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芙勒茲夫人踏入亞眠行宮的時候,忍不住得意地想:革除了她首席女官的職務又怎樣,她轉身嫁給謝芙勒茲公爵,照樣能把宮廷當做是自家後院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法國王廷的貴婦們此刻都聚在行宮的大廳中,圍著瑪麗亞公主——這位公主明天就要隨英國使團前往布洛涅,並且在那裡登船,前往英國的坎特伯雷。她將在那裡真正完婚。
——所以現在應該算是公主的“單身派對”。
然而在這大廳裡,提琴手們正四平八穩地奏著雅樂。貴婦們按照身份高低,一個挨著一個,恭恭敬敬地與瑪麗亞公主交談。
謝芙勒茲夫人一時想起位面外那些瘋狂的“單身派對”,再看看瑪麗亞公主面前拘謹的命婦們,她忍不住想笑。
“公主啊,我會送給你一個相當難忘的‘單身派對’的。”
謝芙勒茲夫人在心裡說。
“你會見證與王室聯姻所不相稱的激情與放縱。”
一想到這裡,謝芙勒茲夫人趕緊低頭,免得旁人發現她已經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她站在廳中,望向行宮大廳一側的落地長窗。這些落地窗今日被關了起來,但是謝芙勒茲夫人還是能透過略有些模糊的玻璃,望見花園那一側人影綽綽。
使團的衛隊已經出動了,在花園中清場,並且將花園到行宮的道路暫時阻隔中斷。
當然,這些說話帶著濃重英格蘭鄉下口音的傢伙們,待會兒會悄悄溜走,不留痕跡。他們只需要保證行宮的花園是一個不受干擾的地方就行。
至於應該出現在花園中的人——
謝芙勒茲夫人的眼光在行宮裡轉了轉,終於看見了奧地利的安娜那個輕盈敏捷的身影。
但是王后身邊還有環繞著不少侍從和女官。其中更有一名女官,近日裡總是緊緊地跟隨著安娜,寸步不離。
謝芙勒茲夫人忍不住皺起眉頭——雖然那只是一個地位低微的侍衣女官,可是有那麼一個人總是緊緊地跟在王后身邊,總歸不是事兒。
她想了想,向廳中的一個角落招招手。德·米納洛公爵夫人立即上前,向謝芙勒茲夫人頷首:“夫人,您有甚麼吩咐?”
米納洛夫人身形粗壯,表情死板,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物。她從來都不是謝芙勒茲夫人喜歡“使用”的物件。
但是謝芙勒茲夫人再環視一圈,想找那些進入位面的“觀眾”來搭把手,幫個忙。一眼望去,她卻失望地發現,今天到場的“觀眾”只有寥寥幾人,即便在場,也都一個個無精打采地坐著,似乎都覺得那些冗長繁複的宮廷禮儀實在不能忍。
“算了——反正這麼重要的事,我也信不過其他人。”
謝芙勒茲夫人發現,在這個位面裡,她只能信任“土著”,因為土著們沒有現代人的智慧,看不破她表象背後的用心,自然也不會壞她的事。
於是,謝芙勒茲夫人在米納洛夫人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米納洛夫人點了點頭,領命去了。
沒過多久,謝芙勒茲夫人看見米納洛夫人靠近奧地利的安娜,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了一番話。
奧地利的安娜臉色倏忽變了,她眼中放出光彩,但是臉上的神色卻很焦急。
謝芙勒茲夫人看見安娜強裝鎮定,在米納洛夫人退下之後,竟然又保持原本的姿勢,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
謝芙勒茲夫人忍不住微笑:王后竟然也長進了一點兒呢。
她開始在心裡倒數:十、九、八、七……三、二、一。
遠處,安娜“嗖”的一聲站了起來,對身邊的女官們說了一句甚麼。女官們恭敬地起立,頷首答應。
於是安娜轉身離開大廳,所有女官都留在當地,就只有那名侍衣女官鍥而不捨地跟了上去。
謝芙勒茲夫人心裡一緊,她沒想到一個小小的侍衣女官竟然也有可能會壞她的事。
但是沒過多久,她懸起的心又放下來。
因為安娜回頭將博納修太太訓斥了兩句,後者委屈地停下了腳。
謝芙勒茲夫人暗自笑了。
她相信,今天晚上在亞眠的花園裡,那兩位一定能夠成其好事。
因為她太瞭解王后了,瞭解王后那沁入骨髓的寂寞——只要給王后一點點溫度,她就能像一朵煙花一般爆開來。
至於白金漢公爵,就更不用擔心。
那個傢伙不缺女人,但是缺有地位有名有姓的“名女人”。
今晚這件事,註定將是轟動整個歐洲大陸的大事——謝芙勒茲夫人對此很有信心。因為它不止在《三劍客》原著中有所記載,在史料中也有提及。
王后身邊的貼身侍從曾經在回憶錄中記載了“亞眠花園事件”,記載了當天晚上在花園裡,白金漢公爵“很有進取心”,而且抓傷了王后的腿①。
*
“經紀貓”露娜,自從進入位面之後,就一直說要給羅蘭幫忙。
可事實上最近她除了每天享用美食,就是睡覺曬太陽。
羅蘭一直惦記著露娜在甜水鎮所受到的“驚嚇”,對露娜是百般遷就,從來不要求她做甚麼。
但露娜對自己也是有要求的——她知道自己的選手從不輕易求她,可一旦開了口,就是非常重要,只能託付給最信任的人的大事。
露娜鼓起勇氣,沿著花園裡樹籬的陰影,飛快地向行宮方向趕去。
在被英國侍衛封鎖的那個花園出口,露娜慢慢停下,蹲在陰影裡,蓄力,然後入離弦之箭一般,飛也似地從出口躥出去。她最近雖然缺乏鍛鍊,但是貓貓的爆發力,似乎還可以。
侍衛們只覺得眼前一花。
其中有個人問:“是不是有甚麼東西過去了?”
