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世紀到近代,麻風病人們總是揹負著被驅逐的命運,遠離社會,遠離親人,唯有和病友們相伴,度過一生。
他們被勒令穿上灰袍,戴上紅色的帽子,以便和“正常人”們區分開來。
他們一天又一天地等待接濟,可真的被社會遺忘的時候,他們也毫無辦法。
只要住進了麻風村,就永遠也別想回歸。哪怕是他們身體痊癒,斑疹不再出現,能像個好人一般生活,他們也無法再回到親人身邊。
因為那些小小的、肉眼不可見的麻風桿菌已經給他們帶來了不可逆的傷害。他們臉上那些可怕的疤痕,粗大變形的肢端,甚至是畸形的軀體,讓他們變成了世人眼中的“怪物”,被上帝厭棄的生靈。
即使真的有大夫敢於宣稱:他們已經痊癒,再也不會傳染他人——這些昔日的麻風病人們,也永遠回不去了。
因此,聽見喬治的話,那位臉上蒙著布的老者驚愕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聽見動靜,人們漸漸相互攙扶著從石屋裡走出來。他們大多穿著灰袍,有些人蒙臉有些人不蒙——羅蘭猜他們是根據容貌的毀損程度來決定要不要蒙臉的。
“喬治,”一個婦人的聲音響起,“糧食要到了嗎?”
“你一大早,甚麼都沒吃,就跑去鎮上,大夥兒都在替你擔心。”
喬治一抹臉,哽咽著說:“我沒事——”
“我到鎮上就暈過去了,是伯爵夫人救了我。”
人們的眼光紛紛向羅蘭投來:這位,真的是伯爵夫人,是這片領地的主人嗎?
“是聖人把我揹回來的,聖人還為我們帶來了大夫。”
喬治分別指指希刺克厲夫和日瓦戈。
“聖人?”
“這世上……真的有聖人嗎?”
麻風村的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是真的。
聖人……到他們的麻風村裡來,這……怎麼可能?
羅蘭聞言,趕緊上前一步,朗聲說:“各位,這件事千真萬確。希刺克厲夫是紅衣主教大人親口封的‘聖人’,不久之後羅馬教廷就會送來嘉獎令……”
她說話的時候,希刺克厲夫那張一向嚴肅而悲情的臉,頓時顯出十分扭捏與羞澀。
羅蘭則靈機一動:既然這個時代的人們這麼相信上帝會賜予他們奇蹟,那麼,不妨用這種心理來為雙方“破冰”。
於是她點頭繼續說:“希刺克厲夫大人感受到了上帝的召喚,是來幫助你們的。這位姓日瓦戈的大夫,也是感受到了這種召喚,才千里迢迢,來到我們的領地上……”
“糧食一會兒就會送到,給你們的糧食,一點兒都不會少。”
“但在此之前,大夫想要先檢查一下你們身體狀況。你們願意,讓他來看看你們嗎?”
人們相互看看,臉上全是一派震驚。
他們急切之間根本轉不過這個彎來:大夫?為甚麼會有大夫來看他們?
——他們這些被判了終身徒刑的人啊。
羅蘭急忙看看喬治。
喬治馬上開口:“都是真的……”
他把自己在鎮上的經歷原原本本都說了,村裡人頓時不由得不信。
最早見到喬治的老人大約是個村長。他坦然地說:“大夫,既然您不嫌棄我們,我們萬萬沒有還敢嫌棄您的份兒。我……我這就把全村的人都叫出來。”
日瓦戈醫生點點頭,給希刺克厲夫使了個眼色。後者就跟著喬治和村長一起,去把那些行動不便的人都背出來。
安德烈公爵則向羅蘭使了個眼色。兩人藉此機會,在這個麻風村內,前前後後都看了一陣。
安德烈公爵點點頭,說:“可以!”
這個村子的位置非常隱秘,如果不是喬治帶他們過來,根本不會有人想到在這裡竟然還有一個村子。
村口有一片密林,反倒是村後有一小片開闊地,有一條小河流經。河邊有一條道路,看樣子會匯入另一條河流,流向甜水鎮。
“這個村子有手藝不錯的木匠,而且還有鐵匠。”
安德烈公爵指給羅蘭看村裡明顯是最近才修的一些建築,既有木製的構件,也有些金屬鉸鏈、門栓一類的嶄新制品。
“看起來,十幾年前,鎮子上麻風病傳播的時候,好多工匠之家遭了秧。”羅蘭評價。
“是的,”安德烈公爵說,“誰知道這樣卻歪打正著。他們正好是建設秘密作坊最合適的人選。”
見到安德烈公爵面露喜色,羅蘭趕緊提醒他:“您千萬別太急切。建工坊這件事上,其他一概都聽您的,但是說服村民這件事,請交給我來做。”
安德烈不明白:“為甚麼?”
