳳》。

 笛聲清越,果引得四面八方棲息在林間的鳥兒撲騰著翅膀在瓊花臺上盤旋,天空亦為之陰翳。

 一曲既畢,鳥兒們又嘰嘰喳喳地散去,瓊花臺上,天空為之一晴。這正是,空山百鳥散還合,萬里浮雲陰且晴。

 天子龍顏大悅:“賞!”派人取了金帛,賜予他。

 陸衡之謝過恩賞,仍未回席,道:“陛下,臣還想試試能否以笛聲馭虎,為陛下祝壽。”

 “這可怎麼行。”天子有些猶豫,“那大蟲可比不得鳥兒,若是不甚傷著了愛卿,可如何是好。”

 “陛下就讓陸中書去吧。”濟南王高晟宣喝得醉醺醺的,“陸中書既提出如此要求,想來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且說還有馭獸師在呢,想來不會有事的。”

 可若是,他是想利用獸物襲擊席上之人呢?

 斛律驍酒意為之一散,放下手中的杯盞,戒備地看向陸衡之。

 天子未做他想,同意了。陸衡之走下高臺,走至那頭吊睛白額猛虎身旁,示意馭獸師離開。

 察覺到生人走近,原本溫順的大虎警備地弓起了腰,一聲虎嘯令在座的眾人也為之一震。然陸衡之卻半點不驚不怍的,只見他伸手在老虎背脊上輕撫了兩遭,老虎便安靜下來,俯下前爪慵懶地甩了甩尾巴。

 眾人看那老虎十分溫順,升到喉間的心才落了回去。陸衡之又吹奏笛子,以笛聲一步步將老虎引至高臺上,翹起兩隻前足如人站立,向皇帝作揖。

 整座高臺共有三層,天子在最高層,斛律驍與濟南王等一等王爵則在第二層,陸衡之此刻引著老虎走上的也才是第一層,與天子尚且隔著數丈遠。見他果能操縱這畜生,天子一時也忘記了危險,激動地拍著手掌大叫:“好好好!賞!”

 正是此時,原本溫柔婉轉的笛聲忽奏出一聲尖銳的轉音,原還溫順表演揖禮的老虎忽然狂性大發,一聲虎嘯即朝第二層臺子上的濟南王撲了過去,速度之快,令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護駕!護駕!”

 伴隨著濟南王的這一聲大喝,人群才回過神來,尖叫著四散逃竄。

 場面登時混亂不已,虎嘯聲,眾人尖叫聲,杯盤破碎聲,亂糟糟響在一處。濟南王被桌腿絆住衣襬,又被逃脫的人群推倒在地,逃脫不得,急得大喊:“衡之!衡之!”

 “你不是要對付魏王報仇麼?這畜牲如何來襲擊本王?快讓它停下!”

 陸衡之不理,立在臺下,繼續以笛聲操縱猛虎在臺上左縱右躍。濟南王話音還未落下,巨大的虎臉已至眼前,鋒利的前爪如飛矢降落,將他撕成兩半。

 臺上的尖叫聲似有一瞬的靜滯,轉瞬又如爆竹炸開,眾皆逃竄。老虎張著血盆大口咬死好幾名王公,轉而向御座之上的天子撲去。

 天子嚇得大叫:“王叔救我!”幸而身前尚有十餘名侍衛護衛,一時拖延住了老虎的前進。

 斛律驍按劍起身,臉色鐵青:“抓住他!!”

 陸衡之才是操縱猛虎之人,必須斷其笛聲,避免更多的傷亡。

 侍衛們慌慌張張,持槍朝陸衡之跑去,天空中卻有鳥雀飛下,飛啄侍衛們的眼睛,臺上登時慘叫連連,根本近不得陸衡之的身。

 高臺之上的猛虎已然狂性大發,數十名侍衛以槍插進它皮毛裡也不能阻止,嘯聲震天動地,利爪一揮即將數人甩了下去。斛律驍看得惱火,親自抓起一柄鋒銳長|槍,朝臺下吹笛的陸衡之飛擲而下。

 長|槍插著他衣袍死死釘入地中,陸衡之笛聲稍滯一瞬,從臺下趕至的侍衛已一擁而上,將他圍住。於是笛聲戛然而止,而臺上的猛虎也終於被侍衛們合力捅死,哀叫一聲若山峰崩塌。

 高臺上血汙不止,數十具屍體橫七豎八的疊放著,被咬的血跡斑斑,其中不乏像濟南王高晟宣這樣的貴族大臣,俱是方才被老虎所殺。

 天子身軟如泥,在幾人簇擁之下顫巍巍地走來:“愛卿,朕待你不薄,你為何如此呀!”

