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天到來之前, 羅蘭和貝思做好了一切前往紐約的準備。
馬奇太太替她聯絡了好友柯克太太。對方聽說馬奇家的兩個女孩前來,毫不掩飾地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柯克太太說她那裡正缺人手,如果羅蘭和貝思能夠搭把手, 幫忙分擔一點家務的話,她會騰出一間小屋子, 兩個年輕女孩儘可以住滿一個冬天。
聽說貝思一直在教比她年紀小的孩子彈鋼琴,柯克太太在信上表示, 包在她身上, 她認識好幾個親戚, 家中都有這種需求。
貝思聽母親唸了信上的這一段,頓時面露堅毅,似乎要排除萬難,面對來自紐約的“小怪獸”們, 把他們都塑造成為彈一手好鋼琴的乖孩子。
羅蘭卻並沒有事先想到這個——她已經攢了300美金,原本估計這筆預算要去大城市生活一段時間會緊巴巴的。誰知道“紐約好人”柯克太太的突然出現, 令她一下子省去了一大筆開銷。不僅如此, 貝思還能賺錢了?
羅蘭想要把她手頭的資金留一半給馬奇太太, 馬奇太太卻拒絕了。
“喬, 窮家富路這句俗諺你肯聽聽說過。我和你爸爸在家鄉, 沒有甚麼需要用錢的地方。你和貝思在外卻完全不一樣。我的孩子, 這些都是你自己的財產, 理應你自己都帶上。”
羅蘭想了想答應了,並且將這筆錢分成兩份。她和貝思身上各藏一份, 告別了馬奇夫婦、梅格夫婦和雙胞胎, 一起踏上了前往紐約的旅程。
在離開家之前,她已經把馬奇姑婆的果園裡裡外外都收拾妥當,越冬的果樹已經修剪, 樹幹上纏上一圈一圈的麻繩防凍,不耐寒的種苗挪到室內。
這個冬天裡,只需要馬奇太太或者罕娜偶爾來照看一下,果園就能平安過冬。
果園裡的果實也已經採收完畢,除了分送親朋好友之外,都做成了各種零食和食品,寄放在麵包房,由他們幫忙慢慢出售。
羅蘭在臨走之前唯一沒有解決的問題恐怕就是——勞裡。
勞裡在大學裡忙於一個課題,老師們留他多待到明年春天。
因此勞裡並沒有像他計劃的那樣,及時畢業,並且向心愛的女孩求婚。反而任由她跑去了紐約。
當勞裡聽說訊息的時候,立即向勞倫斯先生請求,請求讓他暫時中止學業,也到紐約去“照顧喬和貝思”,卻遭到了勞倫斯先生的反對。
“那兩個女孩有決定去向何處的自由。”勞倫斯先生說,“還沒畢業的人則沒有。”
他指著勞裡手上捏著的菸捲,說:“你確定喬和貝思會喜歡這樣的你跟隨她們一同前往?”
勞裡無言以對,決定從此戒菸。
當羅蘭和貝思在車站等待前往紐約的列車時,勞裡趕到車站,告訴羅蘭:
“喬,沒用的。一旦我畢業了,我就到紐約去,把你抓回來。”
羅蘭的臉色頓時一沉。
她面前這人是誰?哪個霸道的傢伙嗎?是能夠左右她在這個世界上的行動與去留的人嗎?
勞裡也正盯著她,不知為何,他的眼光在她的氣場跟前,竟然有片刻的凌亂與退縮。
他們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以前勞裡要是說了讓喬不高興的話,喬肯定就會舉起沙發上的枕頭,重重地朝勞裡頭上砸過去,讓枕頭裡的鵝絨都飛出來。
而勞裡生氣的時候,也會衝喬大喊大叫,然後兩個人針尖對麥芒地爭吵,吵個天昏地暗。
但是現在,勞裡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喬”和以前變得大不相同。
她一點兒也沒有感情用事,而是在冷靜地質詢:請問你有甚麼資格限制我的自由?
在這一刻,勞裡竟然沒能控制住自己,向後退了一步,偏著頭望著羅蘭,面露驚愕:他心裡頭一次開始覺察出不對等,甚至他頭一次開始考慮,對面的這個女孩兒,如果將來真的不要他,那麼他該怎麼辦?