羅蘭嘆了口氣:“首先,我們得確定他們的身體條件適合做這些工作。另外,他們在心理上,也要能接受這項工作才行。畢竟我們需要他們製造的是武器,是火器,是奪取生命的東西。”
“哦!”安德烈應了一聲,但是他的眼神顯示,他至少還沒有像羅蘭那樣,把這個位面裡的“土著”們放在眼裡。
“我在各位面的經驗比您略豐富一點,”羅蘭繼續勸說,“我的最大經驗是,千萬不要小看了位面裡的‘土著’們。進入位面之後,您就能發現,他們和我們是一樣的人物,只是可能少了幾百年以來前人積聚的知識,但是智力和理解力水平,都不會弱於我們。”
“的確如此。”
聽到這裡,安德烈公爵頓時微笑,想起了他在鎮上的時候和人玩紙牌時候的情形。就算知道安德烈是“國王的密探”,可有時鎮上的人還是能靠紙牌把他的錢都贏走。
“也正是因為這個,我們才找上他們,放心讓他們把這工作交給他們做的,不是嗎?”安德烈回應。
羅蘭見先說服了安德烈,也有些成就感。
不多時,日瓦戈醫生已經給村民們大致做了一回體檢,順便做了一下人口盤點。這裡男男女女,總共有九十二人。年紀在二十到五六十不等。
這個年代,五十以上都能算是高壽。相比起甜水鎮,這村裡“高壽”的人竟然還算是比較多的。
醫生的檢查結果是,九十二人之中,絕大多數人的“麻風”已經痊癒,不再具有傳染性。倒是營養不良之類的其他病症比較明顯些。
另有三四人的病情還在,需要治療。但日瓦戈醫生對於這些十七世紀的常見病早有準備,有辦法讓他們在數月之間內恢復健康。
至於造訪麻風村的人,那就更加沒甚麼需要擔心的了。人們只要避免與村裡的人肢體接觸,並且及時將衣物清潔,就能避免感染疾病。
羅蘭和安德烈把麻風村裡已經痊癒的重要人物都請到村子中心的大樹下,大家圍坐成一圈。
羅蘭試探著問起村裡人對於未來的打算。
“我們?我們還能有甚麼打算?”
村長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他臉上密密地蒙著一層亞麻布,只露出兩隻眼睛。
但這對眼睛目光銳利,緊緊地追隨著羅蘭和安德烈等人的神情,似乎將他們的心思都看得很透徹。
“伯爵夫人,今天您對喬治多有照顧,又不顧危險,帶著大夫來村子裡探視,我們都十分感激。”
“但是我想您心裡也很明白,我們這些人,都已經回不去了。”
羅蘭回想起在甜水鎮上看到的情形,回想起人們拿起腐壞的瓜菜和石塊砸向喬治……確實,麻風村裡的人,不可能再回到鎮上,他們不可能再像常人一樣生活了。
“但是我留意到村裡有不少手藝出眾的工匠。”
安德烈公爵這時插了話,他看起來興致勃勃,按捺不住。
“各位,如果我在這裡,修建一座作坊,邀請各位工匠在作坊裡做工。我給各位提供技術和材料,只需要各位付出體力和手藝……當然,我會向各位支付豐厚的報酬。”
看來,安德烈已經將羅蘭的提醒拋在了腦後。
“這樣,各位就能得到足夠購買一切所需的錢財,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依靠鎮上向你們供應糧食,你們甚至能夠吸引農戶優先為你們送來米麵果蔬。”
“哦,有這麼好的事?”
坐在村中央大樹下的人們聽見安德烈描繪的“藍圖”一個個都流露興奮。
老村長則不然,他的眼神老而彌辣,越發尖銳地盯著安德烈。
“這位先生,伯爵夫人沒有介紹您的來歷,但我想,您也是一位有身份,有來歷的人物。”
安德烈的身份,從他的坐姿、儀態、談吐就可以看出來。
“您許諾了我們一切,要我們在這山麓深處,遠離塵囂的小村子裡為您工作。您究竟要我們幫你做甚麼?”
老村長緊緊地盯著安德烈,慢慢地開口:“您需要我們做的,恐怕不是甚麼能見得光的生意吧!”
“這——”
安德烈頓時覺得他一下子被堵住了話,沒法兒繼續往下說。
等到他再吞吞吐吐地談起,他想要在這麻風村裡建一座作坊,製造燧發槍和彈藥,老村長便一伸手:“傷人的武器,請一概免談!”
“雖然上帝曾經拋棄我們,但我們永遠不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背棄上帝。”
就算是“土著”,就算是麻風病人,也還保留了他們自己精準的判斷力和信仰。
安德烈一時間覺得走投無路,趕緊轉向羅蘭。他眼裡有點兒羞愧:果然,他一個沒忍住,搶在羅蘭前面開口,就真的沒辦法說服這村裡的人。
羅蘭卻一臉雲淡風輕,搖搖頭說:“老村長,你們有顧慮原也正常,不樂意也沒甚麼。”
她側耳聽了聽村外頭的動靜,說:“是她們送糧食來了,我們出去迎接一下吧。”