另一個人無所謂地說:“大概是花園裡養的貓?不礙事的,不用去管它。”
“是,待會兒我們也該撤了——到時候就看法國的火~槍手們了。”
“哈哈,是要他們看法國國王戴綠帽……”
英國使團的一個侍從連忙喝令他們閉嘴。
露娜聽完這一句,在樹籬底部的空隙之間悄悄溜走,趁人不備,溜進了行宮的大廳,躲在邊桌旁懸掛著的桌布下面。
“代號代號代號……”
露娜在心裡唸叨。
貓貓在位面裡只能和“外來者”溝通,所以她可沒法兒跑到康絲坦斯面前大聲說:“蘭蘭要你記住你答應她的。”
她只能依靠進入位面的“觀眾”來傳達。
今天見到的“觀眾”格外少——露娜忍不住有點兒嫌棄那位謝甚麼的夫人。她家蘭蘭擁有多少可以依賴的夥伴啊?可這邊呢?
今天到場的幾名觀眾,此刻正坐在沙龍里,多數正無聊地撐著腦袋,顯然沒有從這森嚴的宮廷中享受任何樂趣。
露娜卻有點兒著急,她必須找一位落單的“觀眾”。
有了……貓貓將頭探出桌布,飛快地衝向廳中一角,蹭在一名貴夫人的裙邊,小聲地喵喵叫。
這名進入位面的“觀眾”,此刻也正穿著用龐大裙撐撐起的晚禮服,胸和腰都束得緊緊的,臉色看起來也沒那麼舒服。
她頭上頂著一個並不明顯的代號——“愛瑪”。
露娜心想:這個名字在名著裡很常見啊,只不知道究竟是奧斯汀的愛瑪,還是福樓拜筆下的愛瑪。
聽見叫聲,愛瑪俯身檢視。
露娜立即不叫了,瞪起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聚精會神地望著愛瑪。
這是露娜的“賣萌”大法,萬試萬靈,百發百中。
果然愛瑪像是心都快化了似的,一伸手,就把露娜抱了起來:“哦,如果可愛的小貓咪,你是被養在亞眠行宮裡的嗎?”
露娜轉著眼珠,在想她應該怎樣開口,才不至於顯得太突兀,嚇到對方。還有一個難點,就是怎樣能夠說服這位“觀眾”去給羅蘭跑腿效命,而不是聽謝芙勒茲夫人的。
誰知,一聲尖叫響起。
愛瑪身邊,有個身穿華服,手中舉著扇子的貴婦,一眼瞥見了露娜,頓時捏緊了扇子,指著露娜叫出了聲。
“德·蓋梅內小姐,您怎麼能把這種邪惡的生靈抱在懷裡?”
愛瑪頓時一嗆:這是邪惡的生靈?
露娜趕緊轉動脖子,揚起貓貓臉,望著愛瑪,眼睛睜得更大更圓,並且顯得溼潤有光——這情景,真是既可愛,又可憐。
愛瑪顯然是一位心腸柔軟的觀眾。她當即拉下臉,冷然對捏著扇子的貴婦開口:“德·薩布萊夫人,您真是太無知了,既無知又迷信。”
她說著一口純正的巴黎腔:“法蘭西科學院今年剛剛澄清了貓與魔鬼無關,紅衣主教也下令教會停止迫害貓咪。如今在巴黎,不止是普通人家養貓,盧浮宮裡也養了不少呢。”
“我說,德·薩布萊夫人,收起您那迫害貓咪的老一套吧。”
愛瑪瞬間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訕訕地收回了扇子,又朝左右看看,似乎是不希望自己剛才那聲尖叫被別人注意到。
等到扇子貴婦離開,露娜也已經完全想好該如何邀請這位觀眾幫忙了。
她揣起手手,仰著貓貓臉望著愛瑪,然後悄悄地開口:
“感謝您的幫助,恭喜您,完成了位面神秘任務——解救貓貓。”
愛瑪立即露出了一副又驚又喜的模樣,睜大眼睛望著露娜。她剛想開口,馬上左右看看,免得旁人看見自己正在和一隻貓對話。
她確認沒人在注意她之後,低頭望著露娜,也小聲開口:
“你是位面製作方派來送通知的貓貓嗎?”
小小的奶牛貓頓時點點頭:
“目前還有一項神秘任務,完成後將有豐厚獎勵,請問您有興趣嗎?”
作者有話要說:①即德·拉波爾特先生所寫的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