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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185章 前世(15)

2022-08-13 作者:白鷺下時

 這日夜裡, 許是因為白日的事心有愧疚,謝窈格外地順從,予取予求, 任他擺弄出各種羞人之姿勢,直至子時才雲收雨住。

 他將她抱下半人高的書桌,抱去淨室之中沐浴, 吻了吻她汗溼的紅唇,忽然問:“你今天到底是不是去見了他了?”

 謝窈睏倦得如只小貓兒慵懶蜷縮在他懷中, 後腦還有些陷在餘韻之中的麻。聞言神智暫且清明一晌,淡淡地應:“嗯。”

 掬水揉搓著一隻雪軟的力道便重了重, 斛律驍冷笑:“不是說已經不記得陸使君是誰了麼?小騙子,一點兒也不誠實……”

 卻也狠不下心生她的氣, 只能沉沉嘆息一聲,愈發用力地進入她,心間卻煩躁透了。

 他自認不是小氣之人, 被迫跟了自己的妻子心裡還想著前夫也算是人之常情, 他本不該過多苛責。

 可他就是生氣,陸氏已是過去式,他才是她拜過天地的丈夫,他自認把一切能給的都給了她, 她豈能負他, 豈能還想著陸衡之?

 越多越多的潮水湧出, 汩汩地淹沒她理智,謝窈輕哼了聲,待腦中的空白褪去,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他的情緒。

 這是在……吃醋?

 心間又湧上些許愧悔,也覺自己這般的確有些不守婦道。不管實際如何, 至少明面上她是他的妻子。天底下沒有哪個男人能容許自己的妻子心裡還裝著其他男人,他的怒氣並非沒有道理。

 而陸郎要她跟著他,可他是胡人,她又豈能接受他呢。天意弄人,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九月三十,她的生辰再一次如期而至。斛律驍命城中裡坊廣燃燈火,喧囂有如元夕,又購置華燈數千盞,命人放置洛水,攜婦遊玩。

 城中車馬喧闐,盡一片火樹銀花燈火世界,街市被車馬及行人堵滿,洛陽城萬人空巷,爭赴洛水觀燈。

 內城城南的凌陰裡,陸衡之原在燈下寫奏摺,聞見窗外街巷裡隱隱透來的歡聲笑語,抬眼一瞧,問身邊伺候的小童:“今日是有甚麼盛會嗎?”

 宅子是御賜的,院中的奴僕也是聖上所賜,但非出自宮裡,而是由宦官在市中購買。那小童只有十四五歲的年紀,對於這位新主人的事知道的不多,聞言道:

 “主人有所不知,今兒是九月三十,是魏王妃的生辰啊。”

 生辰。

 他實實在在愣了一下。小童繼續道:“反正,魏王對那位魏王妃是挺寵愛的,單說去年,就在宣陽門城頭燃放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煙花,讓全城所有人都來觀賞。今日想來也是一樣,可不知得耗費多少銀財吶……”

 小僮說得一臉嚮往,陸衡之執筆的手卻是頓住。

 九月三十。

 她的生辰。

 他唇邊逸出一絲悲涼的笑,然後便當真笑出聲來,臉上滿是苦澀之意。

 他的阿窈,竟是以此來踐行當年新婚之時同生共死的承諾麼?可他陸衡之連護她周全都做不到,又何德何能配得上她的愛。

 至於那位魏王,對阿窈隨口的謊言也信以為真,為她操辦這樣大的生辰宴……

 他微微嘆了口氣,一時間,心中湧動著種種別樣的情緒,嫉妒,敬佩,心酸,不甘心?卻好像哪個都不是,又哪個都有一點點。

 索性放下筆,陸衡之起身取過衣架上搭著的大氅,對早已呆住的小僮道:“我出去走走。”

 此時的宣陽門外,永橋下,洛水裡,卻已熠熠如星海。千盞萬盞造型各異的花燈盛開在洛河水面,猶如萬點星子,又如琉璃千盞,在洛河的輕波盪漾中隨水漂流。

 永橋上與河岸兩邊擠得到處都是人,耄耋的老者,身懷六甲的婦人,還有不及橋高的稚子,騎在父親肩上,笑著叫著,指著河中漂浮的盞盞明燈,臉上洋溢著歡笑。

 四處都是歡聲笑語,闔家團圓。又有許多盞孔明燈從永橋上冉冉升起,與水上浮燈、城頭煙火,一同勾勒出煌煌太平之卷。

 宣陽門城樓上,謝窈看得眼前如有水霧湧動,許久許久,也未回過神。

 她並沒有看河中的燈,而是在看永橋上、洛水旁的芸芸眾生。那兒有她曾得到過卻又失去的家人團聚、歲月靜好,是她平生最珍視之物。似乎觸手可及,卻又咫尺天涯。又或許,終此一生也無法得到了。

 斛律驍見她看得入神,還道是自己的這份禮物得到了認可,唇角微微一抿,握住她搭在裙面上的手:“好看嗎?”

