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原本以為路易十三的王后,奧地利的安娜,是“三劍客位面”中的另一位選手,是她的“對手”。
豈料近距離接觸之後,羅蘭卻覺得這位王后和現代人相比,顯出無與倫比的天真而虔誠。
當然位面外也有很多人都很天真,但對於天主的無比虔誠,卻很少有人能像安娜那樣。
羅蘭在心中默默地將安娜的“選手”身份劃掉——在法國宮廷裡施加影響,造成了這麼多變化的,應當另有其人。
“德·拉費爾伯爵夫人,我為您的虔誠和勤儉所感動,我真後悔貿貿然地就提出贈送您鑽石項鍊……您的美貌實在不需要這些外在的東西。”
安娜望著羅蘭,越看越喜歡。
於是她說出了一句讓亞眠的整個行宮為之震動的話。
“夫人,我打算任命您為我身邊的首席隨從女官,以取代德·謝芙勒茲夫人的位置,您可願意嗎?”
王后口中的德·謝芙勒茲夫人,就是以前那位導致王后流產,因而觸了路易十三黴頭的呂納公爵夫人。呂納公爵逝世之後,這位公爵夫人一轉身又嫁給了洛林家族的謝芙勒茲公爵。雖然被剝奪了首席女官的位置,這位夫人也一樣能進入王廷,對王后施加影響。
羅蘭想了想,對安娜說:“請問,首席隨從女官,需要打理您身邊的一切事物嗎?”
安娜溫柔地點頭:“是的,除了我本人之外,您對我身邊的人和事擁有說一不二的權力。”
安娜的這個建議顯然令她身邊的人非常吃驚。
原先一直坐在安娜身後的那名年長女性,這時候站了起來,低聲用西班牙語向王后說了些甚麼。瑪麗亞公主睜著她那對不諳世事的眼睛,而博納修太太順從地垂著眼簾,以掩飾她的喜悅之情。
很明顯,在安娜接見羅蘭之前,博納修太太為羅蘭說了不少好話。
羅蘭略想了片刻,溫柔頷首,對王后說:“可是,我怎麼知道以我淺薄的才幹,做出的決定能夠對您的胃口,您不會因為我魯莽、冒失和沒有經驗而感到生氣呢?”
周圍沒人接話。
大約也沒有人會想到,對於王后親口提出的任命,羅蘭竟有可能拒絕。
然而羅蘭的本意卻壓根不是拒絕。她極其“謙虛”地質疑了自我之後,終於提出建議:“您願意,由我來打理今天晚上的晚宴嗎?”
“如果我的安排能夠令您滿意,您再決定對我的任命也不遲?”
羅蘭的建議馬上就得到了安娜的認可。王后忙不迭地點頭:“好,很好。你放手去做吧。德·拉波爾特先生——”
安娜叫來一直在某個角落裡隨侍的宮廷侍從:“你替我傳話,今天晚上的晚宴,飲食和餘興節目,一切安排暫時都聽從伯爵夫人的安排。”
王后的心腹立即點頭應了,並抬頭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羅蘭的面容,似乎也驚豔了片刻,馬上又低頭退下去了。
“我的夫人,”王后用西班牙語說,“現在,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你了。”
羅蘭點點頭,正要退下。
安娜身邊坐著的瑪麗亞公主卻大聲說:“伯爵夫人,請您留步。”
“您剛才說過,您許下的心願是,和您領地上的子民們一樣,穿一樣的衣料,吃一樣的食物。他們也和您一樣,穿著這麼華麗的衣料嗎?”
公主活潑地轉向王后:“如果‘她’現在在這裡,肯定也會為這樣靚麗的衣料而著迷。‘她’看衣料的眼光最厲害了。”
羅蘭低頭看看她身上的禮服,實在忍不住,嘴角含笑:這不是給她推廣嗶嘰的好機會嗎?——不過公主口中的“她”,究竟是誰啊?
“公主殿下,承蒙您誇獎這衣料漂亮……只不過您需要知道,這種衣料,看起來輕薄光亮,但是卻一點兒也不昂貴。”
“它是用便宜的普通羊毛和棉線混紡織成的。在我的領地上,普通人也都穿得起。”
於是羅蘭報了她從上到下整套行頭的造價,從王后到公主,從侍衣女官到坐在王后附近的貴夫人。人人面色古怪,應當是羅蘭這全身一整套的價錢,可能還不值她們某一件單品的零頭。
宮廷與貴族就是以衣飾奢華、昂貴為榮的。他們藉助奢靡的生活營造令人嚮往的假象,以穩定他們的統治。
要不然日後法國王室也不會因為破產而召開三級會議,從而引發那場持續數十年的“大動盪”的。
因此羅蘭身穿一套特別便宜的行頭,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驕傲。
但問題是,羅蘭這一身,看起來比價值幾十幾百皮斯托爾置辦起來的華服,絲毫也不覺遜色啊!
除了這衣料上沒有繁複的刺繡之外,這一身華服,無論是色澤還是式樣,都是上上之選。羅蘭本人身材又絕佳,就算是沒有束腰和緊身胸衣,她依舊顯得身段嫋娜風流,叫人挪不開視線。
安娜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深知不可太過靡費,點著頭連連稱好,讓德·拉波爾特先生記下這種叫做“嗶嘰”的衣料,以備日後宮廷採購。
德·拉波爾特先生一邊應下,一邊恭維:“將來伯爵夫人成了您的首席女官,這些還不都是她來主持?”