貝思也很擔憂地望著勞裡。
她早已察覺出喬在一點一點地疏遠勞裡,原本她一直擔心這是因為她的緣故,讓喬誤會了她喜歡的人是勞裡,因而特意避開勞裡。
可是這個誤會早已經說開,喬依舊對勞裡不假辭色。
在她看來,今天勞裡原本是想要好好挽留喬一番的,可是很明顯這番話的效果令他事與願違。
就好像勞裡越是想要拉著喬不放,喬就越是想要掙脫。
——貝思越想越覺得這件事無解。
隨著火車吐著蒸汽,伴隨著尖利的汽笛聲駛進車站,羅蘭向勞裡行了一禮,好聲好氣地祝他學業順利,然後帶著貝思一起踏上了前往紐約的列車。
勞裡則呆若木雞地站在站臺上,目送列車遠去。
等到那座列車成為消失在鐵軌盡頭的一個小點時,勞裡忽然難過地撥出一口氣,伸出手帕,把他臉上那一層細細的煤炭黑灰擦去。
他越想越難過,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直到身體靠上候車室的牆壁。
他手一張,手中那條沾了淺淺一層黑灰的潔白手絹被寒風一揚,立即飛向空中,被吹向軌道的另一邊。
*
火車上,在二等車廂裡面對面坐著的貝思盯著姐姐看了又看,眼神裡滿是疑惑,但又終於忍住了沒有開口。
車上人不多,二等車廂的車票略貴,因此這個六座車廂就只有她們兩名乘客。
羅蘭卻語調輕快地開了口。
“親愛的貝思,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勞裡是個不錯的人,家世不錯,有修養,很熱心,對我們一家知根知底卻從不嫌棄。他本人很高,很英俊,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人選。”
貝思“呼”地籲出一口氣,似乎在說:喬,原來你都知道啊!
羅蘭望向車窗外。深秋,日落很早,下午四點鐘左右,窗外已經是暮色沉沉。車窗上漸漸映出了喬年輕的面龐。
“可是如果我今天虛言安慰,讓勞裡心中抱有希望。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能夠帶來婚姻的只有愛情,而且必須是那種美好、堅貞、健康的愛情才行。①”
羅蘭忍不住想起了她在“傲偏位面”裡的“二姐”伊麗莎白說過的話。
可巧的是她現在也作為“二姐”,正在把這樣的信念灌輸給尚且懵懂的妹妹貝思聽。
“我固然可以現在就答應勞裡,答應他畢業以後和他結婚……”
羅蘭敏銳地觀察著車窗上的影子,她看見這個年輕少女的眉心正悄悄地蹙起。
“但是我永遠不會成為他想要的那種妻子。我不耐煩他出入的社交場合,我不願意打扮,不喜歡精緻的服飾,我不會對他的朋友們假以辭色……我們粘在一起的時候很容易就會相互傷害。”
“是的……”
車窗上的影子眉宇稍舒,似乎在對羅蘭的說法表示贊同。
“說白了,我不夠愛他……或者這麼說,”羅蘭稍頓了頓,“我對他的朋友之愛,還不足以讓我心甘情願為他而改變。”
“而他覺得他一輩子只會愛上我這一個人,至死不渝……這只是因為他還太年輕。”
“這種年少輕狂的愛如果得不到回應,得不到養分,就會慢慢自行枯萎……”
“但是勞裡本人卻會康復,並且找到真正適合他的人。對於這一點,我非常有把握。”
“所以,貝思,你現在從哥哥姐姐這裡學到了甚麼經驗嗎?”羅蘭一轉臉,聲調輕快,轉向貝思。
貝思一邊疑疑惑惑地打量著羅蘭,一邊遲遲疑疑地總結:“一定要相愛……要得是美好、堅貞、健康的愛情,才能夠結婚。”
羅蘭滿意地點頭:“正解。”
她忽然聽見車廂壁上有人“咚咚”地敲了兩聲,似乎也在表示贊同。
羅蘭頓時傻了。
難道她給自己的妹妹上“戀愛婚姻課”,也有人旁聽不成。
她印象中,這個時代的火車車廂應當沒甚麼隔音。可是火車行駛過程中的噪音很大,有時人們對面說話也要提高嗓音——她的話,不會就這麼被人聽了去吧。
如果真的被人聽去了,想想那還真有點尷尬。
火車沿著鐵軌前行,時不時地在某個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放下一些人,再接上另一些人。
夜色則越來越濃重。
羅蘭和貝思頭靠著頭,擠在車廂的一個角落裡睡著了——這是一趟夜火車,到紐約得是明天早上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羅蘭臉上,令她在暖融融的橙色中醒來的時候,鐵軌兩邊一大片整齊的紅磚房屋令她感到驚喜。
“貝思,貝思快醒醒,我們快要到紐約了。”
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再是地廣人稀的新英格蘭鄉村,而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
可事實上她們還在新澤西,待火車行駛到軌道的終點,羅蘭和貝思提著自己的行李,坐上渡輪,才算是真正來到了紐約。
在渡船上,羅蘭一面盡情眺望兩岸的風景,一面輕輕地哼著歌:“就連整個紐約市,也曾被叫做新阿姆斯特丹……②”
貝思知道二姐總喜歡些奇奇怪怪的歌詞,調子也她所熟知的那些古典和流行音樂不同。她也學著二姐,讓自己沐浴在那微寒的晨風裡,盡情呼吸哈得遜河上清冽的空氣,順嘴問了一句:“新阿姆斯特丹?”