 她收回視線,怕叫他瞧見眼邊的淚水,微微撇過臉去:“殿下又何必費心做這些,怪勞民傷財的。”

 這並非想象之中的答案,斛律驍愣了一下,挑眉說道:“無妨。王府裡難得辦一場盛會,何況本王用的是自己的銀錢,給自己的女人過生日,旁人還要說道甚麼嗎?”

 她卻輕輕搖頭:“上位者不事穡稼,一針一線,一米一飯,皆取自百姓。殿下有這份心意妾便已經很感激了,妾本於社稷無功,眼下,又要為妾之緣故,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實在是汗顏。”

 這話很是掃興,但斛律驍轉念一想,倒也不失道理與格局,道:“既是取自百姓,也是與民同樂。不過,窈窈若不願,那日後不再興辦就是了。”

 她起身一拜:“大王體恤百姓,是萬民之福。”

 話雖如此,斛律驍卻有種她其實是在敷衍自己的感覺,心裡五味陳雜。道:“王妃不必如此。”

 她便坐下,繼續與他並肩看城樓下洛水浮燈、萬人熙攘,與城樓下的熱烈迥然不同,兩人之間的氣氛凝滯如冬日寒冰。

 她默無聲息地自他手中抽回纖白的手,搭在織金的裙面上,再不發一語。

 夜色轉深,明月西行,人潮不減。

 坐了一晚上她也是不言不語的,安靜而沉默,對於這份生日禮物的反應,竟還不如去歲永寧寺塔上共看煙花之時。

 斛律驍撇頭看身側的妻子。

 她安安靜靜地垂著眸看著裙面上的刺繡,早已沒有看城下的浮燈,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心裡忽生了不快。

 他是喜歡她,可他拓跋驍也不是沒有自尊的賤骨頭。他這樣在意她,為了給她驚喜哄她高興不知耗費多少心力,她卻幾次三番地無視他心意,半個笑臉也沒有,全程冷臉,滿心滿念都是她那個前夫。如此,他還要犯賤貼上去麼?

 他拓跋驍堂堂八尺男兒,這斷然不可能!

 他起身:“本王還有些事 ,就先行一步了。待會兒你和青霜她們回去吧。”

 語罷,拂袖離去,帶著十七十九兩個侍衛大踏步走了。

 謝窈愣了一下,抬頭去看他的背影。

 他為甚麼生氣她是猜得到的,自那年隨口對他說了陸郎的生辰之後,每年此日他都會為她精心操辦生辰宴,去年是宣陽城門的煙花,今年又在王府裡擺了宴席,眼下,又是洛水浮燈。

 只是,他這樣盡心盡力,反倒叫她心裡不好受起來。陸郎雖叫她跟著他,實則她自己也沒有想好。兩人到底有著國家之別、民族之別,他想要的,也許她這一輩子都無法給他。

 於是在心間默默嘆息良久,又坐了一會兒,估摸著他應該已經負氣離開了,起身同身後候著的青霜春蕪道:“陪我下去走走吧。”

 時辰已經不早了,洛水之中的浮燈已然快燃到了盡頭,唯餘花燈殘骸在水中飄搖。

 橋邊岸旁爭相看燈的人群也已散去一些,但仍是不少,她想去永橋邊瞧瞧,一盞正冉冉升起的孔明燈卻從視線裡一晃而過。

 燈面上題了幾個字,如風檣陣馬,鋒銳瀟灑,寫的是古老的國風: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是很熟悉的字跡,謝窈一時愣住,腳步也停了下來,身後則傳來青霜的聲音:“我去取王妃的披風。”語罷,即離開了。

 她遊離天外的神思並未因這一聲重回體內,眼眶後知後覺地酸了,淚水模糊地朝燈下的放燈人看去。而那人似是感知到這一眼,也恰好移了視線過來,於萬千人海中,與她視線相觸。

 是陸衡之。

 他立在永橋橋頭,長身玉立,素衫翩然。他手裡還提著另一盞才點了燈芯的孔明燈正欲放飛,因她而僵在原地,任火舌一點一點蠶食著系燭油的棉線,向燈面蔓延。

 兩人就這般隔著人海對視著,謝窈眼中淚光一閃,兩行清淚滑下臉頰,忽然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