 陸衡之已被侍衛拿住,強按著跪在臺下,脊背卻挺得筆直:“為何?”

 他蔑然冷笑:“是爾北朝,邊夷賤類,鳩佔鵲巢,又挑起戰爭,令我大梁數萬裡山河陷入烽煙,百姓流離失所!陸某今日,就是要為十六年前青州一役和四年前壽春一戰死去的軍民百姓報仇!”

 字字切齒,句句痛恨,兼又口齒清晰神智清明,半點也不似被魘住的模樣。天子勃然大怒:“只爾南朝死人,難道我朝就沒有死人嗎?南梁殺你父母,是我朝收留了你,你卻恩將仇報,忘恩負義!”

 “來人啊,將其投入廷尉,亂棍打死!”

 陸衡之半點不懼,反而仰頭大笑起來:“大丈夫處世,當頂天立地,捨生取義,死又何懼。”

 “陸某惟願以死報國。今日,是死得其所,無所遺憾!”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天子愈發憤怒,徑直走下去朝著陸衡之狠踢了幾腳:“朕,朕要將你,五馬分屍!”

 “陛下。”斛律驍卻勸住他,“今日之事非陸氏一人可以完成,只怕還有同黨。還是先投入廷尉,讓臣審問一番吧。”

 天子這才如夢初醒,柔和了臉色:“是朕糊塗了,就勞煩王叔費心,務必要將其幕後之人找出來!”

 此夜,斛律驍便沒有回家,連夜提審了陸衡之。

 陸衡之十分痛快地交代了,除了已死的主謀濟南王,還交代了許許多多的大臣名字。斛律驍看罷名單,親去獄中提審。

 “你倒是聰明,攀咬這麼多人,反正死的不是你們南朝的大臣,所以也就無所顧忌,是麼?”

 陸衡之身負枷鎖,盤腿而坐,身體受盡酷刑眼中卻還清明:“我攀咬得越多,對殿下就越有利,殿下難道不滿意嗎?”

 這回答卻是出乎斛律驍意料的,微微蹙眉:“你不是以為,是我在背後使詐害死了你的父母嗎?”怎的言語間似還有助他之意。

 “那隻不過是濟南王故意叫我這般認為的,好利用我來對付殿下,自己卻坐收漁利。陸某,可沒有那樣傻。”

 陸衡之神色自若,語畢,蒼白的臉上卻現出一絲遲疑:“陸某,還有兩事相求,不知殿下可否開恩。”

 “你說。”

 “陸某的妻子……前妻,已成為您的王妃,此事是我一人所為,她甚麼都不知道。還望殿下,勿要怪罪到她頭上。若將來,可以統一南北,還請將在下的屍骨送回南方,賜在下一個葉落歸根。”

 ……

 斛律驍最終應下了陸衡之的請求。

 雖然答應了妻子不殺她的親友,但陸衡之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刺天子,自是難逃死罪的,若不施以酷刑,也難以平息眾怒,震懾不軌。依齊律,判了他五馬分屍。

 出於對這情敵的欣賞與敬重,他事先派人給了丸藥與他:“此為鉤吻,劇毒,但不會立時發作。你可在行刑前兩刻鐘服用,我會算著時間,叫你走得不至於那般痛苦。”

 陸衡之卻拒絕了:“多謝殿下好意。卻不必了吧。陸某一心求死,不畏酷刑。”

 於是,五日之後,陸衡之在東郊的刑場上行了刑,死後破席一卷,直接扔去了亂葬崗。

 朝廷為震懾人心,將陸氏的罪行張貼於各個城門口,嚴查南朝的降臣與順民,城中一時人心惶惶。

 那日是斛律驍親自監的刑。他已有許久沒有回府。一來,不知要如何面對妻子,二來,也懼怕在她臉上瞧見怨懟之色,一直捱到陸衡之行刑完畢才回了家。

 那時,他還不知道,妻子所言的那些話,譬如願意跟著他,願意和他白頭偕老,都只建立在陸衡之活著的情況下。

 陸衡之一死,自己和她的那些誓言,便甚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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