王后連連點頭,似乎覺得有道理。
羅蘭便隨著宮廷侍從從大廳裡離開。她先去了廚房,檢查了一下為宴席準備的食物。
食物還是那些食物:生蠔、準備切成生魚片的白魚,檸檬……各式各樣花哨卻沒甚麼味道的配菜。
羅蘭想了想,雙手輕拍,招呼那些廚子:“動手吧!來把這些魚煎熟。”
現開的生蠔倒也罷了,那些生魚片,既沒辦法避免寄生蟲的影響,也不能保證新鮮不腐。倒不如煎熟的好。
“但是,‘她’,‘她’事先吩咐過的,今天的宴席……”
宮廷御廚們欲言又止。
羅蘭微微眯眼:“她?”
廚師們不知是不是面對面貌姣好的貴夫人就很難說出話來。
“她……她是……”
這時,王后身邊的宮廷侍從德·拉波爾特先生髮話了:“王后的旨意,今天晚宴上的一切,都聽這位夫人的。”
於是御廚們都懂了,紛紛拿出煎鍋。
羅蘭還想再打聽一下“她”的情形,那一位顯然是進入位面之後想要改良繁瑣笨重的當代法餐,想要走日餐的路子,結果沒能走成。
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羅蘭趕緊指揮人們把魚煎到鮮嫩多汁的熟度,搭配用黃油、蛋黃和香草調成醬汁,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鋪在表面略烤至焦黃的麵包上,方便人們取用。
在這期間,羅蘭發現廚房裡竟然還有龍蝦,堆在廚房一角,不知道為甚麼無人問津,都快被浪費了。
她趕緊讓人把龍蝦也用黃油烹熟,龍蝦尾取出,鋪在小巧碟子裡盛放的沙拉上。
酒水也來不及調換了,索性就供應之前準備好的香檳。
御廚們見羅蘭推翻了“她”的絕大部分安排,大多暗自鬆了口氣——畢竟烹製熟食才是他們所熟悉的領域,不像那生魚片,無論“她”怎麼說,他們都很難在短時間內掌握“按紋理”切割魚肉的方法,讓魚片呈現“無比美觀的光澤”。
羅蘭幾乎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廚房準備好了這一切。幾乎在最後一片龍蝦尾被放置在碟內的同時,鈴聲響起,示意上菜的時間已到,穿著禮服的宮廷侍者齊刷刷地列隊,站在廚房門口,等待將成菜奉上。
所有的成菜,都被盛放在小盤小碟之中,淋著醬汁的煎魚可以用手拿起,龍蝦尾沙拉也需要一隻小勺,就可以輕鬆享用。
王后的這場宴會是別開生面、不拘小節的。
而這宴會上的飲食,也給了人們最大的自由。
等羅蘭在廚房忙完,回到大廳中,博納修太太已經激動地快步跑來,像是要把讚揚的話傳達給羅蘭知道。
羅蘭卻笑著問她:“康絲坦斯,能把我帶去樂隊那裡嗎?”
博納修太太一怔,立刻想起王后也吩咐了讓伯爵夫人負責餘興節目。她趕緊點點頭,一路小跑,帶著羅蘭找到樂隊。
羅蘭問了問他們能不能演奏她想要的曲目,樂隊領頭的小提琴手驚訝不已:“‘她’說過宮廷樂團的演奏需要保持優雅的風範,您說的這些……會不會過於粗俗了?”
羅蘭幾乎想翻一個白眼,告訴他們“大俗即是大雅”,但她忍住了,微笑著說:“這並不是甚麼外交場合,大家何必非得都端著架子?聽慣了優雅柔和的協奏曲,不妨來些鄉村舞曲活躍活躍氣氛,你們說呢?”
一個樂隊成員還想分辨:“可是‘她’……”
領頭的小提琴手卻望著博納修太太比出的手勢,說:“夫人,既然這是王后授予您的職權,我們聽從吩咐。”
於是,在來賓們自由而簡便地享用過美味之後,樂隊忽然一改風格,奏起了一支樸實而歡快的舞曲。
這種音樂風格的轉變,頓時令大廳裡的貴夫人們人人一怔。
“這不是‘她’的風格,如果‘她’還在宮廷,就絕對不會這樣。”
幾位看起來長居巴黎,非常瞭解宮廷的貴夫人頓時下了斷語。
她們看見羅蘭越眾而出,落落大方地站在人前。
“喲,這就是那位德·拉費爾伯爵夫人了。和‘她’比起來,果然無法相比,這簡直就是個外省來的鄉巴佬麼。”貴夫人們這麼評價。
“各位,”羅蘭朗聲說,“今日王后與公主將各位請到行宮來,原本就不是氣氛嚴肅的正式覲見。是王后與公主希望大家在亞眠的日子愜意舒心,並且能夠結交朋友,共同完成即將到來的外交典儀。”
這是她揣摩王室舉辦這場宴會的用意,王后應該希望廳中的這些貴族女性們能夠提前相互認識,屆時在英國迎親的隊伍面前能夠精誠合作,相互扶持。
“所以,不妨讓我們來玩個小遊戲吧!”
羅蘭微笑著說。
遊戲在宮廷宴會里非常常見。
但是那些跟隨王后和公主,從巴黎來到亞眠的貴夫人們顯然對羅蘭有了成見。
儘管樂隊將舞曲演奏得歡快,她們一個個都站在原地,露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可是這樣的狀態並未持續多久。
忽然,貴夫人們表情聳動,一個接著一個向著羅蘭走上前來。
因為她們看見王后安娜起身,正在往羅蘭身邊走來——這位法蘭西的王后,竟然親自下場來支援羅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