 春蕪嚇了一跳,瞧見那頭的陸衡之,心裡直罵他礙事。然拗不過女郎,只好追上。

 陸衡之卻反應過來 ,拂袖將燃燒起來的孔明燈朝空中一送,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

 隔著重重的人群,謝窈只能眼睜睜地瞧見他走入行人眾多的永橋上,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卻如海浪般從她身前拍打而過,等到人影散去,永橋橋頭哪裡卻有故人的影子。

 她一顆心急速降落,涼如冰雪。

 他這是甚麼意思?不願見她?

 為甚麼?他是……嫌她不乾淨了麼?

 眼眶裡又有淚水滑落,顆顆如珍珠,茫然無措地落在衣襟上。春蕪畏懼她還要追,擔憂地勸:“女郎……別走遠了,這是洛陽,我們不熟啊。”

 走?

 謝窈這才回過了神,撇過臉拿帕子拭淚。是啊,斛律驍已經離去,青霜也已離開,這是個千載難逢的逃走的機會,而隔著茫茫人海,他一時也難以將她們抓回去。

 那麼,要離開嗎?

 她看著人潮湧動的永橋,立於瑟瑟的秋風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

 永橋那頭,陸衡之已經換了條路從東側的浮橋渡過洛水返回洛陽城裡,手指上傳來淡淡的灼痛感,是孔明燈燒到了手上之故。

 他沒想到會在宣陽城門下遇見妻子。

 他知道她會在,卻並沒有想過會遇見,畢竟她此時,應當和那位魏王殿下在一起,琴瑟和鳴,兩情綢繆。而不是獨自在人海中,尋他。

 陪伴在她身邊的,也應當是能護她周全、給她這樣盛大的生辰禮的男子,而非一無所有的自己。

 陸衡之失魂落魄地在街巷中走著,腳步虛浮,如踏虛空,連走錯了路也不曉。身側行人燈火愈來愈少,眼前的黑暗卻愈來愈多,冷不防身後傳來綿密的腳步聲,他猛地清醒:“誰?!”

 身後不知何時已跟了一群殺手,約有十數人之眾,眼見行跡暴露,一句話也不說,揮舞著刀劍攻上。

 陸衡之勢單力薄,雖奪刃幹掉了幾名刺客,然對方人多勢眾抵擋不得,右肩反被砍了一刀,只得忍著劇痛捂著肩疾跑逃走。

 街巷裡零星有幾個路人,見到他這副模樣都嚇得四散逃命,尖叫連連。身後刺客還在窮追不捨,陸衡之走投無路,一頭鑽進一處光影黑暗的小巷子裡,不想卻撞上個人,黑夜寂靜裡清脆無比地響起一聲“哎呦”!

 是女孩子的聲音,原來,他慌不擇路之下,竟是撞到了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兩人都齊齊跌倒在地。

 “你怎麼走路的啊……”少女的聲音又清又脆。她尚未搞清楚狀況,揉揉被撞得生疼的肩站起來,不滿地嘟噥。

 她背上揹著弓箭,腰間別著長鞭,一襲紅色胡裙在月色下也是飛揚如火,一瞧便知是貴族女郎。

 陸衡之尚不及解釋,她身後跟著的侍女瞧清他右肩上的血和提刀走來的刺客,嚇得尖叫:“女郎,殺人了……他們在殺人啊……”

 “殺人?”

 少女不解地喃喃,抬起眼時,那些蒙面刺客已經跟了過來,連同她在內,將他們圍成個圈,提著還在滴血的刀步步走近。

 若是方才逃走,興許還有一線生機,自己卻被這少女撞倒在地,逃脫不得。陸衡之心知是活命無望了,心下反倒一片坦然,卻擔心這無辜的少女因自己喪命,強撐著捂著還在滴血的肩,擋在她前面:“你們想殺我,儘管殺就是了,我願意赴死。這女子卻是無辜的,放過她。”

 少女卻並沒有聽他的話,她警惕地看著漸漸走近的刺客,問:“你們是誰?”

 “別、別動,不許過來!”

 沒有回答,刺客反而走得更近了。情急之下,少女扯下腰間的令牌,焦急地自報家門:“我乃咸陽郡公之女,魏王之妹,咸陽郡主,你們膽敢得罪我?信不信,倘若你們動我一根毫毛,我阿幹就能讓你們全家都給我陪葬!”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9-15~2021-09-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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