“是的。”羅蘭莞爾一笑。
這地方在剛剛被歐洲殖民者殖民的時候,曾經被叫做“新阿姆斯特丹”,後來荷蘭人打不過英國艦隊,將這片土地交給了英國人,從此“新阿姆斯特丹”改名叫“新約克”,也就是“紐約”。
但事實上,“紐約”就是紐約自己,它自顧自蓬蓬勃勃地發展著,和它那些來自舊世界的昔日管轄者已經不再有甚麼關係。
它不是“新”的某個城市,它就是它自己。
羅蘭帶著貝思,從渡輪上下來,算是終於將雙足踏在曼哈頓島上。
柯克太太僱了一輛馬車,親自在渡口等待。羅蘭和貝思見到這位和藹可親的老婦人,都覺得心裡溫暖。
“這麼冷的天,哦,我的寶貝們,趕緊上車!”柯克太太招呼兩個女孩。
“但是你們得自己把行禮搬上車來,”老太太解釋道,“我們這裡可不像其它地方,車伕不會幫你的忙的。”
坐在趕車位上的車伕似乎聽見了柯克太太的抱怨,轉過身,彬彬有禮地抬了一下帽簷,算是預設了這種說法。
羅蘭三下五除二,瞬間把她和貝思的三個箱子全扔上了車——對於“種田選手”來說,這點力氣活兒著實是小意思。貝思也對此司空見慣。
倒是柯克太太看得驚訝不已:“你們的母親來信說你們能自己照顧自己,看起來確實如此。”
一時馬車行動,兩個女孩坐在柯克太太對面,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城市的街景。
街道兩邊都矗立著高樓(三層以上的樓房對於鄉下姑娘們來說已經都是“高樓”了),整整齊齊,密密麻麻。每一扇窗似乎都對應著一座小小的公寓,人們在這裡能以比較便宜的價格找到立足之地。
街道上行人很多,馬車來來去去。
當兩個姑娘隨著柯克夫人下車的時候,貝思吃驚地看著各種膚色的人都穿著差不多的衣服在街上走來走去去。在家鄉的時候,貝思可從沒見過這麼多各色各樣的人。
耳邊響起的則是來自天南海北的口音,各種語言,各種口音,愛爾蘭口音、德國口音、波蘭口音……在耳邊此起彼伏。
柯克夫人帶著羅蘭和貝思進入了她的房子——確切地說,柯克夫人是這裡的房東,這一整座房子都是這位夫人的。
而這座房子裡的幾十個房間都被出租出去,租給了各色各樣的陌生人。柯克夫人將兩個姑娘帶上了頂樓的一座閣樓,告訴她們:“這可以算是全樓最大的一個房間了,只不過是閣樓,略有些不方便。”
羅蘭和貝思卻都很喜歡。
房間在閣樓上,所以有一整面牆是傾斜的屋頂。整幅斜面屋頂上,開了兩扇垂直的立窗。
羅蘭和貝思同時走上前去,將窗戶開啟,人聲、車馬聲……屬於這座城市的勃勃生氣一起從窗外傳入室內,整個房間似乎也在朝陽的映照之下亮堂起來。
兩個姑娘同時轉身,一起向柯克太太道謝。
“夫人,真是非常感謝您。”
“我們太喜歡這裡了。”
柯克太太慈祥地笑:“你們喜歡這裡就好。”
她補充了一句:“這個房間原先是一位來自德國的教授住著。目前他回德國去了,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再回來。這裡有些書是他留下來的,你們可以隨便翻閱,如果你們能看得懂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①見本文第17章
②歌詞來自They Might be Giants 的《Istanbul(not stantino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